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遇上车时,程野正在拆一包纸巾。
整辆中巴只剩两个空位,一个在最后一排,压着工作人员的设备包;另一个在程野旁边。座椅上的水已经擦干了,纸巾攥在程野手里,湿成薄薄一团。
“这儿。”程野说。
许知遇把背包递给后排的收音师:“哥,挪一下?”
车里有一瞬间没人说话。
收音师刚伸手,程野已经拎起自己的包,站起来给他让道。两个人在窄过道擦过去,许知遇闻到对方衣服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原本准备好的那句“借过”,到了嘴边变成了“谢谢”。
程野坐去最后一排。
他倒把擦干的座位留给了许知遇。
这让许知遇有点烦。
今天是《再走一程》录制的第一天。六天海岛旅行,四组断了联系的旧友。许知遇签合同时知道自己会见到谁,也知道节目希望拍到什么。他原以为十一月的海风够冷,能把所有人的脑子吹得清醒一点,结果摄像机刚亮红灯,编导就递来一张粉红色的任务卡。
“每组共同完成三个愿望,最后一天参加海港双人邀请赛。搭档可以在八位电竞嘉宾中自由选择,也可以只参加前面的旅行。”
许知遇翻了翻,赛事规则印在背面。三局,总积分排名,十六支双人队。使用《终点圈》的公开双人赛规则,设备由赛事方统一提供。
常驻嘉宾里有四个人打过职业,节目组又请了四位现役选手,在最后两天与他们会合。也就是说,他不一定要跟程野组队。
他把这条读了两遍。
后排忽然有人问:“几点开始训练?”
是程野。
编导愣了愣:“训练间晚上九点以后可以用。”
“他十点要跟队里开会。”
许知遇抬头,后视镜里照出程野的半张脸。
“你怎么知道?”
“通告单写了。”
“那你也应该看见,我约了单独的机位。”
程野没有马上接话。车轮轧过减速带,座椅跟着抖了一下,许知遇下意识扶住前排椅背。
隔了一会儿,程野说:“看见了。我问我自己。”
许知遇低头,把规则纸折回去。那条折痕没对齐,他又拆开,重新折了一次。
车开进码头时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斜斜的,湿得悄无声息。许知遇的行李箱右前轮坏了,平路上还能拖,过防滑砖就直犯倔。他拽了两回,箱子纹丝不动,倒是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停在拉杆旁边。
程野问:“我给你提过去?”
“不用。”
那只手收回去了。
许知遇憋着一口气,自己把箱子提上台阶。二十六寸的大箱子,装了电脑、外设,还有一堆俱乐部运营强塞的衣服。他提到第三阶,箱角碰了膝盖,疼得眼前一花。
程野在前面回过头。
“别看。”许知遇说。
程野真把头转回去了,背影站得很直。
许知遇又想骂他。
以前程野不会问。以前在折光基地,程野看见他手上东西多,直接接过去;吃饭时见他碗里有葱,直接拿自己的换。许知遇偶尔嫌这人没边界,嫌完还是吃,吃完替程野把扔在洗衣机旁边的队服晾了。
后来两个人真的分开,许知遇最先改掉的,竟然是吃饭时顺手往左边推盘子的习惯。
他现在在回声战队,坐他左边的队友吃葱。
民宿大厅里很热。许知遇脱掉外套,发现箱子落在门口。程野站在那里,没碰拉杆,只用鞋尖挡住一扇会自动合上的玻璃门,让摄影师先把器材推进来。
许知遇过去拖箱子,经过时说:“你鞋湿了。”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嗯。”
“知道还站着。”
“门夹线。”
许知遇顺着地面看见一条黑色电线,吸了口气,没再说话。
登记房间时,编导先征求他们的意见。双床房或两个单间都可以,楼下有固定机位,房内不拍,睡觉前会摘麦。
“单间。”许知遇说。
程野在签名处顿了一下,也说:“单间。”
“好,二〇三和二〇五。你们自己选。”
许知遇拿了二〇五。门牌尾数是五,离楼梯远,晚上安静。他正要走,程野忽然开口:“那间窗外有灯,关不上。”
“我现在睡觉就喜欢亮着。”
说完,许知遇看见程野抿了一下嘴。
他知道程野不信。
在同一个屋里住过三年,程野当然知道他睡觉怕光,连路由器的指示灯都要拿衣服盖住。那时程野经常练到很晚,回房间不敢开顶灯,摸黑撞床脚,撞了也忍着,第二天坐在训练室里,脚趾肿得穿不进拖鞋。
许知遇骂过他傻,后来就在门口留一条灯缝。
程野却没说这些,只把二〇三的钥匙收起来:“行。”
没有人拆穿他,也没有人追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许知遇拿着钥匙上楼,胸口那股硬气没处落,像含了一口太烫的水。
晚饭是长桌。许知遇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才发现程野在斜对面。桌上摆着一盆清蒸虾,服务员往旁边放姜醋,程野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
许知遇自己把姜醋转开。
有位退役选手讲冷笑话,大家都笑,程野比其他人晚半拍。许知遇没忍住,抬眼看了看他。程野还在认真理解那个包袱,皱着眉,笑得不大确定。
还是老样子。比赛时脑子快得不像人,下了比赛能把诈骗短信拿给教练,问是不是漏报了税。
许知遇端起水杯,挡了挡嘴。
“知遇。”编导叫他,“现在觉得坐下来一起吃饭怎么样?”
许知遇把杯子放下:“饭挺好吃的。”
满桌又笑。
“人呢?”
“都认识,不用重新认脸,省事。”
程野没笑,手里的筷子夹着一根豆角,半天没放进碗里。
许知遇看见了。他本来还想说一句更刻薄的,最后只低头扒了口饭。
他讨厌自己这种时候还能看见。
九点半停拍后,许知遇到训练间上机。教练发来三段比赛录像,要他给出转移方案,第二天晚间在线讨论。回声下赛季准备让他试副指挥,他已经交了两版分析,还差最后一个关键圈型。
这件事他没告诉节目组,也没告诉程野。
训练间另一张桌子空着。窗外是黑漆漆的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戴上耳机,把视频拖到第十七分钟,正听队伍语音,门被敲了两下。
程野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套工具。
“老板借的。”程野指了指墙边的行李箱,“轮子里可能缠线了。”
“我明天修。”
“明天要坐船。”
“坏不了。”
“刚才你差点摔了。”
许知遇摘下一边耳机:“程野。”
程野没往里走。
“你用不着这样。咱俩录六天,按通告走,拍完各回各的队。你也有训练,忙你自己的。”
外面的走廊里有人笑着经过。程野往旁边避了避,等人走完才重新看过来。
“我今天训练完了。”
许知遇望着他。
“不是有事才来。”程野又说。
这话说得太直。许知遇准备好的几句场面话全都没接上,指尖悬在静音键上,许久才把麦关掉。
“工具放那儿吧。我自己弄。”
程野点头,放下工具,走了。
许知遇重新播放录像,一段语音听了四遍,只记住背景里有人在咳嗽。他把进度条停住,蹲到行李箱旁边,拆开轮子的塑料罩。
里面确实缠了线,还是他去年比赛时绑行李的那种红绳,绕着轴心绞得很紧。他用剪刀挑了半天,剪下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程野说得对。
他特别烦程野有时候说得对。
工具盒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字写得大,笔画横冲直撞:小螺丝别拧太紧,轮子会不转。
许知遇看了看,松了半圈。
箱子终于顺了。
他把工具放回二〇三门口,本来想走,又折回来敲了门。
程野开门时头发还是湿的,白色毛巾搭在颈后,身上穿着许知遇不认识的队服。燎原的红色标志印在胸口,很醒目。
许知遇突然觉得,隔了快一年,自己其实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东西。
“修好了。”他说。
“嗯。”
“谢了。”
程野扶着门沿,像在等下半句。
许知遇没给他下半句,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许知遇。”
“干吗?”
“明天你愿意跟我去领任务吗?八点,在楼下。”
行程要求每组派两人去市场领物资,名单就在大厅,他们本来就该一起去。程野问得却很认真,连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
许知遇握着门把:“通告写了。”
“我知道。”
“那还问。”
程野安静下来。
许知遇推门,站了两秒,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
“八点。”他说,“别迟到。”
身后的门没有立刻关。许知遇进屋以后,隔着门板,听见程野应了一声。
“好。”
第二天七点五十五,许知遇下楼,程野已经在门口。
长椅上放着两份早餐。一个袋子装着豆浆和鸡蛋饼,另一个只有包子。程野把鸡蛋饼递过来,许知遇没接。
“我现在早上喝咖啡。”
程野的手停在半空。
许知遇等着那句“你不是不喝吗”。以前他嫌咖啡苦,熬夜全靠冰可乐。去回声以后,训练时间往前挪了两个小时,他开始学着喝美式,刚开始还要加糖,后来也不加了。
“前面有店。”程野收回豆浆,“走的时候买。”
许知遇看了他一会儿,把鸡蛋饼拿走了。
“这个还吃?”程野问。
“怎么,你一口气买齐我未来十年的早饭?”
程野嘴角动了动:“没那么多钱。”
“你奖金呢?”
“交税了。”
许知遇差点被饼里的生菜呛住。
摄影师扛着机器从楼梯下来时,程野正把自己那份豆浆的吸管插进去。许知遇已经不笑了,站在旁边擦手,擦得很仔细。
市场在码头另一侧。他们要用两百块钱给八个人买午饭食材,剩下的钱归小组当活动经费。许知遇昨晚看过价格,进门直奔蔬菜摊,程野却盯着卖鱼的水箱走不动。
“那个好吃。”程野说。
“九十八一斤。”
“哦。”
走了三步,又看见螃蟹。
许知遇拽住程野外套后面那截布:“看我。”
程野立刻转头。
“两百,八个人。你要是特别想吃,晚饭自己来买。”
“我没说买。”
“你脸说了。”
程野摸了摸自己的脸。摊主在旁边笑,许知遇放开手,掌心留下外套面料粗糙的触感。他忽然想起刚才抓得太自然,像这十一个月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在程野已经去问土豆价格,没再看他。
回程时,程野拎两袋,许知遇拎一袋。海边的路修了一半,得绕出去走。导航指着一条小巷,许知遇想过去,程野说另一边更快,抬脚就往右。
许知遇站着没动。
程野走出两步,回头:“怎么了?”
“我腿长在我身上。”
程野看着他,又看看路,折返回来。
“右边平,左边有台阶。你昨晚不是撞着膝盖了?”
这理由让许知遇噎了一下。
“那你倒是说。”
“我说了更快。”
“你说了个屁。”
程野把袋子换了只手,低声说:“右边平。想走右边吗?”
摄影师的镜头还对着他们。许知遇觉得脸有点热,扭头看了眼窄巷,台阶确实又陡又多。
“走啊。”他咕哝,“不是说了更快?”
程野这次没有走到前面,两个人并肩沿海堤往回。
许知遇原本想自己把这一袋菜提到底,走到中途,袋子底部突然裂开,两个土豆滚下斜坡。他俯身去追,程野用鞋挡住一个,另一个掉进排水沟。
两个人蹲在沟边,谁也够不着。
“四块二。”许知遇说。
“我再买一个。”
“败家玩意儿。”
程野找了两根树枝,没夹上来,反而把土豆拨得更远。许知遇看着那张在决赛打出一串淘汰都没怎么变过表情的脸,正对着排水沟认真犯愁,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程野扭头看他,树枝都停了。
“看什么,捞你的。”
“嗯。”
那只土豆最终留在了沟里。程野去旁边小店买了一个新袋子,许知遇付的钱。两个人把蔬菜重新装好,走回民宿,许知遇发现自己一路都没再注意摄像机。
晚上九点,他们在训练间碰面。
程野站在另一张桌边,没坐。许知遇把设备袋打开,从里面拿出鼠标和键盘,看见自己的耳机线少了一个束带。
“这儿有。”程野说。
许知遇一抬眼,程野手里是一枚黄色的硅胶线夹,尾巴上缺了个角。
缺口是许知遇剪的。
四年前,折光基地的机箱接口松,耳机线被椅子轧到就会断音。许知遇买了一包线夹,给程野也分了一个。程野嫌尾巴太长,总打到手腕,他拿小剪刀剪掉一截,说这下收你两块五,原装定制。
程野没给钱,只在晚上替他买了份炒饭。
许知遇看着那枚线夹:“你还没扔?”
“能用。”
“这玩意儿现在一块钱三个。”
“所以更不能扔了,买亏了。”
许知遇瞥了他一眼,程野低着头,拿线夹绕住耳机线。灯照着他左手指节,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道新划痕。
他把线理好,抬头问:“你今天要训练吗?”
“我来这儿睡觉?”
“能跟你打吗?”
许知遇把耳机戴上,过了几秒才说:“九点到九点五十。到点我有事。”
程野拉开椅子,坐得太快,椅轮在地上滑了一截。
许知遇把脸转向屏幕。
第一局,他们死在第六。
枪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转移。许知遇标记了桥下,程野已经贴着坡顶往前压。习惯在那一秒比声音快,许知遇看见程野探头,立刻抬枪替他补右侧,自己却被河对面的人打倒。
程野回头救他,双双被架住。
结算画面弹出来,程野说:“我的。”
许知遇没接。
“刚才应该先清坡顶。”程野又说,“你要跟我——”
“我为什么要跟你?”
训练间静了。
许知遇摘下一边耳机,点开录像回放,鼠标在桥下画了一个圈。
“他们先看见的是你,河对面一直在架你。你只要别往前,我可以从桥下面过去,先把后面那个人清掉。三打一,比你正面撞两个人稳。”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过得去?”
“我说了桥下。”
“你以前说桥下,是让我等你补烟。”
这句话把许知遇堵住了。
他盯着回放里自己倒地的位置。确实,以前是。他在折光的工作就是把程野送进最好的开枪位置,补烟、拉枪线、接残局。队伍拿冠军那年,他这样打了整整两个赛段。
程野可能还在等那个版本的许知遇。
“我现在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程野把椅子拖近了一点:“那现在什么意思?”
许知遇重新播放那十五秒,解释了自己的路线。刚开始语气很冲,后来越说越具体,连河岸上哪块石头能卡住视野都讲了。程野听完,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那你让我等两秒。”
“你会等吗?”
程野看向他。
“你说了,我就等。”
下一局,许知遇说了。
不是一模一样的地形,但类似的侧绕机会。他听见耳机里程野干脆地回了一声“收到”,脚步停在围墙背后。
两秒后,许知遇绕过货箱,打掉架枪的人。程野从正面进,两道枪声几乎连在一起。
他们清掉那支队,没有人倒。
许知遇的手心有一点汗。
他在回声也打出过这样的配合,甚至更漂亮。可耳机里这一句“收到”还是让他胸口轻轻震了一下,像一扇关久了的门被人在外面推了推。
那局他们拿了第二。九点四十九,结算结束,程野退出队伍。
“还一分钟。”许知遇说。
“开不了一局。”
“可以打靶。”
“你先准备开会。”
程野开始收外设,许知遇看着屏幕上的空位,突然很想叫住他。念头来得没有道理,他忍了忍,只问:“你们明天有训练赛?”
“有,晚上。”
“那节目训练就没时间了。”
程野停下动作:“你愿意跟我打邀请赛?”
许知遇听出自己刚才说漏了什么,伸手去拿水:“我可没说。”
“哦。”
“先练练,打不好换人。”
程野又把嘴角抿住了,没抿好,还是往上翘了一点。
“行。”
许知遇开会时,教练夸了他的第三版路线。夸完又问,刚才是不是跟程野打了。
“节目任务。”许知遇说。
“可以,你试着报全一点。你脑子转得快,有时候只说后半句,别人接不上。下周回来要试指挥,这个习惯得改。”
许知遇应下,低头在本子上写:意图、路线、时间。
写完之后,又在最后加了一项:确认。
隔天上午,愿望卡挂在民宿的绳子上,节目组让每个人挑一项有空就做。
许知遇自己的卡很简单:海钓,吃顿烧烤,拍一张能当头像的照片。
程野那张写得挤。第一项是坐一次渡轮,后面补了“白天”;第二项是学会一道不是水煮的菜;第三项写到纸边,最后几个字向下弯过去。
找许知遇打一局不用补直播时长的游戏。
许知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旁边的编导刚要开口,他先说:“双人邀请赛不就要打?”
程野站在半步以外,像是早等着他问。
“那也是工作。”
许知遇抬头,发现程野已经把下一句备好了。
“等休赛的时候,你自己想玩,再叫我。”
镜头对着他们。许知遇摸了摸鼻子,故意把卡拨过去:“你先把菜学会吧。”
“那个很难。”
“所以?”
“这个也难。”
许知遇手上松了一下,纸卡弹回绳子上,晃了半圈。
中午吃饭,他添了两次饭。第二次去厨房的时候,没人跟着拍,程野独自在水槽前洗一口烧黑的锅。
许知遇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火关了。
“炒番茄不用拿最大火。你这是想给它办火化。”
程野转头,脸上被油溅起一小块红。
许知遇伸手,快碰到那处时又停下,改成指了指水龙头旁的纸巾:“擦一下。”
程野抽了一张,擦错了边。
“另一边。”
还是偏。
许知遇啧了一声,拿过纸巾,隔着薄薄一层纸按在程野颧骨下。程野站着不动,连话都不说了,视线落在他脸上。
厨房里一股糊味。许知遇的手僵了半秒,收回来,把纸巾团成一团。
“看锅。”他说。
程野慢慢转头。
“锅已经没救了。”
许知遇低头笑起来。这次没有杯子,也没有袖口,他只好背过身去洗手。
第四天上午,雨大得出不了海。节目组临时改了行程,把大家留在民宿看旧照片和比赛录像。
看到折光夺冠那场,许知遇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
屏幕上,二十二岁的他被队友挤在奖杯旁边,头发乱,眼睛亮。程野站在最外侧,起初还有点拘谨,后来有人往这边一推,整个人撞到他肩上。
现场很吵,收音里全是喊声。
许知遇记得那一下。他的耳机线还挂在领口,程野撞过来时,他怕线勒着对方,伸手护了护。手没来得及收,就一直搭在程野后颈上。
后来那张照片成了战队的周年海报。每次进基地,他都要从两个大得过分的自己中间走过去。
“当时有想到会分开吗?”编导问。
许知遇把白色橘络一点点撕掉:“职业选手分队不是挺正常的。”
“那时候没想。”程野说。
许知遇瞥过去。程野的手撑在膝盖上,认真看着屏幕,没有看他。
录像接着放,换成了夺冠后一段采访。主持人问他们下赛季的目标,年轻一点的程野想也不想:“还拿冠军。”
旁边的许知遇说:“能不能有点新意?”
“那拿两次。”
“算了,我的也一样。”
所有人都笑了。现在这间客厅也有人跟着笑,许知遇却没听得太清楚。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自己,不太记得说过这句话,只记得采访结束以后,程野拽着他去便利店买冰淇淋。
庆功宴上菜慢,两个人饿得不行,蹲在门口一人吃一个。程野分不清红豆和草莓,咬开以后皱着脸,许知遇把自己的换给他。
“下赛季我想换个位置。”那时候许知遇说。
程野正咬他吃过的草莓味冰淇淋,停了一下:“换什么?”
“自由一点的位置。我想试试带转移。”
“你走了谁跟我?”
“又不是不跟你打。”
程野想了半天,说:“等版本稳一点,我陪你跟教练说。”
许知遇当时答应了。
他等过一个月,又等过一个赛段。新的版本里,他们不断提前掉人,越打越急。程野冲得更猛,他补得更累,复盘时一提换打法,就会变成谁先犯错。
最后一次,教练把许知遇叫到办公室,谈轮换。
许知遇问,其他人知道吗。
教练说谈过了,程野也觉得可以换。
他当时先笑了一下。那笑有多难看,他不记得,只记得离开办公室时,走廊里那张冠军海报被空调吹得翘起一角。
他伸手把那一角按了回去。
“知遇?”
许知遇回神,手里的橘子已被他掰得四分五裂。
“如果回到那一年,你有什么话想跟对方说?”编导问,“不方便也可以跳过。”
程野看了过来。
许知遇低头,把橘子放进盘里:“早点讲清楚打法。别天天打到凌晨,第二天吵一样的东西。”
“还有呢?”
他扯了一下嘴角:“没了。”
程野仍看着他。许知遇把盘子推到桌子中央,没有再抬头。
午后停拍,回声教练打来电话。原本安排在下周的副指挥试训提前了,许知遇返程第二天就得带训练赛。他要补一份全队转移方案,今天晚上先线上过一遍。
许知遇答应,挂断后去找程野。
程野在楼下试节目给的备用鼠标,桌上摆着双人赛报名表。名字还没填,只有一页他们前晚打的圈型记录,旁边用铅笔画了条路线。
“今晚不练了。”许知遇说,“我队里有事。”
“几点结束?”
“不知道。”
“那你先忙。这个给你。”
程野把路线递过来。许知遇接过,扫了一眼,心口慢慢沉了下去。
标记上,程野先进,许知遇留后架枪。整张图有三条分支,每一条,许知遇都在后面。
“怎么了?”程野问。
“你想的全是这种?”
“这张图房区多,这样稳。”
“对你稳。”
程野皱起眉:“哪条不行可以改。”
“三条都不行。”
许知遇说得太快,声音也太硬。他知道这张图上有两条确实能打,知道程野的突击能力值得这样的配合。可早上那段录像还压在胸口,这时被一张纸翻了出来,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在跟哪一年的程野说话。
“我不想再站这儿了。”他点着路线末端。
“你可以直接说。”程野也有点急,“刚才问你,还有什么话,你又说没了。”
“你想让我对着一屋子摄像机说什么?”
“那现在说。”
许知遇抬头。
门口还有固定机位,红灯亮着。程野看见他的视线,走过去找编导,请求暂停,得到确认后才把门关上。许知遇把身上的麦摘下来,放到桌子另一头。
他原本只是想通知一声晚上不练。
现在那张战术纸攥在手里,边角都皱了。
“我要试副指挥。”许知遇说,“回去就试。”
程野怔了一下:“你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说完,许知遇看见程野眼神变了,嘴唇抿得很紧。他知道自己又在用这种句子戳人,可一时停不下来。
“你当年答应陪我去说,转头自己先去找教练,告诉他我不想打了,可以换人。你连问都没问我。”
“我没说你不想打了。”
“那你说什么了?”
程野没马上出声。
许知遇等着。窗外的雨一阵一阵打过来,把玻璃洗得模糊。过了几秒,程野说:“他说你不想继续打原来的位置,我说,那就试别人。”
“嗯。说了。”
“说了。”
“你那时候还跟我讲,调整一下就行。调整什么?把我调走?”
程野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不想打这个位置,可以先下来练别的。不是让你转会。我不知道后面会——”
“我知道。”
程野抬起脸。
许知遇吸了口气:“我知道不是你一句话我就得走。成绩不好,阵容有问题,俱乐部有俱乐部的考虑。我不是来找你赔工作。”
这段话他在心里说过很多遍,真说出来,嗓子反而有点发堵。
“可你答应过先跟我商量。你不能一边答应我,一边觉得我反正都行。”
“我没觉得你都行。”
“你后来不是自己说的吗?”
许知遇拿起手机,打开一直没删的视频收藏。
这段他看过太多次,连开头有几秒广告都记得。画面里是老队友直播的房间,程野从镜头后面走过去。有人问,知遇转队以后还双排吗。
程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找别人吧,反正早不联系了。他也不在乎。”
许知遇按了暂停。
他不看程野,看着画面上停住的半截红色袖子。
“这也不是你说的?”
屋里很静。过了很久,程野说:“是我。”
“我搬走那天还给你留了消息。你回我一个‘好’。你让我怎么联系?问你吃饭没有,问你新队友会不会帮你补枪,还是问你没我在是不是终于顺了?”
最后几个字说完,许知遇自己都觉得难堪。
他以为把那段视频放出来就够了,没想到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也跟着漏了出来。程野如果说一句是,或者像从前那样烦躁地说别想那么多,他连站在这里的理由都没有。
程野伸了伸手,最终只抓住了桌沿。
“没有顺。”
许知遇眼眶发热,马上移开视线:“跟我没关系。”
“我不是说成绩。”
他没有接。
程野又说:“那句话是我赌气。我看见你跟新队友双排,你们赢了,还笑得很开心。我给你发的那一个‘好’,你也没再回。我就觉得……”
说到这里,程野停住了。
许知遇替他接下去:“觉得我不在乎?”
程野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是我这么想。不是你。”
许知遇把手机收起来。
“你觉得就说出去了。”
程野声音低下来:“嗯。”
“我那时候在试训。跟人家打完,难道我还得哭?”
“不用。”程野说得很快,“你不用。”
这三个字落下,屋里的声音全空了。
许知遇望着窗户。雨水把远处的灯拖成长长一道。他站得有点累,想坐,却不愿意在程野面前显出这点狼狈。
“今天先这样。”他说,“我晚上还有会。”
程野侧身,让开门口。
许知遇拿走自己的麦和手机,走到门外,听见程野在身后叫他。
“报名表先不交。”
他停了一下。
“你想换人就换。我明天再问你。”程野顿了顿,“还有,我说错的那句,我会认。你不用跟我比赛才有这件事。”
许知遇没回头,沿走廊回了房间。
他在床沿坐了十分钟,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程野画的路线。
纸张皱得没法平整了。他捋了几次,放在桌边,打开电脑。
晚上讨论时,教练指出许知遇的第二段转移太冒险,要带着四个人走,不能只算自己能不能过去。许知遇讲了一遍理由,教练没同意。他咬了咬后槽牙,最后说:“那给我两分钟,我补个备用方案。”
会议开到十一点。
结束时,窗外雨还没停,许知遇背后的衣服已经汗湿了一小片。刚刚他全程报意图、报路线、确认队友是否理解,讲得口干舌燥。
但教练让他回来试。
这是他自己争来的。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程野没有发一串道歉,也没有来敲门。消息只有两条。
第一条是下午五点:想清楚了几件事,明天能当面跟你讲吗。时间你定。
第二条是晚上十点四十:厨房留了饭,老板说十二点前可以热。
许知遇盯着第二条看了一会儿,走下楼。
厨房的灯亮着,饭盒上贴了他的名字。里面是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番茄那道颜色还行,蛋有点碎,青椒肉丝则漂亮得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做的。
老板从储物间出来,笑着说肉丝是自己炒的。另一个菜,是下午那位高个男生借厨房练的,废了三个蛋。
许知遇揭开盖子,尝了一口。
盐放多了。
他吃完半盒饭,给程野发消息。
“明天八点半,海堤。别买早餐,我买。”
过了十几秒,对面回:“好。”
许知遇看着那个字,又想起搬走那天收到的同一个字。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
程野接得很快,声音还有点哑:“怎么了?”
“你别买。”许知遇说,“我怕你没看懂。”
“看懂了。”
“嗯。”
没人挂。许知遇听见那边有拉开椅子的声音,接着又安静下来。
“你菜太咸。”他说。
程野沉默了两秒:“我明天少放。”
许知遇低着头,用筷子把剩下的番茄拌进饭里。
“明天不用你做。”他说,“明天先跟我把话讲完。”
许知遇买了两杯热饮,一杯美式,一杯豆浆。
八点二十七,程野从民宿出来,手里没拿早餐,也没带摄像师。他往许知遇这边走时,许知遇先看见他眼下的青。
“没睡?”
“睡了。”
“多久?”
“四个小时。”
“你要是今天打得像机器人没电,我就换队友。”
程野接豆浆的动作一顿:“你还跟我打?”
“先听你说。”
海堤上风大,两个人找了背风的台阶坐下。许知遇把鸡蛋饼分过去,程野拿着袋子,没吃,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许知遇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你写检讨呢?”
“怕漏。”
“你念稿我走了。”
程野低头,把纸折了两折,重新塞进口袋。
许知遇看着他那个动作,心口软了一点,又把脸转向海面。
“当时教练问我,你这个位置要不要试别人。我答应,是因为我觉得我们这样打下去不行。”程野说,“这个想法我现在也有。”
许知遇捏住纸杯。
“但我应该先跟你说。我答应了你,又拖着,一直觉得再赢一场就不用改。后来输了,我就烦,觉得你不能再帮我一次吗。”
程野的声音被风吹散一点。许知遇没有打断。
“我没问你打得舒不舒服。我那时候只想,你一改,我怎么办。”
远处有轮船拉响汽笛,很长一声。
许知遇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落了一点水,不知道是昨晚的雨,还是风送来的浪。
程野接着说:“轮换的事,我不能保证先说了就有别的结果。但你不该从教练那儿才知道我的意见。这件事是我不好。”
他停了一会儿。
“直播那句也是。我想让你来找我,又说找别人。我那时候……挺有病的。”
许知遇原本绷得很紧,听到最后几个字,反而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你还知道。”
“现在知道了。”
程野咬住豆浆吸管,喝了一口,像终于想起来自己手里有东西。
“对不起。那句话不该说。我今天录单采会把它更正。以前那段是公开说的,不能只跟你说对不起。”
许知遇转过脸。
程野看着他,眼神没躲。
“我只说我自己的事。你怎么想、原不原谅,都不替你说。”
许知遇垂下眼,拇指擦过纸杯边沿。他等这句话等得有点久,久到真正听见时,并没有想象中扬眉吐气。
只是肩膀忽然酸了,像一直提着的东西终于能放下来。
“我搬走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其实希望你再问我一句。”
程野没说话。
“我不可能不去回声。那边给我试新位置,我肯定要去。但你要是问我什么时候有空,我会告诉你。”
许知遇抬头看了一眼海,又低下头。
“后来见面,我也不是没看见你。有两次是故意没理。我那时候觉得,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先说话。”
“我知道。”程野说。
“你不知道。你要知道,后来就不会叫别人来问我到底生什么气。”
“嗯。”程野答应得很快,“现在知道。”
许知遇用鞋底蹭掉台阶上的沙。他说这些不等于把过去一笔勾销,可若是继续把每一句想说的话都改成相反的,他大概还会坐在另一个海边,等这个不太会看脸色的人猜。
他猜累了,也不想再让程野猜。
“我现在还会想起你那句话。”许知遇说,“可能过一阵还会生气。”
“那你说。”
“说了你别嫌我翻旧账。”
程野想了一会儿,点头:“可以。你也别说没事,然后突然不理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哪一句是真的。”
许知遇转头看他。
程野说完,似乎也有点紧张,手指捏得纸袋簌簌响。
许知遇本想顶一句“那是你傻”,话到嘴边,想起昨晚教练让他补的那一栏确认。
“行。”他说。
两个人坐着吃早饭。海风吹得饼凉得快,程野吃完自己的,看了一眼他手里剩的半个,又很快转开。
“还饿?”许知遇问。
“一点。”
许知遇把没碰过的那半边掰给他。
程野接过去,终于笑了一下。不是前几天那种试探着抿住的笑,是很实在的,眼睛先弯了,嘴才跟上。
许知遇突然很想摸一下他的头发。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捏了捏掌心,端起咖啡喝,苦味一直落到胃里,才觉得稳了一点。
程野吃完后问:“你想好明天怎么打没有?”
“想好了。你得听我的。”
“都听?”
“有意见就说。我又不堵你嘴。”
“行。”
“报名我去交。”许知遇站起来,“还有,我刚才说的换队友是真的。今晚你不睡觉,明天反应不行,我真换。”
程野跟着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沙。
“那我中午睡。”
许知遇朝民宿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回燎原,我回回声。这件事也是真的。”
程野应了声:“知道。”
“以后可能赛场上见得多,一起打得少。你要是只是想找人补枪——”
“我队里有人。”
程野打断得太快。许知遇一愣。
“我队友很厉害。”程野说,“也不是谁都能跟我打,我知道。可我来找你,跟缺不缺队友没关系。”
海风掀起外套下摆,程野把手插回口袋,口袋里那张检讨纸又响了一下。
“你给我发什么都行。吃了什么,路上看见什么,游戏也行。我不是只在上分的时候才想听你说话。”
许知遇偏过脸,看着路边一盏早该熄掉的灯。
“那你以前装得挺像。”
“我以后不装了。”
中午,许知遇收到一段未经剪辑的单采视频。
编导在发送前说明,程野请他们先给他看有关自己的部分,确认是否涉及他不愿公开的内容。
视频里,程野坐在木椅上,说话很慢。他承认自己用赌气的话评价许知遇,承认没问过对方的想法,最后说,他希望以后大家讨论许知遇的比赛时,不要再把自己那句话当依据。
没有解释“我们都还小”,没有把锅推给传话的人,也没让许知遇当场原谅。
许知遇看完,给编导回了可以。
随后他点开程野的对话框,发了一张午饭照片。
一碗面,两个荷包蛋。
程野回:怎么有两个。
许知遇:老板喜欢我。
过了一会儿,程野发来一个句号。
许知遇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才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邀请赛在第六天下午。
他们上午练了四十分钟,没有再练。许知遇把写好的公共地图路线折起来,留在外设包里,程野则去检查两个人的桌面位置。
主舞台靠近码头,海面被玻璃隔在场馆外,远远还能看见这几天住的那片白房子。观众比许知遇想的多,主持人喊到他们的名字时,台下有人举起折光旧队旗。
许知遇看了一眼,没躲,也没多看。
他坐到设备前,把麦放下来。
耳机里先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吸。
“能听见吗?”程野问。
许知遇调好音量:“听得见。”
第一局打得不顺。
他们落点附近多跳了一队,程野先击倒一个,许知遇清掉另一个。两人转移时晚了半拍,车辆被远处打爆,只能沿坡徒步进圈。路上又被两边夹住,最后停在第九名。
屏幕暗下去,许知遇先开口:“我选路慢了。”
程野说:“我开枪太早,后面那队才看见。”
“下局不抢这个点。”
“好。”
没有一句“你早听我的就好了”。许知遇捏了捏鼠标,慢慢把肩膀放松。
第二局,他们第三,拿了几个淘汰,总分升到第四。
休息时,许知遇起身去洗手,回来发现程野把自己那杯冰水换了位置,让他不用越过键盘伸手拿。没有换成热水,也没拧开瓶盖。
许知遇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回原处。
“紧张吗?”他问。
程野盯着计分板:“想赢。”
“谁不想。”
“你刚才指挥得好。”
许知遇把耳机重新戴上:“省省,等打完再夸。”
最后一局,圈缩到废船坞。
还剩三队,五个人。他们两人满编,仓库里一支满编队,南边起重机下有个独狼。程野击倒过仓库门口的人,对方已经被扶起来,谁也不敢先露头。
许知遇贴在一段废船壳后面,看着地图上慢慢缩小的白圈。
他们不在下一圈里。仓库那队更近。
“正面封烟?”程野问。
“等一下。”
许知遇把视角压低,看见船底下有一截可以穿过去的空隙,出口在西侧。对方若盯着程野,就必须把背身留给那边;独狼在南侧,看不见出口。
他有机会。
“我要从船底绕西。”许知遇说,“我到出口再报,你先别压,架住门,等我两秒。”
“收到。”
耳机里,程野的脚步声停了。
许知遇伏身穿过船壳,镜头边缘全是锈红色铁皮。枪声从头顶穿过去,仓库那队在逼程野离开掩体。血条动了一截,许知遇眼角扫到,却没急着回去。
程野能扛住。刚才他们已经把话说清楚。
出口到了。
“西侧到位。先打门口。”
程野的枪同时响了。
许知遇从侧面击倒仓库后的人,程野打掉前面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报完,起重机下的独狼已经丢出烟雾,想贴着圈边绕后。
“你别追。”许知遇喊,“我看得到。”
程野停在仓库门边,给他留住最后一点安全的角度。
许知遇听着脚步判断位置,准星慢慢移动。那个人从烟里出来的瞬间,他扣下鼠标。
结算动画亮起。
程野在旁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喊了声漂亮,手已经伸过来。许知遇抬手跟他击掌,掌心撞得有点疼,碰完才发现自己笑得停不住。
总积分第二。
差三分,没有冠军。
主持人替他们惋惜第一局的转移,许知遇接过麦:“第一局有问题,回去看。最后一局打得挺好,我队友等得住。”
程野站在旁边,接得很快:“他报得清楚。”
台下起哄。他们谁都没有往别的地方引,领了亚军纪念牌,跟第一名拍照,再回来收外设。
程野拆线的时候问:“回去看吗?”
“看什么?”
“第一局。”
“看啊。”
“什么时候?”
许知遇低头理线,唇角一点点抬起来。
“你还真准备按秒预约?”
“你不是有试训。”
“后天晚上。试完我找你。”
程野点了点头,把那枚黄色线夹递过来。
许知遇没有接:“你留着吧,我回去买新的。”
“不用了?”
“借你用四年了,还没给钱呢。”
程野很认真地想了想:“那我请你吃饭。”
“这回不能是炒饭了。”
“你挑。”
停拍是在晚上十点多。
节目组收完最后一轮采访,民宿大厅里的固定机位断了电,工作人员把线一圈圈收进箱子。许知遇回房间洗过澡,刚把头发吹干,门就被敲响。
程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便利店买的冰淇淋。
“想吃吗?”
许知遇看了一眼,红豆和草莓各两个。
“你还是不会分。”
“现在看得懂字。”
许知遇笑了笑,侧身让他进来。
房里只有一张椅子,许知遇把椅子让给程野,自己坐在床尾。冰淇淋凉得手指疼,他咬了一口,牙根发酸,程野拿着红豆味的,没吃。
“买了又不吃?”
“有话想说。”
许知遇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故意看着包装纸:“你今天的话还不够多?”
程野把冰淇淋放回袋子。冷气贴着塑料凝成一层水,他的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想回以前的位置。”
许知遇抬眼:“这个不是说完了?”
“还有一个以前的位置。”
程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朋友。你愿不愿意再往前一点?”
许知遇握着木棍,冰淇淋融下一滴,落到虎口。他愣了几秒,抽纸擦掉,擦得太用力,皮肤有些疼。
“程野,”他说,“你说明白。”
“想跟你谈恋爱。”
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连走廊上的脚步都远了。
许知遇曾经设想过他们和好,设想过程野再次自然地坐到他旁边,半夜问他加不加一份饭。他不太敢往更远的地方想,偶尔想了,也会在看见那段直播的时候,强迫自己关掉。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说想谈恋爱。
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今天配合得好。”
许知遇低下头笑了,笑得鼻子发酸。
“那早干什么去了。”
程野没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的?”许知遇问。
“夺冠那年。”
“哪次夺冠?”
“一起那次。”
程野低头看着冰淇淋的袋子,耳朵慢慢红起来。
“你换了那个草莓味给我。我吃的时候,就想,要是亲你一下是不是也……”
“闭嘴。”
许知遇的脸一下热了。
程野立刻不说了。
太听话了,听得许知遇又想笑。他把没吃完的冰淇淋放回包装,抽纸擦干净手,抬头看程野。
“我那时候知道你挑错味道。”
程野眨了一下眼。
“你拿的时候我就知道。”许知遇说,“我本来可以提醒你。”
程野看着他,像终于算清了一道卡了很久的题,身体微微往前倾,又停住。
许知遇有点受不了这种停顿,直接站起来,走到程野面前。
“我答应。”他说,“谈。可是我下周忙,打训练不回消息你别乱想;你有事也直接说,别拿个句号考我。”
程野也站了起来,距离近得许知遇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那个句号是因为我也想吃两个蛋。”
许知遇怔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下腰。
“你真行。”
程野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许知遇没躲,笑够了,抬手抓住程野外套前襟,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现在可以亲。”他说。
程野低头,先碰了碰他的嘴唇。
很轻,带着一点停顿。许知遇抬脸又贴上去,手指从外套移到程野肩上。程野这才抱住他的腰,两个人靠近时撞了一下鼻尖,许知遇偏过头笑,程野也笑,那个吻于是断得乱七八糟。
“重来。”许知遇说。
程野问:“可以?”
“问上瘾了是吧。”
许知遇伸手扣住程野后颈,主动亲了回去。
这回没有撞到。
过了一会儿,他们额头抵着额头,谁都没往后退。许知遇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程野的。那个黄线夹值不值两块五,箱子的轮子什么时候坏的,明天要几点去机场,好像都暂时没那么要紧。
直到塑料袋里传来一声轻响,冰淇淋从包装里软塌塌地滑了出来。
许知遇往下一看:“完了。”
程野也看了一眼。
“四个。”许知遇说,“你买四个。”
程野松开一只手,去够桌上的纸巾,另一只还搭在他腰上。
“下次少买。”
“下次少放一会儿。”
两个人一块儿蹲下来收拾残局。许知遇把脏纸装进袋子,程野擦地板,擦着擦着,忽然抬头看他。
“明天还算吧?”
许知遇愣了愣,才明白问的是什么。
他把垃圾袋打好结,放到门边,回身握了握程野的手。
“算。”他说,“我又不是来录这六天的恋爱。”
第二天,程野的航班比许知遇早两个小时。
许知遇下楼时,行李车已经到门口。程野跟工作人员道完别,站在车旁,朝他晃了晃手机。
许知遇刚睡醒,头发还翘着,低头点开消息。
程野:走了。
许知遇:看见了。
程野:到基地找你。
许知遇抬起头,对方还站在原地。
他把手机揣进睡裤口袋,走下台阶,停在程野面前。
“到了跟我说一声。我今晚八点落地,开手机就能看。”
程野点头:“知道。”
许知遇伸手,替他把压进外套里的队服领子翻出来。那块燎原的红色标志还是很显眼,他的手指扫过边缘,没再觉得刺眼。
“走吧。”
程野却往前一步,抱了他一下。
没有很久,手掌在他背上实实在在压了压就松开了。许知遇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门关上,车开出去,才慢慢缩了缩脖子。
海风真冷。
他回大厅拿咖啡,编导问他们以后还会不会联系。
“会。”许知遇说。
编导笑起来:“这么肯定?”
许知遇看了一眼手机,上面跳出程野刚发的消息:你外套没穿。
“嗯。”他说,“刚联系完。”
回队第二天,许知遇的试训打得不算顺。
第一场转移晚了,第二场判断掉点人数有误,第四场终于吃到了一局。教练没当场给结论,让他继续带三天,晚上的复盘照旧,错在哪就改哪。
许知遇下训时已经快十二点。
手机上有一条程野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天还看吗。
他想了想,拨语音过去。
“今天不太行。”许知遇说,“我累了。”
程野那边有键盘声,很快停下来:“那明天?”
“明天复盘也可能晚。”
“等你有空。”
许知遇把鞋踢掉,坐在床沿。他很疲惫,可又舍不得这么快挂电话,于是拿充电线接上,往后一躺。
“游戏今天不看了。你跟我说会儿话。”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说什么?”程野问。
“随便。你们今天吃什么?”
程野认真回忆午饭和晚饭,从红烧排骨讲到厨师做得很难吃的凉拌藕片。许知遇闭着眼听,听到一半笑出声,问他到底往藕里放了什么。
“不知道。像甜的。”
“糖醋汁?”
“像雪碧。”
许知遇笑得床板都在响。
他那点因为训练赛不顺生出来的闷气慢慢散了。程野没有看过回声的内部录像,也不追问他们具体怎么打,只在许知遇说“今天有一波我犹豫了”时,应了声“明天再试”。
说到最后,程野问:“要不要给你看看我们养的猫?”
许知遇睁开眼:“哪来的?”
“门口捡的。”
视频接通,猫只露了半条尾巴,程野的脸倒占了大半个屏幕。许知遇看了一会儿,没有提醒他把镜头转过去。
第一次真正看那场邀请赛,已经是四天以后。
他们用了半小时,找到第一局的两个问题,记了几个可以改的细节。复盘结束,许知遇习惯性地点了一下开始,系统提示缺少队友确认。
程野问:“还打?”
许知遇看向时间,零点零三分。明天上午是半天休息。
“打。”他说,“这回没直播。”
那一局他们运气很差,落地没捡到枪,被路人追着绕了两栋楼。程野捡到一把霰弹枪想回头,许知遇把刚找到的烟全丢了,盖住撤退的路线。
“别上头,过来捡物资。”
“他追我两分钟了。”
“让他追,你好看。”
耳机里忽然没了声音。
许知遇拿到步枪,正准备回头,程野才闷闷地说:“你别乱讲。”
“我夸你还不行?”
“你一夸,我不知道往哪看。”
许知遇笑了半天,最后也死在那栋楼里。
他们没再开下一局,挂着语音各自收拾东西。程野那边有人叫他去拿宵夜,许知遇听见他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帮忙洗碗。
是新的室友,新的楼道,新的生活。
许知遇听着,没有插话,等程野回来才说:“你先去吃,我洗澡。”
“洗完找你?”
“可以。困了就明天。”
第三周,他们还是吵了一次。
起因很小。说好晚上看电影,燎原临时加复盘,程野把手机放在储物柜,两个小时没出现。许知遇本来就因为白天一场训练赛烦躁,电影停在开头,面前的外卖凉了。
程野回电话时,他张嘴就想说“没事,你忙你的”。
那句话已经到舌尖,他停了停,换成了:“我等了你两小时。”
程野那边立刻安静。
“临时复盘。我没拿手机。”
“我知道你有事。我生气的是不知道还等不等,饭也没吃。”
“你先吃。”
“我说的重点是这个吗?”
程野没有马上答,许知遇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周围终于不再有人来回走。
“不是。”程野说,“我答应过你,没做到。对不起。以后开始前发现可能会拖,我先发消息。真临时,我一结束就说。”
许知遇靠在椅子里,火气没立刻下去。
“今天我不想看了。”
“好。明晚八点半能不能补?我下午没训练赛。”
许知遇看了一眼日程:“明晚我有。”
两个人对了十分钟,最后对到周日。电影放在周日上午十点,跟他们以前想象过的所有浪漫安排都不沾边。
挂电话前,程野问:“还生气吗?”
“有一点。”
“那我明天还能给你发消息吗?”
许知遇看着电脑上暂停的画面,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外卖袋拆开。
“能。”他说,“我就是今天生气。”
周日他们真的看完了那部电影。看到一半,程野被基地的猫踩了键盘,进度条拖回了片头,两个人花了五分钟才找到刚才的位置。
许知遇笑他。程野没顶嘴,把猫举到摄像头前,替自己申冤。
那天上午,阳光从许知遇身后的窗子照进来,桌角放着训练笔记和新买的黄色线夹。他坐在自己的基地里,听着另一座城市里有人跟猫讲道理,忽然不怎么担心下一次该说什么了。
第六周,他们在同一座城市打线下联赛。
回声已经让许知遇固定承担一部分转移指挥,关键决策仍由队长拍板。他没因此突然场场赢,反而因为要注意的东西多了,有两次没打好自己最擅长的残局。
复盘时他照样挨说,回宿舍照样练。
燎原也有状态起伏。程野上周被自己的教练按着看了四遍冒进掉点,给许知遇发消息时只写:今天我是傻子。
许知遇回:今天才发现?
后面跟了一张猫照。是他去吃饭时在路边碰见的,蹲在电动车上,脸很臭。
程野说像你。
许知遇让他等见面。
等到真见面那天,回声下午打完,燎原要到晚上。许知遇跟领队确认第二天的集合时间,打了招呼自己出去,在场馆对街的面馆等。
菜单他翻了三遍,两碗面先没下,只点了盘花生米,发消息让程野忙完直接过来。
晚上九点四十,燎原的比赛结束。许知遇从手机直播里看见程野摘耳机,眉眼都绷着,最后一场打得不太好。
十点十七,店门被推开。
程野背着包,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一进门就四处看。许知遇朝他抬了抬手,程野走过来,把包往旁边一放,坐下先喝了半杯水。
“等多久?”
“够花生米长成花生树。”
“对不起。”
“逗你的。你又没报假时间,我看着你打的。”
面上来了,两个人都饿,先吃了好几口。程野吃着吃着,把碗转了一下,像在找什么。
许知遇抬眼:“给你加了两个蛋,找不着?”
程野把面挑开,看见底下卧着的鸡蛋,笑了。
“找着了。”
吃完,许知遇去结账。程野跟过来,说这顿该自己请。
“你请的那顿还没挑好。”许知遇拿回付款码前的手机,“这顿我想请,行不行?”
程野把自己的手机收回去:“行。”
酒店离面馆不到一公里。两个人沿着路走,程野的手擦过他的袖口两次,第三次,许知遇把手伸过去,勾住了程野的小指。
程野侧过脸看他。
“看路。”许知遇说。
程野转回去,手指收拢,把他的手握住。
他们走得不快。下一场比赛在两天后,明早许知遇要回队集合,程野下午还有训练,今晚都没有放纵熬夜的资格。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上楼,在许知遇的房间门前停下。
“进来坐会儿?”许知遇问。
程野点头,耳朵又有点红,许知遇看见了,开门时故意慢了一拍。
“想什么呢。十一点半各自睡觉。”
“我没说别的。”
“你脸说了。”
程野在他身后低低笑了一声。
房间里有两把椅子,他们偏挤在一张小沙发上。许知遇的外设包放在脚边,拉链没合,露出那个新线夹的一角。
程野弯腰拿起来,看见上面的尾巴完好无损。
“这个不剪?”
“现在不打手腕了。”
“我的习惯了。”
“那你用你的。”许知遇说,“又没让你扔。”
程野把线夹放回去,伸手过来抱他。许知遇顺势靠过去,额头抵着程野的肩,闻见熟悉的洗衣液味,也闻见面馆里沾上的一点油烟。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脸,在程野唇边亲了一下。
“今天辛苦。”
程野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十一点二十八,许知遇把人从沙发上赶起来。
“去睡。明天想几点吃早饭?”
“八点。”
“我八点半集合,七点四十吧。”
“好。”
程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指了指顶灯。
“你睡觉还留灯吗?”
许知遇靠在桌边,看着他。
第一次在海岛分房时,他说自己喜欢亮着睡,程野没拆穿。此刻那人站在门外,等他给一个新的回答。
“不留。”许知遇说,“那时候骗你的。”
程野点了点头,伸手把离门最近的灯关掉。
房里暗下来,只剩床头一小团暖光。许知遇从桌边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关。
“程野。”
“嗯?”
“明早我跟你一起下去。”
“那我叫你。”
“敲门就行。”
程野说好,又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才往自己房间走。
许知遇倚在门边看了几秒,等那道背影进了拐角才关门。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是程野发来的明早闹钟截图,时间七点三十五。
他给那张图回了个勾,把手机放到床头。
明天要吃早饭,要各自训练,之后还有很多场比赛,有输有赢,有时候也会吵。他拉过被子,想到楼下餐厅的煎蛋,顺手又补发了一条。
“不许自己先拿两个。给我留一个。”
程野回得很快。
“等你一起。”
许知遇笑着把灯关了。
这回他知道,明早开门,就有人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