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嫌我资质平庸,把我打发去了最穷的封地。
【锦鲤系统已绑定。越摆烂,好运越旺。】
我划掉了“三年争气计划”,扛着鱼竿出了门。
第一竿下去,鱼没钓上来,倒扯出一团烂草根。
下一刻,脚边那片干了三年的泉眼,忽然冒起了水。
跟来的长史扑通跪下:“殿下竟懂寻龙点穴!”
我低头看着断线的鱼竿。
这话要传回京,我以后还怎么睡懒觉?
01
魏长史跪得很利落,袍角沾了半边泥。
我先把他拽起来。
“水才到脚面,没淹着你。”
“殿下有所不知,这眼泉三年没出水了。您刚一竿下去,它便活了,不是寻龙点穴是什么?”
“是鱼没钓上来。”
他看了看断掉的鱼线,又看了看脚边的泉眼,显然觉得我在谦虚。
我不想继续解释,蹲下来拨开草根。泉水从石缝里挤出来,浑浊了一瞬,很快变清。水流不大,沿着干裂的土沟往低处淌。再往前十几丈,就是一截被沙土埋住的旧渠。
那渠边有几块田,田里没什么庄稼,土面白得发亮。住在附近的农户听见动静,扛着锄头赶来,隔着半条沟看我,没人敢先下去碰水。
我这才想起自己不只是来钓鱼的。
封地叫栖川,实际只有一县。父皇说我性子安静,给我一块安静的地方养性子。送我来的礼部官员却说,宁王殿下此去正好熟悉民情。
那两句话都没让我回京的意思。
我的生母位份不高,过世后宫里只剩一间旧屋。宫人们把旧屋收拾得很干净,父皇也没苛待我,只是偶尔想起时才会问一声。后来那声问候也少了。
系统在我脑中清了清嗓子。
【提示:宿主无需刻意制造躺平行为。真正放下争功、强求与自我证明,方可积累好运。】
【若借摆烂转嫁损失、故意伤害他人,不计入好运。】
【好运提供机会,不替宿主完成事情。】
我听懂了最后一条。
天上掉下来一口泉,也不会自己把旧渠挖通、把粮食长出来。至于前两条,我现在唯一的打算是把三年争气计划撕掉,先找张床睡一觉。
上一辈子我为了不被裁,干什么都要写计划、报进度、争第一。忙到最后,连按时吃饭都得排进日程。如今我成了皇子,原以为换了份工作,谁知连封地都带着考核。
我把这念头压下去,转头问魏长史。
“这块泉眼是谁管?”
“按旧册,应归县里的水渠。可那渠早就废了。”
“那先请县令派人来量水。别把水引进王府,更别刻什么宁王亲临、甘泉涌出的碑。”
魏长史怔住了。
“这可是祥瑞。”
“祥瑞不能灌田,水能。先看看能灌几亩。”
我叫田喜去请县令和乡老,修渠的钱由王府先垫,单独记账。泉眼归县里,水往田里送,不能为了给我添个池子,让下头的人没水用。
田喜听说我要修渠,脸一下皱起来。
“殿下才来半日,便要管水渠?咱们连王府的门楼都没修好。”
“门楼能挡雨吗?”
“不能。”
“那先别修。”
“可京里来人,会觉得王府寒酸。”
“他们来时,我把鱼竿借他,让他站门口钓一会儿。心情好了,就不觉得寒酸了。”
田喜看上去更愁了。
县令带着几名老农赶到后,确认泉水不是什么地下暗河突然改道,源头应在山脚旧岩层。水量眼下只够浇附近一小片田,若挖通旧渠,能多送到几户人家。要是挖得太宽,泉眼未必撑得住,反而可能冲垮田埂。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拿木瓢试了试水,没喝,只把瓢沿递给旁边的小姑娘。她说三年前泉眼干时,村里就搬开过渠口的石头,隔天又被泥沙堵死。后来请来的外乡工匠修到一半便走了,工钱也一直没结清。县令脸色微变,魏长史抬头看账。我让他把旧欠和眼下新工分开查,旧账不能抵今日工钱。
我听完后只问:“谁懂这个?”
县令还没答,围观的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我懂些,不敢说全懂。”
说话的是个头发灰白的老人,背着一把缺了口的锄头。他自称罗老九,年轻时替几处水田修渠,后来因不肯替一条注定垮掉的堤坝作保,干脆离开了旧东家,在附近走村串户。
他蹲下看了泉水,又沿旧渠走了一圈,没有急着称赞我。
“殿下要是真想修,先修到那块高田就停。水够不够,得看两场雨。现在不能许诺全县都能用上。”
“好。”
“工钱也先讲清楚。乡里人不是自家奴仆。”
“按日结。材料记账,做多少付多少。”
罗老九这才把锄头放下。
乡老报了愿意出工的人数,有人只能做两日,有人还得回家照看病人。罗老九按人手排好活计,魏长史记下日钱,谁来了,收工便结给谁。
我让魏长史从王府日用里划出修渠的第一笔钱,门楼的木料也一并挪过去。账簿上多了一行“栖川旧渠”,我在旁边盖了印。
泉水还沿着土沟往下淌,离田和我的口袋都还远。
这已经比京里那些要我写的争气计划实在多了。
02
罗老九说要修到高田,县令便让人拿来旧图。图纸画得比我前世的项目流程还乱,几条渠线绕来绕去,最后都断在同一片沙地里。
罗老九用石块压住图纸,顺手在地上划了三道线。
“这截坡不能动,坡土松。水车架在这里,先把泉水送过低坎。再往上,田埂得由村里自己选,不能为了省事挖穿人家的地。”
县令皱眉:“如此一来,工期要慢上半月。”
“慢半月总比冲了人家的房子快。”
我在旁边听了半天,只抓住“不要冲房子”这一句。于是把钱批给县令,让他与乡老商量工期,工钱每日按人数和活计结,谁不想来便不来。
罗老九把渠线分成几段,先从泉眼到第一块田。若水量不够,就停在那儿,后面的渠等下一次复测再说。县令担心修一半显得没本事,罗老九问他愿不愿意拿自家田做试验,县令当即不说话了。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便让魏长史把试水后再议下一段写进工契。
王府管家翻着账,提醒我若全按日结,原先预估的花销得再添两成。
我点头:“那就少做一段,不能拖欠。”
田喜以为我终于开始管事,马上把一叠公文抱了过来。
“殿下既然决定了,不如顺便把各村的地亩也看一看。”
“谁管地亩?”
“县里。”
“那我看什么?”
田喜抱着公文站了一会儿,默默把它们抱走了。
几天后,沈青背着工具来到王府。她是附近镇上的木匠,听说宁王府修水渠,按件付钱,图样还给工匠署名,便带来一只自己做的小水车。
“先说好,木料得选干透的。王府若要赶工,我不接。”
魏长史看了看那只水车,轮轴做得比旧图上画的细,边上刻着“沈青”两个字。
“你要工钱,还要署名?”
“我做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留名?”
魏长史被问住了。
罗老九绕着水车走了两圈,指出叶片浅了些,水浅的时候转不起来。沈青不服,当场把水车放进木盆里,舀水试了两次,指出罗老九估的泉水水位偏低。两人争了小半刻,最后各自退一步,商量着改了叶片角度。
我本来坐在树下晒太阳,听见他们终于说好,便让魏长史照约给沈青付了订钱。
“殿下不问问谁说得对?”
“你们俩都比我懂。”
“万一我们做错了呢?”
“那就按小样先试,坏了再改。总不能因为怕错,就不让懂的人动手。”
沈青低头看了眼图纸,没再追问,拿了木料清单去找县令。她自己选了三名熟手帮工,都是先谈好工钱才开工。
这一旬,水车架好时只转了半圈。沈青说木轴打得太紧,罗老九说渠边土没夯实。两人把木轮卸下来,在轮轴上抹了一层油,又沿着渠边重新夯土。第一次试转时水还是漏了大半,沈青没说是罗老九的错,只拿尺子量了漏水的缝,带人补了一道木板。县里的人挖开重做,王府照样给了那几日的工钱。
再试的时候,水车终于转起来,水一勺一勺越过低坎,流进第一块田。
罗老九把木尺插进泥里,试过开闸、回水,才让头一家接水。那农户跟着水流一路跑,到了自家田边,蹲下来捧了一手。
沈青把木板挪开一寸,水稳稳流进垄里。
“别光捧着。”她说,“你那边还缺一锹土。”
农户赶紧去拿锄头,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她笑。
田喜看得眼眶发亮。
“殿下,这叫用人有方。”
“叫木匠做水车,河工修水渠。”
“可不是您安排的吗?”
“我安排他们拿工钱,剩下的不是他们安排的吗?”
长史把账簿翻开,记下水车样式、材料、工钱和沈青的名字。我也在边上画了个小鱼,权当签名。
他们忙了大半日,我却按照和田喜约好的时辰回屋午睡。睡醒时,水车还在转,沈青正在和罗老九商量下一段渠该往哪边绕。
系统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
【宿主放弃亲自指导专业人士,心境松弛,好运值增加。】
【提醒:躺平不是把事情扔给别人不管。】
“我本来也没想扔。”
田喜在门外探头:“殿下,您跟谁说话?”
“跟枕头。”
他看了看那只枕头,决定以后午睡时替我守门。
03
旧渠没有一下子灌满全县。
罗老九把最容易塌的两段改成窄渠,沈青又做了两只小水车,泉水先送到附近的薄田。县里还清了几口废井,把旧渡口的碎石搬开,其余村子仍得等雨。
那年春末,栖川落了两场及时雨。
第一场雨来时,我正在院里睡午觉。田喜抱着被子跑出来,先护住我,又护住竹榻,忙得两头打转。
系统慢悠悠地报了一句:
【好运将至。】
“已经湿了。”
我从榻上坐起来,雨点沿着头发往下滴。院墙外有人笑着喊了一声,接着又有人喊。罗老九连蓑衣也顾不上披,提着木尺就往渠边走,沈青抱着没收好的图纸追在后头骂他。
田喜愣了一下,把原本要抱怨天公的那句话咽了回去。
我把湿透的袖子拧了拧:“榻搬廊下,接着睡。”
秋收时,靠水的薄田比往年多收了些,山上的几块地还是一般。乡民先留好种子和口粮,余下的才往集市送。有人还清旧债,有人给孩子扯了块新布,王府没有多收一筐。
魏长史想让我去各村看看,我不想一早坐车颠半日,便提着鱼竿去了旧渡口。
“殿下至少带两个人。”
“一个提凳子,一个提茶?”
田喜认真点头。我只好让他提着茶跟来。
渡口有棵大槐树,背阴,岸边也平。我刚把凳子放下,水面上便有人冲这边挥手。
“劳驾,这儿能靠船吗?”
是条空船,船主原打算去别处收粮,路上耽搁了一日,临时在这段河道歇脚。他听过栖川的穷名声,看见岸上有人晒谷,才喊了一声。
罗老九这几日正在渡口做活,量过水深,带他避开浅处。船一靠稳,那人便跳上岸,捏了几粒稻谷看,又去问粮价。
魏长史随后找来,话还没说完,先看见了那张收粮单。
“殿下早知今日有粮商到?”
“我早知这儿凉快。”
船主听得一愣,笑着告诉他,自己还有几个同行正在找粮,若这里肯卖,下回可以一起来。
我把鱼钩抛出去。等第一条鱼咬钩,身后已有人商量搭个茶棚,卖粮的农户挽着袖子,和船主一筐筐议价。
县令赶来时,我的茶还没喝完。
“殿下此番亲临渡口——”
“鱼窝。”我指着水面,“别跺脚。”
他看了看岸上的粮,又看了看我脚边的鱼,放轻了步子。
那条船买足了粮才走。过了些日子,果然又来了几条船,有买粮的,也有卖盐、布和铁器的。原先只能守着本地几个粮贩的农户,如今能多问两家价。
沈青把风筛搬到茶棚边试给人看。有个客商本来只是上岸喝茶,看她筛完一筐谷子,绕着木架走了两圈,最后问能不能订三架。
“三架得等。”沈青说,“眼前的水车还没做完。”
客商没走,蹲在旁边跟她商量哪天来取。
我守着鱼竿,听他们商量木架和尺寸,听着听着,眼皮便往下沉。
田喜拍了拍我的肩:“殿下,沈姑娘说您挡光了。”
“她怎么不早说?”我问。
“说了,您睡着了。”
他把凳子和茶搬到树荫最深的地方,我跟着挪过去,接着睡。
再醒来时,鱼篓里多了两条鱼。
“谁钓的?”
“卖粮的刘婶放的。”田喜说,“她说这两条给您,别再把自己的那条烤焦了。”
我扭头找人。她正数着卖粮的铜钱,看见我,隔着两排竹筐摆了摆手,没过来谢恩。
前些日子我在河边烤鱼,火烧得太急,半条都糊了。原来不止田喜看见了。
我分出一条送给沈青,其余的带回王府。魏长史在册上写“王府慰劳匠人”,我让他改成“刘婶送的鱼”。
他提着笔想了半日,真改了。
那年年底,渡口的茶棚已经搭成两间小铺,卖粮的人能在里头等船,不用顶着冷风站着。沈青多收了两个学徒,罗老九招呼他们吃饭时,嗓门能传到河对岸。
我的钓鱼凳被茶摊挤走过两回。最后还是沈青用余下的木料给我做了个带靠背的,安在槐树另一边。
“这里没人走动,您睡吧。”
“不收钱?”
“您送的那条鱼,够抵这点木料了。”
她把椅脚往土里压稳,转身去交那三架风筛。
泉眼没有改名,渡口也没立我的碑,只多了一把没人催我起来的椅子。
我挺满意。
就在我以为新的一年也能这么过时,司农寺的韩敬带着新稻试种章程到了栖川。
他把章程放到桌上,开口便问:
“宁王殿下敢不敢让全县都试?”
04
第二年开春,韩敬带来的新稻种装了整整十箱。
他说这是南边刚培出来的种子,生长期短,栖川的旧种产量低,若能借这次机会换种,往后再遇旱情也能多一层保障。若试种成功,司农寺会报上去,栖川也能分到更多种粮。
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问题是,栖川的水渠才修到一半,山脚的风和南边不同,农时也差了一截。韩敬带来的种子可以试,不代表全县都能押上去。
县里的几个乡老看过章程后,意见并不一样。有人觉得新稻成熟早,值得试;也有人担心收成不好,家里撑不到下一季。沈青不懂种田,没有替任何人说话。罗老九只问了水量,提醒试种的田若离水车太远,不能硬凑。
韩敬皱着眉看我。
“既然有机会,殿下何必畏首畏尾?若全县都种,才能看出结果。”
“把全县当试验田,结果不对,谁担?”
“朝廷会补种子。”
“种子不能当饭吃。”
韩敬没能马上回答。
我让魏长史核过王府今年的余钱,只批两块田。一块由愿试的农户自愿参加,王府垫种钱、工钱,收成照实分,亏了也由王府担;另一块留给县里对照。其余田照种本地旧种。
韩敬仍不高兴。
“殿下这是不肯担当。”
“我肯出钱,肯记账,肯承担试种失败的那一份。你若觉得还不够,我也没别的办法。”
新稻确实长得快,可到灌浆时,低地积水,几株倒伏,收下来的粮不如相邻的旧种田。
韩敬亲手称重,又换了两只秤。结果没变。他蹲在田边,将每亩的数记了两份,一份呈司农寺,一份留在栖川。
“我若只报结果一般,回京也得挨问。”
“那就把为什么一般也写上。”
“这么写,推广就要慢一整年。”
“比让人赔一整年好。”
他没应声,只把那张田间记录收进袖里。
“若换个水田多的地方,可能会更好。”
“那你回去换个地方试。”
他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本王没有拦你。只要把试种范围、钱和风险写清楚。”
试种的亏损由王府赔了几贯钱。韩敬带走了记录,奏报里却把“宁王仅批两块试田”写成了“宁王无意推广良种,封地聚集匠人河工,似有私蓄势力之嫌”。
太子萧衡三日后看到这份奏报,便派人送来一封信,要亲自看看那几本账。
“你那几本账,能不能让我亲眼看看?”
05
萧衡到栖川那天,王府门口正在卸木料。
他先看水渠,再看仓里的账,最后去了集市。每到一处,都有人认得我,却没人把我围在中间听我讲治地心得。
“这就是奏报里说的养士?”
太子指着沈青做的风筛。一个农户租完,正把它还回去,沈青在收条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她是木匠。”
“还有那个河工。”
“他也不是我养的。”
“听说你给他工钱。”
“做工当然要给工钱。”
萧衡翻过账簿,见每笔钱都写了去处,县里的公粮、王府私钱和农户卖粮的账分成三栏,连赔掉的试种钱都没藏。他让人随机挑了三笔,叫魏长史拿原契和收条对照。木料的数量、工人的日钱、试种赔出去的种子钱,全能对上。
他原先担心我被人架空,到了这里才发现,我确实没有掌什么大权。栖川的事是县令在办,水渠由罗老九看,木器归沈青做,粮食按各家收成记。
太子合上账簿。
“你这样,倒也不像在结党。”
“我本来也不想结。”
“可他们各有本事,你就不怕他们有一天走了?”
“怕也没用。要留人,给人愿意留下的理由就行。工钱不欠,署名不抢,想走时也不拦。”
门房进来禀报,外头有个船匠,抱着船模等了半晌。我让他进来。
来人身材壮实,名叫石满仓,走南闯北修过浅水船。旧东家有条船压舱不稳,偏要他签字背责,他不肯,干脆拿了工具离开。
“我听说栖川往来的船多了,浅处难走,想把样子给你们看。”
他把船模放在地上,先问木料从哪来,再问一条船能付多少工钱。
“这船不大,吃水浅,水位退下去也能走。往上游几处浅滩,兴许能比旧船多走一程。”
罗老九把旧水路图拿来,两人对了几处弯道。沈青看了船底的木榫,指出其中一处容易积水。石满仓没有争辩,拿出小刀当场削了两下。
萧衡一直在旁边看着。
“此人也要留下?”
“若工价谈妥,他愿意修船。”
“本宫若请他回京呢?”
石满仓抬起头:“那得先问我愿不愿意。”
太子笑了一声,没恼。
“那便自己答。”
石满仓把船模抱起来:“我想先在这里试。水浅,正好试我的船。”
魏长史说渡口还搁着三条旧船,问他能不能一道看看。他听见“旧船”两个字,立刻追问烂到什么程度,罗老九索性领他往门外走。
我喊住他:“修好了,空着时能租我一条吗?放张躺椅。”
“您要载几个人?”
“我,田喜,再加个食盒。”
石满仓低头看了看船模:“倒也不必造这么大。”
沈青在旁边笑出声,连罗老九也停下了。
萧衡看着我:“本宫还以为你是要借船通商。”
“通商可以,给我留个放食盒的地方。”
石满仓没接这个玩笑,认真问了躺椅多宽、船篷要不要遮阳,说得我真想立刻去量。
最后工价由魏长史和他们谈妥,太子带来的书吏替几个人写好工契,船归县里,手艺和人都不归王府。石满仓拿着一份自己的契书,跟罗老九去看船;沈青还得赶着交风筛,只跟萧衡告了个辞便走了。
院里一下清静下来。
萧衡望着门外:“他们真不怕你。”
我把茶递给他:“你不凶,也能喝上热的。”
太子在栖川住了两日,临走前留下了紧急联络的文书。若朝廷调粮或征工,县里可直接把账目送到相关官署,不必绕着王府层层报话。
他上马前回头看我。
“父皇总觉得你没出息。”
“那挺好的。”
“哪里好?”
“他就不会急着叫我回京。”
萧衡把马鞭搭在手上,许久才说:“栖川要是真有本事,瞒不了太久。”
“那我尽量不让它太有本事。”
他看了眼仍在转的水车,显然不太相信。
上马前,他又让人从车上拿来一件披风,丢进我怀里。
“河边风大,别坐到天黑。”
田喜伸手要收,萧衡却叫我披上,自己将翻进去的衣领捋平。
“衣裳穿成这样,也不嫌冷。”
“我会回屋。”
他看了看树下那把躺椅,没接这句话。
我低头摸了摸料子:“还要写谢恩折子吗?”
“旧的,不用。”
我把领口拢紧,真心觉得他这趟没白来。
06
第三年夏初,南边两州遭了水患。
朝廷调粮的文书送到栖川,按户籍和县仓实数,命当地最多筹两千石送往灾区。随文书来的韩敬比上次瘦了些,袖口沾着路上的泥。
他另拿出司农寺的催函,说最好能筹到五千石。
魏长史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好。
“原诏上限两千。催函写的是尽力协助,没有五千石。”
“灾民等着粮吃,数字不过是个目标。”
“目标要有人承担。”
我让县令和魏长史当面清仓。官仓扣除下一季种子与本地应急粮,可调一千二百石;王府私仓只有三百石,我全部拿出。余下五百石按市价收购,粮商愿卖才买。
韩敬的手按在催函上。
“五千石的名目早写进奏报。殿下若肯担这副担子,陛下也会看在眼里。”
我看了眼院里等回话的人。县令带来的几个粮户袖口都是土,谁也没敢插嘴。
“他们手里的呢?”韩敬问,“先调出来,等秋收再补。”
“他们要吃饭,也要留种。”
“灾区更急。”
“所以有多少送多少,不能把这里也变成灾区。”
韩敬盯着我,忽然问:“殿下就甘心一直守着栖川?这回若立头功——”
“下回就会有更多差事。”
院里没人说话。田喜嘴角动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我把原诏递还给县令,让他先按实数筹粮,不许拿五千石去摊派。
系统在这时慢吞吞响起来。
【宿主已放弃争领头功,好运积累中。】
我在心里问:“能让我少签几张单子吗?”
【不能。】
魏长史刚好把出粮单送到我手边。我认命地拿了笔。
田喜去问粮价,县令贴出收购数。我让他按愿卖的数筹,不足便照实报,不能摊派给乡户。
几日后,太子的回信到了,确认两千石是本次调运上限,民间种子与口粮不得强征。韩敬看完,把信压在原诏下面,没再提五千。
渡口的粮商送来了第一批粮。有个船主认出我,问树下那把椅子怎么空了。
“殿下近日都在这里签字。”田喜替我答。
那船主笑了一声,说自己的船卸完货就要回南边,正好接这趟运粮,船钱另谈,省得空着回去。
后面几家陆续把愿卖的数报来,五百石终于凑齐。魏长史收好契单,我签了三百石私粮,另从王府修缮款里出了运费。
门楼暂时又修不成了。
田喜拿着余下那点修缮钱算了半日,回头问能不能先给两扇旧门上点油。
“能。”我说,“夜里别再吱呀响,吵醒了还以为有人送公文。”
07
粮筹齐了,渡口也忙起来。
石满仓把三条旧平底船看过,两条能走,一条得换底板。沈青修好车轴与装粮架,按承重将陆路那批分成两趟,自己带人押车。罗老九指着旧水路图,提醒船队别为省半日钻浅滩。
我批了运费,带魏长史随船队走头一程。船走得慢,适合打盹,田喜却硬把太子留下的披风塞进了我的包袱。
两条平底船装七百石官粮,粮商的船装收购来的五百石;另五百石官粮和三百石王府私粮走陆路,各带清单。石满仓带船,沈青跟车,罗老九认路,粮商也派人随行。
第一天走得顺,第二天便遇上逆风。
船队停在渡口,帆收了半幅,船工撑篙试了两回,仍没挪出多远。石满仓让人上岸,先把粮舱盖好,别再耗力气。
韩敬沿着河岸来回走,鞋底带起一串泥。
“这样等,要误了时辰。”
有人提议卸粮走山路。罗老九看过坡道,摇头说那段路还在修,过不了这么重的车。
我没让人卸粮,把水路的安排留给石满仓。
“能走便走,不能走就歇。轮着看粮,其余人先吃饭,今天的工钱照算。”
韩敬终于忍不住:“殿下倒睡得着?”
“你不睡,风就肯转?”
他一顿,转头盯着河面。
石满仓找来个避风的屋角让我歇脚。我把披风盖在身上,田喜搬了块木头垫在门缝下,挡住钻进来的风。
“殿下,若有事——”
“听船匠的。别什么都来问我。”
他说好,替我把灯吹了。
第三日清早,我是被一角披风拍醒的。
门已经打开,原先往屋里钻的风,此刻推着半扇门往外走。田喜跑得头发都乱了,站在门口,笑得说不出整话。
“风,风顺了。”
河上第一面帆已经张开,紧接着是第二面。石满仓与罗老九看过水位,才招呼粮船解缆。船工收好竹篙,登船时脚步都轻了。
【好运已到。】
我揉了揉脸:“田喜,下回先喊一声,别扯被子。”
“奴才没扯,是风。”
他把披风往我肩上一裹,催我上船。昨夜还让他发愁的那阵风,吹得岸边几根绳头一齐扬起来。
韩敬追到船边,瞧了眼鼓起的帆,又看了看我。
“殿下莫非早知道——”
“我只知道昨夜困了。”
石满仓在船头喊人收跳板,我没再等他把话说完,抱着包袱坐进篷下。田喜递来热饼,掰开时还冒着气。
顺风把水路误下的工夫追回一截。七日后,我们到了南面的官渡,陆路最后一批再晚两日送到。
灾区官署验封、称粮,收足两千石后给了回执,破损几袋由运粮方补齐。新粮入库,渡口旁的粥棚便添了几口锅。一个老人捧着空碗等在棚边,听见不用明日再来,慢慢又坐了回去。
我在船边看了一会儿,把回执交给魏长史收好。
回程不用再赶,轮着歇过的人坐在船头晒脚底。石满仓说南边有人要请他修船,我问何时走,他说先把栖川第三条修好。
“已经收了订钱,不能把半条船留给人家。”
我让他找魏长史结清这趟工钱,路上想歇几日也行。
到了栖川,他先去看那条拆了底板的船。我回到槐树下,椅子上晒着一张新编的草垫,茶棚老板说是刘婶送来的,嘱咐我这回别让雨淋湿。
我把披风叠好放在扶手上,坐了下去。
茶还没上来,眼皮先合上了。
08
粮送到灾区后,父皇召我回京述事。
我带上魏长史和全部账册,临走前嘱咐县令照常收税,不必为了等我回来停下手里的事。沈青和罗老九仍在栖川,石满仓修好第三条船后出门去南边,临走时说回程经过还会来看看水位。
朝会上,韩敬先呈了自己的奏报。他说自己为栖川争取了调粮差事,又建议多筹了三千石,若非宁王固执,只怕南边能更快得到救济。
父皇没有马上发话,让我把账册送上去。
魏长史将原诏、出粮单和灾区回执并在一处。两千石按时送到,五千石却只在韩敬自己的估算里。
御史问是否挤占了种粮。长史从带来的账册中翻出县令封存的留粮记录,递过去。御史对过出仓数,点了一下头。
父皇听完后问韩敬:“你说的五千石,若真照办,哪一笔粮从何处来?”
韩敬答不上来。
“你可以建议多筹,但不能把自己的估算说成朕的命令。”
“臣知罪。”
太子把司农寺的催函放到旁边。
“韩敬,你说五千石是奉命催调。文书上写的却是尽力协助。”
韩敬终于承认,他想让朝廷看见自己的办事能力,才将估算说成了圣意。查实的是越过差遣、虚报供粮,并无私吞灾粮。
父皇命他留京核查先前的农务奏报,免去他此次调粮的经办差事,俸禄也按规矩扣了半年。后续试种仍归司农寺负责,只是不能再由他单独报数。
韩敬叩首领命,没再替自己辩解。
朝会散后,父皇让我留下。
“你在栖川做得不错。”
“是县令、百姓和工匠做得不错。”
“你若愿意,朕可以让你回京任职。太子身边缺人,司农寺也缺懂地方事务的皇子。”
我看向殿门外。小时候,我也盼过父皇问我想要什么。那时我想要的不过是他来母妃宫里坐一会儿,后来才知道,皇子想要一点偏爱,得先拿出让人满意的本事。
我没有在那一刻突然不介意了。
我记得母妃过世后,宫里每到节日便给各宫送赏。送到我们那里时,常常只剩些不合时令的布料。没人克扣,那只是因为没人特意记得。父皇后来问过我想要什么,我曾经回答过想要一架小木马。第二年那架木马送来了,已经放不进母妃宫里的旧屋,我只好让人收起来。
我没有拿这段旧事去逼他道歉。那时候的父皇也有自己的政务和他的儿子们,他也许真的以为把我放远些,我便不会被卷进争储。我只是没打算再为了得到一点注意,拿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去换。
“儿臣不要回京任职,也不是怨父皇。”
“朕知道。”
“您不知道。”
父皇的手停在御案边。他没有让我改口。
“那你说,朕该怎么知道?”
“以后别替我决定我该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
我也没多说。能够把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比从前好多了。
“儿臣想回栖川。”
“不想再争一争?”
“我争过。争到后来,连睡觉都觉得浪费时间。”
父皇看着我,沉默片刻,没有再拿资质平庸或识大体来堵我的话。
“那你想让朕做什么?”
“请父皇让工匠们的功劳记在他们自己名下。该给的钱照给,别因为他们做得好,就把人召进京里不许走。”
太子站在屏风外,替我补了一句:“栖川的账每年照例送来,若有不合规处,仍按规矩查。”
“好。”
父皇答应了。
“朕当初把你送去栖川,是觉得你不争,放在偏远地方也没人盯着。现在看来,你只是不爱争。”
“儿臣一直都不爱。”
“往后,朕不拿这个逼你。”
我按礼行礼,接过准我回封地的手诏。父皇让太监收起原先为我准备的京中差遣文书,我们都没再说场面话。
出宫后,太子陪我走到车边。
“你真就打算一辈子钓鱼?”
“也不一定。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他摇了摇头,仍把那本账册递给我。
“这次拿回去。明年的账,照样要报。”
我接过来,觉得这要求还算合理。
09
回栖川的那年岁末,恰是我到封地的第三年。户部按各地户均余粮、赋后收入和冬储重新排了册。栖川县人口不算多,却成了全国最富庶的封地。
这不是因为泉眼突然变成了江河,也不是王府往每户门前放了金子。水渠一点点延长,旧渡口重新有了船,农户愿意把多余的粮拿去卖,木匠与船匠也能凭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县里每年照常交税,仓里还留得出下一季的种子。
田喜把岁册贴上王府的墙,贴得端端正正。
“殿下,京里送来的贺礼堆满了门房。”
“有鱼竿吗?”
“没有。”
“那就先放着。”
父皇与太子来栖川时没有摆仪仗,只带了几名随从。我裹着那件旧披风,在槐树下打盹,田喜要叫,父皇摆手拦住了。
醒来时,他坐在旁边喝茶。我赶紧坐直,太子却将那张被我压歪的草垫抽出来,重新铺好。
“来看看水渠,又不是来查你几时起。”
我问他们等了多久。父皇放下茶盏:“还没喝完一壶。”
随后县令领他们沿渠走,我跟在后头,沈青从木架下探出头,叫我别站在那儿落灰。
父皇看着我头发上的木屑,先笑了。
太子翻着那本账,提醒我年末还得把王府修缮款报给户部。我问父皇,门楼若一直不修,算不算失仪。他说只要不漏雨,宁王府的门歪一点也不影响朝廷办事。
这句话很像他会说的。
沈青当面指出其中一架轮轴该换,父皇叫人记下工钱,没有说这是宁王府的功劳。她也没因为皇帝站在边上,就把话说得委婉些。
罗老九正好回来,说渠边有一段土需要补。石满仓也从南边捎来消息,他修的船出了新样式,若王府有兴趣,可以按工价再做两条。
我把旧鱼竿拿出来。线头是补过的,接缝处有一小截颜色不一样。
父皇走过来,挨着我坐下,看向水面。
“这竿还能用?”
“能。就是不一定钓得到鱼。”
“那你还钓?”
“坐着也挺好。”
父皇陪我坐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田喜来问晚饭要不要添鱼。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竿,说钓到再添。我觉得这安排很公平。
太子拿着一只小木凳过来,坐在另一边。田喜把茶放下,又给父皇搬了条鱼凳。难得一屋子人只谈茶和鱼竿。
鱼竿轻轻动了一下。
我抬手收线,这回钓上来的是一条鱼。
挺好,晚饭不用再加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