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价涨了十倍,我妹妹拿婚书换水,对方只肯给半壶。
我当夜撬开水霸的储水罐,罐底竟然是空的。
他收了全城人的抽水钱,地下却连一口井都没有。
水全靠驼工从冻土带运来。
半年前,他的人接连抢了三支驼队,杀了二十三人,再拿断水当借口涨价。
我沿着古道走了一个月,找到活下来的驼工。
他们给我一碗水,问我敢不敢回去。
一个月后,我拖着他的劫掠队长进城,把铁凿钉进储水罐底。
他喊人杀我。
守门的人却先摘下了他的水价牌。
1
“嫌贵,就带着你妹妹滚出绿洲。”
水铺伙计把我的旧价水票撕了,扔进脚边的污水沟。
我伸手去捞,他抬脚踩住我的手。
“今天换了价,这张只够润润舌头。”
我拽住他的脚踝,把他掀到柜台底下。
两名水卫立刻围上来,刀鞘撞上我的肋骨。
怀里的铁壶摔开盖,剩下的两口水泼在地上。
排队的人往前挤了一步,又被刀逼了回去。
一个孩子蹲下去舔湿土,被母亲抱起来捂住嘴。
柜台后挂起新牌。
清水一升,十枚水币。
昨天还是一枚。
牌下另添了一行:不买水者,三日内迁出绿洲。
我把水票残片按在柜台上。
“这是一百升的票,我妹妹干了半年换的。”
伙计扶着腰站起来,抄起秤砣。
“你去问沈爷,看看他认不认你妹妹的半年。”
人群被推开,沈万川从后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茶,杯沿有没喝完的水。
两名伙计急忙搬椅子,他却先拿茶水冲了冲手。
小禾就在这时挤到我身边。
她的右手裹着布,布上渗着血。
我拉过她的手。
“谁弄的?”
她把手往袖里藏。
水铺管事许成跟在后头,展开一张按着血指印的纸。
“她自愿嫁我,聘礼半壶水,关山,以后见着我得客气点。”
许成比她大二十岁,前头两个妻子都死在洗矿场。
她才十七。
我去扯那张纸,水卫架住了我的胳膊。
许成拿出水壶,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哥喝了我的水,这亲就退不了。”
小禾抢着开口。
“他还没喝,你把婚书还我。”
许成拧开盖,把半壶水倒进排水槽。
“现在喝没喝,谁说得清?”
我撞开左边的水卫,额头磕在许成鼻梁上。
他捂脸后退,血滴到婚书上。
沈万川放下茶杯,让人把小禾拖到柜台旁。
“你再动一下,我就把她送到矿场,水钱从工钱里扣。”
我停住了。
那地方每天只发一小杯水,连死人嘴里的金牙都要登记抵账。
沈万川用鞋尖推过我的铁壶。
“水源出了事,冻土那边的匪抢了三趟水,涨价救的是全城。”
我朝他桌上的茶杯抬了抬下巴。
“救人的水,够你洗几回手?”
他一脚踢翻铁壶。
“给他记三天,交不出水钱,兄妹一起清出去。”
许成还想抓小禾,我捡起地上的秤砣。
他捂着鼻子退到水卫身后,把婚书折进了衣袋。
我带小禾回废料棚,才拆开她手上的布。
拇指被刀划开,伤口里沾着印泥。
她说许成按着她的手,她挣了两次。
“他说你在外头渴晕了,我得先签字。”
我撕了里衣,重新替她包住伤口。
床下还藏着一瓶水,我让她喝,她推过来,说已经喝过。
瓶口的封泥没动。
我在永昼区拾了九年废料,拆过沈家的旧泵,也替他们补过储水罐。
沈万川每年收抽水钱、护井钱,近两年又加了护运钱。
我爹当年交不起水钱,死在进矿场后的第六天。
他的工牌还挂在我床头,欠账那一栏至今没划掉。
当天夜里,我把小禾送到隔壁罗婶家。
她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松。
“你别去打他,咱们走,我还能走。”
我把那瓶水塞进她怀里。
“等我回来,再决定往哪儿走。”
沈家的主储水罐立在高台上,罐身写着三个红字:深井水。
守卫嫌台底热,挪到屋后赌钱。
我拆掉检修口的锁,顺着铁梯爬进去。
罐里没水。
我蹲下敲底板,下面传来空响。
铁凿撬起一条缝,我把手探进去,摸到一根横着接入的皮管。
井管该往下。
这根管子却从罐底通向后院。
我拆开底板,踩下去。
底下是一间能停进驼车的地窖,墙边摞着冻土带专用的兽皮水囊。
最上面的水囊缝着一个名字。
关河。
那是我死了九年的爹。
2
我把水囊翻过来,找到爹补过的那块皮。
补丁上有三个歪孔,小时候是我替他穿的线。
沈家给我的死亡账单上,写的是矿场病亡。
他的运水囊却藏在所谓的深井下面。
地窖另一端传来脚步。
我把底板复原,钻进空水囊后面。
“旧水票全作废,明天让他们拿房契换。”
说话的是沈万川。
许成鼻子上贴了药,含混地问婚事怎么办。
“那丫头留给你,关山不能留,他会拆东西。”
我握着铁凿,等他们走近。
沈万川却停在桌边,从箱里翻出几本账。
“冻土那群人还没松口?”
“鲁九放了话,他们敢送水,就再死一批。”
“别全弄死,留些会认水路的。”
许成抽出一张纸。
“上回死了九个,老孟要按人头领赏。”
沈万川拿笔划掉其中两行。
“这两个是他自己的人,陷沙里了,也找我要钱?”
我把呼吸压下去,等他们出了地窖,才摸到桌前。
最上面是护运账。
三次劫案,日期、地点、损失水量,一笔不少。
下面那本却记着截回水囊的入库数。
第一次报失八百囊,入库七百六十囊。
第二次报失六百,入库五百八十。
第三次,旁边添着二十三个驼工的死亡名单。
最后一个名字后写着:未交安家钱,记匪杀。
我把两本账揣进衣服,又在旧柜里找到爹的工单。
他被沈家从矿场调去运水,返程途中断水死亡。
欠账被加了运尸费。
尸体却从没送到我手里。
头顶突然有人喊。
“检修口的锁让人动了!”
我抱住账本,撞开后院卸水口的木栅。
一支弩箭擦过肩膀,钉在水囊上。
水漏出来,守卫先扑过去捂漏口。
我翻过墙,落地时左脚踩进碎铁,鞋底立刻湿了。
罗婶替我拔铁片,小禾坐在门边,一声不吭。
她伸手接过那只旧水囊,摸到补丁,终于哭了。
“爹也给他们运过水?”
我把账翻给她。
她伸手要摸爹的名字,又把沾着药的手缩了回去。
天没亮,外面已经贴了告示。
我盗窃公水、勾结水匪,举报者赏十升。
罗婶的儿子罗平关上门,把一袋干饼推给我。
“他们挨家搜,你留这儿,我们都得进去。”
罗婶扬手打了他一下。
他没躲,掀开里屋的布帘。
他女儿躺在床上,嘴唇开裂,连哭都没力气。
我拿出最后两枚水币。
罗平把我的手推回来。
“带你妹妹走,往南,那边查得少。”
小禾把干饼装进旧包,起身就晃了一下。
她昨晚去换水前,在洗矿场站了整天。
脚踝肿着,鞋都穿不上。
我把账本分开。
护运账藏进罗婶家的炉墙,截水账撕下关键几页,缝进衣服。
小禾接过针,把针脚重新压了一遍。
“你找到水,还得回来接我。”
我点头。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半干饼。
“别省我的份,路上饿死了,我找谁去?”
罗平把我领到废料场的排渣沟,塞来一张旧路线纸。
纸是他死去的岳父留下的,只有半段古道。
“到缺口岭找驼铃,铃上刻着孟字。”
我钻进沟前,背后响起敲门声。
许成在喊小禾的名字。
我转身,罗平一把按住我。
“我拖住他,你去找能给全城供水的人。”
我咬住袖口爬进污泥。
沟外,罗婶骂许成连寡妇家也抢。
紧接着是一声瓷盆碎响。
我没再回头,爬出沟后,把染血的鞋带绑紧。
路线纸尽头,写着四个字。
冻土活水。
3
走到第七天,我的水只剩半囊。
第九天,我在缺口岭找到一具驼骨,骨头上挂着刻孟字的铃。
铃被人割掉了舌,摇不出声。
我从鞍底摸出一块布,上面写着:旧路已封,往西石沟。
字旁有三个血指印。
再往前十步,一具尸体被沙埋到胸口,手还护着怀里的小水袋。
我跪下挖开沙,把水袋取出来。
里头只装着一张孩子的画像,纸角写着“爹,早回”。
我把水袋系回他身上,拖石头盖住尸体。
半夜有人来翻我的包。
我拽住那人的手,刀尖已经抵上我的颈侧。
“沈家给你多少水?”
是个女人,左边袖子空着。
她搜出账页,又从我包里扯出爹的水囊。
“关河是你什么人?”
“我爹。”
她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他儿子右边肩头有烫疤,你脱衣服。”
我扯开领口。
她摸过疤边,忽然松了刀。
“你六岁那年,打翻了给你爹烙饼的铁盘。”
我喉咙发紧,只问她名字。
“杜杏,跟你爹跑过水。”
她替我重新包脚,割掉伤口边的烂肉。
我疼得往后缩,她按住脚踝。
“想回去,就别动。”
我问爹怎么死的。
她把旧布扔进火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沈家让先保货,水囊一口不许开,他把自己那份给了两个新驼工。”
“人没回来,为什么还收运尸钱?”
杜杏手里的刀停了。
她把刀插回鞘里。
“尸体是我们埋的,沈家没来过人。”
我拿过干饼,咬了一口,没咽下去。
杜杏把自己的水袋递过来,我只倒了半盖。
她的胳膊断在第二次劫案。
队里有人认出劫匪用的是沈家水卫的弩,她去抢弩,被砍了一刀。
逃出来时,二十三个同伴已经没了。
沈家却传话,说驼工偷卖公水,家属要补损失。
她领我绕开几处旧路标。
第十八天,我们碰到两名蹲守在石沟口的男人。
其中一个用弩对准我,另一个先搜杜杏的包。
“又捡人回来,水源够你这样送?”
杜杏把账页拍在他胸前。
“沈家杀人的账,你让他死在外头试试。”
他们带我继续往北。
我脚上的伤裂了三次,第三十天,才听见石壁后有水声。
水从冻土裂隙流进石池。
二十几个驼工围着池子,手里拿着刀和拆开的弩。
为首的老孟拽住我的衣领,把我推到池边。
“喝。”
我蹲下去,捧了一口。
他又按住我的头。
“喝够再说沈万川让你干什么。”
杜杏去拦,被另两个人挡住。
我呛了水,扯出衣服里的账页。
“他在城里卖十枚水币一升,你们拿多少?”
老孟松了手。
一个年轻驼工骂着去捡账,看完第一张就蹲下了。
他们运到城门的水,一升只结半枚。
半年前,沈家连这半枚也停了。
死去的人,安家钱一文没付。
老孟把账一张张摊开。
第三张上有他儿子的名字。
他用拇指按住那一行,问我城里有没有立过死者的牌位。
“告示上只写水匪,没有他们。”
他把账纸折好,交还给我。
“我儿子最后一趟替全城送水,到死连个运水的名都没留下?”
4
老孟拒绝再往绿洲送水。
他把二十三块木牌摆在池边,每块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你妹妹要喝,我儿子就该死?”
我没去碰木牌,把沈家的截水记录摊在空地上。
“送进沈家院里,还会有人死,所以这回换个送法。”
有人抄起棍子。
“换个说法骗我们出山,你们城里人真会算!”
杜杏拦下他。
她挽起空袖,把肩上的伤露出来。
“他带着这东西走了一个月,你先把账看完。”
账里记着三次伏击的交接暗号。
劫掠队长鲁九每回抢完,都在断脊沟交货。
那里有沈家留下的马料和补水,连所谓水匪喝的水,也是驼工运的。
我指着最后一页。
沈万川要求下一次截住活口,要逼出水源位置。
“他快撑不住了,城里的罐已经空了,再收不到水,他会亲自催鲁九来。”
老孟把我的手拨开。
“所以让我们拿命引他?”
“我跟第一辆车走。”
旁边的年轻人叫孟川,是老孟的侄子。
他把一只空水囊扔过来。
“你会套驼吗,会认夜路吗,你走前头,我们还得救你!”
我拾起水囊,照着杜杏教的法子捆上鞍。
第一回捆反了,第二回系得太松。
孟川踢倒水囊,水塞磕破,剩下的半碗水流出来。
老孟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冲他撒气,糟蹋谁运来的水?”
孟川站着没动,转身去拿针线。
那天夜里,他把补好的水囊放到我身边,附了一张断脊沟草图。
沟后有片流沙,老驼工管它叫埋车滩。
旧道塌过,只有边上还留着能走人的窄路。
鲁九接手劫掠队不到半年,只走过沈家标出来的正道。
我跟老孟去看地形。
一辆旧驼车还露着半截车架,车板上刻着他儿子的记号。
老孟蹲在岸边,用长杆碰了一下,车架又往下沉。
“他就是在这儿没的。”
我展开沈家的旧路图。
图上埋车滩被涂成硬地,旁边还有一个水站标记。
沈家曾经让满载的驼队走进去,等货卸下、活人爬上岸,再动手抢水。
老孟拿走图,折了三次。
他把它塞进怀里时,终于问我需要多少人。
我们挑了六匹耐走的骆驼,水囊里只装浅浅一层水,其余装干草撑起。
真水留在安全的坡后,由另一队看守。
老孟安排人在窄路钉好标记,杜杏负责把后撤的人带出去。
还缺一个能让鲁九信的消息。
孟川说自己去,老孟没同意。
“他认得你爹,见面先杀你。”
我从衣服里翻出通缉告示。
画像下面,沈家后来添过赏格:活捉关山,五十升水。
“找个给沈家送粮的,把我卖给他。”
杜杏当场撕掉一角。
“你还想绑着手挨刀?”
“让他先收定钱,押送时把我带进驼队。”
她没松口。
老孟却把刀放到我面前。
“只要他起疑,你就把绳子割了,别等我们。”
我接过刀,想起留在城里的小禾。
她给我缝的那道针脚已经磨开,我抽出线,重新缝紧。
第二天,常给沈家运马料的贩子来了。
他收下五枚水币,又拿走我的通缉告示。
“这钱可只算报信,你们死了,我不退。”
5
鲁九比约定早到了半天。
我被绑在驼车旁,嘴里塞着布,孟川押着我往断脊沟走。
老孟领的假驼队刚出坡口,就被十几骑围住。
鲁九没有先碰水囊。
他下马走到我面前,扯掉布,抓住我的头发。
“罐底好玩吗?”
我没答。
他抽出刀,在我肩上的箭伤划了一下。
衣服立刻湿了一块。
“账呢?”
孟川把装着抄账的布袋丢过去。
“人和东西都给你,我们只要进城结清旧账。”
鲁九翻了两页,把账塞进衣襟。
他接着从马鞍上取下一条红布,扔到我脚边。
那是小禾扎头发用的。
边上缝着她自己补的白线。
“许管事让我给你带句话,他替你照顾妹妹。”
我往前扑了一步,绳子勒进手腕。
孟川按住我的肩,手指在后背敲了两下。
我站住,盯着鲁九手里的刀。
“她在哪?”
“你把剩下的账交出来,兴许赶得上喝喜酒。”
我把牙关咬得发疼,没再出声。
鲁九绕着车转了一圈,挑开最外侧的水囊。
水从刀口流出,他伸指沾了沾,才叫手下接车。
老孟按计划阻拦。
一个劫匪用刀背砸在他膝上,他跪了下去。
孟川冲过去,被两个人掀翻。
鲁九却没让人直接拉走。
“沈爷交代了,这回跟你们回水源。”
他拿刀指向杜杏。
“断了一条胳膊还能活,认路应该不差。”
杜杏拉住缰绳,报了一个岔口方向。
鲁九抬脚踹她,她摔到车轮旁,却顺手割断了我的腕绳。
我抓起脚边的红布,翻进车底。
孟川推倒第一辆车,装干草的水囊滚了一地。
“假的!”
鲁九拔刀,老孟已经割开最后一只真水囊。
水倒进沙地,他带人往埋车滩方向跑。
我从车底钻出,抄起车辕旁的账袋,朝鲁九喊了一声。
“沈万川一共收回多少水,你替他杀了多少人,这里都有!”
鲁九摸向衣襟,才发现孟川交给他的只有封皮和几页旧账。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水囊,翻身上马。
“抓活的,先砍腿!”
我追上老孟,沿着钉好的木桩跑。
身后的弩箭扎进沙里,杜杏扑过来,把我按进一处凹地。
两匹马从我们旁边冲过去,前蹄突然陷下,骑手被甩出去。
后面的人勒马,鲁九却还在催。
“前头能走,他们都过去了!”
老孟站在窄路尽头,掀开罩在路标上的破布。
插在沙里的木桩连成一条弯路,只够单人通过。
鲁九带的人已经从内侧抄近路冲了进去。
有人弃马往回爬,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们从凹地退上硬地,孟川拖走了搭在断口上的木板。
一个劫匪伸手去够,半截身子坠了下去。
“拉我!我的水分你们一半!”
杜杏把绳子扔到他面前。
“卸刀,把弩扔掉!”
那人抓住绳,另一只手却从腰后拔出短弩。
弩箭射中杜杏脚边的石头。
孟川立刻松绳,箭也从他弩上射了出去。
鲁九滚下马,扒住一段露出的旧车架。
他没再动,反倒割开马鞍上的水袋,朝我们晃。
“你们救我,水归你们!”
老孟拿起长杆,往前跨了一步。
我拦住他,把绳扣甩到鲁九跟前。
“沈万川的人怎么抢水,你活着说。”
鲁九把刀扔了,套上绳扣。
我们将他拖出来时,他的小腿已折,鞋里灌满了沙。
孟川一脚踩住他的手,搜出沈家的领水铜牌。
背面刻着鲁九的名字。
下面是水卫编册的号码。
天黑前,最后几名还在反抗的劫匪也扔了武器。
我们拉出六个活口,逐个绑上手,卸掉弩机。
其余人陷在埋车滩里,再没回应。
老孟提着灯,在岸边喊了两遍。
没人答,他才转身去清点驼工。
二十六个人,一个不少。
杜杏的腿被弩箭划破,孟川挨了一刀,都能走。
我找鲁九要小禾的消息。
他吐出嘴里的沙,开口就要水。
我给了他半碗。
他喝完才说,许成没办成婚事。
“那丫头拿剪刀扎穿了自己的手,说谁碰她,就把血蹭在沈爷新做的婚床上。”
我捏着空碗,等他往下说。
“罗家那老女人把她带走了,许成抢了红布,拿来吓你。”
杜杏从我手里接走碗,塞来一块干饼。
“吃完回城,路上再倒一个,她还得等。”
6
回水源后,老孟摊开一张兽皮。
上面记着水口、宿营地和每一处险路,边角补了五回。
“你带账回去,也只能让城里人骂几句。”
他将兽皮往我跟前推。
“把这张也带上,他们才敢跟你走。”
这是驼队的活水图。
沈万川用二十三条命都没逼出来的东西,老孟交给了我。
孟川伸手压住图。
“水源给了他们,他们再推个沈万川出来怎么办?”
我拿过炭条,在图背面写下水站章程。
水源地不得买卖,运水由驼工轮班,城里每条街各选一人核量。
损耗、工钱、修路用料,逐项记在水铺门前。
价钱由驼工和用水的人一起议,谁都不能独自挂新牌。
孟川用手指敲了敲工钱一行。
“人死了,谁养他家?”
我添上伤亡抚恤,列入每趟运水的成本。
老孟拿过炭条,划掉最底下的一句。
我原本写着:关山代管。
“你去拆罐,我们回来算账,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按下手印,杜杏紧跟着按了。
孟川最后一个落印,按完又把图包了两层油布。
我们留八人守水源,带六名俘虏南下。
绕开旧道的塌方口,归程能省十多天。
这一趟载满真水,沿路留了四处补水点,给城里人迁来时用。
第十七天,我们遇上从绿洲逃出的一家人。
男人背着空桶,女人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动了。
她伸手来拦驼,跪下时没松开孩子。
“给一口,他刚才还叫娘。”
杜杏跳下驼,把水送到孩子唇边。
孩子没吞。
那女人掰开他的嘴,水顺着下巴流下来。
我蹲下去托住她的手,她忽然抱紧孩子,退到石头后。
“别说,我不听,你们走!”
老孟留下两囊水,带我们挖了一个小坑。
女人坐到后半夜,才把孩子交给丈夫。
天亮离开时,她拿走了空水桶。
她叫周兰,原本在城里的粮铺做工。
水涨价后,沈家又封了家家户户的蓄水缸,说私存公水也得交钱。
罗婶不肯开门,被拖到水铺罚跪。
小禾拿出婚书抵水债,许成却改口,要她先去沈家后院洗三个月水囊。
我问她见没见过小禾。
周兰点头。
“她托出城的人给关山带句话,说别拿账换她。”
我走到鲁九的驼旁,拽住他的绳结。
“还有哪条路能进沈家后院?”
他往下缩,怕我动手。
杜杏把他从驼上拽下来,让他在地上画。
离城还有两天,老孟把驼队停在旧古道口。
这里有座废弃碑亭,过去给遇难的驼工停灵,沈家接管水路后,拆走了刻名的石板,只剩半面墙。
我们把真账和死者名册分成三份,藏在不同车里。
两名驼工先混进城,去找罗平。
傍晚,罗平从排渣沟爬出来,衣服上全是灰。
他一把抱住我,摸到我背后的水囊,才松开手。
“小禾还活着,人就在后院。”
他又递来一张告示。
沈万川要在明日午时开罐放水,补偿全城。
每户半升,旧债全部结清。
孟川骂了一声。
“他哪来的水?”
罗平咬着牙回答。
“今天挨家抄的,连孩子碗里剩的都倒走了。”
7
我没等到午时。
后半夜,罗平带我钻进沈家卸水沟。
杜杏和两名驼工守在外头,约好听见铜铃就接人。
后院挂满洗过的水囊,小禾跪在槽边,右手裹着湿布。
许成站在她身后,把一囊脏水倒回槽里。
“这也叫洗干净了?”
他抬脚踢向木凳,小禾扶住槽沿,没摔。
他又从怀里掏出婚书。
“你哥跑了两个月,早让沙埋了,跟我低个头,明天就给你水喝。”
我用铁钩卡住他的脖子,往后拖进水囊架。
罗平扑上去捂嘴,许成挣了两下,被我压到地上。
小禾提着洗囊的木棒过来,砸在他撑地的手背上。
他张嘴,罗平把脏布塞了进去。
她从他怀里拿走婚书,展开核了一遍。
纸上除了她的血印,后头又添了五百枚水币的欠款。
小禾没撕,把纸折好,塞回自己衣服。
“这也留着,不能只让他认水账。”
我解下水袋,她接过去,先递给罗平。
罗平喝了一口便推回来。
她抿了一小口,突然捂住脸。
我去扶她,她伸手打了我一下。
那只受伤的手落在我肩上,很快又收回去。
“疼不疼?”
我摇头,把她背起来。
她轻得让我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
许成被捆住,塞进空水囊车。
后院另外关着七个欠水钱的人,我们逐个开锁,沿卸水沟送出去。
最小的女孩只有十二岁,怀里抱着一只破碗。
守卫追出来时,杜杏割断卸货坡的绳索,空木架砸下来,堵住了沟口。
沈家天亮就封了城门。
沈万川派人满城搜我,却没取消开罐。
水铺外挤满了端盆的人,他站上高台,指着储水罐宣布找回被劫的公水。
“水匪关山已经混进城,藏他的人,一律断水!”
我从人群后站出来,肩上扛着铁凿。
周兰提着她儿子的空桶,跟在我身旁。
沈万川抬手,水卫立刻拔刀。
我把鲁九的领水铜牌扔上高台。
“你的匪在这儿,先认人。”
孟川推着鲁九挤进来,把他按到牌子旁。
鲁九的断腿绑着木板,跪不下去,直接摔在台阶上。
沈万川没碰铜牌。
“他被水匪买通了,拿下!”
两名水卫往前迈步。
罗平领着后院逃出的人挡到我前面,举起各自的欠账单。
周兰则把空桶掷了上去,砸倒沈万川脚边的茶盘。
“你家搜走我儿子最后半碗水,今天给谁赔命?”
前排的人把盆举起来,水卫退了一步。
老孟趁机登上高台,将截水账摊到沈万川面前。
“第三趟,九个驼工,每人五枚水币的杀人钱,你省得可真细。”
沈万川猛地合上账。
我越过他,冲到罐旁,把铁凿抵住检修口。
一名水卫用刀柄砸向我,杜杏架住他的胳膊,被推得撞上罐身。
台下有人喊停手。
更多人挤上来,拦住往前冲的水卫。
我抡起锤,砸掉第一颗铆钉。
沈万川去夺锤,被老孟按住手腕。
第三锤落下,检修板裂开,蓄在内层浅槽里的水流到台面。
有人伸盆去接。
沈万川立刻喊。
“他毁了全城的水,你们还护着他!”
我掀起底板,露出下面的地窖。
罗平从后院打开卸水门,把一辆驼车推了进来。
车头从罐底露出的那一刻,台下安静了。
我用铁凿敲了敲横接的皮管。
“交了十几年护井钱,井呢?”
8
沈万川转身去找水卫。
守在台边的队长却先问了一句。
“我家交了三代人的抽水钱,也在账上?”
沈万川指着我。
“先抓他,回头给你免十年!”
队长把刀插回鞘里,向旁边让开半步。
我扯掉罐壁上的深井水招牌,将地窖里的水囊一只只递上来。
冻土带的缝线、驼队记号、补过的鞍擦,全摊在台上。
老孟拿起一只缝着孟字的囊。
“这是我儿子做的,最后一趟,他没回来,水却进了沈家的窖。”
鲁九缩在台阶边,沈万川突然抓起桌上的刀,冲他走过去。
孟川抬脚踢开桌子。
刀掉在地上,鲁九连滚带爬往我这边躲。
“杀人的钱是他给的,路也是他指的!”
他扯开衣襟,从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小的领款单。
上头有沈家私印,写着清路赏银。
沈万川伸脚去踩。
周兰先扑上去捡,膝盖磨出了血。
鲁九不肯停,连三次截水的交接地点都报了。
他原本留着领款单,怕沈家事后赖账。
现在又用它求活命。
“我领了命,可断脊沟那回是许成亲自验的货,他还挑走两个小驼工!”
许成被推到台前时,两只手肿得握不住。
小禾跟在后头,把婚书压到案上。
“我哥没欠你钱,你把五百怎么写出来的,说清楚。”
许成跪着往她跟前挪。
她退开,把七个从后院救出的人叫上来。
有人拿出被扣的工钱条。
有人掀开衣服,露出挨鞭的伤。
那个抱破碗的女孩把碗放到案上,说自己娘死前还欠三升水,许成让她替娘还二十年。
沈万川拍着台面打断。
“没有我的水铺,你们一个月都活不过!”
老孟从车里取出活水图,铺在水价牌下面。
我把四处补水点的位置逐一指出,又展开已经按过手印的章程。
“驼队的水就在古道口,今天按旧价卖,买不起的先领救命水。”
台下有人问冻土有多远。
也有人问老弱走不动怎么办。
孟川报出驼车数,杜杏开始记每家的人口。
沈万川忽然笑了。
“冻土夜里能冻死人,你们去了,连个住处都没有。”
老孟把他的手从活水图上推开。
“你在冻土有三座空仓,我儿子替你修的屋顶。”
沈万川没接话。
台下几个替沈家修过仓的人举起手,报出里面存着多少木料和毛毡。
水铺队长带人收了沈家的刀。
沈万川和许成被关进库房,六名劫匪分开看守。
谁也没让他们借一口水脱身。
清点沈家库存时,另一笔账被翻出来。
所谓家家户户欠下的水债,有一半来自许成补写。
我爹的运尸费也夹在里面,收款人正是沈万川。
小禾拿着那张旧账走到库房门前。
“我十二岁进洗矿场,你收过我五年的工钱。”
沈万川隔着门说,账可以免。
她把纸按在门缝上。
“爹是你的人埋的吗?”
里面没回应。
当天下午,第一车平价水送进城。
罗婶提着旧锅来领,右膝还没消肿。
老孟给她装满,她却从锅里倒回半勺。
“上头画了线,照线来,后面还有人。”
小禾扶她去旁边歇脚,终于喝完了自己的那碗水。
入夜,街区推来的人轮流守账。
我刚坐下,城北传来敲钟声。
跑来报信的守卫捂着流血的额头。
“沈万川跑了,北门外起了火!”
9
古道口的碑亭正在烧。
我们存放的草料挨着亭墙,火已经烧到第一辆车。
车里有死者遗物,还有尚未核完的旧运水账。
沈万川带走了四名家仆。
他们拿的是沈家后门藏的弩,直冲存水车去。
杜杏先一步赶到,推开驼车,让水囊滚下坡。
一支箭钉在车板上,孟川从侧面扑过去,把射箭的人撞倒。
老孟拎着湿毡往亭里冲,被火逼退,又低头钻了进去。
我扯住他后腰的绳子。
“名册有三份!”
他没停。
“里头有我儿子的鞋!”
我把湿毡盖在两人头上,跟他一起进去。
梁上掉下一截木头,砸中我的背。
老孟从烧裂的箱里捞出布包,又抱起旁边一只旧水囊。
退到亭外时,湿毡已经干了一半。
孟川接住他,摸到布包里的小鞋,脸上全是灰。
那鞋是他堂兄替孩子做的,托人从城里带回来,还没送到家。
老孟把鞋交给他,转身就去找沈万川。
沈万川正抓着一名看车的少年,弩尖顶住少年的下巴。
他朝存水车挪,喊人给他套驼。
“把水和活水图送过来,我就放人!”
少年是第三次劫案死者的儿子。
杜杏认出了他,提刀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起一只水袋,走到离沈万川几步的位置。
沈万川勒紧少年的脖子。
“图呢?”
“烧没了,你刚才点的火。”
他骂了一声,把弩朝我抬了抬。
少年借着这半寸空隙,低头咬住他的手。
弩箭擦着我的胳膊过去,老孟扑上去,抓住弩身往外扯。
杜杏一刀砍断弩弦。
孟川按住沈万川,把他两只手绑到背后。
少年脱身后,先冲去救剩下的水囊。
他爹的旧外衣还在着火的箱底,他却抱着漏水的袋子喊人拿桶。
周兰冲过去,帮他把水接住。
罗平带来的街坊端着盆,将火压在亭子和草料堆里。
两辆车烧坏,丢了几包遗物,备用水只损了七囊。
沈万川被押到亭前,还在骂抓他的人。
老孟捡起烧黑的木牌,放到他面前。
“你认几个?”
沈万川把头偏开。
孟川抓住他的头发,让他挨个念。
第七个名字,他念错了。
老孟纠正后,让他重念。
念到第二十三个,沈万川开始求饶。
“水铺归你们,仓也归你们,给我一匹驼,我走。”
我把从他身上搜出的私印放到木牌旁。
“城里设了公审,你去那儿讲。”
第二天,放走沈万川的守卫被查出来。
沈家拿他欠下的水债要挟,许诺销账,再给五十升水。
守卫跪在台前,说自己还有一家老小。
周兰把儿子的衣服摊在他面前。
“我也有过。”
他没再求。
各街推来的代表和驼工共同审账,六个劫匪分开供述,地点和钱数逐一对上。
沈万川签过的单据钉满了一张木板。
许成最初还想把事全推给他,鲁九却供出验货时杀人的细节。
公审持续三天。
沈万川、许成和鲁九等人被判死刑,余犯按参与的罪行分别处置。
抢来的财产先偿欠薪,再付抚恤,剩下的移交水站。
执行前,沈万川要求见我。
他坐在牢门后,朝墙角的水碗抬了抬下巴。
“我也交了钱,怎么只有一碗?”
我把配给册翻到当天那页。
“今天每人都是一碗。”
他伸手去拿,碰翻了碗。
门外没有人给他再添。
10
离城前,水铺外又起了争执。
一名粮商带着六辆车,要按旧价买走当天一半的水。
他已经付了钱,要求水站立刻装车。
孟川挡住出水口。
“每户限量,你家几个人,喝得完这些?”
粮商拿出十几张户牌。
有些人缺粮,把领水的份额卖给了他。
他指着刚挂出来的章程。
“你们只写不涨价,可没写不许买。”
我把他的水币退回去,叫各街代表过来。
当天便添了每人限额,户牌按人核对。
用水经营另报用途,核过才卖。
救命水由各街领回分发,单独记账。
粮商砸了装钱的盒子。
“你们这跟沈万川有什么区别?”
小禾正在给后院受害者结欠薪。
她停下笔,把我爹那张运尸账放到他面前。
“你想争哪条,站这儿争,没人拿你女儿抵钱。”
围着水铺的人没散,各自报出想改的条款。
杜杏嫌站着耽误事,搬来长凳,谁提议谁写名字。
一直议到天黑,运水价才重新定下。
每升一枚水币,其中驼工工资占多少,驼料多少,损耗多少,全贴出来。
长途运水期间,抚恤金先从沈家查抄的钱里支。
以后每趟留一份公积,按月核账。
若路程缩短,价钱就得跟着重算。
小禾把核好的第一笔工钱交给老孟。
他掂了掂钱袋,又放回桌上。
“死者家属先领。”
小禾从下面拿出另一个册子。
“他们那份已经分开,你领你的,没人欠谁的情。”
老孟在收款处按了手印。
轮到杜杏,她左边袖子扫过桌沿,带下一枚水币。
我替她捡起,放回袋里。
她数了两遍,连袋子一起塞进怀里。
城里的蓄水只够撑十余天。
驼队往返太慢,留在城里等,谁都熬不住。
各街商量后,决定跟驼队迁往冻土南缘,先住沈家的旧仓,再修管道。
出发那天,城门口全是拖家带口的人。
老人和小孩坐驼车,能走的人自己背水。
沈家的货驼全部编进队伍,满载清水的驼走在最前头。
罗婶不愿上车,说自己还走得动。
走出半里,她的膝盖肿得弯不了。
小禾把她扶上去,自己接过缰绳。
最后一户离城时,水铺队长来卸门板。
沈万川留下的旧牌还挂在柱子上。
我让他把字朝外,原样装进车里。
孟川不肯碰。
“这破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碑旁边缺块牌。”
他站了一会儿,抱起来放到木牌箱旁。
路上第三天,一辆驼车坏了轴。
车上坐着七个孩子,水囊还剩一半。
有人提出把老孟押后的水车调过来,先送孩子走,行李可以丢。
老孟没答应。
水车一动,后半队的人到不了下个补水点。
孩子的母亲堵住他。
“你当爹的,怎么能看着他们在这儿晒?”
老孟把自己的坐骑牵过来,让两个孩子先上。
杜杏和其余驼工也卸了行囊,将骑驼让出来。
我们步行拖着坏车,走到天黑才赶上队伍。
那女人端着一碗水来找老孟。
他没接,先问七个孩子有没有全到。
她报完名字,蹲在旁边哭。
老孟把碗端过去,喝了一口。
“明天别堵运水的车,喊人来帮忙。”
第九天经过埋车滩,队伍绕到新标的硬路。
有人朝沙地吐口水,孟川制止了。
他在路边立起木桩,写下禁行。
老孟站在儿子沉车的位置,放下了一只补好的水囊。
11
到冻土南缘,第一夜就下了霜。
沈家的仓只住得下一半人,余下的人挤进驼工搭的棚。
有人占了两块毛毡不肯交,罗平带人按户清点,当场抽走多拿的那块。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追出来骂。
罗婶把自己的毡铺到她孩子下面,又把她拽去领活。
“孩子盖上,你跟我去补墙,隔壁还漏风。”
老孟带我们进水口那天,周兰没往前挤。
她蹲在石池下游,洗干净儿子的衣服,装回包里。
取水也没任人放开。
二十多个驼工守了半年,早已记过各季流量。
水口不算小,可一旦踩坏引水渠,整片营地都得停水。
每家先领定量,洗衣水集中引去沉淀,不能往上游倒。
有人嫌规矩多,说都找到源头了,还要听运水的摆布。
杜杏让他拿桶去试。
那人贪近走进冻土薄层,一脚陷到膝盖,靴子拔不出来。
孟川用长杆拉他上来。
他冻得直哆嗦,半天没敢再提自己取水。
管道的事却比取水更难。
城里带来的铁匠说,普通铁管埋浅了会冻,埋深了费工,古道还有几段落差得重新量。
有人一听要出工,就翻出了沈家查抄款的账。
“收了那么多钱,还不够买管子?”
小禾当场把钱袋和账册搬出来。
欠薪退了多少,抚恤发了多少,哪一家签收,写得清清楚楚。
看完之后,那人又指着死者家属的名单。
“人都没了,还拿这么多,活人怎么办?”
孟川推开凳子,站了起来。
老孟把他按回去,拿出他儿子的旧工单。
“一趟走四十多天,工钱拖了半年,你觉得该扣哪一笔?”
那人张了两次口,没答。
周兰领着几名妇人去取工具,领走当天最远的一段测线活。
我和铁匠拆了沈家的旧矿管。
合用的清洗、补缝,不能用的熔成接头。
冻土水口修了沉淀池,取水端加格网,管道沿测过的坡向南走。
易冻的几段挖深沟,加石护层,关键处留检修井。
驼工仍旧运水。
他们送水回来,再去核对沿途的管线。
以前沈家藏着不给人走的路,一段段补上路标。
第一段试水那天,接头裂了。
水喷进没夯实的沟里,半天工夫全得重做。
一个学徒急着下沟堵漏,杜杏把他拽上来,先关了上游闸。
铁匠认了自己焊接没做好,要扣工钱赔。
老孟翻出损耗账,把废管记进去。
“重焊,试压过了再埋,别赶着把人也赔进去。”
学徒站在沟边,低头摸了摸被扯裂的袖口。
第二天,他提前半个时辰来,把所有焊缝重新查了一遍。
小禾跟罗婶管账,也学着登记管材。
她右手留下的伤碰冷水就疼,写一会儿得停一下。
我给她做了个能套在笔杆上的木柄,她试了两行,没换回去。
许成的婚书成了罪证,她拿回一份誊本。
我问她留它做什么。
她把誊本放进后院受害者的档袋里。
“以后有人说我们自愿的,就拿这个给他看。”
管线修到古道口时,冬期已经过去。
我们腾出一辆驼车,去接修碑的石匠。
老孟坚持自己出钱,二十三家亲属却各拿了一份来。
有个孩子只有半枚水币。
边上缺了一角,是他父亲留下的。
石匠收下,记在工钱册第一行。
他问碑上先刻谁的名字。
老孟把核过四遍的名册交给他。
“按出事的日子排,同一天的按岁数,小的在前。”
12
碑立在修好的古道口。
二十三个名字,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六十三。
每个名字下面刻着遇难的年月,还有当趟运送的水数。
刻到孟川堂兄时,石匠停下。
送来的旧名册少了一笔。
老孟从怀里摸出儿子的工牌,对着石面核了很久,才让补上。
他伸手摸过凿出的字槽,指尖沾了石粉。
旁边那个抱着小鞋的孩子问,爹能不能回来。
老孟蹲下,把孩子的鞋带系紧。
“回不来了,往后打水,爷爷陪你来。”
碑旁预留了两个孔。
孟川把旧水价牌抬来时,背面还有沈家仓库的封条。
牌上的价钱没改,下面那行迁出绿洲的威胁也留着。
一个街区代表皱起眉。
“只挂个牌,外地人还以为这里也卖这个价。”
小禾递给他另一块木板。
上面写明涨价日期、三次劫案经过和旧牌来处,落款由各街与驼队共同按印。
他读完,去帮孟川扶梯子。
拧最后一枚钉时,我想起沈万川被关进库房的那天。
水卫摘下旧牌,从门前经过。
他隔着门缝叫住我,问我拿牌干什么。
“换上新价,钱还是得收,你打算把这个挂哪儿?”
我当时没跟他争收不收钱。
“挂碑旁边,原文不动。”
他在门里骂了很久。
小禾把门口的账册抱走,没人留下听。
碑立好后,老孟领着驼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守碑簿上。
每次运水经过,都查一遍碑和旁边的路标。
遇上风沙,先清路,再擦字。
城里几条街也排了人,轮流过来补水站的屋顶。
输水管第一次贯通,是立碑后的第三十九天。
我在古道口的检修井守了半日,听到管内有水声,立刻举旗。
旗一处接一处传到绿洲。
那边的罗平按约打开末端阀门,先把头一段浑水放掉,再接清水送来核验。
他跑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敞口壶。
路上洒了不少,他急得先解释自己没拿去卖。
杜杏尝了一口,让他把壶放稳。
“没人查你偷喝,坐下喘口气。”
罗平坐下便哭。
他女儿从车后钻出来,拿小碗接了水,捧到他面前。
孩子还记得以前喝水得先问,问了两回才敢碰壶。
正式供水前,水站又议了一次价。
运驼的费用减了,管道维护、巡线工钱和修缮公积添进去。
算到最后,每升降了大半。
有人提议开水这天免费。
老孟不同意,取出当天巡线人的名单。
“他们今晚还得守着,工钱照发,开水的人想请客,自己出。”
我掏了钱,罗平也掏了一份。
最后凑出一日的用水费,门口写清楚由哪些人合付。
巡线的人领了饭和工钱,按时上路。
返城的人渐渐多了。
水站仍留在冻土南缘,驼工轮换着管水口,年轻人去学修管。
杜杏接了巡线的活,工钱由她自己报价,再交代表核。
孟川想压低,她把需要走的里数摊开,他当场划掉了自己写的数。
小禾管过半年总账,交接后去了学堂。
她先补自己缺的课,再教小孩算水量。
有人拿不准自家领了几升,拿票来找她,她用那支套木柄的笔一项项算。
多收的退回,少记的补上,水站门口再没挂过婚书。
第二年,水站有了盈余。
各街代表讨论减价,修管的师傅要求先留够下一冬的备料。
两边争到中午,最后各留一部分,剩下的按用量退给各户。
我领回三枚水币。
小禾领了两枚,她把钱塞进书包,去给罗婶买药。
老孟领的钱多,他常替驼队垫日用水。
他数完,拿出一部分买了油,给碑亭的门轴上了两遍。
去碑前取水的人越来越多。
旧古道口修了公共水嘴,接满一桶要等片刻。
等水的人能把二十三个名字从头读到尾。
那天,有人提议把旧水价牌拆了。
他刚进水站做事,嫌上面的字让来往的人不舒服。
“如今都便宜了,还挂这个,多招人恨。”
我正在修牌上的松钉,听完,把锤子搁下。
“记疼,不是记仇。是不喝忘恩的水。”
他没再伸手,转去扶住牌下歪了的支架。
孟川拿来新木楔,把支架重新固定。
旁边的小孩接满了水,要帮老孟提桶。
老孟让他拿小的,自己提起大桶。
走出两步,孩子又回来,伸袖子擦掉碑上溅到的泥点。
他在第二十三个名字前停住,念得有些慢。
老孟没催,站在台阶下等。
孩子念完,重新拎起桶,腾出手给后面的人让开了水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