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西角的小灶间,烟气熏了三年,墙皮黑得能刮下二两锅灰。
柳蛮儿蹲在灶膛口,拿火钳子拨了拨炭,火苗舔上湿柴,噼啪炸出一串火星。灶台最里头,横搁着一块黄杨木牌位,巴掌宽,一尺高,漆是暗红,边角磕了好几道白茬,上头刻着“先皇后柳氏之位”,字缝里嵌着陈年油垢。
她顺手扯了块粗布,把牌位上的灰抹了抹,又掰了半个冷馒头搁在前头当供果,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今日蒸的饽饽发了霉,凑合吃,别挑。”
牌位是她自己供的。准确说,她也不知道供的是谁,只是三年前分到灶房头一天,这块牌就躺在她柴垛底下,像谁随手撂的。她擦灶台顺手擦它,添柴顺手给它上炷香,一来二去,就跟灶王爷并排供了。
“阿蛮!”灶房门口探进一颗脑袋。周福海,御膳房总管,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溜光,走路总缩着肩,说话先带三分笑,“新后娘娘宫里传话,晌午要加一道桂花藕,你赶紧的。”
柳蛮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藕在冰窖第三层,桂花蜜剩半罐,够做两碟。”
周福海嗯了一声,眼睛往灶台里扫了一下,瞅见那牌位,嘴撇了撇:“你还供着呢?内务府那帮孙子当初随手一撂,你倒当祖宗伺候上了。”
“顺手的事。”柳蛮儿把火钳插回炭堆,“反正灶王爷也是供,多一个不嫌挤。”
周福海嘀咕一句“傻大胆”,缩头走了。
柳蛮儿嘴上说得轻巧,可她心里门清,这牌位供在这儿,早晚得出事。新后苏婉华入宫三个月,连皇帝寝殿的门槛都没摸着,满宫都在嚼舌头,说陛下心里只有那个死在民间的结发妻。苏婉华憋了一肚子火,迟早要拿什么东西开刀立威。
她没想到,刀落得这么快。
第二日晌午,日头正毒。柳蛮儿蹲在灶前煨着一锅老鸭汤,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靴子响,呼啦啦来了七八个人。
赵嬷嬷打头,五十来岁的胖妇人,胳膊比柳蛮儿大腿粗,一进门就扇着鼻子:“哎哟这什么味儿?泔水桶泡了三天似的。御膳房总管呢?新后娘娘懿旨——”
她拖着长腔,从袖里抽出一卷黄绫,也不念,直接甩给身后小太监。小太监尖着嗓子念:“御膳房灶台旁私供先皇后牌位,亵渎不敬,着即撤去焚毁,以正宫闱。”
周福海从后头挤进来,脸都白了:“嬷嬷,这牌位是内务府搁的,跟咱们灶房没……”
“没问你。”赵嬷嬷一胳膊肘把他搡开,指着两个粗使太监,“去,把牌位薅出来,丢灶膛里烧了。娘娘说了,烧干净,一个木渣都不许剩。”
柳蛮儿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两个太监走过去,一个弯腰去够牌位,另一个嫌脏,拿脚尖踢了踢灶台沿。柳蛮儿看见牌位被那只手拎起来,黄杨木上的油灰蹭了太监一袖子,他甩手就要往灶膛里扔——
柳蛮儿伸手接住了。
她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笨。左手托底,右手扶边,牌位稳稳落进怀里,像接一颗从案板上滚下来的白菜。
赵嬷嬷眼珠子一瞪:“你干什么?”
“这牌位我供了三年。”柳蛮儿声音不高,沙沙的,带着灶边熏久了的哑,“你说烧就烧?”
赵嬷嬷笑了,笑得腮帮子上的肉直颤:“你供的?你算什么东西?贱籍都没脱的烧火丫头,你也配供先皇后?给我——”
她伸手来抢。柳蛮儿右手一翻,烧火棍横着挑出去,棍头不偏不倚刮在赵嬷嬷手腕上。赵嬷嬷“嗷”一嗓子,往后退了两步,低头一看,腕子上红了一道,油皮都没破,可她叫得跟剁了手似的:“反了反了!犯上!给我拿下!”
几个太监刚要动,柳蛮儿把牌位往灶台上一搁,烧火棍拄着地,人站直了,眼睛从赵嬷嬷脸上扫到周福海脸上,又扫到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厨子身上。
“拿我?”她声音还是不大,但灶间拢音,每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嬷嬷,你方才说娘娘懿旨——懿旨上写的是撤去焚毁,还是写的是赵嬷嬷你伸手往灶膛里扔?这牌位是先皇后,陛下亲封的昭烈皇后。你一个奴才,手捏先皇后牌位,往灶膛里送——你扔一个试试。”
赵嬷嬷腕子不疼了,嘴还硬:“娘娘让烧的!”
“娘娘让烧牌位,”柳蛮儿偏了偏头,“没让你上手薅。你薅了,还扔了,传出去是娘娘不敬先皇后,还是你赵嬷嬷作践御膳房?”
门口已经围上来十几个脑袋,择菜的、烧灶的、送膳的,全支棱着耳朵。周福海缩在人群里,眼睛滴溜溜转,嘴皮子无声地动,谁也不知道他在嚼什么。
赵嬷嬷脸涨成猪肝色:“你少在这儿掰扯字眼!娘娘的意思就是烧!烧干净!你一个烧火丫头,也配挡娘娘的路?”
她冲那两个太监使眼色:“愣着干什么?把她拖开!牌位砸了!”
柳蛮儿没动。她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挑出一块烧得半红的炭,手指一弹,炭块滚到赵嬷嬷脚前,溅起一串火星子。赵嬷嬷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蹦起来。
“灶房重地,”柳蛮儿说,“走水了算谁的?”
就这一句话,赵嬷嬷愣是没敢再往前迈。御膳房真烧起来,追责追不到烧火丫头头上,赵嬷嬷自己得兜着。
两边正僵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太监通禀:“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跪了。柳蛮儿也跪了,膝盖砸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烧火棍,牌位被她顺手塞进柴堆后头,拿半筐干枣挡了个严实。
萧衍进来的时候,灶间的烟气还没散。他穿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冕,只束了根玉簪,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苏婉华跟在他半步后头,桃红宫装,笑吟吟的,眼睛一进来就找牌位。
“怎么回事?”萧衍扫了一圈。
赵嬷嬷抢先趴出来:“回陛下,奴婢奉娘娘懿旨来撤先皇后牌位,这烧火宫女抗旨不遵,还拿烧火棍打奴婢!”
苏婉华适时开口,声音又软又稳:“陛下,臣妾想着,先皇后牌位搁在灶房实在不成体统,这才命人来请走,另寻个清净地方供着。谁知这丫头……”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许是供出感情了,一时着急。”
三言两语,把“焚毁”说成“请走”,把抗旨说成“着急”。柳蛮儿跪在地上,听着,忽然想起三年前破窑里那个烧得说胡话的男人,拉着她袖子说“别怕,我回去就接你”。
她抬头:“陛下。”
萧衍目光落下来。他看她的眼神跟看一张灶台、一口铁锅没什么分别,淡淡的一瞥,就移开了。
“你说。”
柳蛮儿攥了攥烧火棍:“奴婢想问陛下一句话——问完,这牌位娘娘爱烧不烧,奴婢不拦。”
苏婉华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萧衍抬了抬手:“问。”
“陛下当年在破窑里拜堂,”柳蛮儿盯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磕的是三个头,还是四个?”
灶间里静得能听见炭裂。
萧衍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动了一下。
苏婉华笑不出来了。赵嬷嬷趴在地上,眼珠子乱转。周福海跪在人群里,嘴巴张着,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芋头,芋头掉地上都没察觉。
萧衍盯着眼前这个烧火宫女。二十出头的模样,头发拿蓝布包着,脸上蹭着灶灰,颧骨上有一道浅疤,手粗得跟老树皮似的。她跪在那儿,腰板挺直,眼睛不躲不闪。
“你怎么知道拜堂的事?”他声音沉下去,“这事宫里没几个人清楚。”
柳蛮儿没答,又问了一遍:“三个,还是四个?”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苏婉华下意识去拉他袖子,被他轻轻拂开。他走到柳蛮儿跟前,低头看她,忽然发现她腰间系着根草绳,绳结打法古怪,三股草茎编成麻花,收尾处打了个双环扣。
那扣是他教的。
“四个。”萧衍声音哑了半截,“多磕一个,替她爹娘磕的。”
柳蛮儿听完,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撂,“咣当”一声。
她伸手从柴堆后头把牌位摸出来,黄杨木上还沾着干枣的糖渍。她拿袖子擦了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认得这牌位上的字,认不认得编草绳的人?”
萧衍没接牌位。他蹲了下来,跟一个跪着的烧火宫女平视。苏婉华在后头尖声喊:“陛下!这贱婢不知从哪儿打听了些旧事来攀诬——”
“你闭嘴。”萧衍没回头。
苏婉华的脸刷地白了。
萧衍伸手,指尖碰了碰柳蛮儿腰间的草绳结。三年了,草茎早褪成灰白,磨得起毛,可那个双环扣他还认得。
“你叫阿蛮?”他问。
柳蛮儿后脑勺忽然一阵抽痛。灶间里不知谁碰翻了醋坛子,酸味混着窑土气冲上来——御膳房前两日补墙,和了黄泥,那泥里掺了老窑土。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发花,嘴里不受控地蹦出两个字:“阿衍……”
声音不大,可萧衍听见了。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你叫我什么?”
柳蛮儿咬着后槽牙,额头沁出冷汗:“我不知道……我头疼……”
“她叫陛下什么?”苏婉华终于逮着话头,一步蹿上来,指着柳蛮儿鼻子,“宫里谁不知道‘阿衍’两个字只有先皇后叫得?你一个烧火宫女,也敢叫陛下小名?这就是攀诬!赵嬷嬷!”
赵嬷嬷连滚带爬扑过来:“奴婢在!”
“把这贱婢拖下去,杖——”
“朕看谁敢动。”萧衍站起身,把柳蛮儿往身后一挡。他个子高,这么一挡,苏婉华连柳蛮儿头发丝都瞅不见。
“婉华,”萧衍声音不高不低,满屋人都听得见,“你今日来烧牌位,朕准了。可朕没准你烧之前不跟朕说,也没准你拿先皇后的事立威。”
苏婉华嘴唇哆嗦:“臣妾……臣妾是想着……”
“想着朕心里只有死人,没活人。”萧衍替她把话说完,“这心思你不如用在正道上。赵嬷嬷。”
赵嬷嬷吓得一哆嗦:“奴、奴婢在。”
“你方才拿手扔先皇后牌位了?”
赵嬷嬷脸都绿了:“奴婢不敢!奴婢就是……就是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萧衍点点头,“去慎刑司,自己领十板子,长长记性。”
赵嬷嬷瘫在地上,拿眼去瞟苏婉华。苏婉华咬着嘴唇,一个字不敢吭。赵嬷嬷心里那叫一个凉——娘娘这是要拿她当替死鬼了。
“娘娘……”赵嬷嬷膝行两步,“娘娘您替奴婢说句话呀!是您让奴婢——”
“赵嬷嬷!”苏婉华厉声打断,“你自己行事不谨,还敢攀扯本宫?”
赵嬷嬷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可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锭五十两的银锞子。银底刻着太傅府的梅花印。
周福海在人群里缩了缩脖子,趁乱往后挪,被萧衍一眼扫见。
“周福海。”
周福海腿一软:“奴才在。”
“这牌位谁搁灶台旁的?”
周福海脑门子上的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嘴里拌蒜:“三年……三年前内务府小德子送来的,说没地方搁,先放灶房……奴才有账,账上记着日子呢!”
“回头把账送朕案头。”萧衍一挥手,“都散了。”
苏婉华还想说什么,萧衍已经转过身,低头看柳蛮儿。柳蛮儿还攥着牌位,后脑勺的疼劲儿过去了一波,人有点发虚,倚着灶台直喘气。
“你跟我来。”萧衍说。
柳蛮儿没动:“陛下,奴婢还得看着火。老鸭汤炖过了时辰,周总管要扣月钱。”
萧衍愣了一下。他大概这辈子头一回听见有人拿老鸭汤挡皇帝的召见。
“扣多少?”
“二十文。”
萧衍嘴角抽了一下:“朕补你四十文。走。”
柳蛮儿抱着牌位跟在他后头出了灶房。苏婉华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赵嬷嬷被两个太监架着往慎刑司去,路过苏婉华身边时,拿眼狠狠剜了她一下。
等人散了,周福海一屁股坐地上,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柳蛮儿前日给他烤的芋头,还剩半个。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一拍大腿:“哎呀!那丫头方才管陛下叫‘阿衍’!满宫谁敢这么叫?我地个乖乖……”
他爬起来就往外跑,差点撞翻门口择菜的小太监。
“周爷爷您去哪儿?”
“茅房!”周福海头也不回,“顺道遛遛舌头!”
柳蛮儿跟着萧衍拐进御花园西边的小径,前后没旁人。萧衍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你后脑勺有伤。”他说的不是问句。
柳蛮儿摸了摸后脑,衣裳领子底下确实有道疤,阴天下雨就疼,疼起来就犯糊涂,这两年越发厉害。沈药儿给她瞧过,说是里头有淤血,得慢慢化。
“三年前窑塌了,砸的。”她说。
萧衍攥着草绳的手紧了紧:“朕找了你半年。派去的人只捡回一只鞋,染着血。”
“我鞋多着呢。”柳蛮儿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那双破布鞋,“那只八成是王婶的,她脚大。”
萧衍被她噎得半天没说出话。当年在破窑里,她就这么说话,歪理一套一套的。
“你不记得朕了?”他问。
“记一点,不多。”柳蛮儿老实答,“阴天下雨能想起来,天晴就忘。灶上活多,也没空使劲想。”
萧衍沉默了。半晌,他把腰间一块玉佩解下来,塞她手里:“拿着。往后灶房不用你烧了。”
柳蛮儿低头一看,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雕着双龙纹。她翻过来看了眼背面,刻着“衍”字。
她没推辞,把玉佩戴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然后把牌位往萧衍怀里一塞。
“那这个陛下自己供着吧。”
萧衍捧着牌位,有点懵:“这不是你的……”
“我一个大活人,供什么牌位。”柳蛮儿拍了拍手上的灰,“灶王爷那儿我还得回去说一声,今儿香没上,明儿补双份。”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陛下,四十文别忘了,让周福海捎给我就成。他贪归贪,捎钱不昧。”
萧衍抱着自己的“亡妻”牌位站在御花园里,看着那个烧火丫头溜溜达达走远了。
当天晚上,周福海揣着四十文铜板溜进灶房,把铜板往柳蛮儿灶台上一搁,又从怀里掏出一包酱牛肉。
“拿着拿着,陛下赏的。”他蹲下来,压着嗓子,“阿蛮,你跟爷爷说句实话——你到底是哪位?”
柳蛮儿撕了块牛肉塞嘴里,嚼了两口:“烧火的呗。”
“屁!”周福海急得直搓手,“你今儿管陛下叫‘阿衍’!全宫除了先皇后没人敢叫。还有那牌位上的字——先皇后姓柳!你也姓柳!”
柳蛮儿嚼牛肉的动作慢了一拍。
周福海凑得更近:“你跟爷爷说实话,爷爷不往外传……传也传个准信儿。”
柳蛮儿把最后一口牛肉咽了,拍了拍手:“周爷爷,我问你个事。”
“你说。”
“前儿赵嬷嬷是不是拿五十两银子买了灶房刘婆子?让刘婆子把灶台边的东西清干净,好方便烧牌?”
周福海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咋知道?”
柳蛮儿笑了,从灶膛后头摸出个黑乎乎的物件——刘婆子藏的半截银锞子,上头梅花印磨花了,可太傅府三个字还看得清。
“刘婆子吓破了胆,塞给我让我替她瞒着。”柳蛮儿把银锞子往周福海手里一搁,“周爷爷,这银子你拿着。明儿陛下问起账,你照实说。赵嬷嬷问起银子,你就说不知道。”
周福海攥着银锞子,手直抖:“这这这……这是要干啥?”
柳蛮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颧骨上那道疤一跳一跳的。
“不干啥。就是赵嬷嬷那十板子挨完,肯定要咬人。她咬苏婉华,苏婉华就得推她出来顶缸。赵嬷嬷一急,手里那锭没花出去的银子就是铁证。”她偏头看周福海,“周爷爷,你说苏婉华要是被当众拆了台,皇后那位置还坐得稳吗?”
周福海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阿蛮,你……你真是烧火的?”
柳蛮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火星子溅起来,噼啪一响。
“明儿个你瞧好了。有人要砸我的牌位,我就让她知道——这后宫,到底谁说了算。”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串急脚步,沈药儿挎着药箱推门进来,脸绷得跟鼓皮似的。
“阿蛮,新后传我去坤宁宫问话。”沈药儿把门掩上,压低声音,“她问我要你的脉案。”
柳蛮儿眯了眯眼:“你给了?”
“我说脉案锁在太医院柜里,钥匙在院正手里,我拿不出来。”沈药儿把药箱往桌上一搁,“但院正那人你知道,苏太傅一句话他就跪。最迟明早,你后脑有旧伤、伤在三年前的话就会传到坤宁宫。”
柳蛮儿拨了拨灶膛里的火,忽然笑了。
“传呗。后脑有伤的人多了去了。”她抬起头,火光在眼睛里跳,“可三年前跟皇帝拜堂那个,后脑勺也有伤。苏婉华要查,就让她查——查得越细,越对得上。”
周福海和沈药儿同时打了个寒噤。
柳蛮儿从灶台底下摸出个粗陶碗,给自己舀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拿袖子一抹嘴。
“明儿晌午,坤宁宫设宴,满宫嫔妃都要去。对吧?”
沈药儿点头:“苏婉华说要给新后请安。”
“那我也去。”柳蛮儿蹲回灶膛口,拿火钳拨了拨炭,“御膳房送膳的差事,向来是烧火丫头跑腿。”
周福海急得直跺脚:“你去干啥?送死啊?”
柳蛮儿把火钳往炭堆里一插,钳子尖烧得通红。
“去给娘娘送碗老鸭汤。”她盯着灶膛里的火,声音轻轻的,“汤里搁点黄连,去去火。”
灶膛里柴火轰地一响,火苗蹿起来老高,映得满屋通亮。牌位原先搁的地方空了一块,灶王爷画像歪在墙上,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柳蛮儿伸手把画像扶正,嘴里念叨:“灶王爷多担待,明儿个给您换张新的。”
门外头,远远传来坤宁宫方向的更鼓声。
沈药儿忽然按住她手腕:“阿蛮,你跟我说实话——你想起来了多少?”
柳蛮儿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被萧衍攥出来的红印子。
“想起来他磕了四个头。”她轻声说,“还想起他拜完堂发高烧,攥着我手叫了一宿‘别走’。”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沈姐姐,明儿个坤宁宫那碗汤——你帮我盯着点苏婉华的脸。我猜,她端不住。”
柳蛮儿没回御膳房。
坤宁宫的宴散了之后,她被周福海领着,从后角门绕到御膳房后头那间堆柴的偏厦里。周福海一路没敢吭声,进了门才从袖筒里摸出半块凉透的芋头,塞她手里。
“吃。压压惊。”
柳蛮儿没吃,她把芋头搁在膝盖上,低头看自己那只被萧衍攥过的手腕。红印子褪了些,青了一圈。
周福海蹲在门槛上,两手抄进袖子里,嘴皮子哆嗦了半天,到底没憋住:“阿蛮,你跟老奴说句实话——你到底是烧火的,还是……”他比了个天,不敢把话说完。
“烧火的。”柳蛮儿把芋头掰开,里头还冒着热气,“周叔,明儿个早膳的柴火不够,你得让内务府再送两车来。”
周福海差点一头栽下门槛:“都这会儿了你还惦记柴火?”
“灶不能凉。”柳蛮儿把掰开的芋头递他一半,“牌位请回来了,搁哪儿?”
周福海接了芋头,嘴里含含糊糊:“周公公——不是,周福海那老东西给搁回灶台旁了,原地方,一寸没挪。陛下还留了话,说‘看住这个烧火的’。”他学萧衍的语气学得不像,倒像喉咙里卡了块炭。
柳蛮儿没接话。她蹲下来,把偏厦角落那口旧灶的灰扒了扒,底下埋着三块去年冬天没烧完的硬炭,她抠出来揣进怀里。
“你干啥?”
“备着。”柳蛮儿拍拍手上的灰,“苏婉华今晚睡得着,我柳字倒着写。”
周福海打了个哆嗦,外头更鼓正好敲过三更。他前脚刚走,后脚偏厦的门就又被人推开了。
沈药儿没挎药箱,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茯苓糕,还温着。
“太医院值房顺的。”她把油纸往柳蛮儿怀里一塞,“你今天那一烧火棍,太医院都传遍了。有人说你胳膊比烧火棍硬,有人说你活不过三天。”
“哪边人多?”
“说活不过三天的多。”沈药儿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只剩气音,“院正今晚被坤宁宫叫去了,回来脸色铁青,把太医院药柜上了三道锁。我问他锁什么,他说‘防贼’。”
柳蛮儿掰茯苓糕的手停了停。
“防的是我。”她把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苏婉华明儿个一准逼院正交脉案。”
沈药儿点头:“所以我今晚不能回太医院值房。我要是回去,明儿个院正就能拿我的钥匙开柜。”
“那你睡这儿。”柳蛮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捆干稻草,“偏厦挨着灶,暖和。”
沈药儿看了她一眼,没动。
“阿蛮,你白天问陛下磕了几个头的时候,我瞧见苏婉华的手在抖。”她顿了顿,“她怕的不是你。她怕的是陛下真磕了四个头。”
柳蛮儿没应声,把最后一口茯苓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睡吧。明儿个还有明儿个的仗。”
两人刚在干草堆上歪下,外头忽然传来一串脚步,不重,但急。周福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嗓子都劈了:“阿蛮!快——赵嬷嬷带人往这边来了!四个粗使婆子,都拎着绳子!”
柳蛮儿翻身坐起。沈药儿一把按住她胳膊:“你别动。我去。”
“你去顶什么用?她逮的就是你。”柳蛮儿把她按回去,自己站起来,扯了扯衣襟,“赵嬷嬷要拿的是我。沈姐姐,你在里头别出声。她要真敢动手——你就从后窗翻出去,找周福海,让他去敲乾清宫的门。”
沈药儿急道:“乾清宫门是你能敲的?”
“周福海能敲。他贪财怕死,可白天那锭银子一亮出来,他就跟我拴在一根绳上了。你去不去?”
沈药儿一咬牙,把后窗推开一道缝。
柳蛮儿已经推开偏厦的门,站到灶房后头的窄巷里。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顶上搭着破席棚,月光漏下来碎了一地。赵嬷嬷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四个粗使婆子,绳头子在婆子手里甩来甩去。
“柳蛮儿。”赵嬷嬷站定了,脸上还挂着下午在坤宁宫丢的脸,“娘娘说了,你白天冲撞御前,本该即刻杖毙,念你初犯——挪个地方,跟老奴走一趟。”
“挪哪儿?”
“井房后头有间空屋,你先在那儿待着,等娘娘明儿个发落。”
柳蛮儿没动。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白天被炭火燎过的旧疤:“赵嬷嬷,井房后头那间空屋,我记得去年有个小宫女‘失足’掉进井里,就是从那儿捞上来的。”
赵嬷嬷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冷笑:“你少扯这些没用的。走!”
她身后的婆子往前一拥,绳头子就朝柳蛮儿胳膊上套。柳蛮儿没躲,反倒往前跨了一步,凑到赵嬷嬷跟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嬷嬷,白天那锭银子,太傅府的标记,您还揣在身上吧?”
赵嬷嬷手一僵。
“五十两。”柳蛮儿盯着她眼睛,“您替娘娘办了那么多事,她给过您五十两吗?还是说——这五十两您压根没花出去,因为但凡花了,就得让人顺藤摸瓜查到太傅府头上?”
赵嬷嬷的嘴角抽了抽。
柳蛮儿退后半步,声音抬起来,不高不低,正好让四个婆子都听见:“嬷嬷,您想清楚了。白天在坤宁宫,娘娘把烧牌的事推给您,说‘自作主张’。这会儿您再来拿我,明儿个我要是‘失足’了,您猜娘娘是赏您银子,还是把您也推出去当‘自作主张’?”
四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绳头子慢慢往下垂。
赵嬷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足足僵了十几息的工夫。她到底没敢真动手,只狠狠啐了一口:“你少在这儿挑拨!娘娘待老奴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给五十两还刻着太傅府的标记?”柳蛮儿笑了一声,“嬷嬷,您胳膊上被我挑的那一棍,回去拿热酒揉揉。揉完了想想,这五十两银子,是赏您的,还是给您备着当替死鬼的买命钱。”
赵嬷嬷一甩袖子:“明儿个太医院见!脉案一到娘娘手里,我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她带着人走了,脚步比来时急得多。
沈药儿从后窗探出头来,声音发紧:“她说明儿个太医院见——院正那边怕是撑不住。”
柳蛮儿靠在灶房后墙上,仰头看了看碎席棚漏下的月光。
“撑不住就不撑。”她把怀里的硬炭摸出来一块,拿在手里掂了掂,“沈姐姐,你明儿个别回太医院。你去找周福海,让他把‘新后买通灶房嬷嬷’的事,透给乾清宫扫地的粗使太监。”
沈药儿一愣:“扫地太监?”
“对。就要那种嘴碎又不起眼的。消息从他们嘴里传出去,比从你嘴里传出去快十倍。”柳蛮儿把硬炭揣回去,“苏婉华不是要查脉案吗?让她查。她查她的脉案,我传我的闲话。看谁传得快。”
沈药儿看了她半天,忽然问:“阿蛮,你真是烧火的?”
“真是。”柳蛮儿打了个哈欠,“烧了三年火,练出一身本事——最知道哪块炭经烧,哪块炭一碰就碎。”
天还没亮透,坤宁宫就先动了。
苏婉华没等早膳,辰时不到就打发赵嬷嬷去太医院传话:院正带着柳蛮儿的脉案,到坤宁宫外殿回话。
院正姓钱,六十来岁,胡子白了一半,进了坤宁宫腿就软。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医,一人捧着一个匣子。
苏婉华端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盏茶,盖子磕着杯沿,叮叮响。
“钱院正,本宫问你,御膳房烧火宫女柳蛮儿的脉案,可在你手里?”
钱院正跪在地上,额角冒汗:“回娘娘,脉案在太医院柜中,按例……按例不可示于非医者。”
“非医者?”苏婉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本宫是皇后。后宫之事,本宫管不得一个烧火丫头的脉案?”
钱院正说不出话,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就在这时候,沈药儿从外头进来了。她没穿太医院那身官服,只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头发拿木簪挽着,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药。
“娘娘容禀。”沈药儿走到殿中,把药碗往地上一搁,屈膝行了个半礼,“柳蛮儿的脉案,是我记的。按太医院规矩,医案归录者保管,院正无权调用。”
苏婉华眼睛一眯:“你是什么东西?”
“太医院女医官沈药儿。”她站直了,“娘娘要调脉案,先拿陛下手谕。手谕到了,我立刻开柜。”
殿里静了一瞬。
苏婉华笑了,笑得极慢:“好。好得很。一个烧火的,一个看病的,倒凑成一对了。”她转头看向赵嬷嬷,“赵嬷嬷,太医院女医官沈药儿,目无尊上,顶撞中宫——你说,该怎么罚?”
赵嬷嬷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回娘娘,按宫规,该杖二十,罚入浣衣局。”
苏婉华点头:“那就这么办。”
沈药儿没求饶,也没看赵嬷嬷。她只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碗药,药汁已经渗进坤宁宫的金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褐色。
“娘娘,”沈药儿开口,声音平得跟尺子量过似的,“这碗药是柳蛮儿的。她后脑有旧伤,阴雨天就犯头痛,犯起来人事不省。娘娘要调她脉案,为的是查她身份。可万一她在御膳房犯了病,没人管,一头栽进灶膛里——娘娘猜,陛下会不会问一句‘人怎么死的’?”
苏婉华捏着茶盖的手指紧了紧。
“你在威胁本宫?”
“不敢。”沈药儿说,“我只是提醒娘娘。烧火丫头死在御膳房,灶房嬷嬷拿了谁五十两银子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苏婉华霍地站起来。
“赵嬷嬷!把她拖下去!”
赵嬷嬷带了两个婆子扑上来,架住沈药儿胳膊就往外拖。沈药儿也不挣扎,只在被拖出殿门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嗓子:“钱院正!脉案柜的钥匙在我腰上挂着呢!您要开柜,先从我身上摘钥匙!”
钱院正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苏婉华胸口起伏了好一阵,到底没再提脉案的事,只摔了茶盏:“滚!都滚!”
沈药儿被拖去浣衣局,路过御膳房后门的时候,柳蛮儿正蹲在门口劈柴。
两人对了个眼。沈药儿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柳蛮儿看懂了——她说的是“撑住”。
柳蛮儿把斧子往柴墩上一剁,站起来朝沈药儿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蹲到灶膛前,把早上那块硬炭搁进去,拿火钳拨了拨。火苗舔上炭角,慢慢烧旺了。
周福海从外头溜进来,脸色很难看:“阿蛮,沈药儿被拖浣衣局去了,二十杖,这大冷天的……”
“周叔,”柳蛮儿打断他,“消息透出去了吗?”
周福海一缩脖子:“透、透出去了。扫地太监小邓子,嘴比我还碎。晌午之前,半个后宫都得知道‘新后给灶房嬷嬷塞了五十两银子’。”
柳蛮儿点点头,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搁在铁盘子里,端起来往外走。
“你端着炭去哪儿?”
“浣衣局。”柳蛮儿头也不回,“沈姐姐替我挨的杖,我给她送个火盆去。浣衣局那地方阴得很,没火盆熬不过去。”
周福海急得直跺脚:“你疯了?苏婉华正愁没处逮你呢!”
柳蛮儿已经把铁盘子端到了门口,日头照在她脸上,眼睛眯了眯。
“周叔,你猜苏婉华现在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我不出御膳房。”柳蛮儿笑了一下,“我要是缩在灶房里不出来,她怎么找由头治我?我要是端着火盆满宫走,她才好动手。”
周福海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可她一动手——”柳蛮儿把铁盘子换了个手,“陛下那句‘看住这个烧火的’,就不是白说的了。”
她端着那盘炭出了御膳房后门,日头照得那盘炭红彤彤的,一路走一路掉火星子。
拐过月华门的时候,天忽然阴了。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里裹着潮湿的土腥味。柳蛮儿的脚步慢了下来——她闻到了一股窑土味,跟三年前破窑塌方前一模一样。
后脑勺的旧伤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疼得她眼前发白。铁盘子哐当落地,烧红的炭滚了一地。
她一只手扶住月华门边的红墙,另一只手攥紧了腰间的同心结,指甲掐进掌心。
风越来越大,土腥味越来越重。她脑子里嗡嗡响,眼前闪过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泥地里的脚印,烧了半截的红烛,有人攥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多磕一个头,你爹娘也算看着了”。
“阿衍……”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咬住嘴唇已经来不及了。
月华门里头,一个端茶盘的小太监探出半个脑袋,正正好好听见了这一声。
那小太监是坤宁宫安插在御膳房附近的耳目,叫福来,专管递消息的。
他茶盘都不要了,撒腿就往坤宁宫跑。
柳蛮儿蹲在墙根底下,等那阵头痛过去,慢慢直起腰。地上的炭还红着几块,她拿脚踩灭了,一块一块捡回铁盘子里。
周福海追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红墙坐着,嘴角咬出了血印子。
“阿蛮!你——”
“周叔。”柳蛮儿抬起头,脸色白得跟灶灰似的,“我刚才喊了。”
周福海腿一软。
“喊的什么?”
“阿衍。”
周福海一屁股坐地上。
柳蛮儿把铁盘子推给他:“您去浣衣局,替我把火盆给沈姐姐。别说是我的,就说是您自己心疼她,送去的。”
“那你呢?”
“我回灶房。”柳蛮儿撑着墙站起来,“苏婉华听见那两个字,一准儿亲自来拿人。我要是跑,她更来劲。我要是回去烧火,她来了就是她闯御膳房。”
周福海抱着铁盘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阿蛮,你要是当年没死,该多好。”
柳蛮儿低头看了他一眼。
“周叔,我死没死,苏婉华说了不算。”
她转身往御膳房走,风把她的旧布衫吹得鼓起来。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火盆给沈姐姐的时候,跟她说一声——阴雨天吃老鸭汤,别放黄连了。”
苏婉华来得比柳蛮儿预料的还快。
福来前脚报信,她后脚就点了人,没坐辇,带着赵嬷嬷和六个内侍,一路从坤宁宫杀到御膳房。
到的时候,柳蛮儿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灶上大锅咕嘟咕嘟炖着老鸭汤,满屋子飘香。周福海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勺子,脸白得跟豆腐似的。
苏婉华站在御膳房门口,拿帕子掩了掩鼻子:“把这丫头给本宫拖出来。”
六个内侍一拥而上。柳蛮儿没躲,把火钳往灶膛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娘娘,这是御膳房。”
“御膳房怎么了?”
“御膳房是办膳的地方。娘娘带人闯进来拿人,锅里的汤溢了,晚膳误了,陛下问起来——”柳蛮儿看了看那锅老鸭汤,“娘娘说是我烧火的误的,还是娘娘拿人误的?”
苏婉华冷笑:“你少拿陛下来压本宫。你当众喊‘阿衍’——御讳也是你能叫的?”
满屋人脸色都变了。
赵嬷嬷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奴婢亲耳听见的!福来报的信,一个字都不差!”
柳蛮儿看了赵嬷嬷一眼,又看回苏婉华。
“娘娘说奴婢喊了御讳,可有旁人听见?福来是坤宁宫的人。娘娘带的人,都是坤宁宫的。奴婢要是真喊了,怎么御膳房上上下下几十口子,就福来一个人听见了?”
苏婉华一噎。
“周福海!”她转向灶房总管,“你说!她喊没喊?”
周福海勺子差点掉锅里。他看看苏婉华,又看看柳蛮儿,嘴皮子哆嗦了半天,忽然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
“回娘娘,老奴没听见。”他梗着脖子,“老奴一直在灶房盯着火候。阿蛮从月华门回来就添柴烧火,一个字没多说。”
苏婉华脸都青了。
“好。好得很。一个两个都反了。”她转头吩咐赵嬷嬷,“给本宫掌嘴!打到她认——”
话没说完,御膳房门口的光暗了一暗。
萧衍站在那儿。
他没穿朝服,只着了件玄色常服,手里捏着一只旧绣鞋,鞋帮子上暗褐色的印子还没褪干净。周福海后来跟人念叨,说陛下是从乾清宫一路走过来的,没坐辇,后头跟着的大太监都跑岔了气。
满屋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苏婉华脸上血色刷地退干净了,她强撑着行了个礼:“陛下怎么来了……”
萧衍没看她。他走进御膳房,绕过跪了一地的人,走到柳蛮儿跟前,把那只绣鞋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这鞋,你认得吗?”
柳蛮儿盯着那只鞋。
鞋面是粗蓝布的,鞋底纳得厚,针脚密——左三针,右四针。那是她娘教的纳鞋底的法子。鞋帮内侧拿红线绣了半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是她自己绣的,绣到一半针断了,再没补上。
后脑勺的旧伤又疼起来。
她闻到绣鞋上那股洗不掉的窑土味,眼前又闪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塌下来的土,烧着的红烛,有人把她往窑洞外头推,她攥着那只鞋不撒手,鞋被人扯掉了,她喊了一声“阿衍”。
柳蛮儿攥紧了腰间的同心结,指甲又掐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
“奴婢……”
灶膛里一根柴烧断了,啪地一响,火苗蹿起来。
满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柳蛮儿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
“奴婢烧了三年火,鞋底纳得再好,也是烧火的。陛下这鞋——”她顿了顿,“从哪儿寻的?”
萧衍握着绣鞋的手指紧了紧。
“塌了的窑洞旁头。”
“那窑洞塌了多久了?”
“三年。”
柳蛮儿低头看了看那只鞋,又抬头看萧衍。
“三年前的鞋,陛下留到现在。”她声音不高,可灶房里静得能听见火星子爆开的声儿,“奴婢斗胆问一句——这鞋的主人,跟陛下磕过四个头的那个,是不是一个人?”
苏婉华从地上弹起来:“陛下!这贱婢——”
“闭嘴。”
萧衍头都没回。
他把绣鞋收回袖子里,看了柳蛮儿半晌。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看不出什么神色。
“周福海。”
“奴才在!”
“灶上炖的什么?”
周福海一愣:“回、回陛下,老鸭汤。”
“盛一碗。”萧衍往灶台旁的小马扎上一坐,“朕饿了。”
满屋人面面相觑。苏婉华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粉底都遮不住那股青气。
“陛下——”
“皇后。”萧衍接过周福海颤颤巍巍递来的汤碗,“你坤宁宫没膳?”
苏婉华嘴唇哆嗦:“臣妾……”
“没膳就回去传膳。”萧衍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御膳房是办膳的地方,不是办人的地方。皇后往后要拿人,先问问朕的肚子答不答应。”
苏婉华攥着帕子的手抖得跟风里的枯叶似的。她到底没敢再说一个字,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
赵嬷嬷跟在后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柳蛮儿,那眼神又恨又怕,还掺着点别的什么——像是后悔,又像是盘算。
苏婉华回了坤宁宫,没等坐稳,就把桌上那套青瓷茶盏全扫了。
碎瓷片子崩了一地,赵嬷嬷蹲下去捡,被苏婉华一脚踢开。
“废物!都是废物!”苏婉华嗓子都劈了,“六个内侍拿不住一个烧火丫头?福来听见了‘阿衍’两个字,萧衍他连问都不问一句,就坐那儿喝汤!喝汤!”
赵嬷嬷跪在碎瓷堆里,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敢吭声。
苏婉华喘了半天气,忽然转过头来,眼神阴得吓人。
“赵嬷嬷。”
“奴婢在。”
“明早之前。”苏婉华一字一字地说,“让那丫头永远闭嘴。”
赵嬷嬷低着头,盯着地上那片碎瓷。瓷片上还沾着茶渍,映出她自己的脸,又胖又老,眼角褶子里全是汗。
“娘娘,”她慢慢开口,“那丫头要是明早‘失足’了,陛下今儿个刚在御膳房喝了汤,明儿个人就没了——陛下查不查?”
“查也是查御膳房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嬷嬷咬了咬牙:“娘娘,上回烧牌,您说是奴婢自作主张。这回要是再出人命……”
苏婉华猛地转过身来,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赵嬷嬷,你怕了?”
“奴婢不是怕——”
“你怕了。”苏婉华蹲下来,拿帕子擦了擦赵嬷嬷手背上的血口子,声音温柔得瘆人,“嬷嬷,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娘娘,十三年了。”
“十三年。”苏婉华把帕子往她手里一塞,“你家里那个赌钱的儿子,去年欠的八十两,是谁替他还的?”
赵嬷嬷不吭声了。
“明早之前。”苏婉华站起来,踢开脚边的碎瓷,“人没了,你儿子今年的赌债,本宫再替他还。”
赵嬷嬷跪在满地碎瓷里,半天没动。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坤宁宫的灯点起来,照得窗纸上一片暖黄。赵嬷嬷慢慢站起来,把手背上的血在衣襟上蹭了蹭,推门出去。
她没往御膳房走。
她往御膳房相反的方向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夹道,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攥在手心里。
月光照下来,那东西圆滚滚的,银锭子,底下一行小字——太傅府铸。
赵嬷嬷攥着那五十两银子,指甲盖都掐白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掉头,直奔御膳房后头的偏厦去了。
赵嬷嬷攥着那五十两银子,直奔御膳房后头的偏厦。偏厦是周福海的值房,窗纸上还透着一点油灯光。她拿指甲弹了弹窗棂,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周福海开了半扇门,探出一张油光光的胖脸,一瞧是她,先堆笑:“哟,赵姐姐,这么晚——”
“少跟我姐姐妹妹。”赵嬷嬷一膀子挤进去,反手把门掩了,“周福海,我问你一句话,你答得实在,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她把银锭往桌上一拍,油灯跳了跳。周福海眼睛先盯银子,后盯她脸色,嘴皮子就开始哆嗦:“赵姐姐,白天那牌位的事,我可一个字都没往外递——”
“谁问牌位了?”赵嬷嬷压着嗓子,“娘娘让我来办件事。你只当没看见,明早这银子归你。”
周福海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办……办什么事?”
赵嬷嬷朝他招招手。周福海凑过去,赵嬷嬷在他耳朵边说了四个字:“失足落井。”
周福海腿一软,差点出溜到桌子底下:“赵姐姐!那丫头是陛下亲口说‘看住’的人!这要是——”
“陛下说的是看住,不是供着。”赵嬷嬷把银子往他怀里一塞,“你御膳房值夜的人少,后头那口井又没井栏。明儿个一早报一句‘烧火丫头夜里起来添水,脚滑了’,谁能说什么?”
她说完就走,门板一响,偏厦里只剩周福海一个人抱着那锭银子,手心里全是汗。油灯芯爆了个花,他猛地一激灵,把银子塞进床底下一只旧靴筒里,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一拍脑门:“不成。这银子烫手。”
他推门出来,小跑着往御膳房值房去。
值房里柳蛮儿刚添完最后一灶火,正拿火钳子把灶膛口埋好,听见脚步,一抬头见是周福海,便从灶灰里扒出俩烤芋头,拿袖子蹭了蹭递过去一个:“周公公,夜里凉,垫垫。”
周福海接过芋头,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嘴里“哎哟哎哟”的,忽然压低声音:“丫头,你今晚别睡值房。”
柳蛮儿手一顿:“怎么了?”
“赵嬷嬷方才找我了。”周福海咬了一口芋头,烫得直吸溜,“她要让你‘失足落井’。娘娘发了话,明早之前。”
柳蛮儿盯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子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周公公,你为个芋头就把皇后卖了?”
“什么芋头!”周福海急得直跺脚,“陛下白天说了‘看住她’,我要是看不住,明儿个少的是你一条命,多的是我一条命!你这丫头好歹还知道给我烤个芋头,赵嬷嬷给我银子是让我填井的!”
柳蛮儿把另一个芋头也塞给他:“成。你这个人情我记着。你回去睡你的,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
“我自有地方去。”
周福海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芋头往怀里一揣,小声补了一句:“后头柴堆能藏人。那口井我真填了土,你掉不下去,可你也别真去试。”说完一溜烟跑了。
柳蛮儿等脚步声远了,不慌不忙把灶膛里剩的火种拢了拢,拿灰盖了,又把灶台上那只小牌位——白天被周福海请回来的——用围裙角擦了擦,摆正。然后她起身,搬开灶膛后头码着的两捆柴,侧身挤进后面的空隙里,再把柴捆原样码好。
黑。柴堆后头窄得只能侧身坐,稀稀拉拉漏进来几道灶火余光。柳蛮儿靠着土墙,把腰间的同心结攥在手心里,指头肚摩挲那几道草绳纹路。外头打更的梆子敲过两下,约莫三更了。
果然,三更刚过,值房外头就有了动静。脚步轻,可人多,踩在厨房后头的碎石子地上,沙沙沙,像一群耗子搬家。
“门没闩。”是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
“嬷嬷,人不在床上。”
“被褥是凉的,走了没多久。搜!”
柳蛮儿屏住气。柴堆外头火折子一亮,有人拿棍子往灶膛里捅了两下,又去翻米缸、面柜,动静越来越大。赵嬷嬷骂了一句:“这丫头属泥鳅的?灶膛后头看了没有?”
“嬷嬷,后头全是柴,搬开费工夫——”
“搬!人还能飞了不成?”
柳蛮儿听见柴捆被拖动的声响,心说不好,手在身底下摸,摸到一块垫灶脚的碎砖。她攥着砖头想,真要拖我出去,我就照她脑门来一下,闹出动静,周福海那个嘴碎的准得惊动半个宫。
正想着,外头忽然有人敲门,不轻不重,还带着点不耐烦:“御膳房值房的人呢?开门。”
赵嬷嬷在里头一挥手,几个内侍停了手。她自己去开了门,门口站的是沈药儿,还挎着药箱,冷着一张脸。
“沈医官?大半夜的——”
“周公公说御膳房有个烧火的丫头犯了心口疼,让我来瞧瞧。”沈药儿抬脚就往里走,一进门,鼻子先嗅了嗅,“赵嬷嬷,您这么大阵仗,是替周公公值夜?”
赵嬷嬷脸上挂不住:“娘娘宫里的炭火没备齐,让我来问问御膳房。”
“问炭火问到值房被褥都掀了?”沈药儿把药箱往灶台上一搁,眼睛扫了一圈,落在灶膛后头那堆柴上,“巧了,我正好要给那丫头诊脉。人呢?”
“没见着人。”赵嬷嬷挡在她前头,“沈医官请回吧,御膳房的事,不劳太医院插手。”
沈药儿把手一伸:“拿脉案来。我上回给她诊的头痛,药还没吃完,人不能丢。”
“沈医官!”赵嬷嬷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娘娘的吩咐,你也敢拦?”
沈药儿从药箱里摸出一本册子,“啪”地翻开:“赵嬷嬷,太医院规矩——凡宫女急症,医官有权当场调人。您要是拦着,我就去敲登闻鼓,问问皇后娘娘,御膳房的烧火宫女犯了什么罪,半夜要拿人。”
登闻鼓三个字一出来,赵嬷嬷眼皮直跳。皇后白天刚在宴上栽了跟头,要是再闹出登闻鼓响,太傅府的脸往哪儿搁?她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抖,忽然笑了:“沈医官说笑了,娘娘就是让我来查查防火。既然人不在,那我明儿个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沈药儿一眼,那眼神像刀子:“沈医官,明儿个太医院见。”
等人走干净了,沈药儿把门闩上,走到柴堆前,拿脚尖踢了踢:“出来。”
柳蛮儿从柴堆后头钻出来,满头柴屑:“沈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福海钻到太医院值房,把我从床上薅起来的。”沈药儿没好气地打开药箱,“伸手。”
柳蛮儿把手递过去。沈药儿搭上脉,眉头一点点拧起来:“你这脉,阴雨天要犯头痛吧?”
“老毛病了。”
“不是老毛病。”沈药儿松开手,从药箱里拿出三包药粉,“你这是外伤淤血阻窍,起码三年了。三年前磕过后脑?”
柳蛮儿想了想:“醒过来就在御膳房了,之前的事记不真切。就记得灶台、火、还有——”她忽然闭了嘴。
“还有什么?”
“没什么。”柳蛮儿把药粉收好,“沈姐姐,今晚多谢你。不过你得罪了赵嬷嬷,太医院那边——”
“我早得罪她了。”沈药儿收拾药箱,“上个月她侄女装病要参汤,我没给。明儿个顶多罚我去浣衣局洗三天绷带。”她把药箱一扣,站起来,“你自己当心。那老虔婆说了‘明儿个太医院见’,就是真要动手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苏婉华没去御膳房,她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院正姓吴,六十来岁,白胡子一大把,在太医院熬了三十年,最怕两样东西:上司问话、皇后传唤。这天他两样全占了。
苏婉华坐在太医院正堂的椅子上,手里捏着茶盏,没喝,就拿指甲一下一下刮杯沿:“吴院正,本宫听说,御膳房那个烧火丫头,前日当众犯上,昨日又在宴席上满嘴胡吣。本宫想看看她的脉案,瞧瞧是不是脑子有病。”
吴院正汗都下来了:“娘娘,脉案……脉案是医者私记——”
“本宫是皇后。”苏婉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宫里的事,本宫管不得?”
沈药儿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昨晚上没睡好,眼下发青,可往堂中一站,腰杆挺得笔直:“娘娘,医案不可示于非医者。这是太医院开国就立的规矩。”
苏婉华笑了一声:“沈医官,你跟本宫讲规矩?”
“奴婢不敢。奴婢只讲医者的规矩。”
吴院正急得直拽沈药儿袖子:“药儿,你就把脉案拿出来给娘娘过目——”
“院正!”沈药儿回头看他,“脉案上记的是病人私隐。今日娘娘要看,明日贵妃要看,后日太监总管要看,往后谁还敢找太医院看病?”
苏婉华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沈药儿面前:“沈医官好大的口气。本宫问你,那烧火丫头在宴上口称‘阿衍’,攀诬圣上,这算不算私隐?”
“算。”沈药儿眼皮都不抬,“圣上若是问,奴婢自会呈给圣上。娘娘问,不给。”
满堂死寂。吴院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差点背过气去。
苏婉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反倒笑了:“好。好一个忠臣。”她转头看吴院正,“吴院正,太医院的人本宫管不了,可太医院的差事本宫管得了。浣衣局缺个懂药的,沈医官既然这么爱讲规矩,就去浣衣局慢慢讲。”
沈药儿二话没说,把腰牌解下来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撂了一句:“娘娘,脉案我抄了一份,锁在药箱里。您要拿,连药箱一块儿砸。”
苏婉华的脸彻底沉了。
柳蛮儿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灶前熬老鸭汤。周福海蹲在旁边添柴,嘴里絮絮叨叨:“沈医官那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浣衣局那地方,冬天水冷得能掉指头——”
柳蛮儿没吭声,拿勺子搅了搅汤。外头天阴了一上午,到午后终于掉起雨点来,淅淅沥沥砸在瓦檐上。她后脑勺那根筋突突地跳起来,先是钝钝的疼,后来像有人拿锥子往里凿。
“周公公,”她扶着灶台,“帮我看一眼火,我蹲一会儿。”
她蹲到灶膛后头,拿拳头抵着太阳穴。雨声越大,脑子里越乱,有什么东西往外拱——破窑、黄土、一双粗糙的手往她头上缠布条,还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哑又急:“阿蛮,你挺住,我去找水——”
“阿衍……”柳蛮儿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可灶膛前头周福海听见了,吓得一哆嗦。
“丫头!你瞎喊什么!”
柳蛮儿捂住嘴,可晚了。
灶房门口,一个扫院子的小太监正拎着笤帚站在雨里。他本来是进来避雨的,这会儿眼睛瞪得溜圆,笤帚掉在地上都没捡,扭头就往坤宁宫方向跑。
苏婉华正在坤宁宫听太傅府送进来的消息,那小太监跪在门槛外头,磕了个头,把“阿衍”两个字学了个惟妙惟肖。
苏婉华手里的茶盏转了半圈,没摔。她慢慢地笑了。
“好哇。”她站起来,“本宫还当她是无心之失。原来是个处心积虑的。”她冲赵嬷嬷一扬下巴,“这回不用半夜动手了。本宫亲自去。”
赵嬷嬷在后面跟着,脸上赔笑,心里骂娘——上回烧牌她背锅,上上回买通灶房嬷嬷她垫银子,这回又让她跟着去拿人。可苏婉华走得快,她只得小跑跟上。
御膳房门口,苏婉华带的人把两扇门堵了个严实。她走进去的时候,柳蛮儿刚喝了沈药儿留的药,头还晕着,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见皇后进来,慢慢站起来。
“跪下。”苏婉华说。
柳蛮儿没跪:“奴婢在干活。”
“好。”苏婉华点点头,“赵嬷嬷,替本宫教教她规矩。”
赵嬷嬷身后两个粗使婆子上去就按柳蛮儿的肩膀。柳蛮儿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头实在疼得厉害,一条胳膊被扭到背后,膝盖弯一软,跪在了灶前的湿地上。
苏婉华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不大,可满灶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烧火丫头柳氏,攀诬圣上,私称御讳。今日当众掌嘴二十,以正宫闱。”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冲赵嬷嬷点了下头:“打。”
赵嬷嬷撸袖子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她昨晚上没办成事,今儿个要再不出力,苏婉华非把她儿子那笔新赌债翻出来不可。她深吸一口气,巴掌抡圆了,照着柳蛮儿的脸就下来了。
柳蛮儿闭上眼。
巴掌没落下来。
“住手。”
声音不大,可整个御膳房的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门口堵着的人自动往两边分,萧衍从雨里走进来,袍角湿了一截,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是只绣鞋,鞋面磨得发白,鞋帮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旧渍。
苏婉华愣了一瞬,马上堆出笑:“陛下怎么来了?臣妾正替您管教——”
萧衍没看她。他走到柳蛮儿面前,把那只绣鞋往前一递,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敲在湿漉漉的灶房空气里:“这鞋,你认得吗?”
柳蛮儿抬起头,看见那只鞋,后脑勺猛地一抽,像被人拿火筷子烫了一下。她盯着鞋帮上那道暗色的渍,嘴唇动了动,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苏婉华在旁边急急插嘴:“陛下!这烧火丫头刚才在灶房里喊‘阿衍’——满灶房的人都听见了!她这是——”
“朕问你了吗?”萧衍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婉华的嘴张着,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灶房里静得能听见雨点打在瓦上的声儿。周福海缩在米缸后头,恨不能把自己塞进缸缝里。赵嬷嬷还抡着胳膊保持着扇巴掌的架势,这会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肉直哆嗦。
萧衍又把绣鞋往前递了递,这回语气里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你认得,还是不认得?”
柳蛮儿盯着那只绣鞋,脑子里像有人拿火钳子捅了一下。
破窑的土腥味猛地涌上来,混着雨,混着霉草,混着萧衍烧得滚烫的额头贴在她手背上的那股热。她看见自己穿着这只鞋,一只脚踩在窑洞的泥地上,另一只脚被萧衍攥着往鞋里塞,他那时候还发着高烧,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含含糊糊:“左脚……先进左脚,你娘说的,新娘子左脚先进门。”
她后脑勺那处旧伤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顶破头皮钻出来。太阳穴两边一抽一抽地疼,眼前灶房的火苗都重了影。她膝盖还跪在湿地上,凉气从膝盖骨往上钻,可她顾不上,脑子里一堆碎片乱撞:破窑里两根红烛,一根高一根低,萧衍跟她拜天地,两个人对着窑洞外头黑黢黢的天磕头,磕到第三个的时候萧衍按着她后脑勺往下压,又多磕了一个——“我替你爹娘磕了。”
第四个。
她记得。
她全记得。
可这会儿她不能认。绣鞋在萧衍手里,苏婉华就站在三步外,满灶房的眼睛都盯着她,赵嬷嬷那只巴掌还悬在半空,周福海缩在米缸后头只露出半只靴尖。她要是这会儿认了,苏婉华下一句“冒认皇亲”就能把她拖出去打死,连个过堂都不用。
柳蛮儿把冲到嗓子眼的那声“阿衍”硬吞回去,指尖掐进掌心,让疼把眼泪逼退。她抬起头,脸上还是一副烧火丫头被吓傻了的木愣样,盯着绣鞋看了半晌,开口了:
“陛下这鞋,从哪儿寻的?”
萧衍手指一紧。
“鞋底纳的是左三右四,”柳蛮儿的声音不高,可灶房里静,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娘教的针脚,左脚三针右脚四针,说是这样走路稳当。您这鞋帮上那道印子——”她顿了一下,指着鞋帮上暗褐色的旧渍,“那是窑土,潮了以后发黑,洗三遍也洗不干净。”
萧衍的呼吸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帮——那道印子确实是窑土。三年前塌方以后,他从泥里扒出这只鞋,鞋帮上的土拿皂角搓了七八遍,还是留了一道印。这件事除了他,只有一个人知道。
因为那人当时就在他怀里,看着他把鞋从泥里捡起来。
“你……”萧衍嗓子发紧,“怎么知道窑土?”
苏婉华在旁边越听越不对,抢着插话:“陛下!一个烧火丫头,成天在灶膛灰里打滚,认个土有什么稀奇——她整日烧火,裤腿上全是灶灰窑灰!”
“灶灰是细的,发白,”柳蛮儿没看她,眼睛还盯着绣鞋,“窑土里有碎石子,潮了以后发黑发黏。皇后娘娘没进过窑洞,不知道也寻常。”
苏婉华脸色变了。
柳蛮儿这才慢吞吞补了一句:“奴婢听周公公说的。周公公说,外头传陛下当年是在窑洞里拜的堂,那窑是烧砖的,土特别,砖窑的土跟灶膛灰不一样。奴婢烧火的,对这些土啊灰啊的,听一耳朵就记住了。”
这话头一拐,拐到周福海身上。
周福海在米缸后头一哆嗦,整个人都僵了。他从米缸后头探出半张脸,嘴张了张,又闭上,眼睛在萧衍和苏婉华之间来回扫。
“周福海。”苏婉华的声音尖了,“她说的,是你传的?”
“娘娘,奴才、奴才没——”周福海膝盖一软就跪下了,可他不敢认。他要是认了“私传宫闱秘事”,苏婉华能当场让人把他拖出去打五十板子。他趴在地上,脑门抵着湿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乱传——”
“那你告诉本宫,”苏婉华往前逼了一步,裙摆扫过地上的水渍,“这牌位,是谁搁在灶台旁的?御膳房的人把先皇后的牌位跟柴火棍子搁一块儿,是哪个不长眼的干的?”
她这招狠。牌位是内务府搁的,可周福海是御膳房总管,牌位在他地盘上放了三年,他要是说不清,这罪就落他头上。
周福海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他偷偷抬眼看了柳蛮儿一下。
柳蛮儿没看他。她低着头,可右手悄悄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然后比了个指头——三根指头,往灶膛方向点了点。
烤芋头。
周福海脑子里“嗡”一声。昨儿夜里她说的那句话又响起来了:“周公公,这事您得留着底账,将来有人问,您得拿得出来。”他当时还嫌她多事,可到底怕死,回屋翻出三年前内务府交接的单子,又自己补记了一笔搁在柜子夹层里。
“奴才……奴才有底账!”周福海猛地抬头,声音都劈了,“内务府三年前送东西来,小太监随手搁灶台旁的,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内务府的小太监办差马虎,跟御膳房不相干!”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双手举过头顶。
萧衍伸手接过来,只扫了一眼。
“内务府小太监刘全,三月初七,送昭烈皇后牌位并香烛一份至御膳房后厨,暂搁灶台左侧,候旨安置。逾三月无人问,遂成旧例。”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周福海自己补的:“三年间此牌香火不断,系烧火宫女柳蛮儿每日添柴时顺手打理,非御膳房主使。”
萧衍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苏婉华凑过来想看,萧衍手腕一翻,把纸折了。
“既如此,”苏婉华反应极快,立刻把话头调了个方向,“牌位的事是内务府疏忽,可这丫头方才在灶房里喊‘阿衍’是实打实的!满灶房的人都听见了!她一个烧火宫女,怎么知道御讳?分明是偷听宫闱秘事、冒认皇亲,陛下若不重罚,往后宫里人人效仿,这宫闱还有个规矩吗?”
她声音越说越高,外头围着的宫女太监都把头低下去,大气不敢出。
柳蛮儿跪在地上,心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她头还疼着,后脑勺一跳一跳地抽,可她听明白了苏婉华的意思——牌位的事摘出去了,那就拿“喊阿衍”说事。偷听御讳,这罪名够大,够了。
萧衍低头看着柳蛮儿。
柳蛮儿没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眼睛里那点东西藏不住。
萧衍把绣鞋收回袖子里。
“沈药儿在哪儿?”他问。
周福海一愣:“回陛下,沈医官……昨儿个被院正罚去浣衣局了。”
“调回来。”萧衍说,“给她治头。”
苏婉华脸色一白:“陛下——”
“皇后,”萧衍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你方才说,要当众掌嘴二十?”
苏婉华嘴唇动了动。
“朕没记错的话,昨儿夜里,赵嬷嬷带人去御膳房值房,说这丫头要‘失足落井’。”萧衍的目光从苏婉华脸上挪到赵嬷嬷身上。赵嬷嬷那只抡巴掌的胳膊早放下来了,这会儿两条腿直打摆子。
“一桩接一桩,都是冲着个烧火丫头来的。”萧衍说,“朕倒想知道,她一个烧火的,碍着皇后什么了?”
苏婉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撑着笑:“陛下这话说的,臣妾是按宫规行事——”
“宫规教你半夜往井里扔人?”
苏婉华的嘴彻底闭上了。
萧衍没再多说,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半个脸:“周福海。”
“奴才在!”
“底账收好。谁再问,给谁看。”
周福海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才遵旨!”
萧衍走了。雨还在下,他袍角湿的那一截甩在门槛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苏婉华在灶房里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笑也不是,恼也不是。最后她甩了一下袖子,冲赵嬷嬷丢下一句“回宫”,头也不回地走了。赵嬷嬷跟在后头,走过柳蛮儿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可到底没敢说什么。
灶房里人散干净了,柳蛮儿还跪在地上。周福海爬起来,一瘸一拐过来扶她:“哎哟我的祖宗,你快起来——”
柳蛮儿一站起来,眼前一黑,扶着灶台才站稳。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周福海压着嗓子,后怕得直拍胸口,“陛下问鞋,你就说鞋,扯什么窑土针脚!万一陛下恼了——”
“周公公,”柳蛮儿打断他,“底账你攥好了?”
周福海一噎:“攥、攥好了。”
“下回皇后再问你,你就说‘陛下让给谁看就给谁看’。”柳蛮儿顺着灶台慢慢滑坐到小马扎上,后脑勺靠在墙边,闭了闭眼,“她不敢动你了。”
周福海愣了愣,咂摸了一下这话,忽然觉得是这么个理儿。他看柳蛮儿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嘴上还是嘟囔:“你这丫头,烧火可惜了。”
柳蛮儿没接话。她耳朵里嗡嗡的,脑子里破窑那堆碎片还没散干净,萧衍按着她后脑勺磕第四个头的触感还留在头皮上。她把手伸到腰间,摸到那根褪色的草绳同心结,指腹在上头搓了搓。
半炷香的工夫,外头有人敲门。
“御膳房柳蛮儿?太医院沈药儿,奉命来诊脉。”
柳蛮儿睁开眼。
沈药儿进来的时候还穿着浣衣局的灰布衣裳,袖口湿了半截,手里提着药箱。她把药箱往灶台上一搁,看了柳蛮儿一眼,没急着诊脉,先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左右端详了一下脸。
“没打着。”沈药儿说。
“没打着。”柳蛮儿说。
沈药儿点点头,从药箱里摸出脉枕,往小马扎旁边一蹲:“手。”
柳蛮儿把手搁上去。沈药儿三根指头搭在她腕上,闭着眼不说话。灶房里静,外头雨声小了点,灶膛里柴火噼啪响。周福海识趣地退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药儿松开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门外头可能贴着的人听见:“外伤头痛,无甚大碍。淤血阻窍,静养即可。”
她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粉搁在灶台上,又提笔写了个方子。写完方子,她把笔搁下,凑近柳蛮儿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脉案上写的日子,和先皇后遇难是同一天。”
柳蛮儿捏着药包的手一紧。
“三年前八月初十,”沈药儿直起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用平常声调说话,“后脑旧伤,淤血阻窍,记忆时断时续。这方子吃三天,别碰凉水,别闻潮土。”
柳蛮儿盯着她的背影:“沈姐姐,你昨儿在浣衣局……”
“洗了两天衣裳。”沈药儿把药箱盖上,“比太医院自在。”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药粉里搁了止疼的,你要是再头疼得喊人名字,就含一撮在舌头底下。”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柳蛮儿听懂了。
沈药儿走了。柳蛮儿把药包揣进怀里,低头看了看灶台旁那块空地——牌位被萧衍叫人请回原处了,可空出来的那块地方还留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是三年香火熏出来的。
她伸手在那块印子上摸了摸,指头沾了一层薄灰。
坤宁宫那边,苏婉华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帕子摔在桌上。
“赵嬷嬷!”
赵嬷嬷跟着进来,把门关上:“娘娘息怒。”
“息怒?你让本宫怎么息怒?”苏婉华在屋里转了两圈,“陛下当着满灶房的人问本宫‘她碍着你什么了’——你听听这话!他护着个烧火的!”
赵嬷嬷低着头:“娘娘,陛下兴许就是一时新鲜——”
“新鲜?”苏婉华冷笑,“他手里那只绣鞋你没看见?那是先皇后的东西!他从塌方窑洞里扒出来的,揣了三年,今儿个拿出来问一个烧火丫头认不认得——”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窗前。
“赵嬷嬷。”
“老奴在。”
“你说,那丫头会不会真是——”
“不可能!”赵嬷嬷脱口而出,“娘娘,当年陛下派人去找,找回来的是只鞋,人埋在塌方里头了,尸首都没扒出来。这都三年了,要活着早该找上门来,怎么会在御膳房烧火?”
苏婉华没说话。她盯着窗户外头的雨,过了半天,忽然问:“外头的人,怎么议论今儿的事?”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
“说。”
“回娘娘……宫人们说,皇后娘娘当众被陛下驳了面子,还说……”赵嬷嬷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娘娘连个烧火丫头都拿不住,往后这中宫的话,怕是不灵了。”
苏婉华的脸白了。
她最听不得这个。她入宫三个月,萧衍连她寝宫的门都没进过,宫里宫外本来就有人嚼舌头,说她这个皇后是太傅府硬塞进来的,不得帝心。今天这一出传出去,她这个皇后就真成了笑话。
“备辇。”苏婉华站起来,“本宫去见陛下。”
御书房里,萧衍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周福海那张底账。他看了半天,忽然问旁边的大太监:“三年前,内务府往御膳房送牌位,是谁经手的?”
大太监翻了一下册子:“回陛下,是刘全。刘全去年病故了。”
萧衍没说话,手指头在底账上那行“烧火宫女柳蛮儿每日添柴时顺手打理”上按了按。
外头传话进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萧衍把底账收进抽屉:“宣。”
苏婉华进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眼圈红着,像是哭过。她行了个礼,也不绕弯子,开口就带了哭腔:“陛下,臣妾今儿个在御膳房是急躁了些,可臣妾也是为着宫闱体面。如今宫里宫外都在传,说臣妾这个皇后连个烧火丫头都弹压不住,臣妾往后在六宫还怎么立规矩?”
萧衍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想怎么立规矩?”
苏婉华一咬牙,把话挑明了:“陛下若不认那丫头,臣妾这就叫人把她送出宫去,远远的,谁也别再提。若是陛下认——”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就是说那丫头真是先皇后,那臣妾这个皇后,就得挪位置。臣妾不敢跟先皇后争,可总得有个说法。”
她把话搁在这儿,等着萧衍接。
萧衍把茶盏放下。
“皇后,”他说,“你在教朕做事?”
苏婉华一僵:“臣妾不敢。”
“不敢就回去。”萧衍站起来,绕过案桌往门口走,“朕还有折子要看。”
苏婉华追了两步:“陛下——要么认那丫头,要么废后,您总得给臣妾一句准话!”
萧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头没什么火气,可苏婉华后脊梁骨一凉。
“朕给准话的时候,”萧衍说,“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拂袖走了。
苏婉华站在御书房里,指甲掐进掌心。
赵嬷嬷在坤宁宫偏院自己的屋里坐了一下午。
她翻来覆去地想:昨儿夜里去御膳房拿人,是她去的;今儿个在灶房要掌嘴,也是她抡的胳膊。两回都是苏婉华一句话,她跑前跑后当恶人。可陛下问起来,苏婉华一句“赵嬷嬷自作主张”就把她摘出去了——摘出去?那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锭银子。五十两,太傅府熔的,银底刻着“苏”字。苏婉华让她拿这银子买通灶房嬷嬷,把烧牌做成失火意外。她银子还没花出去,牌位就被那烧火丫头一棍子挑开了。现在这银子搁在手里,烫手。
赵嬷嬷越想越气,天黑透了以后,揣着银子摸出了坤宁宫。
御膳房后厨的灯还亮着。柳蛮儿坐在灶膛前头添柴,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东西。
赵嬷嬷推门进去。
柳蛮儿抬头看见她,也没起身,手里柴火棍往灶膛里送了送:“赵嬷嬷,这么晚?”
赵嬷嬷把门掩上,走到灶台跟前,从袖子里掏出那锭银子,“啪”一声搁在灶台上。
银子在灶火映照下泛着暗光,银底那个“苏”字清清楚楚。
“五十两,”赵嬷嬷说,“太傅府账上支的。”
柳蛮儿看了银子一眼,又看赵嬷嬷的脸。
“娘娘让我拿这银子买通灶房嬷嬷,把烧牌做成失火意外。”赵嬷嬷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像是把攒了一肚子的话往外倒,“牌位搁在柴火堆旁边,夜里点把火,烧干净了谁也说不出什么。这是我办的。昨儿夜里带人去值房拿你,也是娘娘吩咐的,说‘让那丫头永远闭嘴’。今儿个灶房里要掌你的嘴,还是娘娘点的头。”
她喘了口气,盯着柳蛮儿:“我替她办了这么多事,她拿我当擦脚布。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推一回两回,第三回就要我的命。”
柳蛮儿把柴火棍搁下:“赵嬷嬷,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陛下?”
“你告诉去。”赵嬷嬷梗着脖子,“你告诉了,我顶多挨顿板子发去浣衣局,可苏婉华烧牌、买通灶房、半夜拿人这些事就全抖出来了。她比我惨。”
柳蛮儿没说话。
赵嬷嬷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我告诉你皇后全部打算——烧牌是头一件,买通灶房嬷嬷做失火是第二件,逼院正交你脉案是第三件,安排耳目在灶房听你喊‘阿衍’是第四件。后头还有,她太傅府里头请了人,要往陛下跟前递折子,说你冒认皇亲,逼陛下当众处置你。”
她顿了顿,手按在灶台上那锭银子上:“我全告诉你。你保我不死。”
柳蛮儿盯着赵嬷嬷的眼睛。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赵嬷嬷,”柳蛮儿慢慢开口,“你儿子那笔赌债,苏婉华帮你还了多少?”
赵嬷嬷脸色一变。
“她拿这个捏着你,是不是?”柳蛮儿把柴火棍捅进灶膛,火星子噼啪溅出来,“你替她办十件事,她帮你还一笔债。这笔债还完了,下笔债又来了。你替她背锅背到死,你儿子那赌债也还不清。”
赵嬷嬷嘴唇抖了抖。
“我不保你。”柳蛮儿说。
赵嬷嬷猛地站起来:“你——”
“我保你儿子。”柳蛮儿抬起头,“你把皇后全部打算写下来,按个手印。我让周公公把状子递到陛下跟前。到时候陛下问起来,你说你是被逼的,头一回烧牌你不知情,第二回拿人你不敢不从——你哭得惨一点,陛下不会要你的命。”
赵嬷嬷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你那锭银子,”柳蛮儿指了指灶台上的银锭,“收好了。将来堂上对质,这就是铁证。”
赵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伸手把银子揣回袖子里,声音有点抖:“你这丫头……真就是个烧火的?”
柳蛮儿笑了一下,没答。
灶膛里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把灶台旁那块空出来的印子照得发亮。柳蛮儿伸手在那块印子上又摸了一把,指头沾灰,她在围裙上蹭了蹭。
赵嬷嬷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这是烧牌之前娘娘给我的条子,上头写着‘灶台旁,柴火堆,夜半火起,勿留痕’,是她的字。”
柳蛮儿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字迹娟秀,落款处画了个小小的苏字花押。
她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赵嬷嬷,你先回去。明儿个一早,周公公会去找你,你当着他的面把刚才那些话再说一遍,他记下来,你按手印。”
赵嬷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丫头——你真不记恨我?昨儿夜里我可是要拿你去填井的。”
柳蛮儿把灶台上的药包拿起来,拆开一角,捏了一撮药粉含在舌头底下,苦得皱了下眉。
“我头疼,记不了那么多。”她说,“赵嬷嬷,你往后少替人抡巴掌,多替你儿子想想。”
赵嬷嬷没吭声,推门走了。
柳蛮儿重新坐回灶膛前头。药粉在舌头底下化开,苦味压住了后脑勺那阵突突的疼。她从怀里摸出那张条子,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灶火跟前。
火苗舔着纸边,她把纸缩回来。
不能烧。这是证据。
她把条子重新折好揣回去,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着她半边脸,灶台上那锅老鸭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儿飘了满屋。
外头打更的敲了三下。
柳蛮儿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周公公。”她冲外头喊了一声。
米缸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周福海从隔壁耳房里探出脑袋:“大半夜的,又怎么了?”
“明儿个一早,你去找赵嬷嬷。”柳蛮儿说,“她要递状子。”
周福海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状子?什么状子?”
柳蛮儿把门关上,回头看了一眼灶台——那块空出来的印子,明天大概就不用再空着了。
“告皇后的状子。”
赵嬷嬷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周福海就缩着脖子摸进了灶房。他手里捏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半把炒花生,往灶台上一搁,先叹了口气。
“大半夜的,你让老奴去听她递状子——你当老奴有几颗脑袋?皇后娘娘那边要是知道了,老奴这御膳房总管明儿就得去刷恭桶。”
柳蛮儿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枝,火苗噼啪一响,她才抬眼皮:“周公公,你那本底账上,记着牌位是内务府小太监随手搁的——这话你上回当着皇后的面说了,皇后没治你的罪,你猜为什么?”
周福海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因为她还没到用得着你的时候。”柳蛮儿把药包拆开,往陶罐里添了两碗水,搁上灶眼,“等她把烧牌的事抹干净,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你这本账。你当她把赵嬷嬷推出来顶烧牌的罪,是赵嬷嬷办事不力?她是嫌赵嬷嬷嘴不够严,正换个知道内情的死法。”
周福海的嘴张了张,花生仁儿从指缝里掉了一颗。
“赵嬷嬷手里有她亲笔写的条子——‘灶台旁,柴火堆,夜半火起,勿留痕’,落款画着苏字花押。”柳蛮儿不紧不慢地说,“你把这话递到乾清宫大太监李盛耳朵里,李盛是陛下的人。递上去,你就是举报。捂在手里,等皇后腾出手来,你连递话的机会都没了。”
周福海腮帮子抖了两抖:“那……那赵嬷嬷真肯作证?”
“明儿一早,你带纸笔去,让她把条子上的话、买通灶房嬷嬷的五十两、安排耳目听‘阿衍’二字,一桩一桩说清楚,按手印。她按了,你那份底账就不用自己往外掏了。”柳蛮儿把陶罐盖上,“她翻供,你再说账的事,也不算迟。”
周福海蹲在灶台边想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灶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响起来,药味儿压过了花生香。
“成。”他把花生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老奴这就去寻李盛。不过丑话说前头——老奴只递话,不圆话。陛下问起来,老奴就说赵嬷嬷半夜找老奴诉苦,别的,老奴一概不知。”
“行。”
周福海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嗓子:“对了,方才老奴过来的时候,在西角门瞧见太医院那个沈药儿被两个内侍押着往乾清宫去了。她衣襟都扯歪了,手里还死死抱着个匣子。”
柳蛮儿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老奴多嘴问了一句,领头的内侍说是‘奉旨调阅脉案,拒不肯交’。”周福海撇了撇嘴,“这沈药儿也真是,皇上要的东西,她横什么横。”
柳蛮儿没接话。她把陶罐从灶上端下来,药汁滤进碗里,手稳得很。
乾清宫东暖阁,灯点了七八盏,亮得跟白天似的。
沈药儿跪在青砖地上,怀里那只樟木匣子被两个内侍按着肩膀夺了三回,硬是没撒手。她鬓发散了几缕,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那双手箍着匣子,指节都泛了白。
萧衍坐在御案后头,手里翻着一本折子,翻了两页,才抬眼。
“朕的旨意,太医院院正亲自去传——调阅三年前御膳房烧火宫女柳氏脉案。你一个医官,扣着不给,还顶撞院正。沈药儿,你是觉得朕的旨意不值一张纸?”
沈药儿抬起头:“陛下要脉案做什么用?”
满殿内侍倒抽凉气。
萧衍把折子合上:“朕问你为何不交,你倒问起朕来了。”
“医者不献病人脉案于君王,除非病人自己愿意。”沈药儿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清清楚楚,“陛下若以君权相压,臣今日交了,明日这太医院但凡有点骨气的,谁还敢把命交到医官手上?今日是烧火宫女的脉案,明日就是宫嫔、就是朝臣——脉案是医者与病人之间的信,不是御案上的奏折。”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花的声音。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把折子往桌上一丢。
“朕要看的是三年前所有外伤脉案,不止她一个。”他顿了顿,“御膳房那个烧火的,阵雨那天在灶房喊头疼,太医院去了人,记了什么,朕要一条一条看。还有三年前御膳房、浣衣局、内务府所有记过跌打损伤的宫女太监脉案,一并调来。”
沈药儿愣了一瞬。
“陛下要看全部?”
“全部。”萧衍往椅背上一靠,“你抱着一个匣子跟朕讲医者仁心,朕告诉你,朕翻的是整个太医院的旧档。查出来哪一页对不上,朕再跟你算抗旨的账。”
沈药儿把匣子搁在膝上,打开锁扣,取出一沓脉案纸,双手呈上。内侍接过去递到御案。
萧衍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纸上写着:柳氏,御膳房烧火宫女,年约二十上下。主诉头痛,逢阴雨及窑土气味加重。诊:后脑旧伤,约三年前,淤血阻窍,记忆时断时续。处方:活血化瘀汤加减,另嘱避寒湿。
“约三年前”四个字旁边,沈药儿用朱笔圈了个小圈——太医院规矩,时间存疑的标注朱圈。
萧衍盯着那个朱圈,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年前,秋,烂石沟窑洞塌方。他派去接人的内侍回来禀报,说窑洞整个埋了,只从土里扒出一只染血的绣鞋。追封的旨意是他亲手拟的,牌位上的字是他亲手写的。
他把脉案合上。
“都退下。”
内侍们鱼贯而出,沈药儿站起来,走到门口,萧衍叫住她:“脉案你带回去。往后御膳房那个烧火的,你接着治。治不好,朕照样罚你。”
沈药儿应了一声,抱着匣子走了。
暖阁里只剩萧衍一个人。他把那份脉案重新翻开,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朱圈旁边,沈药儿还有一行小字批注:伤处愈合规整,非新伤,恐有旧痂,若能开颅查看骨相,可断确切年月。
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李盛进来添茶,瞧见御案上摊着脉案,旁边放着一只旧木匣,匣盖半开,里头露出半截褪色的草绳——正是当年破窑里,他编的那半只同心结。
早朝散了,萧衍没回后宫,让李盛去御膳房传话:烧火宫女柳氏,到乾清宫西暖阁问话。
柳蛮儿去的时候,把围裙解了,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短袄。周福海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搓手:“姑奶奶,陛下问什么你答什么,别顶嘴。上回你把皇后顶得下不来台,那是皇后,这是陛下。”
“我知道。”
西暖阁的门半开着,李盛在门口一让:“柳姑娘,陛下在里面。”
柳蛮儿跨进去,身后的门轻轻掩上了。
萧衍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穿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冠。晨光从他肩头漫过来,地砖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回头。
“赵嬷嬷昨晚找你了。”
“是。”
“她供了皇后什么?”
“烧牌立威、买通灶房嬷嬷做失火意外、逼院正交脉案、安排耳目听‘阿衍’二字。”柳蛮儿一样一样说,声音很平,“皇后亲笔条子在她手里,五十两银子没花出去,银底刻着太傅府标记。”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朕多磕的那个头,是替你爹娘磕的。”
柳蛮儿的呼吸停在半口上。
“你爹娘,”萧衍的声音沉下去,还是没转身,“是不是都没了?”
金砖地上一声响。
柳蛮儿低头看了一眼——眼泪砸下去的印子,一小团深色,在金砖上慢慢洇开。她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掉的。
“我爹娘死在逃荒路上。”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爹先没的,我娘背着他走了三里地,找不着坟。后来我娘也没了,我拿草席裹了她,埋在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树上有颗枣没落,我够不着。”
她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年我十九。后来就遇见您了——在破窑里,您烧得说胡话,让我别走。我说不走,您磕头的时候多磕了一个,说替我爹娘磕的,我记到现在。”
萧衍转过身来。
他眼睛红了一圈,可没失态。帝王做了七年,再大的事也能压住。
“朕派人去接你,只找回来一只鞋。”
“我知道。”柳蛮儿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在路边,被个过路贩布的车拽回去的。后脑勺磕坏了,记不全事。只记得灶、记得添柴、记得有人在灶台旁边搁了个牌位——”
她抬眼看他。
“我给那牌位上了三年香,添了三年柴。我一直当那是哪个可怜人的。陛下,您说那牌位上头写的谁?”
萧衍没答。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从自己袖子里摸出半截褪色的草绳同心结。
柳蛮儿看了一眼,手就往腰里摸。
就在这时候,暖阁外头一阵脚步急响,李盛的声音拔高了:“娘娘!陛下在问话,您不能——”
门被推开了。
苏婉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太傅府的长史,手里捧着一本奏折。她今日穿了正红宫装,头上珠翠一字排开,脸绷得紧紧的,进门先扫了柳蛮儿一眼,才转向萧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臣妾给陛下请安。臣妾本不敢扰陛下问话,只是太傅府今日递了折子,臣妾父亲说此事关乎宫闱体统,不敢瞒着,让臣妾亲自呈给陛下。”
她把奏折双手递到御案上。
萧衍没接。
苏婉华自己翻开,念:“御膳房烧火宫女柳氏,本系贱籍,近月来屡称御讳、妄言当年旧事,更于宫宴之上妖言惑上,冒充先皇后。臣请陛下正典刑,以正宫闱。”
她念完,合上折子,垂着眼:“陛下,臣妾也不信一个烧火的能翻出什么浪。可如今宫里宫外都传,说御膳房那个丫头腰里系着跟先皇后一样的同心结,还当众问陛下磕了几个头——这些闲话传出去,先皇后的体面往哪儿搁?臣妾身为皇后,不能不管。”
柳蛮儿站在墙角,手还按在腰上,没动。
萧衍低头看了看那本奏折,忽然伸手,抄起来往地上一摔。
“啪”一声,折子散开,朱批纸页在苏婉华脚边滑出去两步远。
“朕的家事,太傅也要管?”
苏婉华脸一白:“陛下——”
“朕拜堂磕几个头,哪年哪月哪日在哪儿磕的,先皇后的牌位搁在哪儿,”萧衍一句接一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得实,“太傅府比朕还清楚?你父亲是进了宗庙看见的,还是跪在灶台边数的?”
苏婉华往后退了半步:“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太傅府是怕有人冒认——”
“冒认。”萧衍重复了这两个字,扭头看了柳蛮儿一眼,“你冒认了吗?”
柳蛮儿把手从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奴婢没认过。从进宫那天到现在,奴婢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过‘我是先皇后’。”
“她没认。”萧衍收回目光,对苏婉华说,“你倒替她认了,还认到了太傅府折子上。苏婉华,你急什么?”
苏婉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萧衍把那本散开的折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搁回案上。
“这折子朕留着。太傅既然要正宫闱,朕就给他正一正——先头烧牌的事,赵嬷嬷昨夜按了手印的供词,朕还压在御案上没发。”他看了一眼苏婉华的脸,“皇后,你回去想想,是朕先把供词发下去,还是你先跟朕把烧牌的事说清楚。”
苏婉华脸色由白转青,又硬撑出一层笑:“烧牌的事臣妾早说过,是赵嬷嬷自作主张——”
“赵嬷嬷就在外头候着。”萧衍打断她,“李盛。”
李盛在门外应了一声:“奴才在。”
“请赵嬷嬷进来。”
苏婉华猛地扭头看门口。
柳蛮儿站在墙角,悄悄把腰里那半截草绳同心结往里掖了掖。她看了一眼萧衍的袖子,那半截褪色的草绳还在他手边晃。
两个人谁都没先亮出来。
赵嬷嬷的脚步声从廊下传进来,一步一步,沉得很。苏婉华耳尖地听见赵嬷嬷在门外跟李盛说话,嗓门不小:“哎哟李公公,老奴这腿脚不利索,您扶一把——哎,到了到了,皇后娘娘也在里头?那敢情好,省得老奴跑两趟。”
萧衍转身坐回御案后头,朝柳蛮儿抬了抬下巴:“你站朕右手边来。”
柳蛮儿走过去。
苏婉华的眼睛跟着她,从墙角跟到御案旁,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起来了。
门开了。
赵嬷嬷一瘸一拐进来,先看了眼苏婉华,又看了眼柳蛮儿,最后对着萧衍扑通跪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老奴有罪。可老奴这罪,是皇后娘娘拿五十两银子买来的。这是娘娘亲笔写的条子,老奴按了手印的供词在外头李公公手里。今儿个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老奴把话再说一遍——烧牌是娘娘的主意,拿人是娘娘的主意,那五十两银子,是太傅府账上支的。”
苏婉华猛地站起来。
“赵嬷嬷!你胡沁什么!”
“老奴没胡沁。”赵嬷嬷跪着没动,仰头看她,“娘娘,老奴替您背了两回锅了。头一回是烧牌,第二回是拿人。您要是这回还让老奴一个人兜着,老奴就把太傅府账上支银子那笔,连本带利说给陛下听。”
苏婉华往后退,撞在门框上,珠翠晃得叮当响。
柳蛮儿站在萧衍右手边,垂着眼,手指在袖口里把药包捏得紧紧的。
萧衍没看赵嬷嬷,先看了苏婉华一眼。
“皇后,你还有什么说的?”
苏婉华张了张嘴。
外头廊下忽然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到了门口,嗓子都劈了:“陛下!宗人府急报——烂石沟旧窑址,当地里正报上来,说前儿个下雨塌了一片土,土里露出一截石碑,上头刻着字,像是当年拜堂那间窑洞的界碑!”
萧衍的手在御案上按了一下。
柳蛮儿猛地抬起头。
苏婉华扶着门框,忽然笑了一声:“陛下,界碑——界碑上刻的什么,总该有人认得吧?一个烧火的说自己是先皇后,不如让她去烂石沟,当着里正和宗人府的面,把界碑上的字认一认。认对了,臣妾跪下给她磕头。认错了——”她看向萧衍,“认错了,陛下总该给太傅府一个交代。”
柳蛮儿把袖口里的药包攥得更紧了。
后脑勺那阵突突的疼又顶上来,她闻见灶膛里飘出来的那股子松柴味儿,混着乾清宫檀香,压都压不住。
萧衍没接苏婉华的话,只对门口的小太监说了两个字:“备车。”
柳蛮儿一愣。
“朕亲自去。”萧衍站起来,从御案上拿起那本太傅府的折子,往袖子里一塞,走过柳蛮儿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只有她一个人听见,“界碑上刻的是朕亲手写的字——你认不认得不要紧,朕认得你。”
他出了门。
赵嬷嬷还跪在地上,抬头看看柳蛮儿,又看看苏婉华。
苏婉华咬着牙,冲柳蛮儿笑了一下,那笑里头全是冷意:“烧火丫头,烂石沟那地方,你去过吗?”
柳蛮儿把后脑勺上那股疼压下去,越过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去过。”她说,“我还在那儿磕过头呢。”
苏婉华脸上的笑僵住了。
柳蛮儿跟着李盛出了乾清宫。日头正高,晃得她眯了眯眼。周福海从廊柱后头窜出来,压着嗓子问:“怎么样怎么样?”
“备车,去烂石沟。”柳蛮儿说,“周公公,你赶紧回御膳房,把灶台上那锅老鸭汤端下来,别糊了。”
周福海一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汤!”
“汤要紧。”柳蛮儿说,“赵嬷嬷方才那一通说,皇后肯定要想法子找补。你回去看着灶房,谁都不许进——尤其是那个灶房嬷嬷,别让她把什么‘证据’往我灶台底下塞。”
周福海眼珠子一转,扭头就跑。
柳蛮儿走到宫门口,萧衍的銮驾已经备好了。李盛在车边等着,低声说:“陛下让姑娘跟銮驾后头那辆车。”
她上了车,帘子放下来,才把袖子里攥得皱巴巴的药包展开。
沈药儿方才在门口塞给她的,纸包上写了四个小字:按着吃,不疼。
她把药粉含进嘴里,苦味漫上来的时候,车轱辘已经滚出了宫门。
后头那辆车里,苏婉华带着太傅府的长史,也跟上来了。
再后头,赵嬷嬷坐在李盛安排的一辆小车上,抱着那张供词,一路念叨:“烂石沟……烂石沟好,到了地方,老奴把话再说第三遍。”
柳蛮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模模糊糊浮出半截土墙,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墙根底下蹲着个人,高烧烧得脸通红,冲她伸手,嘴里含含糊糊喊“阿蛮,别走”。
她睁开眼,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前头萧衍的銮驾拐过街角,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她把手按在腰里那半截草绳同心结上,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界碑上的字,她要是当真认不出来,苏婉华那顶“冒认”的帽子,可就扣实了。
可萧衍说,他认得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灶灰没洗净。
“阿衍。”她小声念了一遍,念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起来。
车停了。
外头李盛喊:“姑娘,到了。前头土坡滑,陛下让您慢些走。”
柳蛮儿掀帘下车。
烂石沟那片塌了的土坡就在眼前,几个里正打扮的人跪在坡下,中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上泥还没干透,字迹模模糊糊的。
萧衍已经站在碑前了,袖子挽着,手里捏了块帕子,正自己擦碑上的泥。
苏婉华也下了车,站在十步开外,对太傅府长史使了个眼色。
柳蛮儿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坡下走。
泥地湿滑,她走了一步,脚下一软。
萧衍回头看见,把手里的帕子往碑上一搁,大步过来,伸了只手。
“扶着朕。”
满坡的人全看见了一—里正、内侍、太傅府长史、苏婉华。
柳蛮儿看着那只手。
她没扶。
“陛下,”她说,“奴婢先认碑。认完了,您再伸手。”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收回去,点了点头:“行。认吧。”
柳蛮儿走到碑前,蹲下去。
苏婉华在后头轻声一笑:“认仔细些,可别认错了。”
柳蛮儿没理她。她拿袖子把碑面最后一层泥抹掉,字露出来了——左边一行大字,是萧衍的笔迹:“天作之合”;右边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大会写字的人用指甲划的:“阿蛮与阿衍,四个头。”
她手指头停在那个“蛮”字上。
那个字少写了一笔,是她自己的笔迹。当年她划完还问萧衍,这个字对不对,萧衍烧得迷迷糊糊,说“对,蛮好看的”。
柳蛮儿蹲在碑前,半天没站起来。
后头苏婉华的笑声收了,催了一句:“认出来了吗?”
柳蛮儿拿手背把眼睛抹了一把,站起来,转过身。
她没看苏婉华,先看了萧衍。
“陛下,”她说,“这碑上的字,奴婢认得。”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
苏婉华也往前走了一步。
柳蛮儿把腰里的半截草绳同心结解下来,在手里摊开,另一只手朝萧衍伸出去。
“您那半截呢?拿出来对一对——对上了,再让皇后娘娘磕头。”
苏婉华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嘴里话已经换了调:“一个烧火宫女,不知从哪儿听来几句旧事,也敢在碑前作态。赵嬷嬷——”
赵嬷嬷就从她身后站出来,膀子一横:“老奴在。”
“把这丫头片子手里的草绳收了,别让她拿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污了陛下的眼。”
赵嬷嬷伸手就来夺。柳蛮儿没躲,反倒把同心结往赵嬷嬷眼前一递:“嬷嬷瞧仔细了,这可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赵嬷嬷一把攥住,往自己眼前凑。她眼睛不好,眯着看那草绳上的纹路,左三右四,扭得歪歪的,接口处还打了个死疙瘩。赵嬷嬷手一顿。
这疙瘩她见过。三年前皇后——那时候还是新妇——头一回进坤宁宫,腰里就露着这么个草绳疙瘩,被苏婉华瞧见,当天就命她扒下来烧了。后来烧没烧不知道,反正再没见着。
这一犹豫,柳蛮儿就抽回手,转身朝萧衍:“陛下,奴婢这半截在这儿。您那半截呢?”
萧衍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也是草绳,也褪成了土黄色,也打着个死疙瘩。他捏在指间,朝柳蛮儿一递。
两截草绳在碑前碰了头。柳蛮儿把自己那半截的断口往他那半截上一凑——草绳的纹路一道一道咬进去,左三右四,严丝合缝,连那死疙瘩的走向都接得上。中间那道断口,是当年草绳不够长,萧衍拿牙咬断的,牙印子还在。
满坡静了一瞬。
里正们跪在泥里,头也不敢抬,眼珠子却都往这边斜。太傅府长史脸白了。苏婉华往前迈了半步,嘴张了张,没出声。
萧衍把那两截草绳并在一处,举起来,转了个圈,让坡上坡下的人都看见。
“朕三年前在烂石沟破窑里,与一村女拜堂冲喜。窑塌了,朕以为她死了,追封昭烈皇后,立牌位。”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牌位被内务府搁在御膳房灶台旁,搁了三年。三年里,这丫头天天给那块牌位上香添柴。”
苏婉华猛地回神:“陛下!这草绳满乡野都是,编法也不稀奇,怎知不是她听说了旧事,自己编来——”
“皇后。”萧衍打断她,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张折得发毛的纸,“这是太医院三年前的脉案。沈药儿,你念。”
沈药儿从人后走出来,接过脉案,展开,声音平板得像念药方:“御膳房烧火宫女阿蛮,后脑旧伤,约三年前,淤血阻窍,记忆时断时续。伤处有窑土嵌入,当为塌方所伤。”她顿了顿,“脉案日期,与昭烈皇后遇难是同一天。”
苏婉华指尖掐进掌心:“脉案也能伪造。沈药儿跟这丫头交好,谁不知道——”
“皇后娘娘,”沈药儿抬眼,“这脉案上有院正画押,有太医院印。您要连印都说是假的,那臣无话可说。”
苏婉华还要再说,萧衍已经朝李盛抬了抬下巴。李盛小跑下去,从坡下马车里捧出个木匣,打开,里头是只绣鞋,鞋面上暗褐色的血渍洗不掉的,鞋底纳着左三右四的针脚。
“这鞋,是从塌方窑洞旁找着的。”萧衍把鞋往碑前一搁,“鞋底针脚,阿蛮方才当着皇后认过了。皇后还说她是冒认——冒认的人,倒把三年前的鞋底针脚记这么清?”
苏婉华嘴唇一抿,改了路子,扭头冲赵嬷嬷:“赵嬷嬷!方才那草绳是你先接的手,你说,是不是你撺掇这丫头弄这些花样?”
赵嬷嬷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慢慢抬起头。
“娘娘,”她声音闷闷的,“老奴跟您进宫三个月,替您办了多少事。烧牌,是老奴动的手——您给的五十两银子,老奴还揣着,银底上太傅府的戳子,一个角都没磨。”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锭银,往碑前一放。“拿人,是老奴半夜带的路——您说‘让那丫头永远闭嘴’,原话老奴记着呢。”
苏婉华脸色大变:“你胡沁什么!分明是你自作主张——”
“第三次了!”赵嬷嬷嗓门一下拔高,泥地上跪着的里正都吓得一抖,“娘娘,这是第三次让老奴背锅了!头一回烧牌,您说‘嬷嬷替我分忧’;第二回半夜拿人,您说‘出了事有我’;这回您又要推老奴顶罪——”她伸手指着那锭银子,“这银子是您让太傅府账上支的,支银子的条子还在老奴箱底压着,上头有长史的私印!”
太傅府长史“扑通”一声跪下了。
满坡哗然。里正们交头接耳,几个内侍脸都白了,李盛低着头,嘴抿成一条线。
苏婉华往后退了一步,鞋跟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坨烂泥,溅在裙摆上。她顾不得,指着赵嬷嬷:“你这刁奴,血口喷人——”
“够了。”萧衍开口,坡上立刻静下来。
他把两截草绳收进袖中,看了看跪了一地的里正,又看了看苏婉华。
“苏氏婉华,册后三月,无子无德,主使烧毁昭烈皇后牌位、买通灶房嬷嬷、私调太医院脉案、安排耳目窥伺御前。即日起废去后位,迁居冷宫,非诏不得出。”
苏婉华腿一软,被身边宫女扶住,嘴里还在喊:“陛下!臣妾是太傅嫡女——”
“太傅那边,朕自会去说。”萧衍声音平平的,“长史押回去,交大理寺审。”
他又看向赵嬷嬷:“你反水有功,但助纣为虐,烧牌拿人都是你动的手。罚入浣衣局,这辈子别让朕再看见你那张脸。”
赵嬷嬷磕了个头,闷声闷气:“老奴认。浣衣局好歹不背锅。”
萧衍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周福海身上。周福海“嗷”一嗓子跪下来:“陛下!奴才都是被逼的呀!那底账奴才早想交——”
“你贪财嘴碎,两头递话。”萧衍说,“念你举报有功,仍留御膳房总管,罚俸一年。再让朕知道你往外递消息——”
“奴才把嘴缝上!”周福海自己捂了嘴。
最后萧衍看向沈药儿:“你抗旨护脉案。”
沈药儿跪得笔直:“臣认罚。”
“罚抄医书百卷,仍回太医院。”
沈药儿愣了一下,随即磕头:“谢陛下。”
柳蛮儿一直站在碑旁没动。这时候萧衍转向她,声音比方才软了些:“昭烈皇后柳氏,三年前与朕在破窑拜堂,今日当众认回。即日起复位。”
满坡的人齐刷刷跪下:“参见皇后娘娘——”
柳蛮儿没接这茬。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尖,蹭出一道泥印子。
“陛下,”她说,“我不当皇后。”
跪着的人全抬起头。
萧衍也愣了:“为什么?”
“御膳房灶台旁还供着我自己的牌位呢。”柳蛮儿说得理直气壮,“我要是当了皇后,谁给那牌位添柴?没人添,它该凉了。”
坡上静得能听见泥水往下渗的声儿。
萧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这一笑,满坡跪着的人肩膀才松下来。
“牌位朕请进宗庙。”他说,“御膳房原处,朕给你立块小木牌,写‘阿蛮烧火处’。”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在青石碑前,当着里正、内侍、长史、废后——当着所有人——撩袍跪下,磕了一个头。
“朕多磕的那个头,是替你爹娘磕的。”他直起身,额上沾了泥,“今日再磕一个,谢你活着回来。”
柳蛮儿没拦住,等他磕完了才跺脚:“您可是皇帝!”
“皇帝磕头,天经地义。”萧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回宫。你那个‘皇后兼御膳房烧火监督’,朕准了。”
——
冷宫那头,苏婉华被推进门时,听见两个洒扫宫女在廊下嘀咕:“听说了吗?新封的皇后娘娘不坐凤辇,非要回御膳房烧火,陛下还给立了块木牌,写什么‘阿蛮烧火处’……”
“烧火皇后?这叫什么名号?”
苏婉华站在门槛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抄起桌上最后一只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溅到门框上,外头宫女噤了声,缩着脖子跑了。
——
御膳房灶膛前,柳蛮儿蹲着添柴。火苗舔着柴底,噼啪响。
灶王爷画像换了新的,红彤彤一张,贴得端端正正。画像旁边空出一块地方,萧衍亲手拿草绳编了个小架子,钉在墙上,架子上摆着那枚褪了色的同心结。两截并成一截,断口对着断口。
萧衍坐在她平时坐的小马扎上——小马扎矮,他两条长腿屈着,膝盖快顶到下巴——手里拿个芋头,正拿指甲一点点剥皮。
周福海在旁边站着,瞅了半天,忍不住:“陛下,您这芋头剥得比奴才还慢。奴才剥三个的工夫,您一个还没剥利索——”
“那你剥。”萧衍把芋头递过去。
周福海刚要接,又缩回手:“奴才哪敢抢陛下的活儿。”
正闹着,门被推开,沈药儿进来,手里托着个油纸包:“新配的活血丸子,一天三服,饭后吃。”她搁在灶台上,看了一眼灶膛前的人,“明儿个该换药了。”
柳蛮儿抬头,脸上映着火色:“沈姐姐,明儿个还吃老鸭汤,这回不放黄连了。”
沈药儿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不放。上次那是给你清火,你非说苦。”
“苦得我喝了三碗水。”
灶膛里火苗蹿起来,把新换的灶王爷画像照得红彤彤的。画像旁边,那枚草绳同心结在火光里晃了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根草绳扭在一处,再也分不开。
周福海还在念叨:“陛下,您这芋头还是给奴才吧……”
萧衍没搭理他,把剥好的芋头递到柳蛮儿嘴边。
柳蛮儿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下次少剥两个,吃不完。”
“吃不完我吃。”
“您是皇帝。”
“皇帝吃芋头,天经地义。”
灶膛里又爆了个火星子,噼啪一声,满屋子都是芋头混着柴火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