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一本书。
书里的我,领养了一个绘画天才。
卖了四套房,清空二十年积蓄,送她进了欧洲排名第一的美术学院。
她一幅画拍出八百万。
获奖发布会上,记者问她成功的秘诀。
她笑着撩起袖子。
从手腕到肩头,青一块紫一块。
"感谢命运,让我终于逃离了那个家。"
全网震动。
热搜第一。
三千万人骂我是畜生。
可那些淤青——
是她自己画上去的。
绘画天才嘛。
画什么,像什么。
而我亲儿子,躺在急诊走廊等一台心脏手术。
差十九万。
我给她打了三十四个电话。
一个没接。
我儿子,十三岁,没了。
穿书第一天。
绘画天才跪在我面前,死死拽着我裤腿。
"爸——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抽出她手里的画笔。
咔。
一截。
咔。
又一截。
"你的画,你的奖杯,你的天才头衔。"
"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了。"
这辈子,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她。
但她欠我儿子的那条命——
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1
我睁开眼。
天花板有一道水渍,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边缘泛着黄。
我盯着那道水渍,脑子空了两秒。
然后——
全想起来了。
这个天花板,这个房间,这道水渍。
我在一本小说里见过。
上周午休,手机上刷到的一部短篇。
讲一个叫顾北洲的男人。单亲爸爸,领养了一个绘画天才少女。
他把全部身家砸在她身上。四套房,二十年积蓄,全卖了。
送她进了欧洲顶级美术学院。
她的一幅画拍出八百万。
然后她站在领奖台上,对着全球的镜头,撩起袖子。
青一块紫一块。
"感谢命运,让我逃离了那个家。"
全网三千万人骂他畜生。
可那些淤青,是她自己画的。
她是绘画天才。画什么像什么。包括假伤。
而那个男人的亲生儿子,在急诊走廊等一台心脏手术。差十九万。
他给她打了三十四个电话。
一个没接。
他儿子死了。十三岁。死在走廊长椅上。
那个男人,就叫顾北洲。
而我现在,就是顾北洲。
"爸——"
脚边传来哭声。
我低头。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跪在地板上,两只手攥着我的裤腿,指节用力到发红。
脸上全是泪,鼻尖通红,肩膀一抖一抖。
方筱语。
小说里的绘画天才。
也是小说里那个,把养父一辈子嚼碎了吐掉的人。
我在小说里读到过这个场景。
就在十分钟前,这间客厅里,原来的顾北洲路过阳台,听见她打电话。
她靠在栏杆上,笑着跟朋友说——
"……我就哭几声他就心软了……放心吧,他那人好骗得很……钱的事我来搞定……"
原来的顾北洲冲出去跟她对质。
她立刻跪下,哭着认错。
在小说里,顾北洲原谅了她。
拍拍她的头,说:"行了,以后注意。"
然后又掏了六十万,送她出国进修。
然后卖了第三套房。
第四套。
然后他的儿子死在了急诊走廊。
我现在站在这个分叉口上。
方筱语还在哭,肩膀抖得厉害。
"爸,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不要我……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求你……"
泪珠滚下来,砸在我的鞋面上。
我蹲下身。
她眼睛一亮。
我从她手里抽出那支画笔。
俄罗斯进口紫貂毛笔。三千二一支。我买的。
咔。
断了。
她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咔。
又断一截。
笔毛散落在地上,沾了灰。
"你的画。"
碎片扔在她面前。
"你的奖。你的天才名号。"
"从今天开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方筱语的嘴张着,喉咙发出干涩的气音,但一个完整的字都没蹦出来。
我站起身,转过去,走向走廊尽头的小房间。
推门。
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一条光落在地上。
窄床上,一个男孩侧着身子蜷着,抱着被角,嘴唇微微张开。
脸色白。嘴唇带一点青。呼吸浅,但稳。
顾时予。
十三岁。先天性心脏病。
在小说里,这个孩子没有活过那年冬天。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把手覆在他额头上。
温的。
有温度,有脉搏,胸口在起伏。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一次,你不会死。】
【我发誓。】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跳出来。
十四万三千七。
两套房的钱全没了,花在方筱语的画具、学费和私教上。
儿子的手术费:四十万。
差二十五万七。
我关掉屏幕,看了一眼窗外。
客厅方向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方筱语还没走。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声音压得低,但隔着一道墙,我听得一清二楚——
"……钟老师,我养父疯了,他把我的画笔折了……对,他说不管我了……您能不能来跟他谈谈……"
我握了握拳。
来吧。
这辈子,谁来都没用。
2
第二天一早,我把一张纸拍在餐桌上。
方筱语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那张纸,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三天。"
我倒了杯水,坐下。
"三天之内,收拾你的东西,搬走。"
她瞪着我,泪水又开始往外涌。
"爸——"
"别叫了。"
我拿出手机,把这些年的账单一条一条翻给她看。
"第一套房,一百二十万,卖了。你的私人画室装修费、进口颜料、名师一对一课程。"
"第二套房,九十五万,卖了。你参加国际比赛的报名费、差旅费、画框定制费。"
"每个月你的开销两万五。我工资三万。"
我把手机翻到另一个页面。
"你弟弟去年一年的医疗支出,三千二百块。"
"因为超出这个数的药,我买不起了。"
方筱语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三天。"我站起来。"带走你的衣服和个人物品。画具我买的,留下。"
她忽然站起来,眼泪不流了,声音尖了起来。
"你不能这样!你领养了我!你有责任!"
"我的责任是养你到十八岁。你今年十九了。"
"法律上——"
"法律上你是成年人。我已经咨询过了。"
她愣住。
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她追了两步。
"忙。"
门关上了。
我没去上班。
先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找的是一个做家事纠纷的律师,姓叶,四十来岁,经验足。
我把情况说了。
叶律师听完,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顾先生,从法律上来说,您作为养父,孩子成年后确实没有继续扶养的义务。但如果她在网上发声,舆论可能会对您不利。"
"我知道。"
"所以您需要留存所有财务凭证,包括每一笔转账记录。"
"都在这里。"
我把一个文件夹递过去。里面是这些年所有的转账截图、收据、合同。
原来的顾北洲记账很细。这一点,我要谢谢他。
叶律师翻了几页,眉毛越挑越高。
"……四年花了两百多万?"
"对。全是她的。"
他合上文件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行,我帮您整理好,随时可以用。"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打了个电话。
韩自远。小说里顾北洲唯一的朋友。部队退伍,现在开了一家搬家公司。讲义气,嘴碎,但靠得住。
电话接通——
"北洲?大早上的,出什么事了?"
"帮我个忙。三天后来我家搬东西。我养女搬出去。"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跟筱语闹掰了?"
"嗯。"
"行。我到时候带人来。需要我提前找个房子吗?"
"不用。那是她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打开手机浏览器。
小说里有一段情节,我记得清清楚楚。
下个月十五号,本市有一场小型拍卖会。一个叫费青云的画家,作品起拍价五万。没人认识他。
但六个月后,费青云会拿到一个国际大奖。他的画会涨十倍以上。
这是我翻盘的钱。
我记下拍卖会的时间和地点,关掉手机。
晚上回到家,方筱语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以为她睡了。
路过的时候,听到她在打电话。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放心,他撑不了三天。他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我一哭他就扛不住……"
"……等他回心转意了,我让他把第三套房也卖了,这次直接申请巴黎那所学校……"
我站在门外,没动。
手插在兜里,捏了捏拳头。
好。
你等着。
3
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西装板正,手里拎着一盒茶叶。
钟学儒。
本市美术学院的教授。方筱语的启蒙老师。也是第一个说她是"天才"的人。
"北洲啊。"
他笑着进门,把茶叶放在桌上,坐下来。
"筱语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好?"
这话说得客气。
意思是:你疯了吧。
"钟老师,坐。"我给他倒了杯水。"先看样东西。"
我打开手机,把整理好的账单表格递过去。
钟学儒接过手机,往下滑。
滑了十几秒,眉头皱起来。
又滑了十几秒,手指不动了。
"……四年,两百一十七万?"他抬头,声音不太稳。
"全花在她身上。"我说。"画具、学费、私教、比赛、差旅。一分不少。"
"那你——"
"我自己?"我笑了一下。"我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去年一年的医疗费,三千二百块。因为剩下的钱我拿不出来了。"
钟学儒的嘴张了张。
"他今年十三岁。心脏手术要四十万。我现在账上不到十五万。"
茶叶在桌上,没人动。
"钟老师,"我看着他,"您说她有天才。我信。但天才到底值多少钱?值我儿子一条命吗?"
他没说话。
"如果她的才华是真的,离开我,她照样能画。"
"如果她离开我就画不了——那我花出去的两百万,买的不是天才,是一场表演。"
钟学儒站起来,把茶叶拿回去,走了。
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他走后不到五分钟,方筱语的房门砰地打开了。
"你跟钟老师说了什么?!"
她冲到客厅,声音发抖。
"你凭什么把那些账单给他看?你是在丢我的脸!"
我把杯子放下。
"那些数字不丢人。花钱的人不丢人。"
"丢人的是拿着别人卖房的钱,转头跟朋友说他好骗。"
她的脸白了。
"我……我那是开玩笑……"
"开玩笑。"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三天到了。韩自远明早来帮你搬东西。"
"你——"
"我说过了。你的画,你的奖,你的前程,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走进里屋,关上门。
身后是她摔东西的声音。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我打开手机刷了一圈。
微博上出现了一个匿名帖子。
标题:《我被养父家暴了多年,他是一个体面人,但没人知道门关上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指名道姓。但里面的细节——学画画、卖房供读书、单亲父亲——太具体了。
评论区炸了。
"天哪这种人渣居然还有脸活着。"
"姐妹报警了吗???"
"求扒出来让他社会性死亡!"
我放下手机。
意料之中。
在小说里,这只是开始。
4
第二天,韩自远带着两个工人来了。
方筱语没闹。
她一声不吭地拎着行李箱走出去,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哭,是一种冷冷的、打量的眼神。
我在那个眼神里读到四个字——你会后悔。
车开走了。
我关上门,先做第一件事——去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姓陈,三十出头,听完我的陈述之后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
"顾先生,您是说您的养女可能在网上发布不实信息?"
"对。这是这些年所有的转账记录和医疗档案。她从小到大的学校体检报告也在里面,没有任何伤痕记录。"
陈警官收下材料,做了登记。
"我们会关注。如果她的言论构成诽谤,可以立案。"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奔拍卖行。
本市的一个中型拍卖行。下个月有一场小型书画专场。
我提前登记了竞拍资格。
"先生,您想关注哪位画家的作品?"工作人员问。
"费青云。"
她翻了翻手册。
"……费青云,这位比较冷门,目前只有一幅山水作品送拍,估价在四到六万之间。"
"我知道。"
登记完出来,韩自远打电话过来。
"北洲,方筱语搬走了。她没说去哪,直接叫了个出租车走的。"
"行。"
"你真不管了?"
"不管了。"
他叹了口气。
"你小子倒是够狠。不过——也该狠了。那丫头把你榨干了。"
挂了电话,我看到微博上那个匿名帖子的阅读量从昨晚的两万涨到了三十万。
评论区有人开始扒了。
"我怀疑是XX区那个画画的女孩。"
"有没有人认识她养父?"
我的手机开始收到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全部挂掉。
打开叶律师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帖子你看到了。准备好了吗?"
叶律师秒回:"材料已整理完毕,随时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去医院接了时予放学。
他从校门口走出来,书包带子在肩上滑来滑去,脸色还是白,但笑着朝我跑了两步。
跑了两步就开始喘。
我走过去接住他的书包。
"慢点。跑什么?"
"爸,今天美术课老师夸我了。"
"画了什么?"
"画了咱家那个阳台。老师说构图有想法。"
我摸了摸他的头。
【你放心。再过不了多久,你就不用在走廊里等死了。】
拍卖会在十五天后。
费青云那幅画,是我和时予之间,二十五万七千块的缺口。
5
拍卖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在角落。
费青云的那幅山水排在第十九号。
前面十八件拍品轮番上场,有人举牌,有人观望。
轮到十九号了。
"下一件,费青云先生的《晚峰》,起拍价四万。"
没人举牌。
四万五。
还是没人。
我举了牌。
"一号先生,四万五。有没有更高的?"
全场安静。
"四万五,一次。四万五,两次。"
落槌。
我花四万五买下了这幅画。
韩自远知道之后在电话里骂了我五分钟。
"你疯了吧顾北洲!你儿子的手术费还差着二十多万,你拿四万五买一幅没人要的画??"
"你信我。"
"我信你个鬼——"
"十五天之内,这幅画会涨。"
他不信。
但我知道。
小说里写得清清楚楚:费青云在拍卖后的第十一天,会被一家国际艺术杂志专题报道。他的作品价格会在一个月内翻五到八倍。
第十一天。
我刷手机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正在医院陪时予做术前检查。
《被遗忘的笔墨:费青云与他的东方山水哲学》。
报道发出两个小时,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画廊老板。
"顾先生?听说您手上有一幅费青云的《晚峰》,有兴趣出手吗?"
"看价格。"
"十五万。"
"不卖。"
第二天,另一个电话。
"二十万。"
"不卖。"
第五天。
"二十八万。"
我卖了。
扣掉拍卖行的佣金和手续费,净赚二十二万多。
加上我账上的十四万三,一共三十六万多。
还差大约四万。
我把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挂了出去。
买家来得很快。一个星期,过户完毕。到手三十八万。
加上存款,一共五十四万。
手术费四十万。够了。还有富余。
手术定在周三。
那天早上,我牵着时予的手走进医院大楼。
他抬头看我。
"爸,我害怕。"
"我也害怕。"我说。"但医生说了,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个数不错。"
他点了点头,攥紧了我的手。
进了手术室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
"嗯?"
"等我出来咱们吃火锅吧。"
"行。你想吃什么锅底?"
"番茄的。"
"行。"
门关上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过去了。
我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第四个小时末尾,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孩子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我站起来。
腿发软,手撑着墙壁滑了一下。
旁边一个护士扶了我一把。
"先生,您没事吧?"
我摆了摆手。
走进恢复室。
时予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插着管子,但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嘴唇的颜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一点。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他的手是温的。
我这辈子没做过比这更正确的决定。
同一天。
方筱语的微博更新了一条动态:一张新画的照片,配文是"谢谢新的伯乐,我不会让您失望。"
图片角落里,隐约能看到一块门牌:鹤鸣画廊。
蒋鹤鸣。
小说里,这个人许诺帮方筱语办展览、捧她成名。
条件是,画作收益他拿八成。
合同期五年。
五年之后,方筱语被他榨干了所有商业价值,踢出去,一无所有。
我看了那条动态三秒钟。
关掉了。
不关我的事了。
6
时予出院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顾先生?我是桐城日报的记者,池桐。"
声音年轻,干脆利落。
"我最近在调查网上那篇关于您和您养女的匿名帖子。方便见一面吗?"
我答应了。
约在医院附近一家快餐店。
池桐比我想的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短发,背一个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文件夹。
她坐下来,打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
"顾先生,我先说我的发现。"
她翻到一页。
"方筱语从小学到高中的体检档案,我全部调出来了。九年的记录,没有任何外伤、淤青或骨伤的记载。"
我点头。
"她在网上说您‘常年家暴’,但她的同学、邻居、甚至她以前的课外老师,没有一个人见过她身上有伤。"
她又翻了一页。
"反倒是,您名下四套房产,已经卖了三套。所有卖房款的流向我查过了——全部进了她的教育支出。"
"四套。"我纠正了一下。"第四套上周刚卖的,给我儿子做手术。"
池桐的笔停了一下。
"您把最后一套房子也卖了?"
"嗯。"
她看着我,没再低头写字。
"顾先生,您现在住哪?"
"租了个一室一厅。够住。"
沉默了几秒。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推过去。
"这是所有的转账记录和收据,律师帮我整理过的。还有这个——"
我按下手机播放键。
方筱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就哭几声他就心软了……他那人好骗得很……"
池桐听完,抬头看我。
"这是什么时候录的?"
"一个月前。在我家阳台。她打电话跟朋友说的。"
池桐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顾先生,她现在跟蒋鹤鸣签了约,据说下个月要上一档直播节目,讲她的‘成长经历’。"
我知道。
小说里写过这段。
方筱语在那档节目上会撩起袖子,亮出"淤青"。
画上去的。
"池记者,"我说,"你是做调查报道的。如果到时候她在镜头前展示伤痕——你觉得,一个绘画天才画在自己手臂上的颜料,专业检测能不能分辨出来?"
池桐放下笔,盯了我五秒。
"您怀疑她的伤是……"
"我不是怀疑。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她从十二岁就能用油彩在画布上画出能以假乱真的人体肌肤色泽。在自己胳膊上画几块淤青?对她来说,比画一张素描还简单。"
池桐把笔记本合上了。
"我认识一个美术学院的材料鉴定专家。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可以做现场分析。"
"好。"
我站起来。
"到时候联系我。"
池桐点头。
我走出快餐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方筱语的社交媒体更新了——
一张她手臂的照片。
袖子推到肘弯上方。
紫色、青黄色的痕迹从腕骨一直蔓延到前臂。
配文只有一句话:"下周,我会说出一切。"
评论区两个小时冲到了一万条。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
去吧。
我等着。
7
直播那天晚上八点开始。
平台是全国观众量排前三的一个访谈频道。
方筱语化着淡妆,穿了一件朴素的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打扮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主持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主持,声音温和,擅长做情感类节目。
"筱语,谢谢你今天愿意来到我们节目。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不容易。"
方筱语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不容易。但我不想再沉默了。"
直播间人数在疯涨。
十万、二十万、五十万。
她开始讲。
讲她从小被领养。讲养父对她的"控制"。
"他规定我每天画多少个小时。如果我画得不好,他会——"
她停了一下。
吸了口气。
"他会动手。"
弹幕开始飞。
"畜生!"
"这种人应该蹲监狱!"
"心疼妹妹……"
然后,她做了那个动作。
慢慢地,一颗一颗解开袖口的扣子。
把袖子推上去。
从手腕到手肘,一片青紫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颜色深浅不一,看上去触目惊心。
直播间人数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弹幕炸了。
主持人眼眶都红了,递了张纸巾过去。
方筱语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这些是最近的。以前更严重。"
主持人转向镜头。
"我们今天也联系了方筱语的养父顾北洲先生。顾先生表示愿意来到现场进行回应。"
方筱语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她点头。
"好。我希望他来。我不怕面对他。"
侧台的入口处,灯亮了。
我走了出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间。
我坐到方筱语对面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主持人开口了:"顾先生,您的养女做出了非常严重的指控。您怎么回应?"
我没看主持人。
我看着方筱语。
她的眼神在碰到我的那一刻闪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副可怜的样子。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回应之前,我想提一个小小的请求。"
主持人:"请说。"
"可以请一位美术材料方面的专家,到现场看一下她手臂上的伤痕吗?"
方筱语的手指收紧了。
"如果是真伤,检测只会证明她说的是事实。对她只有好处。"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慢了一拍。
主持人犹豫了两秒。
"我们……确实可以安排。"
她看向制作团队,有人点了点头。
三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上台。
陆白杨。池桐提前安排好的美术材料鉴定专家。某美院材料科学副教授。
他点了点头,打开随身的工具包。
棉签、溶剂、紫外小手电。
方筱语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
"方小姐,可以让我看一下您的手臂吗?"
方筱语顿了一秒。
"……可以。"
她伸出手臂。
陆白杨拿起紫外手电,先照了一遍。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棉签,蘸了溶剂,在一块最大的青紫色痕迹上轻轻擦了一下。
棉签头沾上了颜色。
紫蓝色。
他把棉签举到镜头前面。
8
全场没人说话。
陆白杨把棉签放在桌面上。
"这是油性颜料的残留。成分是普鲁士蓝和焦赭的混合色,与温莎牛顿品牌的油画颜料光谱一致。"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对比色卡,放在棉签旁边。
颜色完全吻合。
"人体淤血是皮下出血造成的,不会被溶剂擦掉。这些痕迹——是画上去的。"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翻涌起来。
方向完全反了。
"等等……画上去的???"
"我的天……她是画画的啊……"
"所以是假的???"
方筱语把手臂缩了回去。
她嘴巴动了好几下。
"那是——检测有误——我过敏——"
"方小姐。"陆白杨的声音平稳。"过敏不会产生油性颜料的化学成分。而且——"
他指了指她前臂靠近肘弯的位置。
"这里有一处画得稍微急了,笔触边缘有叠色。如果您仔细看,可以看到勾线的方向是从外向内。这是右手在左臂上作画的典型笔顺。"
方筱语不说话了。
我打开桌上的文件袋,一份一份把材料拿出来。
第一份:银行流水总表。
"这是过去四年,我为方筱语支出的每一笔费用。总计两百一十七万四千。来源是四套房的房款和全部积蓄。"
第二份:体检报告复印件。
"方筱语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毕业的学校体检档案。九年。没有一条外伤记录。没有淤青。没有骨折。没有任何异常。"
第三份:我按下手机播放键。
方筱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我就哭几声他就心软了……他那人好骗得很……"
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翻了方向。
"完了,这女的是在演戏吧?"
"两百万啊……卖了四套房啊……"
"她养父把家底掏空了供她画画,她拿假伤害人家??"
我把材料整齐地放在桌上。
"最后一件事。"
我的声音平了一下。
"我有一个亲生儿子。十三岁。先天性心脏病。"
"他的手术费需要四十万。我在卖掉四套房之后,账上剩了不到十五万。"
"这些年她的花销占了我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我儿子一年的医疗费只有三千块。因为多了我付不起。"
方筱语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卖掉最后一套房,把手术费凑齐了。我儿子上周做完手术,活下来了。"
我看着她。
"你知道吗?如果我没有在一个月前停掉你的一切开支,我儿子的手术会一直拖下去。"
"拖到——他拖不动的那一天。"
方筱语的手抖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主持人脸色很复杂。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已经过了三百万。
弹幕是一面倒的。
"天哪这个父亲……"
"他把房子全卖了供养女,养女反过来诬陷他……"
"十三岁的孩子差点没了命,这个方筱语是人吗??"
我站起来。
"材料全在这儿了。公安机关那边也有备份。"
我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
"我说完了。"
然后我转身,走下了台。
没回头。
走到后台通道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池桐的消息。
"直播还在继续,她坐在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
凉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9
接下来两个星期,事情的发展快得不需要我做任何事。
方筱语签约的鹤鸣画廊第一个跑了。
蒋鹤鸣在直播结束的第二天发了一份声明——"鉴于方筱语女士的个人争议,鹤鸣画廊决定终止合作关系,即日生效。"
撇得比谁都干净。
紧接着是学校。
她之前被一所国内重点美院破格录取。直播事件之后,校方发了内部通知,取消了她的入学资格。
理由:严重违反诚信准则。
网上的舆论更不用说了。
那些原本骂我的人,全调转了方向。
有人扒出她这些年发过的每一条动态。
每一张装可怜的照片。
每一句卖惨的话。
一条一条被翻出来,底下全是骂声。
我没看那些。不需要。
但有一件事,是我没料到的。
周六傍晚,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体型发福,头发乱,眼睛浑——不是这个词。
眼珠子左右转,不看人正脸。
一身褶皱的夹克,腋下夹着一个脏兮兮的皮包。
"您是顾北洲吧?"
他笑了一下,露出发黄的门牙。
"我是方筱语的亲生父亲。方国胜。"
我把门框挡了一半。
"有事?"
"是这样,"方国胜搓了搓手,"我听说筱语最近出了点状况。我作为她的亲生父亲,多少有点责任——"
"你在她两个月大的时候把她扔在福利院门口。"
他脸上的笑僵了。
"冬天。零下四度。值班的人晚到了二十分钟。再晚一点她就没命了。"
他张了张嘴。
"那个——当时确实有苦衷——"
"你的苦衷是你在永兴奇牌室欠了七万块。你把老婆的嫁妆卖了还债,还不够。养不起孩子,就扔了。"
方国胜的脸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
"我领养她的时候,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
他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看了他三秒。
"你来这里不是因为什么‘责任’。你是看到她上了新闻,以为她有钱,来要钱的。"
方国胜的脸红了一下。
"现在告诉你,她没钱了。画廊踢了她,学校也取消了她的资格。你要是来认亲,就去找她本人。跟我没关系。"
"这个门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脚步声慢慢远了。
那天晚上,大概九点多,门铃又响了。
时予已经睡下了。
我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方筱语。
她站在走廊里,没化妆,头发披着,眼睛肿得厉害。
身上穿着一件旧卫衣,不是我以前给她买的那些。
我打开门。
没让她进来。
"爸。"
她的声音沙哑,没有哭腔了。
"画廊不要我了。学校开除我了。网上所有人都在骂我。"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去找了我亲生父亲。"
她咬了一下嘴唇。
"他……他只是来跟我要钱的。"
"他问我有没有存款。我说没有。他转身就走了。"
沉默。
"爸,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地方住,没有收入,没有一个愿意帮我的人。"
我看着她。
十九岁。我把她从福利院接回来的时候,她才十一岁。
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抱着一盒蜡笔,冲我笑。
那个笑是真的。
后来的笑,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算计,我已经分不清了。
"方筱语。"
她抬头。
"你被领养之前,在福利院待了十一年。你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
"我儿子等他的心脏手术,等了三年。差十九万的时候,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
"如果我没有停掉你的开支——如果我继续把所有的钱往你身上砸——你觉得他会等到那台手术吗?"
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比我清楚答案。"
她没说话。
"这辈子,我对得起你。四套房子,二十年积蓄。我给了你我能给的一切。"
"你还给我的,是在镜头前撩起袖子,让三千万人骂我畜生。"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我退了一步。
"你只有十九岁。你还有手。你还会画。没有人能拿走你真正的本事。"
"但从今往后——你靠自己。"
门关上了。
锁扣转了一圈。
我站在门后,听着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
脚步声响了。
一步一步,慢慢远了。
我转过身。
时予站在走廊尽头,揉着眼睛。
"爸,谁来了?"
"没人。"
我走过去,把他的肩膀转回房间方向。
"睡吧。明天还上学。"
"嗯。"
他迷迷糊糊走了两步,回头说:"爸,明天早饭吃什么?"
"煎蛋。你要几个?"
"两个。"
"行。"
10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了。
时予的术后恢复很顺利。
第六周复查的时候,主刀医生看着心电图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以后正常生活没问题。"
时予坐在旁边,两条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医生,我能跑步吗?"
"走快点可以,先别跑太猛。"
出了医院大门,他走在我旁边,脚步明显比两个月前有劲了。
脸上也有了颜色。嘴唇是正常的粉,不再发青。
我找了份新工作。
一家画廊的鉴定助理。
薪资一般,但够我们父子俩的日常开销,还有余。
面试的时候老板问我怎么懂这么多。
我说自学的。
他信了。
【也不算骗他。我确实花了很多时间‘自学’——只不过信息来源比较特殊。】
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
时予住卧室,我睡客厅沙发。
他嫌不公平,非要跟我换。我说沙发比床舒服。他不信,但也没再争。
周末的时候,他会坐在阳台上画画。
不是那种正经练功式的画。
就是随手画。
画窗外的行道树,画对面楼顶上的猫,画早餐剩下的半个煎蛋。
他画画的时候特别安静,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有一回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画了一个背影。
一个男人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手上拿着锅铲。
灶台上冒着烟。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爸做饭的样子"。
画得不好。比例不对,透视也歪。
但那个背影的姿势、围裙打结的位置、锅铲握着的角度——
全是对的。
我没吭声。
把画放回去了。
方筱语的消息我没再关注过。
偶尔在新闻里刷到过一两条。
说她退出了画坛。
说她在一家便利店做收银员。
说有人在街头看到她在一面旧墙上涂鸦,画得很好,但没人驻足。
我没点进去看。
那是她的人生,不是我的章节了。
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我从画廊下班出来。
秋天了,马路两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时予站在对面公交站牌下面,书包背着,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朝我挥了挥手。
我穿过马路,走过去。
"放学了?"
"嗯。"
"今天怎么样?"
"数学考了九十五。"
"不错啊。上次多少?"
"九十二。"
"进步了。走,回家。"
"爸。"
"嗯?"
"谢谢。"
我低头看他。
他没有再说什么。
就是笑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来,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们一起上了公交车。
车开了,城市从车窗外面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时予靠在我的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平稳。
脸颊上有一点红,是跑过来等我的时候吹出来的风。
我看着窗外。
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在马路牙子上。
这辈子,我穿进一本悲剧。
但我把结局改了。
我儿子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