沈令姝前一世,活得窝囊,结局凄惨。
她生在一个规矩压人的大启,世道偏偏重男轻女,女子一言一行,都要被礼教捆得死死的。一辈子恭顺忍让,不争不抢,事事都先想着旁人,把所有委屈尽数藏在心底,半分不敢外露。
可一味退让,换不来半分怜惜。在旁人眼里,她不过是一枚可供取舍的棋子,等到没有用处的时候,便被干脆舍弃,孤零零冻死在漫天风雪之中。
同样是情爱姻缘,世间男子,便可广纳家眷,随心择伴,世人只当作寻常;唯独女子,便要一生只守一人,稍有差池,便要受尽非议。凭什么?
带着满心不甘,她一朝醒转,竟换了天地。
这里唤做大靖,风气全然颠倒,女子执掌家业、决断大事,但凡有本事、能立门户的,便可称为女君。家中诸事,皆由女子做主;男子地位低微,大多只能依附他人过活,未曾婚配的良家男子,便唤作良男。
沈令姝心中豁然一笑。前世身不由己,任人挑拣抛弃;而今重活一回,权柄握在自己手中。既然男子可以随心择亲,那她沈令姝,又何尝不可?
这一生,不必困守一人,只求随心尽兴,把前世所有亏欠自己的温存与偏爱,一一尽数讨回。她的情意宽广,足以容下满院风华。
第一章 重生破冰,温柔拢尽清贫少年
晨雾薄薄,漫过老旧的青瓦,微凉的风穿过窗棂,拂动素色帐幔。
沈令姝自一场寒梦里悠悠醒转,骨头缝里,还留着冻死之时的刺骨寒意。原主这一生的种种往事,一下子全都涌入心头。
与她同名的原主,性情骄横,挥霍无度,硬生生把祖上留下来的临街布庄亏得几乎倒闭,府中欠下一屁股外债,银钱空空。府里的仆人们眼见沈家败落,卷了细软纷纷逃走,亲戚邻里,全都避之唯恐不及。
偌大一座荒院,到头来,偏偏还有一人不肯离开。
便是傅允舟。
木门轻轻推开,动静极轻,生怕惊扰了内室之人。少年捧着铜盆,慢慢走入屋中。身上那件素色长衫,洗得泛白,料子单薄,却收拾得齐整,不见一丝褶皱。身形清瘦挺拔,立在初升的晨光里,干净温润,如春水初醒。
肌肤莹润白净,一双桃花眼,眼波清浅。垂着眼的时候,长长的睫毛掩住满心思绪;抬眼一望,便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温顺。鼻梁秀挺,唇色柔和,生得一副温软模样。不笑时敛眉低目,藏着长久以来的小心拘谨;稍稍抬眸,便透出一点易碎的温婉。
他自幼命苦,双亲早早亡故,无依无靠,小小年纪便被牙婆带走,辗转好几户人家为仆,日日看人脸色,受尽苛待,从来没有人疼惜他半分。后来入了沈家,又遇上性情暴戾的原主,呵斥责罚乃是常事。旁人弃如敝履的这所荒宅,于他而言,已是唯一可以落脚安身的地方。无处可去,便只能守在这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夜。
长年的磋磨,早已让他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一举一动,都不敢高声。
“女君……您醒了。”
傅允舟的声音轻轻发颤,指尖紧紧扣住铜盆的边缘,脊背绷得笔直,心中早已做好挨骂的准备。
预想之中的斥责,迟迟没有落下来。
沈令姝微微抬身,掀开薄被,稍稍向前倾过身子。晨光斜斜落在她眉眼之间,将满室清寒,都悄悄化开。
“允舟。”
她缓缓唤他一声,声音柔和,恰似春风破冰。
傅允舟身子猛地一颤,抬眼望过去,澄澈的眸子直直撞进她平静温和的目光里。下一瞬,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他常年冰凉、微微发颤的手背上。
暖意顺着皮肉,直传到四肢百骸,烘得心口一阵发烫。
沈令姝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轻扫过他的发顶,低声道:“辛苦你了,日夜在此守着。”
只简简单单一句话,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一下子翻涌上来。绯红自耳尖漫开,一路染到面颊颈间。他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长睫轻轻抖着,眼底隐隐泛起水光。
活了这么多年,世人皆是轻他、役使他,只把他当作卑下的仆从,从来无人过问他饥寒,怜惜他孤苦。唯有重生之后的沈令姝,看见他的坚守,懂得他的隐忍,愿意好好待他,垂顾怜惜。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待,便是灰暗日子里求都求不来的一点明光。心中的惶恐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倾慕。他暗自许愿,愿长久守在这里,伴她朝暮,此生不变。
沈令姝看着他满面羞红、依恋俯首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手背,既是安抚,也是毫不遮掩的疼惜。
“往后不必怕我。在我身侧,不必过分拘束,不用时时这般惴惴不安。”
傅允舟喉头轻轻一动,鼻尖发酸,细若蚊蚋一般,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轻诺,藏着满心欢喜,已然甘心归心。
自那日起,小院之中,寒雾尽散。
沈令姝全盘接下沈家的家业,决意重整生意。她眼光极好,又懂裁衣配色,先清点仓里积压的布匹,折价清货,换回本钱;再挑上好的花料,改换新的衣样,裁制成衣。针线精细,花色雅致,价钱也公道。不过短短几十天,原本冷清的布庄,便日日宾客盈门,财源滚滚而来。
城里不少人听闻她的才干容貌,上门示好,沈令姝心中自有定数,全都淡淡回绝,不曾动心。
暮色垂落,晚风徐徐。
沈令姝踏着夕阳回到院中,远远便看见廊下立着那道少年身影。傅允舟早已扫净庭院,煎好了热茶,立在风中等她。一见她归来,沉静的眼底立时亮了起来,一腔温柔,只为她一人。
他快步上前,垂手恭顺,伸手便想去接她的外衫。
“允舟,过来一点。”沈令姝轻声唤道。
傅允舟依言走到近前,垂着头,任由她靠近。晚风撩起额前碎发,衬出几分少年稚气。沈令姝抬起手,纤细的手指穿过他柔软的鬓发,理顺乱了的发丝,指腹轻轻擦过他滚烫的耳尖,再缓缓抚过温润的下颌。
二人相距极近,气息交缠。傅允舟浑身发热,身子不自觉微微往前靠,好似寻到安处的小兽,卸下全部防备。眼里的恋慕、依赖、敬服,明明白白,毫无遮掩。从前只求活命,如今得了这般恩宠,心底便生出贪念,愿一辈子侍奉,长伴身侧,永做她恭顺的人。
沈令姝浅浅一笑,用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颌,望着他,语气笃定:“往后,只管依靠我,心也要向着我。”
傅允舟眼尾泛红,郑重地点头,暗下决心。这一生,便以她为归宿,一心一意,至死不悔。
第二章 药庐清霜,谪仙落难隐世骨
布庄稍有起色,沈令姝不愿只守着一间小店。她有心做一番大事业,便时常走遍城中街巷,寻访合适的铺面,打量人流,打算开设分铺,专做世家贵女的华服买卖,把生意越做越大。连日在外奔走,盘账谋划,家业渐渐稳当起来。
一日午后,天色温煦,她绕道去往城西老街。这里远离闹市,青石板曲曲折折,两边多是寻常民居,行人稀少,格外清静。
巷子深处,竹篱围起一间小小的药庐,淡淡的药香悠悠飘出,不染半点尘嚣。院子当中立着一身白衣的少年,清逸出尘。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如青竹一般静静立着,素白衣衫衬得风骨不凡。常年与药草相伴,肌肤白得如同寒玉。眉形清长,眼尾微微垂着,眼眸好似一潭寒水,沉静少波。鼻梁端正,唇色偏淡,五官清俊,安安静静站着,便如同山间落雪,月下仙人,仿佛与凡世隔了一层距离。
旁人只当他是一个穷苦药郎,殊不知,他出身原是极显赫的人家。本是大靖楚家嫡子,楚氏世代执掌太医院,数代在宫中侍奉,医术冠绝朝野,乃是数一数二的名门。多年之前,朝中奸人构陷,扣上谋逆的罪名,一族惨遭横祸,亲眷尽数流放。多亏忠心仆舍拼死相救,才保住他一条性命。从此隐姓埋名,躲在市井之间,一身精妙医术,只用来自保救人,收敛了全部锋芒。
世人见他性子柔和,体弱单薄,便常常随意欺辱使唤,没人晓得他胸中见识、一身风骨何等贵重。
沈令姝好几次路过此地,都看见他明明自身久病体虚,遇见穷苦病患,依旧不收分文,耐心诊脉配药,从无倦怠。可附近有些邻里,贪心无度,见他好说话,便得寸进尺。
这一日,刚走到竹篱门前,就看见一群乡人围堵药庐,吵吵嚷嚷,硬要他免费诊病赠药,不肯罢休,全然不顾他本就孱弱。
“楚良男,你医术这般好,替我们瞧瞧又何妨?”
“都是街坊邻里,不过举手之劳,何必如此小气!”
众人步步紧逼,喧嚷不休。楚夜寒身子微微一晃,苍白脸上浮起倦意,垂着眼,一味退让,不愿与人争执,却不肯勉强自己行医。
沈令姝见状,上前一步,立在篱门前,气度凛然,声音清亮:
“行医与否,全凭医者本心,哪有强逼义诊的道理?这位良男生着沉疴,尚且心怀仁善;尔等身强体健,反倒仗着人多相逼,贪得无厌,岂是善举?速速散开,莫要在此滋扰!”
一番话说完,喧闹当即停了。众人忌惮她的气势,又听说她是城中新近发迹的女君,不敢招惹,只得愤愤地离开了。
喧闹散尽,药庐重归安静。楚夜寒慢慢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诧异,心底一动。
隐居多年,早已看透人情冷暖,人人只想占他医术的便宜,从来没有人顾念他身上病痛,护他体面,她,是头一个。
冰封已久的心,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多谢女君出手相救。”他微微躬身,声音淡而温,褪去了几分寒意。
“不必多礼。”
沈令姝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按在他正要下拜的肩头,稳稳托住,不让他屈膝。二人离得极近,暖意透过薄薄衣衫,传到骨肉之间,化开心底积年的冷意。
楚夜寒身子一僵,睫毛紧紧敛着,心绪纷乱。他素来不喜旁人近身,对世人常怀戒备,唯独被她触碰之时,心中毫无厌弃,只觉得惶惶,不愿分开。
“你身上旧疾难愈,万万不可硬撑,不必一味迁就旁人,你的仁心,本该受人敬重。”沈令姝言语之间,满是怜惜。
寥寥几句,正中他半生孤苦。
往后但凡得空,沈令姝便绕路过来,带上滋补药材、细巧点心,前来探望。她不大声喧哗,不打扰诊病,只坐在院中小石上,陪着他晒药、煎药,静静消磨辰光。药火明明灭灭,药香漫满小院,光影落在清俊的侧脸上,如同画中人。
每每长久煎药,他眉峰紧蹙,倦色难消,沈令姝便起身,伸出手指,轻轻揉按他酸胀的眉心。楚夜寒握药勺的手指猛地收紧,气息滞住,方寸大乱。素来清心寡欲之人,何曾受过这般近身的疼惜,一点垂怜,便足以消解多年孤寂。他安然受她抚触,长睫轻颤,眼底的寒霜慢慢褪去,独独为她生出柔情。
一夜落雨,檐下水声不绝,细雨打湿案头书卷。楚夜寒带病起身收拾,身子虚乏,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就在这时,沈令姝快步上前,伸臂揽住他纤细的腰,稳稳将人扶住。身躯相靠,气息交缠,雨声淅沥,填满小小的药庐。
楚夜寒耳尖通红,薄唇染上霞色,僵在她怀中。半生孤苦,身负冤屈,本以为这一生便要独自度过,直到沈令姝前来,温软了漫长岁月,救他出苦寒。
抬眼相望,清眸之中,盛尽倾慕、归服与深情,低声轻唤:“女君……”
自此,心意相付,愿意卸下一身疏离,随她入府。往后余生,倾尽毕生医术,护她岁岁平安。
第三章 渡口傲骨,帝师遗子折温柔
布庄货源乃是根本,为求得上好锦缎,沈令姝亲自去往城外织坊,定下长久供货的契书。事情办妥,归途路过河畔渡口,此地人来人往,忽听得一阵争执。
沈令姝催马向前,分开围观人群,就见人群正中,立着一名青衫少年。身形挺拔,好似苍松,站在河风之中,自有君子气度。常年读书养出温润气质,眉目端正,目光沉静,临乱而不乱。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虽家境清贫,却干净端方,静时温润,遇事自有一身正气。
他本是三朝帝师江家仅剩的后人。江氏一族执掌文道,辅佐三代君主,门生遍布天下,乃是大靖文坛的顶梁门户。后来父辈卷入朝堂纷争,祸及全族,田产宅院尽数被官府收走,族人四散逃亡,百年世家一朝倾覆。昔日名门贵子,流落市井,只靠替人抄写文书糊口。纵然陷身在泥里,依旧守住本心,不肯攀附权贵,折了自己的骨气。
拦在他面前的,是地方豪强家中的仆妇。那家女君倾慕他才貌,屡次派人邀约,要强抢入府,今日索性带人堵在渡口,打算直接将人掳走。
仆妇厉声喝道:“你一个落魄书生,无家可归,我家女君肯垂青于你,乃是天大福气,怎敢再三推拒,不识抬举!”
江砚脊背挺得笔直,正气朗朗:“读书人,可死而不可辱。纵然贫寒,也知守礼,绝不肯屈从威势,以身相事!”
一番铮铮之言,响彻渡口。沈令姝坐在马上静静看着,心中十分赏识。落难之人,大多趋炎附势,唯独他满腹学识,身在卑贱,不肯丢了气节。
当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明艳的身影站到人前,喧闹一下子停住。她冷眼扫过一众仆妇,声如金石:
“光天化日,自有王律,良籍之人,岂容强抢?尔等仗势欺人,胁迫良男,已然触犯条令,若是不肯退,我便报官,请你家主,亲自到公堂上说理!”
这群仆妇不过受人差遣,哪里敢真的对簿公堂,心中畏惧,恨恨丢下几句狠话,匆匆退走。
风波平定,河风吹起青衫下摆,更衬得身姿清逸。
“多谢女君出手搭救。”江砚深深一揖,礼数周全,纵然落魄,君子风骨半点不减。
沈令姝缓步上前,抬手,替他拢好被河风吹开的衣襟,替他挡住江上寒气。指尖轻轻擦过颈边,一丝暖意,顷刻传遍周身。素来自持极严的江砚,身子骤然一紧,平静的心湖,猛地掀起波澜。
他阅人无数,看透世间浮华,从未有心许之人。可眼前女子,坦荡果敢,既有兴业之才,又存仁善之心,敬他风骨,惜他气节,施恩却不居功,对待落难之人,依旧以礼相待。这份知遇之恩,一下子攻破了他的心防。
“读书人的骨气难得,不该受人折辱。”沈令姝凝眸望他,语气安稳,“有我在,往后,无人再敢随意辱你。”
一句话,直直落进荒芜心底。
之后的一段时日,沈令姝常常暗中接济,派人送去上好的纸笔、米粮、炭火,施恩不求回报,只为爱惜他的才学。漫漫长夜,江砚挑灯抄书,心中念念不忘的,全是那一抹明艳身影。情意一日深过一日,情根就此种下。
新店开张,红绸高悬,宾客满堂的那日,江砚捧着一卷亲手抄写的诗册,走入铺中。抬眼之间,半生傲骨尽数收起,只剩满腔赤诚。
“若是女君不弃,江砚愿入沈府,朝夕相伴,长随身侧。”
沈令姝含笑伸手,与他掌底相触。入府之后,江砚伴在灯下,帮她整理账册,草拟契书,一同谋划家业。灯影融融,二人并肩,肩头鬓发相挨,气息相近。兴致来时,沈令姝把手覆在他握笔的手上,两手相叠,引着他落笔。
江砚微微侧过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鬓边,低声道:“但凡女君所愿,我无有不从。”
一身铮铮风骨,从此,只为一人俯首。满腹才学,一片倾慕,尽数付与沈令姝。
第四章 风雪驿路,琴心漂泊付平生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寒风吹遍都城。江南织出来的锦,花色冠绝天下,最得世家贵女喜爱。想要把布庄做到顶尖,沈令姝决意亲自南下江南,寻织坊主人,定下独供的约定,把持上等锦料。
动身之前,满院皆是牵挂。傅允舟日夜赶工,裁制贴身寒衣,一针一线都藏着惦念,盼她路途之中,不受风霜之苦。楚夜寒收拾满满一箱药饵,御寒、疗伤、安神的药材一一备好,再三叮嘱,清眸之中,满是忧色。江砚绘好完整路途图,标注关隘、村镇、险地,细细批注,只求一路平安。
三人依依不舍,送她远行。沈令姝稍稍安抚,带着仆役车马,踏雪向南。江南之行十分顺利,凭她胆识谋略,一举和江南三家大织坊签下独家合约,自此,都城中最好的锦缎,尽数归她掌管。
诸事办妥,正要动身北归,暴雪忽然铺天盖地落下来,江河冰封,山道积满厚雪,车马寸步难行,一行人只能暂且歇在山间驿馆。驿馆狭小嘈杂,寒风直穿门户,寒气浸骨。夜深之时,偏院忽然传来争执之声。
沈令姝循着声音寻过去,廊下风雪之中,立着素衣少年。身形清逸,站在飞雪之间,如同琼枝玉树,动人至极。肤色莹白,眉目温润,眼波柔和,天生便带着琴者独有的气韵。容貌清雅,好似美玉经霜,不染尘俗。
他自幼入乐籍修习琴艺,琴技冠绝一方,可惜没有家世依靠,一身本事,反倒招来祸事。屡屡被豪强看中,强逼相随,他性子刚烈,不肯沦为玩物,数次拼死出逃,辗转四方,常年漂泊,从来没有一处安稳落脚之地。此番,便是被官府仆妇一路追逼,逃到驿馆,依旧不肯屈从。
一众仆妇围上前,打算强行将人带走。沈令姝跨步站进风雪之中,取出商户印信,声音清冽:“王法在此,强逼良男,就不怕官府追责?速速退下,不要自取祸端!”
仆妇见她来历不凡,不敢硬闯,恶言几句,悄悄隐入风雪。
风雪稍歇,四下寂静无声。苏清辞立在原地,指尖冻得青紫,单薄衣衫,扛不住山间酷寒。
“多谢女君相救。”他垂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路漂泊的倦意。
沈令姝命人取来厚大的斗篷,亲手给他披上,仔细系好领扣,严严实实地挡住寒风。指尖微微碰到颈间肌肤,暖意一下子传遍全身。苏清辞睫毛猛地一颤,抱琴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泛起潮意。半生漂泊,世人只贪图他的琴音,轻贱他出身,唯独眼前之人,怜惜他的清骨,护他周全,给足体面。
驿馆之内,炭火融融。苏清辞应她之邀,端坐抚琴。指尖落在琴弦之上,清婉的乐声缓缓流淌,一曲道尽半生流离孤苦,凄婉绵长。曲子弹罢,余音久久不散。
沈令姝缓步走到近前,微微俯身,伸手拂去落在他鬓边的雪屑,指腹轻轻擦过温润的面颊,声音温柔笃定:“往后不必再颠沛流离。随我回去,再也没有人敢欺辱于你。”
一句话,多年的心防轰然碎裂。苏清辞抬眼,望进她的眸底,心中万般思量,全都化作倾心相付。微微抬头,往她掌心靠去,满眼依恋。
“清辞此身,琴心性命,全都归属于女君。”
待到冰雪消融,道路可行,车马启程向北。车帘紧闭,路途颠簸,苏清辞轻轻倚靠在沈令姝肩头,安心闭目。沈令姝伸臂,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容他安歇。少年唇角浮起浅浅笑意,漂泊的心,终于寻到归处。
车马回到府中,院中三人早已守在门前,见她平安归来,心中大喜,又见身侧清雅少年,全都欣然接纳,并无半分妒意。自此沈府,朝暮之间,常有琴音绕梁。
第五章 长街侠影,桀骜风骨付守护
春回大地,都城处处花开。沈令姝的成衣铺子,已是城中数一数二,分铺接连开张,宗室世家,都派人前来定制衣衫,交游越来越广,家业日渐兴旺。商路越拓越远,城郊山道之上常有匪寇劫掠行商,损失不小,沈令姝一心寻访武艺高强之人,守院护路,保全货队平安。
一日午后,乘车游逛市井,忽闻打斗喧哗,路人纷纷四散奔逃。沈令姝掀开轿帘,便见混战之中,劲装少年挺身而立。身形挺拔有力,筋骨结实,自有侠者气概。肌肤是常年日晒的蜜色,英气逼人。眉如利剑,目光坦荡磊落。仗剑对敌,干脆利落,纵然久战力乏,脊背依旧挺直,不肯退后半步。
他本是独行游侠,无师门依靠,孤身行走天下,路见不平,便出手相助,性情刚直热忱。今日撞见地痞欺负弱小,上前搭救,反倒被一众恶徒团团围住。
沈令姝示意随行仆役上前,亮出印信,厉声呵斥,一众歹人才四散逃走。风波平定,凌骁收剑入鞘,向着马车躬身一礼,声音洪亮:
“多谢女君出手相助。”
沈令姝下车,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手腕上陈旧的剑疤之上,那是多年闯荡江湖留下的印记。她抬抬手,虚虚抚过伤痕,轻声道:“旧伤还未曾养好,何苦这般硬撑?”
凌骁身子一震,心头大动。常年行走江湖,刀口讨生活,受伤乃是常事,从来没有人过问他冷暖安危。旁人只看见他一身武艺,唯独她,看见伤疤,便心生怜惜。这份难得的温柔,落在漂泊的心上,便想就此扎根,不再远行。
之后几日,凌骁常常远远守在布庄之外,只求能看上她一眼,情意越积越深。落日垂山,晚风漫过长街,凌骁立在车前,耳尖微微发热,目光赤诚,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江湖辽阔,居无定所。若是女君不嫌,凌骁愿入府执戟,看守宅院,护您出行,保岁岁平安。”
沈令姝莞尔一笑,抬手轻轻拍一拍他结实的肩头,欣然应允。金庭之中,自此多了一位忠勇护卫。
入府之后,凌骁日日巡看庭院,巡查商道,护得全府安宁。得闲之时,便在院中演武,剑光纵横,侠影翩跹,廊下几人静静观望。演武完毕,少年一身薄汗,径直走到沈令姝身前,垂身等候吩咐。满身桀骜尽数收敛,眼底只剩下忠心、恋慕与一腔柔肠。江湖万里,风雨无边,从今往后,不再漂泊,一心守护一人。
第六章 墨染风华,笔墨知己赴朝夕
盛夏蝉鸣,都城举办文会,城中有才的良男齐聚一堂,吟诗作赋,挥毫比文,乃是一时盛事。沈令姝名望渐高,受邀赴会。满堂少年,或是刻意逞才,或是曲意逢迎,文风浮华,全都入不得眼。直到亭角,看见一人独坐案前。
温景辞身形修长温雅,举止沉静,自带隐世书香门第独有的贵气。肌肤温润如玉,眉目平和,眸光淡然,不爱争抢,一身书卷气韵浑然天成。
他出身深山之中闭门治学的书香大族,一族不问朝堂,饱读经史,诗书画样样精通,天资过人,素来不喜浮华喧嚣。此番前来文会,只为以文会友,无意争名,独自坐在亭边,静静落笔。抬眼之间,遥遥和沈令姝目光相撞,心弦微颤,一滴墨,落在纸边。
文会散场,宾客尽数辞别,亭中空空荡荡,只剩温景辞收拾笔墨。沈令姝缓步上前,低头细看纸上诗文,意境高远,笔力沉厚,胜过满场所有人。
“妙哉,好一篇文章。”
温景辞猛地抬眼,见她走近,连忙起身,正要行礼。沈令姝伸手托住他的臂膀,将礼数拦下。墨香萦绕,二人近在咫尺。
“凭你的才学,本该一展抱负,怎可就此埋没?”沈令姝缓缓说道。
往后,沈令姝常常登门,同他论诗品文,纵谈古今,送去珍奇古书、上好文房器物,惜才敬人。二人心意相通,如同寻得知音。温景辞隐居多年,从未遇一人,能懂他心中所想,敬重他的选择。倾慕渐深,决意放下闲居,奔赴她的庭院。
月夜桂香满院,月华如水。温景辞手捧一卷辞赋,踏着月色登门,立在繁花之下,深深躬身。抬眸之时,温润的眼底,再无迟疑,情定此生:
“景辞愿入金庭,以笔墨为誓,朝夕相守,永世不离。”
沈令姝含笑伸手,轻轻将他扶起。
至此,六位少年齐聚,金庭圆满。
终章 金庭六玉,岁岁长安圆满
沈府向外拓地,广修亭台,改名金庭。园中小溪绕廊,花木四季常青,宏阔秀美。
傅允舟打理内宅,管着府中大小琐事,细心恭顺,片刻不离,满心全系女君。楚夜寒潜心钻研药草,晨昏照料,一身冷意化作柔情,全心看护。江砚运筹谋划,掌理产业,满腹智谋,俯首相从。苏清辞琴弦常鸣,一曲清音,慰尽流年,漂泊之心,终得归处。凌骁仗剑守门,巡护四方,一身侠胆,只为护她平安。温景辞笔墨寄情,诗文传意,书香伴晨昏,知音长伴。
六人彼此和睦,同心相守,毫无妒念,一同侍奉沈令姝。
繁花满院,暖风穿亭。沈令姝坐在主亭之中,六位风华少年分立身侧,目光缱绻,皆是深情。前世困于礼教,卑微一世,所求落空,落得冻死风雪的结局。今生挣脱桎梏,自立兴业,揽得六位如玉之人,倾心相伴。
沈令姝眼含笑意,缓缓开口:
“从前求而不得,如今,尽数在我眼前。”
六道情意,一同汇于她一身,誓约长存,岁岁倾心。金庭锦绣,良人相伴,一世安稳,长乐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