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到期那天,我把陆沉给的副卡、公寓钥匙、还有那件仿许知意风格的真丝睡裙,整整齐齐码在玄关柜上。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文件,头都没抬。
“陆总,三年期满,替身该下线了。”我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白月光回国了,您以后不用再对着我这张模仿出来的脸喊别人名字。”
陆沉翻文件的手停了。
他扔过来一张黑卡,卡面在玻璃茶几上旋了两圈,不偏不倚停在我手边。
“别演了。”他终于抬眼,黑沉沉的目光压过来,“加钱。”
我笑了,把卡推回去,推到茶几正中间那条裂缝上——那道裂缝还是去年他喝醉酒拿烟灰缸砸出来的,我跪在地上擦了三遍地才把碎玻璃扫干净。
“陆总,您没听懂。”我松开行李箱,从包里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转过去给他看,“许知意看您照片的眼神,是三分怀念、五分打量、两分算计。我模仿了三年,连她右眼下那颗泪痣的位置都精确到毫米。”
我合上本子,声音不大:“可您知道她今天在机场被拍到的穿搭吗?米色风衣、珍珠耳钉、裸色唇釉——和我上个月陪您出席慈善晚宴的造型,相似度百分之九十。”
陆沉的脸彻底沉了。
“她回国第一件事,不是找您。”我拉起行李箱,“是找人查我的仿妆教程。”
门在我身后合上时,我听见茶几被踹翻的巨响。
但很奇怪,我只觉得耳朵终于清静了。
—
新公寓是孟晚舟帮我找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月租四千五,押一付三刷爆了我半张卡。
孟晚舟一边帮我铺床单一边骂:“三年!你给他当牛做马三年,他连句人话都不会说?加钱?我加他大爷!”
我把速写本锁进抽屉,没接话。
其实陆沉不是不会说人话。去年冬天我拍戏摔断腿,他半夜两点冲到医院,在走廊里把值班医生骂得狗血淋头,又守到天亮等我退烧才走。走之前往我枕头底下塞了张纸条,上面就三个字:别死了。
字丑得跟狗爬似的。
但我把那张纸条和速写本锁在了一起。
“听澜。”孟晚舟突然凑过来,一脸八卦,“你跟姐说实话,你对他——”
门铃炸响了。
孟晚舟去开门,三秒后,她嗓门拔高了八度:“陆沉?你他妈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冲出去的时候,陆沉就堵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眼底全是血丝——他昨晚肯定没睡,每次失眠他就这副鬼样子。
他越过孟晚舟的肩头看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谁准你辞职的?”
“陆总,合同到期。”我抱着胳膊靠在卧室门框上,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欠你的钱已经还清了”,才把语气稳下来,“您不会连这点法律常识都没有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孟晚舟下意识让了半步——她后来跟我赌咒发誓说那是被陆沉眼神吓退的,绝对不是我方叛变。
然后陆沉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料到的动作。
他弯腰,从西装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我怀里。
“续约。”他盯着我眼睛,一字一顿,“五年。翻倍。”
我低头一看,合同条款跟三年前那份一模一样:需要我扮演许知意的场合、时间、行为规范,甚至连“不得对甲方产生合同外情感”都原封不动印在上面。
只是金额从月薪三万变成了六万。
“陆沉。”我把合同卷成筒,塞回他手里,“您是不是觉得,我离开您就活不下去?”
他没说话,但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我深吸一口气,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上个月接的插画商单——某大牌美妆的广告分镜,稿费六位数,甲方夸我“情感捕捉精准,许知意风格拿捏到精髓”。
“您看清楚了。”我把屏幕怼到他面前,“我现在靠画许知意的脸,比靠演许知意的人赚得多。”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
孟晚舟在背后疯狂给我竖大拇指,嘴巴无声地做口型:牛——逼——
可下一秒,陆沉突然伸手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我手机差点脱手。
“沈听澜。”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全名,“你画她的脸,经过我同意了吗?”
—
我没想到他会拿肖像权说事。
更没想到他第二天就让公司法务部给那家美妆品牌发了律师函,理由是“未经授权使用陆氏集团关联人员形象”。
品牌方吓得连夜撤了我的稿子,六位数尾款泡汤,甲方对接人还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阴阳怪气的动态:某插画师背靠大树好乘凉,可惜树不乐意。
孟晚舟气得把陆沉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末了问我:“要不咱告他?”
我摇头。
打官司要钱要时间,我卡里余额撑不到开庭。
但这事没完。
三天后,许知意约我喝咖啡。
地点选在陆沉公司楼下的精品咖啡馆,落地窗正对陆氏大门,进出的人都能看见——她挑这个地方,摆明了要演给陆沉看。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卡座里,米色风衣搭在椅背,珍珠耳钉换成了钻石小耳圈,手腕上一条梵克雅宝四叶草手链,我认得,去年陆沉让我仿她造型时,我临摹过同款。
“听澜妹妹。”她站起来迎我,笑容温柔得像广告片,“早就想见你了,阿沉一直藏着掖着,小气得很。”
我注意到她喊陆沉“阿沉”,尾音上扬,带着旧情人的亲昵。
“许小姐。”我没接她递来的拥抱,径直坐下,“您找我,是聊肖像权的事?”
她愣了一下,随即掩嘴笑:“什么肖像权?我是来谢谢你,这三年把阿沉照顾得这么好。”
她推过来一杯拿铁,杯沿沾着口红印,是我从来不会用的正红色。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道个歉。”她垂下眼睫,声音放软,“我回国那天太仓促,不知道你还在用那些仿妆模板,结果我团队发出来的机场照,跟你之前的造型撞了……”
她点到为止,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我盯着她右眼下那颗泪痣,突然笑了。
“许小姐,您那颗痣点歪了。”我掏出速写本翻到第三页,上面是我三年前接活时临摹的许知意官方照片,“原装泪痣在右眼下方两毫米,您现在这颗偏了零点五,粉底盖了三四层才遮住原来的位置吧?”
许知意的笑僵在脸上。
“还有。”我合上本子,指了指她手链,“梵克雅宝去年就换新款了,您戴的这条是五年前的旧款。陆沉书房保险柜里锁着一条一模一样的,您当年出国前退回来的那条。”
她的指尖开始泛白。
“您约我来这儿,不就想让陆沉看见我欺负您吗?”我端起那杯拿铁,当着她的面倒进旁边绿植盆里,“但您算漏了一件事。”
我站起来,把速写本夹在腋下:“我模仿了您三年,您每个微表情我都拆解过。您刚才低头道歉的时候,嘴角是往左上翘的——那是得意,不是愧疚。”
许知意猛地抬头,眼底的温柔像被人一把撕了,露出底下冷冰冰的算计。
“沈听澜。”她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笑,“你以为陆沉真在乎你?他找替身,不过是因为我当年甩了他。”
她慢慢站起来,比我矮两公分,气势却像要把我吞了:“我现在回来了,你猜他会选谁?”
我还没开口,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陆沉大步走进来,西装下摆带风,径直走到我们桌边。
他看都没看许知意。
“沈听澜。”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力道跟那天堵门时一模一样,“你倒她的咖啡,问过我吗?”
许知意脸色变了。
陆沉转头看她,语气平平淡淡的:“知意,这杯我替她赔你。以后别约她了,她没空。”
他拉着我往外走,经过收银台时扔了一张卡:“这盆绿植算我们买的。”
许知意站在原地,那张精心描过的脸终于裂开一条缝,声音尖得整个咖啡馆都听见了:“陆沉!你知不知道她每天对着镜子练我的表情练到半夜?她就是个赝品!”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我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他回头,扔下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落地窗边坐着的七八桌客人全都僵住了刀叉。
“赝品?”他嗤了一声,“那您这原版,别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啊。”
许知意的脸,白了。
—
陆沉把我塞进他车里,自己坐驾驶座,车门锁了。
“你刚才那杯咖啡倒得挺顺手。”他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情绪,“练过?”
“没练过。”我揉着被他攥红的手腕,“本能反应。”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说:“律师函我让法务撤了,品牌方那边我去打招呼,尾款照结。”
我转头看他。
“条件呢?”
“没有条件。”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沈听澜,你那个速写本……能不能别画她了?”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画我。”他说完这两个字,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但语气还是硬的,“我付钱。”
“陆总。”我解了安全带,去推车门,“您知道我最讨厌您哪一点吗?”
他没应声,但锁没开。
“您每次想留我,都用‘加钱’。”我转过头看他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三年前签合同是这样,三天前堵门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伸手,把他西装领口那颗松开的扣子系上——这是我三年来养成的毛病,见不得他仪容有半点邋遢。
“您就没想过,也许我不要钱?”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我下车,关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许知意今天为什么约我?因为她慌了。她看到您办公室抽屉里裱着我那张速写,看到您手机屏保还是去年我生日您偷拍的那张糊照。”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回来找你,是想确认自己还占着您心里那个位置。”我笑了笑,“结果您当着整个咖啡馆的人,把她那点体面踩得稀碎。”
我弯下腰,凑近车窗,压低声音:“陆沉,您猜她下一步会干什么?”
他没答,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我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冲他晃了晃手机:“顺便说一句,您特助周砚刚才全程在对面银行门口举着手机拍。他存视频的习惯您是知道的。”
陆沉终于骂了句脏话。
我笑着转身,走了六步,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听澜妹妹,咖啡的事是我不对。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跟你谈笔生意——继续演陆太太,我付你双倍。”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回复框上。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弹进来:“另外告诉你个秘密。陆沉书房保险柜里,除了我的旧物,还有一份没签字的婚前协议。受益人是你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我们刚签替身合同的第一天。
我攥着手机站在初秋的风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陆沉找替身,条件是“只模仿,不动心”。
可这份手写婚前协议上的字迹,我太熟了。
上周他逼我重签插画授权合同时,签收栏那三个字龙飞凤舞——陆沉。
跟协议上一模一样。
手机又响了。
孟晚舟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沈听澜!你猜谁租了我挂短租的那间次卧?许知意的表妹!她刚搬进去就把你留在客厅的速写本翻出来了,现在正举着它拍照呢!”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本速写本里,除了许知意的微表情拆解,还有最后一页。
那页画的是陆沉——他半夜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站了四十分钟没敲门的背影。
旁边一行小字:“今天是他生日。煮了长寿面,没敢送出去。”
孟晚舟还在电话里嚷嚷:“她表妹说要拿这本子去给许知意当‘替身证据’!姐们儿,这回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给许知意回了条短信:
“明天见。”
发完又补了一条:“不过得换个地方。您表妹拿着我的本子来之前,咱俩先把账算清楚。”
三秒后,许知意回了一串省略号。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眼陆氏大厦顶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陆沉这会儿应该正在办公室里踹翻第二个烟灰缸。
而周砚那个叛徒,八成已经把咖啡馆视频发到公司高管群里了。
明天好玩了。
—
(故事开篇完,后续预告:许知意表妹晒出速写本引发全网热议,陆沉当众承认“替身合同是我逼她签的”,而沈听澜在直播间甩出那份三年前的婚前协议,弹幕直接炸了……)
我挂了孟晚舟的电话,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报完地址,我靠在后座上闭眼数了三个数,强迫自己把脑子里的乱麻一根根捋直。
速写本在许知意表妹手里。那本子里的东西,画的是许知意的微表情拆解,可最后一页画的是陆沉。一个替身画金主拎保温桶的背影,旁边还写着“没敢送出去”这种话。
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搁?
“师傅,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在初秋的晚高峰里挪了二十分钟,我推开出租屋的门时,客厅里正热闹。
许知意表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染着亚麻色头发,正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对着我那本摊开的速写本拍得欢实。茶几上还摆着她没喝完的半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淌了一圈。
“拍完了吗?”我走过去,声音不大。
她抬头,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反而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表姐说了,这房子她也有份租的,我拍点东西怎么了?”
“这房子是孟晚舟租的,你表姐没出一分钱。”我伸手,“本子给我。”
“凭什么?”她站起来,个子比我矮半头,气势倒挺足,“这上面画的又不是你——哦不对,这上面画的是你主子吧?拎着保温桶站门口,啧啧,沈听澜,你一个替身,偷画金主,这要是发到网上——”
“你发。”
我两个字把她噎住了。
她眨了两下眼,手机往身后一藏:“你以为我不敢?”
我直接从她胳膊底下伸手,一把抽走速写本,顺手把她手机也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微博编辑界面,九张图配一段话,文字框里写着:“替身偷画金主,画得还挺深情,笑死。”
配图里最后一张,正是陆沉拎保温桶的那个背影。画得清清楚楚,连他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我点了删除,把手机扔回沙发。
“沈听澜你——”
“你表姐让我明天去谈生意,”我翻开速写本检查最后一页还在不在,嘴上没停,“你要是现在把图发了,她就没生意可谈了。你猜她回头是谢你还是骂你?”
表妹的脸从怒转疑,又从疑转虚。
我夹着本子回了自己房间,反锁门,先给孟晚舟发了条语音:“人我赶出去了,你那个短租挂出去之前能不能长个脑子?”
发完我才发现,晚了一步。
孟晚舟二十分钟前在闺蜜群里截了张图,是替身合同的封面照片,发完还补了一句:“合同是我拍的,怎么了,我姐妹签的又不是卖身契。”
群里有人手快,转到了别的群。别的群又有人手快,发到了网上。
等我刷到的时候,热搜尾巴上已经挂了一行字:#陆氏替身合同#。
陆氏股价午盘跌了百分之二。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节发白。
陆氏集团公关部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蹲在地上把速写本往行李箱最底层塞。来电的是个声音很急的女人,开口第一句:“沈小姐,陆总的意思是,请您开个直播,把画的事情澄清一下,别的不用多说。”
“直播?”
“对,就现在。陆总说您要是不开,他亲自来您楼下开。”
我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把行李箱拉链拉上。
“行。给我十分钟。”
我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的时候,手其实在抖。背景是出租屋那面贴了画稿的墙,我特意把陆沉相关的速写全翻过去,只留几张许知意神态拆解的练习稿。
弹幕一开始还挺正常,有人问画,有人问合同,我照着公关部给的稿子说:“速写本里的画是创作素材,我平时会观察不同人的神态动作,陆总只是素材之一。”
说完这句,弹幕停了半秒,紧接着刷屏一样滚上来。
“素材?拎保温桶的素材?”
“你是不是被包养了?”
“替身女友算不算职业啊家人们”
“所以她承认自己是替身了?”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弹幕越刷越脏,有人把我以前给剧组当替身演员的旧照扒出来,配字“专业替身”。
我深吸一口气,从行李箱底层翻出手机相册里存了三年的一张照片。
三年前签替身合同的第一天,陆沉手写了一份婚前协议,受益人那栏是我的名字,签字栏空着。当时他说“放着充数”,我拍下来是因为觉得荒唐。
我把照片举到镜头前。
“你们说的包养,是这个吗?”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婚前协议,受益人沈听澜。但签字栏是空的——陆总没签,所以不算数。我沈听澜三年替身,一笔一笔都是合同价,没多拿过一分。”
弹幕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没签字???”
“她什么意思,陆沉给她写过协议但不签?”
“这姐们儿玩真的啊”
“所以到底谁包谁”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直播间画面右上角突然弹出一个连麦申请。
名字是“陆沉”。
我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弹幕已经疯了。
“陆沉来了我操”
“有生之年能看到总裁连麦”
“快接快接快接”
我点了接听。
屏幕一分为二,陆沉那张脸出现在右边。背景是他办公室,烟灰缸确实翻了,桌角还有一截没扫干净的烟灰。他领带松着,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眼神冷得能结霜。
“谁准你动我保险柜的东西?”
他开口第一句,弹幕就炸成一片烟花。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说那张协议照片。他以为我从他保险柜里偷拍的。
“陆总,”我声音压得很稳,“协议是三年前您当着我面写的,我拍下来是为了防您事后不认。您没签,我没拿,两不相欠。”
他盯着镜头,下颌线绷得死紧。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
他对着直播间十几万人,冷声说了一句:“替身合同是我逼她签的。”
弹幕直接卡了。
他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协议也是我写的,跟她无关。她没偷没抢,画的画是自己的创作素材,合同是养家糊口的活。你们要骂,骂我。”
说完他切断了连麦。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人数从五万涨到八十万,再到一百二十万。
弹幕从“包养”变成了“卧槽”,从“卧槽”变成了“这是什么虐恋情节”。
我关掉直播,手机往床上一扔,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涨粉百万。
社死也是百万级别的。
他当众承认合同是他“逼”我签的——字面意思上,他护了我。可那个“逼”字像一枚钉子,把我和他的关系钉死在上位对下位的施舍里。我沈听澜三年替身,到最后还是被人指着说“你看,她连合同都是被逼的”。
微信弹出一条私聊。
周砚:“沈小姐,陆总回办公室砸了三个烟灰缸。”
我打字:“关我什么事。”
周砚:“但让我把协议原件给你送来。”
我手指停住。
他又发来一条:“他说,‘让她自己决定签不签’。”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里,周砚摇下车窗冲我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袋。
我下楼,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来——三页纸,手写,受益人那栏清清楚楚是我的名字。签字栏还是空着。
但陆沉的私章盖在骑缝处。
我捏着那三页纸站在街边,初秋的风把纸角吹得哗哗响。周砚趴在车窗上说了句:“陆总让我带句话——他说‘协议没法律效力,你签不签都一样’。”
“那他还送来?”
周砚缩了缩脖子:“我猜……他是想让你自己撕了它。”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第一行写着“甲方陆沉自愿将名下陆氏集团百分之五股份赠予乙方沈听澜”,日期是三年前。
百分之五。按陆氏现在的市值,够我还清父亲工厂的债,再买十个工作室。
可三年前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我刚签完替身合同。
他那时候就打算给我这个?
“周砚,”我把协议折好塞回纸袋,“你们陆总今天为什么替我说话?”
周砚的表情在路灯下有点复杂:“沈小姐,我跟陆总八年了。他这人,砸烟灰缸的时候说的话才是真话。”
“他砸烟灰缸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周砚清了清嗓子,“‘她要是签了,我反而看不起她。’”
我站在原地,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周砚的车开走之后,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协议拿到了?恭喜。不过你猜,陆沉为什么三年前写了不签?——许知意。”
我盯着“许知意”三个字,把协议往包里一塞,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
包里那份协议像块烙铁,烫得我心口发慌。
三年前写协议,三年前不签。今天当众说“逼她签的”,转头又让人把协议送过来。陆沉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我往外推,可每一条退路上他都铺了一层软垫。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许知意的对话框,把她明天约见面的地址发给了周砚。
配了一句话:“告诉你们陆总,明天下午三点,他白月光要跟我谈双倍价钱继续演。让他猜猜,我接不接。”
发完我按灭屏幕,抬头看了眼陆氏大厦顶楼。
那扇窗还亮着。
我捏紧包带,转身往反方向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汽车喇叭。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那辆车一直跟着我,跟了三条街,直到我拐进地铁站才停。
地铁进站的风吹乱我头发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周砚:“陆总看了你的消息。他说——‘让她接。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
我笑了一声,回他:“告诉他,我敢的事多着呢。比如明天谈完,我顺便去陆氏财务部问问,三年前那张协议上的股份,到底算不算数。”
周砚秒回一个跪地的表情包。
三秒后又补了一句:“沈小姐,陆总现在把第四个烟灰缸拿出来了。您悠着点。”
我没再回。
地铁车厢里,我把协议原件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签字栏下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我凑近灯光辨认,是陆沉的字迹:
“签了就是我的。不签也是。”
日期是三年前。
我把纸折好放回包里,对着地铁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说了句:“陆沉,你可真行。”
倒影里那个人,眼眶有点红,嘴角却翘着。
下一站到站,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我手机最后一次震动——许知意发来一张照片,是陆沉书房保险柜的内部,里面除了她的旧物,还有一个空位。
空位旁边贴了张标签,写着:“协议。勿动。”
她配了一行字:“妹妹,这个位置,三年前就是留给你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拨通了周砚的电话。
“周砚,帮我查件事——三年前陆沉写协议的当天,许知意是不是在陆家老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小姐,”周砚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那天老宅有监控?”
协议被我锁进工作室保险箱的时候,孟晚舟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泡面。
“你真不签?”她头也不抬,“三百万违约金,你画到明年也赔不起。”
“不签。”我把保险箱推进墙角,拿速写本压在上面,“签了我就还是替身。合同到期那天,他连个‘滚’字都懒得跟我说,直接让周砚把我东西打包扔出来。”
孟晚舟终于抬头,嘴里叼着根火腿肠:“那你现在搬走,跟到期被扔出去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拉开工作室的门,初秋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草稿哗哗响,“到期被扔,我是被赶走的。自己搬,我是不要他的。”
她愣了两秒,把火腿肠往嘴里一塞,竖了个大拇指,含含糊糊地说:“行,有骨气。那骨气能当房租吗?我新租那公寓次卧空着,许知意表妹上礼拜搬走了,你搬过来,房租对半分。”
我看着她。
“你别这么看我,”她把行李箱拉链一拉,“我承认,我当初把合同拍照发群里是手贱。但许知意表妹住我次卧那半个月,天天半夜跟她姐打电话汇报你几点回家、画了什么、见了谁,我忍她很久了。你搬来,正好替我出口气。”
“你挂短租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算,都算。”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但你今晚总不能睡工作室地板。走吧,新家热水器我试过了,二十四小时热水,比你那破出租屋强十八条街。”
我看了她三秒。
“孟晚舟。”
“嗯?”
“下次再把我合同拍照发群,我就把你那箱泡面全换成香菜味。”
她脸都绿了。
搬完家已经夜里十一点。新公寓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俩搬了两趟差点断气。孟晚舟瘫在沙发上指挥我:“冰箱里有可乐,给我拿一罐,加冰。”
“你自己没长腿?”
“我搬了三个箱子,你是人吗?”
我把可乐砸她肚子上,自己开了罐啤酒。窗户外头是老小区的梧桐树,路灯从叶缝里漏进来,碎了一地。
手机响了。
周砚。
“沈小姐,陆总让我通知你,替身合同项下所有尾款,从这个月起暂停支付。”
我捏着啤酒罐,指节泛白。
“理由。”
“陆总说——‘合同存续期间,乙方擅自搬离甲方指定住所,构成事实违约’。”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厕所隔间里打的,“沈小姐,你别怪我,我就是个传话的。还有——陆总让我明天上午给你送一份函。”
“什么函?”
“插画独家授权违约函。你去年跟陆氏签的那份插画授权合同,条款里有一条‘乙方不得在合同存续期内为第三方提供同类商业插画服务’。陆总的意思是,你最近给那个文创品牌画的系列,算违约。”
我脑子转了三秒,想起来了。
去年陆沉让我签那份插画授权,说是“公司形象升级需要”,给的钱不少,我当时还觉得他大方。合同我让孟晚舟找她学法律的同学看过,说没问题,条款很常规。
“赔偿金额多少?”
“三百万。”周砚顿了顿,“或者——陆总说,你可以回去跟他谈。”
“谈什么?”
“他没说。”周砚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沈小姐,我说句不该说的——陆总今天下午把财务部总监叫上去骂了半小时,就因为人家问了一句‘替身合同尾款停付需不需要走法务流程’。他骂完人家,自己坐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
“所以呢?”
“所以你千万别回来谈。他现在就是等着你回来,你一回来说软话,他肯定接着拿合同压你。”
我笑了。
“周砚,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哪边都不是。”他叹了口气,“我就是一个跟了他八年、头一回见他为了个女人砸烟灰缸的特助。沈小姐,你自求多福。”
电话挂了。
孟晚舟从沙发上弹起来:“三百万?他疯了吧?去年那合同——”
“合同没问题。”我打断她,“问题是他想用这个逼我回去。”
“那你怎么办?”
我把啤酒一口闷了,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赚钱。三百万我赔不起,但拖着他打官司我拖得起。插画那边我停掉,接替身演员的活。武戏替身一天三千到五千,我手上有路子的。”
孟晚舟瞪大眼:“你一个画插画的,去当武替?你疯了?”
“我本来就是替身演员出身。”我把手机翻过来,翻到一个叫“老刀”的武行头头微信,“当年要不是替身活接不上了,我也不会去给陆沉当情感替身。老刀手里常年缺人,我去问。”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砚准时送到违约函。
他没进门,在楼道里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眼睛往我身后瞟了一眼——孟晚舟正举着手机在拍他。
“孟小姐,你别拍。”周砚抬手挡脸。
“你送函我签收,我留个证据怎么了?”孟晚舟振振有词,“万一你们陆总回头不认账,说函没送到呢?”
周砚嘴角抽了抽,把函塞我手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沈小姐,陆总说——‘三天’。”
“什么三天?”
“函上写了。三天内不回应,法务部起诉。”他跑得更快了,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你自己看吧,我不敢念。”
我拆开函。
措辞冰冷,跟陆沉本人一样。三百万赔偿,或者“回陆氏总部就授权事宜进行当面磋商”。
孟晚舟凑过来看:“当面磋商——就是让你回去。你回不回去?”
“不回。”我把函折好,跟协议一起锁进保险箱,“老刀那边回我了,明天有个民国戏,男主的武替,三场打戏,两千五一场。我去。”
“你手行吗?”
“不行也得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坐老刀的破面包车到了郊区影视城。
老刀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手上全是茧子,见我就乐:“小沈,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两年没下地了吧?先走一遍威亚我看看。”
“走。”
我绑上威亚的时候心里是虚的。替身这碗饭我吃了四年,但最近两年跟着陆沉,基本只练“站那儿别动、笑一下、低头、再笑一下”——全是脸和神态的活,身体早生了锈。
第一遍,从二楼跳到一楼草垛。落地姿势歪了,脚踝崴了一下,不严重。
老刀在底下喊:“重心往前压!你当你是跳水呢?”
第二遍,过。
第三遍是重头戏,男主跟反派对打,我从三楼檐角挂威亚飞出去,半空转一圈,落地滚翻。老刀说这个动作保险起见得试两遍,第一遍走位,第二遍实拍。
第一遍走位没事。
实拍的时候,我挂上威亚,武行师傅喊“三、二、一”,我被拉上去,脚离地的瞬间听见“咔”一声——不,是“嗤”。
钢丝绳在滑轮里摩擦的声音不对。
我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绳子有问题。
然后整个人往下坠。
三楼,不算高。但我落地的时候左胳膊先撑地,小臂“咔嚓”一声,疼得我眼前一黑。
老刀扑过来:“别动别动!叫救护车!”
我躺在草垛边上,左胳膊动不了,疼得直冒冷汗。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完了,这戏的工钱拿不到了。
第二个念头才是:陆沉要是知道了,肯定说“活该”。
医院诊断:左小臂骨裂,没断,但得打石膏固定,至少三周不能用力。
孟晚舟到医院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威亚为什么出问题?”她站在病床边,声音大得隔壁床老太都扭头看,“武行师傅说钢丝绳有磨损,正常损耗。磨损到会断的程度叫正常?他们最后一遍检查是谁做的?”
老刀在走廊里站着,一个劲抽烟,不敢进来。
我拽她袖子:“行了,没断,养养就好。”
“养养就好?”孟晚舟甩开我手,掏出手机,“你知不知道你差点从三楼摔下来?那破影视城上个月刚出过事故,摔残一个武替,赔了八万块私了。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你想干嘛?”
“不干嘛。”她划拉手机,冷笑一声,“我就是想起周砚手机里那段视频了。陆沉半夜站你门口四十分钟那段。你说——要是这段视频流出去,配上个‘陆氏总裁深夜罚站为哪般’的标题,谁比较难受?”
我愣了一下。
“那视频你哪来的?”
“周砚上次来送东西,手机放桌上,我瞄了一眼。他设的锁屏密码是陆沉生日,我试了两次就开了。”她头也不抬,“我传给我自己了。”
“孟晚舟!”
“你别喊。”她终于抬头,眼睛里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没了,剩下的是我很少见的认真,“沈听澜,你从三年前签那个破合同开始,就一直挨打。陆沉拿合同压你,许知意拿钱侮辱你,现在连武行都差点把你摔死。你能忍,我不能。我管不住嘴这事我认,但今天这条视频,我发定了。我倒要看看,陆沉被董事会那帮老头问‘私德’的时候,还能不能坐得住。”
我看着她。
左胳膊疼得一阵一阵的。
“发。”我说,“但是别带我的名字。匿名发。”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他怎么应对。”我用右手摸到床头手机,“他不老说我是他‘花钱买的替身’吗?我现在就想看看,他愿不愿意花点别的代价。”
孟晚舟看了我三秒,点头。
“行。营销号我联系好了,晚上八点发。”
晚上八点零三分,一条短视频冲上热搜。
标题——“陆氏总裁深夜罚站为哪般”。
画面是夜视模式拍的,画质一般,但人脸清清楚楚。陆沉穿着深灰大衣,拎着个保温桶,站在一扇防盗门前,不敲门,不走,就站着。底下配了行字:“据知情人透露,陆氏集团执行总裁陆沉,某深夜在某小区居民楼门口站立四十分钟,未进任何一户人家。知情人士称,该住户为陆氏前员工。”
评论炸了。
“四十分钟?他腿不酸吗?”
“前员工?什么前员工需要总裁半夜站门口?”
“等等,这保温桶眼熟,是不是之前那个‘替身偷画金主’里的同款?”
“陆氏股价今天刚回稳,这又来?”
我躺在病床上刷评论,刷到第九条的时候,手机顶部弹出一条微信。
陆沉。
他很少直接给我发微信,一般都是周砚传话。
消息只有四个字:“视频你发的?”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说话。”
我还是没回。
第三秒,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了,没吭声。
“沈听澜。”他声音很沉,压着,“手臂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手臂——”
“老刀是我的人。”他打断我,“影视城那批武行,陆氏占三成股。你在片场摔了,消息五分钟就到我这。”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立刻告诉我,哪家医院。”
“陆总,”我声音很平,“合同尾款您停了,违约函您发了,三天期限您定的。我现在跟您没有任何关系。哪家医院,不劳您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秒后,他挂了。
孟晚舟在边上听得直咂嘴:“他挂了?他居然挂了?”
“他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废话。”我把手机扔枕头边,“等吧,明天肯定有后招。”
后招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氏集团发了一则简短声明,大意是:陆沉总裁个人行程被恶意偷拍传播,已交法务处理,公司经营正常,股价波动属短期市场情绪。
但董事会不买账。
周砚中午给我通风报信,说董事会开了临时会,几个老董事当面问陆沉“个人作风是否影响公司治理”,陆沉在会上拍了桌子。
“拍桌子说什么了?”
“他说——”周砚清了清嗓子,学陆沉的语气,“‘我的私事我自己解决,各位要是觉得我不适合坐这个位置,今天就把票投了。’”
“然后呢?”
“然后没人敢吭声。”周砚啧了一声,“沈小姐,你是没看见,陆总拍完桌子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手都在抖。他这人有毛病,越生气越要硬撑,撑完就犯胃病。我给他买了胃药,他扔垃圾桶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我就是觉得——这事是你搞的吧?视频?”
“你猜。”
“猜不出来。但陆总猜是你。”
“那他猜对了。”
周砚那边沉默了五秒。
“沈小姐,你这次是真把他惹毛了。他刚才让法务部拟函——‘沈听澜在合同存续期内擅自离岗、拒不履行合同义务,限三日内返回履约,否则法庭见。’这回来真的。”
法庭见。
我捏着手机,左胳膊打着石膏,隐隐作痛。
“周砚。”
“嗯?”
“帮我约个时间。明天下午,我去陆氏,当面谈。”
“你疯了?你这时候来,他正憋着一肚子火——”
“他憋火,我也没闲着。”我低头看了看石膏上孟晚舟昨天画的歪嘴笑脸,“三百万我赔不起,但合同里有一条,乙方因不可抗力无法履约,甲方不得单方面终止且需协商补偿方案。我这条胳膊就是不可抗力。去跟他法务部聊聊,看谁先撑不住。”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行。明天下午两点,顶楼会客室。我尽量把陆总按在办公室里。”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我拖着石膏胳膊到了陆氏大厦。
前台换了个新人,不认识我,拦着不让上电梯。我报周砚名字,她打电话确认,放行。
顶楼会客室门开着,周砚站在门口等我,一见我就压低声音:“你小心点,里面不止陆总。”
“还有谁?”
他没来得及说,我已经看见了。
会客室隔壁就是陆沉办公室,玻璃墙没拉帘子。陆沉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椅子上——许知意。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针织裙,头发披着,手边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钢琴品牌代言合作意向书”。
我脚步停了一瞬。
周砚在我身后轻轻推了一把:“陆总让你进去等,他那边快谈完了。”
“谈完什么?代言?”
“许小姐主动找上来的。说是海归钢琴家身份跟陆氏高端线形象契合,想签三年长约。陆总没拒。”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陆沉抬眼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左胳膊的石膏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文件。许知意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脸上浮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
“听澜妹妹?”她站起来,语气里全是关切,“你手臂怎么了?怎么打着石膏?”
她走过来,想碰我胳膊,我侧了侧身。
她也不尴尬,收回手,转头冲陆沉说:“陆沉,你看妹妹这样,一个人多不方便。要不我帮她联系个护工?我认识一个姐姐,照顾骨伤病人特别专业。”
陆沉没接话。
许知意又转回来,脸上还是温柔的笑:“妹妹你别逞强,手伤了就好好养。你那工作——对了,我听周特助说你还去做武替?那多危险。”
她靠得更近了点,声音忽然轻下来,像只在我耳边说:“不过话说回来,妹妹手伤了正好。替身这活本来也不需要手。”
她顿了顿。
“只需要脸。”
办公室里很静。
周砚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
我看着许知意。她笑着,眼睛弯弯的,那副温柔大度的壳子纹丝没动。
然后我听见一声纸被扯开的响。
陆沉把手里那份代言意向书抽了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捏着纸边。
许知意回头:“陆沉?”
“许小姐。”陆沉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楚得像敲在桌面上,“陆氏高端线的品牌代言,今年不签钢琴。”
许知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什么?”
“不签钢琴。”陆沉把那份意向书对折,再对折,塞进桌角的碎纸机。机器嗡地一声响,纸屑从另一头吐出来。
“陆氏也不签你。”
许知意站在原地,脸从白变红再变白,那层温柔壳子终于裂了缝:“陆沉,你什么意思?这个合作我们谈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是周砚在跟你谈。”陆沉站起来,绕过桌子,“我从头到尾没点过头。今天叫你上来,就是当面说清楚。”
他走到我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石膏。
“沈听澜的武戏替身活,是我让人停的。”
我一愣。
“老刀那边我打了招呼,影视城的武行活从今天起不接沈听澜。”他看着我,眼里没什么温度,语气也平,“你那条胳膊要养三周。三周之后,要想接活,先来找我。”
“陆沉——”
“还有。”他打断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违约函的事,我改主意了。三百万不用赔。”
我盯着他。
“但插画授权合同继续有效。从今天起,你所有商业插画必须经陆氏品牌部审核。不过审的,算违约。”
“你这是变相绑人。”
“对。”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我就是绑你。你可以去告,告赢了合同作废,告输了你得回来给我画三年插画。自己选。”
许知意在旁边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忽然笑了一声。
“陆沉,我算是看明白了。”她拎起包,“你不是不签钢琴,你是不签我。行,我走。但你记住——你越这么绑她,她越跑。你当年绑我,我不也跑了?”
她踩着高跟鞋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半步。
“妹妹,手伤了好好养。”她声音恢复了温柔,“姐姐改天再来看你。”
她走了。
办公室只剩我和陆沉,还有门口假装看手机的周砚。
陆沉低头看我,眼神沉沉的:“手臂疼不疼?”
“陆总,”我把石膏胳膊往身后藏了藏,“您刚说要绑我,现在问我疼不疼,不觉得精神分裂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沈听澜。”
“嗯。”
“视频的事,我查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不是你发的。”
我心里一跳。
“是孟晚舟。你室友。”他看着我,“但你知情。你不拦。”
“我为什么要拦?”
“因为你发那个视频,等于当众打我的脸。董事会那帮老头今天让我写检查,我写了。”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写完了又撕了。”
我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面确实有碎纸屑。
“所以陆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三天期限我收回。你不用法庭见,也不用赔钱,更不用回来当替身。”
我愣住了。
“那你之前——”
“之前是我蠢。”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我以为拿合同拿钱能把你按在原地。结果你胳膊一断,我他妈一晚上没睡着。”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我差点以为他在说别人的事。
“陆沉。”
“嗯。”
“你耳朵红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耳朵,脸色瞬间冷下来:“沈听澜你——”
“我走了。”我站起来,右手拎包,“胳膊还疼,回去躺着。”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半步。
“合同的事,我考虑考虑。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插画审核可以,品牌部不许卡我稿子。孟晚舟发视频的事,你不许找她麻烦。”
他看了我三秒。
“行。”
“那我走了。”
“沈听澜。”
我回头。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个白色的药盒。
“止疼药。周砚买的。”他别开脸,“我不用这玩意。”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牌子——是我常吃的那种,不便宜。
“谢了。”
“快走。”
我走出办公室,周砚跟在我后面,一路送到电梯口。进电梯之前,他忽然叫住我。
“沈小姐。”
“嗯?”
“陆总昨晚真没睡着。我凌晨两点给他送咖啡,他坐书桌前,桌上摊着你的速写本——就那个你画他背影的——”
“他怎么会有我速写本?”
周砚脸色一僵:“……我说漏嘴了。你就当没听见。”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周砚忽然伸手挡住电梯门,飞快地塞了个牛皮纸信封到我包里。
“别让陆总知道我给的。”他声音压得极低,“陈伯均今早托我转交的。他说——‘沈小姐看了就明白。’”
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下行电梯里,右手伸进包里摸出那个信封。
拆开。
里面是几张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
汇款人:陆母。收款人:许知意。时间:五年前,分三笔,合计两百六十万。
附了一张便签,手写字,苍劲——
“沈小姐,有些事陆先生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第一页。”
我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第一笔八十万,第二笔一百万,第三笔八十万。
但是等等——
我站在一楼大堂的灯光下,把三张纸排开看日期。
第一笔和第二笔之间隔了半个月,第二笔和第三笔之间隔了整整四个月。
中间缺了一页。
五年前,陆母给许知意的转账,绝对不止这三笔。至少还有一笔,两个月左右的位置,被抽掉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楼层显示——顶楼,陆沉的办公室。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
陈伯均的号码,一条短信:
“沈小姐,缺的那页我不敢寄。您要是真想知道许小姐当年拿钱去干了什么,下周三,老宅后门,我等您。”
我攥着那三张纸站在大堂正中间,来来往往的人都绕着我走。
玻璃门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到路边。
后车窗降下来,陈伯均坐在里面,朝我微微点了下头,车窗又升上去,车开走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转账记录。
缺的那一页。
许知意当年拿那笔钱,除了离开陆沉——还干了什么?
我攥着那三张纸站在大堂正中间,玻璃门外的黑色轿车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陈伯均说下周三老宅后门见,可我等不了下周三——缺的那一页就在许知意手里,我至少得先知道她当年拿钱干了什么。
我当场拨了许知意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听澜妹妹?”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许小姐,我手里有几张转账记录。”我开门见山,“五年前,陆母给你汇了两百六十万,分三笔。但中间少了两个月的位置——那一笔,你花哪儿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声,比刚才还柔和:“妹妹,你被人当枪使了。这种东西你也敢拿?你知道陆母最恨什么吗——恨有人翻旧账翻到她头上。”
“我没问陆母,我问你。”
“那你来问我当面吧。”她话锋一转,“正好,明天下午我约了陆伯母在老宅喝茶。你既然手里有‘证据’,不如一起来,当着她的面问清楚。省得你在外面传,传到最后变成我许知意两头不是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妹妹,我倒是无所谓,可你替身合同还没到期呢。闹到陆伯母跟前,陆沉那边……你吃得消吗?”
我捏着手机的手一紧。
她在逼我。她明知道我不敢把事情闹到陆母面前,可我要是不去,那三张纸就永远缺一块。
“明天几点?”
“三点。老宅后门有人接你。”她笑着挂了。
我把三张转账记录折好塞回包里,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她是故意的。她要我去,去陆母面前“闹”。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家老宅。
来接我的是个年轻佣人,一句话没多说,领我从后门穿过一道回廊,进了偏厅。偏厅里摆着成套的红木家具,茶已经沏好了,三只杯子。
陆母坐在主位上。
六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像五十,头发一丝不乱地挽着,穿一件墨绿提花旗袍,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她抬眼看我的时候,那眼神不像看人,像在估价。
许知意坐在她左手边,穿了件月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素净得像来请安的晚辈。
“伯母,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沈小姐。”许知意起身给我拉椅子,动作亲热得过分,“听澜妹妹,坐。”
我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
陆母慢条斯理地端茶:“沈小姐,知意说你有话要当着我的面问。”
我还没开口,许知意先轻轻叹了口气。
“伯母,其实这事怪我。”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五年前您让我走,我一个字没跟陆沉说。我当时想的是——他刚接手陆氏,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要是闹,他怎么办?我一个弹钢琴的,能给他什么?我走了,他才能安安心心做他的事。”
她说着抬起眼,眼圈红了:“我收您的钱,是因为我想体面地走。我不想让陆沉看见我狼狈。可我拿着那笔钱,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她转向我,泪挂在睫毛上:“听澜妹妹,你手里那几张纸,你看得见汇款,看不见我拿钱去做了什么。我拿那笔钱替陆沉填了一个窟窿,当年他旗下一个项目资金链断了,他死撑着不跟家里开口。我是从别人那儿辗转知道的,就用伯母给的钱,托人把缺口补上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说什么?
“我知道这事说出来没人信。”许知意苦笑,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当年的转账回单,收款方是一家供应商,你拿去对。我对陆沉,从来不是拿了钱就跑。”
我看着那张回单,字迹清晰,日期正好在我缺的那两个月里。
陆母适时开口,语气里带了点长辈的感慨:“知意这孩子,当年走的时候我就说过,委屈她了。她替陆沉想,陆沉不知道。如今她回来了,也没想争什么,就想看着他好好的。”
她说完,目光落到我身上。
“沈小姐,替身合同的事我知道。三年了,你也不容易。”她放下茶杯,声音不轻不重,“但替身要有替身的自觉。知意回来这阵子,你看她什么时候越过界?她连陆沉的面都没主动见过几回。”
我攥着那张回单,指尖发凉。
自觉。
——我当了三年影子,现在正主回来了,让我自觉退场。
“伯母说得对。”许知意擦了下眼角,忽然伸手过来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特别紧,声音也拔高了,“听澜妹妹,你别误会我。我回来真不是想抢什么,我就是……我就是想看他幸福。你要是能让他幸福,我祝福你们。我真心祝福。”
她说着说着,眼泪真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
我被她攥着手,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这是演给我看,还是演给陆母看?
偏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陆沉站在门口。
他大概是刚回来,西装外套还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半截,看见屋里这阵仗,脚步顿了一下。
许知意的手还死死攥着我的。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陆沉,先是愣住,然后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我,往后退了半步,抹了把脸,强笑:“陆沉,你怎么回来了……我跟听澜妹妹正说话呢。”
——她松开我的动作,落在陆沉眼里是什么样?
是我拉着她,还是她拉着我?
陆沉的目光从许知意泛红的眼睛,移到她脸上没擦干净的泪,再移到我坐着不动的姿势上。
他脸沉下来。
“沈听澜。”
他连名带姓,声音像冰碴子。
“合同没到期,你别在我妈面前演。”
——演。
他说我在演。
我坐着没动,手还搁在膝盖上,刚才被许知意攥过的地方留着五个指印,红得发白。
“陆沉,你别这样说妹妹……”许知意扯了扯他袖子。
他侧身让开她的手,视线钉在我脸上:“回去。”
陆母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僵。
“陆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不像话,“我来是有正经事问许小姐,问完了就走。”
“你能有什么正经事。”他声音不高,偏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转账记录的事周砚跟我说了。陈伯均给你什么你都敢接——你知不知道那东西传出去,我妈要背什么名声?”
我张了张嘴。
他以为我拿转账记录来威胁陆母?
“陆沉。”陆母终于开口,慢悠悠的,“沈小姐没说什么,你别一进门就凶。”
“妈,这事您别管。”他转向我,下巴一抬,“出去说。”
我跟着他出了偏厅,走过回廊,一直走到后门口。
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沈听澜,我说过没有,别碰我妈。”
“我没碰她。”
“你拿着转账记录来找许知意,下一步是不是要去找媒体?”他回过头,眼睛里全是压着的火,“你缺钱?缺多少,你开个数,别拿这种事搅和家里。”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笑话。
“陆沉,我从来没跟你要过一分钱。”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来问缺的那一页。”
他皱了下眉。
“缺的那页,许知意说她拿钱替你填了项目窟窿。”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信吗?”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又压下去。
“她说什么我信什么。”
——好。
好得很。
我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沈听澜。”他在背后叫我,“你回工作室,别乱跑。合同还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
“三个月之后怎么样?”我回头。
他没接话。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笑难看:“三个月之后我滚得远远的。陆总放心,替身有替身的自觉。”
最后四个字,我咬得特别重。
我走出老宅后门,走了半条街才敢停下来。
风一吹,眼眶里憋着的那股热才往下掉。
我站在巷子口,把那张回单掏出来看了三遍。日期对得上,金额对得上,收款方是一家建材供应商。许知意把每一条都算好了——她算准我会来问,算准我会带着残缺记录来,更算准陆沉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那个时序太巧了。
巧到她提前知道陆沉今天会回老宅。
——她跟陆沉身边的人有联系。或者,她根本就是约了陆沉,只是没告诉我。
我回到工作室已经快七点。
孟晚舟不在,桌上摊着她没画完的稿子,旁边一碗泡面坨了。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到画架前,盯着墙上的速写本。
三年。
我翻开来从第一页看起。
第一页是许知意的侧脸,我临摹了二十几遍才抓到她和陆沉说话时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第二页是她的笑,露四颗牙,嘴角先动三分,再牵动苹果肌——我练了三天。
再往后,全是我拆解的许知意。
翻到中段,画风变了。
有一页画的是陆沉低头看文件时皱的眉心,旁边注着“眉头第三道褶,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再翻几页,是他靠在沙发上睡着的侧脸,我注“呼吸重的时候左肩会往下沉,别学,这是他自己的”。
——这些是什么时候画的?
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生日那晚拎保温桶站在门口的背影。我画得很细,连他外套后领被风吹起来的角度都抠了。
我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嘶啦一声撕了下来。
撕成两半。
再撕。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空工作室里格外响。我把那一页撕成碎片扔进脚边垃圾桶,然后开始往前撕。
每一页,每一张,凡是沾了陆沉的,撕。
那张他睡着的侧脸,撕。眉心第三道褶,撕。他第一次叫错我名字那天我画的速写,撕。
碎片堆了小半桶。
撕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页画的是他站在窗前抽烟,背后是陆氏大楼的落地玻璃,整座城市的灯都踩在他脚下。
我盯着看了三秒。
嘶。
最后一页撕下来的时候,手感不对。
纸背面有字。
我那时候撕的时候是从中缝扯的,扯开之后背面朝上翻过来——铅笔字,很小,笔迹硬邦邦的,一看就是陆沉那种写惯了文件的手。
“这个替身笑起来比她像。”
我蹲在垃圾桶边,捏着半张碎纸,愣在那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要贴到纸边:
“签合同第一天。她自己不知道。”
——三年前。签合同第一天。
他第一天就写了这个。
我翻来覆去把那半张纸看了五遍。字迹不是新写的,铅笔都洇进纸纤维了,纸边也黄了。
他骗我。
嘴上说“你什么都不像”,背地里在速写本最后一页写“笑起来比她像”。
——他什么时候写的?这本速写本是我随身带的,他什么时候翻到最后一页,还写了字,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坐在一地碎纸中间,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胀。
晚上十一点,敲门声。
我以为是孟晚舟忘带钥匙,光着脚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砚。
他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着,脸色比昨天送药那次还差。
“沈小姐,陆总喝多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把办公室砸了。”周砚咽了口唾沫,“烟灰缸、杯子、还有那套茶具——全砸了。砸完坐地上,嘴里一直喊‘听澜’。”
我扶着门框没动。
“周砚,你回去吧。”
“沈小姐——”
“他喝多了喊我名字,关我什么事?明天酒醒了他连自己喊过什么都不记得。”我扯了下嘴角,“我去了,他看见我只会更来气。”
周砚急了:“你不去他就把那份婚前协议签了!”
我顿住。
“签了捐给慈善机构。”他一边说一边摸手机,翻出一条语音自己先听了一遍,脸色更难看了,“刚才在办公室,他让法务部拟了捐赠函,说‘明天一早就给我送过来,签完寄给沈听澜’。”
我站在门口,脚底板被夜风灌得冰凉。
——签了,捐了。
他把那份写了我名字、三年没签字的协议,签完捐掉。
“他这是报复我?”我声音有点发干。
“他这是跟你赌气。”周砚压着嗓子,“沈小姐,你也知道我嘴碎,可我看得明白——他砸东西的时候嘴里喊的是你,摔杯子之前先把你桌上那盆多肉拿起来了,怕砸着。他签协议捐出去,就是逼你开口。你要是真不开口,他明天真敢签。”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垃圾桶。
那半张碎纸还攥在我手心里。
“周砚。”
“哎。”
“你先回去。”我深吸一口气,“跟他说——协议我明天来拿,让他别捐。”
周砚眼睛亮了:“你肯去?”
“我不是去见他。”我把门关上,隔着门板补了一句,“我是去拿我那份东西。”
——可门一关,我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手心那半张纸被汗捂得发软。
“这个替身笑起来比她像。”
三年前第一天。
他签完合同,趁我不注意,在这本我天天翻的速写本最后一页写了这么一行字。然后整整三年,一个字没提过。
我没去。
周砚在门外又站了十分钟,隔着门板说了三遍“沈小姐你好好想想”,最后脚步声拖着走了。我蹲在门后头,手心里那半张碎纸攥得发烫,指节都发白。
第二天早上八点,快递到了。
同城急送,信封上写着陆氏集团法务部。我拆开,里头是那份婚前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陆沉,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日期是昨天。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捐赠函没夹,慈善机构没提。协议干干净净,就多了一张便签纸,他那种又硬又直的笔迹:
“签不签随你,我签了。”
没头没尾,连个称呼都没有。
孟晚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他真签了?就这么签了?捐哪儿了?”
“没捐。”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寄给我了。”
“寄给你——”孟晚舟眼睛瞪圆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这不就是……把协议塞你手里让你看着办?”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三年了,那份协议在保险柜里躺了三年,他一个字没动。现在他签了,签完往我这一寄,什么意思?
“他这是将我的军。”我把协议塞回信封,“签了,没捐,寄给我——就是告诉我,他敢签,我敢不敢收。”
孟晚舟挠头:“那你收不收?”
“不收。”我站起来穿外套,“我给他送回去。”
“你疯了?你送回去他万一真捐了怎么办?”
“他要是想捐,寄给我的就是捐赠凭证了。”我拉开门,“他等我上门。”
到陆氏楼下是上午十点。
我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看见大楼门口围了一圈人。一个举着手机支架的姑娘站在正中间,二十出头,穿得花枝招展,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甜。
我认出来了。许知意那个表妹,之前租孟晚舟公寓次卧那位,被我抢回速写本那位。
她看见我,嗓门陡然拔高:“哎——来了来了!家人们快看,替身姐来了!今天专门来陆氏还协议,大家猜猜她还不还得成?”
弹幕刷得飞快,我看不清写的什么,但举手机那姑娘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根。
“表妹,你直播关我什么事。”我绕开她往里走。
她横跨一步又挡在我前头:“别走啊替身姐,大家都等着看你今天怎么演呢——还协议?这剧本写得好,先炒作一波深情,再立个独立人设,一套一套的呀。”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举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陆氏门口的保安探头探脑,不知道该不该管。
我攥紧手里的信封,指甲掐进掌心。
这时候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到路边。车门打开,许知意下来,米白风衣、长发披肩,笑得温温柔柔,走过来的步子都带着钢琴家特有的优雅。
“表妹,别闹。”她先嗔了表妹一句,转脸对我笑,“听澜妹妹,真巧。”
巧个鬼。
“许小姐。”我点了个头,继续往里走。
她跟上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几个举手机的听得清清楚楚:“听澜妹妹,我看新闻说你最近手头紧,还受了伤——要是缺钱的话,我这边可以先借你一点,不用还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语气那个大度,那个体贴,像在施舍路边的猫。
弹幕肯定在刷“许小姐人美心善”了。
我站住。
转过身,看着她。
“许小姐。”
“嗯?”
“您猜——”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本速写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举到表妹手机镜头正前方,“他生日那晚,拎着保温桶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是等谁?”
画面上是陆沉的背影。深灰大衣,肩膀绷得笔直,右手拎一个不锈钢保温桶,左手垂在身侧,指节蜷着。背景是出租屋那道掉漆的铁门,楼道灯昏黄昏黄的,把他影子拖得老长。
旁边一行小字,我当初画完随手写的:
“站了四十分钟,没敲门。长寿面坨了。”
表妹的直播画面卡了一秒。
弹幕停了半拍,然后疯了一样往上滚。
“???这是陆总?”
“拎保温桶站门口?我瞎了?”
“生日夜?谁生日?沈听澜生日?”
“等等等等,许知意不是白月光吗?陆总给沈听澜送长寿面?”
表妹慌了,伸手要捂镜头:“别别别刷了——”
晚了。
围观人群里有人已经掏出自己手机开始搜。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嗓门不小:“我靠,你们搜‘许知意 陆母 转账’——有料!”
旁边人凑过去:“什么什么?”
“五年前有人爆料说许知意收了陆母的钱才出国的,当时没锤,现在有人把转账记录复印件放出来了!尾号对得上!”
许知意的笑僵在脸上。
表妹的直播间弹幕彻底反转,刚才刷“人美心善”的现在刷“收钱跑路?”,刷“心疼许小姐”的现在刷“白月光是买的?”。
许知意转过头,盯着表妹的手机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她转回来看我,眼神变了。
还是那张温柔脸,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压着嗓子,只有我听得见:“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我把速写本收回包里,“许小姐,我就是给表妹看张画。您要是心里没鬼,慌什么?”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很冷。
然后她抬高音量,对周围所有人说:“听澜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做了三年替身,换谁都委屈。可你拿一张画出来引导网友网暴我——”
她顿了顿,眼圈红了。
“你一个替身,凭什么?”
全场安静了。
我看着她。
这句话她憋很久了吧。
“许小姐。”我声音不大,但周围没一个人说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刚才问我凭什么——我凭他生日夜站我门口四十分钟,凭那份协议受益人写的是我名字,凭他嘴里喊的是‘听澜’——您要不要听听录音?”
许知意脸色刷地白了。
她往前逼了半步,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得不像她:“你一个替身凭什么跟我比——”
“许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低、冷、沉。
陆沉从大楼里走出来。
西裝笔挺,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像昨晚真没睡好。他身后跟着两个法务,周砚小跑着追出来,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着这边——我后来才知道他从许知意说“借你钱”那句就开始录了。
陆沉走到我面前。
没看许知意。
他低头看见我手里攥着的信封,伸手抽过去。
动作不快,但周围没一个人敢拦。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那份协议,翻到签字那页看了一眼——他自己的名字,他自己签的。
然后他捏住协议两头。
“嘶啦”一声。
撕了。
从中间撕开,叠起来,又撕了一次。碎片被他随手递给周砚,周砚双手捧住,跟接圣旨似的。
全场鸦雀无声。
陆沉这才抬眼看我。
“不用签了。”他说,“我改主意了。”
我愣住。
“我要你自愿。”
四个字,砸在地上。周围人面面相觑,有人倒抽气,有人手机差点没拿稳。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自愿——什么?”
他没答。
转身就走,大衣下摆扫过台阶,头都没回。周砚冲我挤了个“回头说”的眼神,抱着那堆碎纸小跑跟上。
许知意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表妹的直播间还在播,弹幕刷得根本看不清,但我瞄到一条飘过去:
“许知意刚才那句‘你一个替身凭什么’被录下来了哈哈哈哈全网都听见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空掉的信封。
协议没了。
他撕了。
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当着他白月光的直播间,撕了。
“我要你自愿。”
自愿什么?
我站在陆氏大楼门口,初秋的风吹过来,脑子嗡嗡的。
那天下午的事在网上发酵了整整六个小时。
许知意表妹的直播切片被搬运得到处都是,“替身反问白月光”“陆总当街撕协议”“我要你自愿”三个话题挂在同城热搜上,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扒出许知意当年出国的旧料,有人翻出我直播间甩协议的录屏,还有人把陆沉拎保温桶那张画截图放大,逐帧分析“站四十分钟不敲门”到底什么意思。
孟晚舟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晚上九点,我坐在工作室里,对着画了一半的稿子发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小姐。”
是老管家的声音,陈伯均。
“陈伯。”
“有样东西,我觉得该给您看看。”他顿了顿,“您现在方便吗?我让人给您送过去。”
“什么东西?”
“一份完整的转账记录——五年前陆夫人给许小姐的那笔。之前给您的缺了最后一页,是陆先生让法务抽掉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还有一段录音。”陈伯均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陆先生有一回喝多了,在书房喊了一整夜。我那天值夜,怕出事,拿手机录了一小段。”
他停了几秒。
“沈小姐,我一直以为他喊的是许小姐。可今天白天那事闹出来,我才把录音翻出来听了一遍。”
“他喊的是您。”
“从头到尾,喊的都是‘沈听澜’。”
“陆先生三年前就喊错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喊的是许小姐。”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寸一寸往后靠,最后抵住椅背。
“陈伯。”
“哎。”
“东西您送来吧。”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那串陌生号码一点点暗下去。
三年前就喊错了。
喊的是我。
门外传来敲门声,孟晚舟在外头喊:“听澜!你没事吧?网上都炸了你倒是看看手机——”
我没动。
脑子里反复转着陈伯均最后那句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喊的是许小姐。”
四年。他在书房里喊了四年。
以为自己喊的是别人。
手机又响了,一条短信,陈伯均发来的:
“录音和完整记录在盘里,我让人放您门口信箱了。沈小姐,有句话我多说一句——陆先生那晚喊完您名字,又说了一句话。”
“他说‘她怎么还不来’。”
“我问过他要不要去找您,他说‘不用,她不想来就不来’。”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那份婚前协议从保险柜拿出来了,坐在办公室看了一上午。”
“他签了,没捐,寄给您。”
“沈小姐,老陆家的事我看三十年,这位爷嘴硬心软我见多了——可我没见过他给谁递过台阶。”
“您是头一个。”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孟晚舟差点一头栽进来。
“你——”
“晚舟。”
“啊?”
“明天陪我去趟陆氏。”
“干啥?”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箱,里头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把东西还他。”我弯腰把信封抽出来,捏在手里,纸壳硬邦邦的,“让他自己听听。”
“什么东西?”
“他喊了三年的名字。”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个旧U盘,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转账记录。最后一页补全了——收款人许知意,金额清清楚楚,附言一栏写着五个字:
“离开陆沉,永远。”
签名,陆母。
日期,五年前。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
音频文件只有一个,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我点开。
沙沙的底噪里,陆沉的声音传出来,含混、沙哑、带着酒气:
“沈听澜……”
“沈听澜。”
“你怎么还不来。”
停了几秒。
“来了我也不赶你走。”
我关掉音频。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我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
敲了三年。
我都没开。
我把U盘和那沓补全的转账记录装进牛皮纸袋,第二天上午九点,直接推开了陆沉办公室的门。
周砚站在门口想拦我,嘴巴张了张,我抬眼看他,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种表情,手收了回去,只小声说了一句:“沈小姐,陆总今天心情不好。”
“巧了。”我把纸袋往他怀里一塞,“我心情也没好到哪去。”
陆沉坐在办公桌后头,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支笔攥在手里没动。看见我进来,他眉头先是一拧,随即视线落在我手里的东西上,眯了眯眼。
“你来还东西?”他开口,语气凉得像隔夜茶,“我签了,寄给你了,你还回来是什么意思。”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把牛皮纸袋拆开,抽出那沓转账记录,拍在他面前。
“你先看这个。”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没变:“我查过,我妈给许知意的钱,五年前,怎么了。”
“你查过?”我把最后一页抽出来,单独推到他眼皮子底下,“收款人许知意,金额清楚,附言五个字——‘离开陆沉,永远’。签名,你妈。”
他手指停在纸边。
“这一页,你查过没有?”
他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我认识他三年,太清楚这个动作,他在压东西。
“陈伯均给我的。”我把U盘拍在转账记录上面,“这里面还有段录音,你自己听。你书房里喊了三年‘沈听澜’,你自己以为喊的是谁?”
他盯着U盘,没伸手。
“陆沉。”我往前迈了一步,手撑在他桌沿,“你今天要是不听,我转身就走,这份东西我直接发给董事会。你自己选。”
他抬眼,和我对视了五秒钟。那五秒里他眼神翻了好几个浪头,最后伸手,把U盘拿了过去。
插进电脑,点开。
音频放出来,沙沙的底噪,他自己含混醉醺醺的声音,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周砚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喘。
一分四十七秒放完。
陆沉坐在那儿,手撑着额头,半天没动。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陈伯均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晚。”
“他倒会挑时候。”陆沉冷笑了一声,可那笑没撑住,嘴角刚提起来就垮了。他闔上电脑,靠进椅背里,看着我,“所以呢,沈听澜。你拿这些来,是要我谢谢你,还是要我放你走?”
“我要你去问许知意。”
他眉梢一挑。
“你亲眼看看,你那个白月光,当年到底是‘为你好才走’,还是拿了你妈的钱,被人用五个字买断的。”我盯着他,“你敢不敢当面对质。”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我把手收回来,“这是你的事。你问完了,再来找我。”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背后说:“沈听澜。”
我停了脚,没回头。
“你就不怕我问完了,她还是那副样子,我还是信她?”
“那你就信。”我拉开门,“信完了别来找我。”
门在我身后合上。周砚追出来两步,小声喊:“沈小姐——你这一走,陆总要是真犯浑——”
“他犯浑又不是头一回。”我头也不回,“你看着他点,别让他砸东西,砸了还得从公司账上出。”
周砚噎了一下,回头往办公室瞄了一眼,又追上来:“那……那我跟你说个事儿。陆总让秘书约了许知意,明天下午三点,在陆氏三号会议室。”
我脚步顿了顿。
“他刚才你还没走的时候就发消息了。”周砚压低声音,“就在你说话的时候,他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按手机。”
我没应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周砚在走廊里嘀咕:“得,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嘴硬。”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没去陆氏。
我在工作室画稿,孟晚舟坐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嚯”了一声。
“咋了。”
“没咋,陆氏那边没消息,但我一个在陆氏做行政的前同事发了个朋友圈,说今天三号会议室动静不小。”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看这条——‘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见总裁当众摔杯子,还是摔在白月光脚底下’。”
我没接手机,笔没停。
“听澜,你不问问细节?”
“不问。”我勾完一根线,“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那三年替身我也白当了。”
孟晚舟啧了一声,又低头刷。刷了没两分钟,手机直接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都绿了:“周砚打来的。”
“接。”
她按了免提。周砚的声音蹦出来,背景里乱糟糟的:“孟晚舟!沈听澜在不在你旁边!”
“在,咋——”
“你让她听好了!”周砚喘了口气,“许知意疯了!陆总把转账记录和录音往她面前一拍,她当场就哭,说那钱她没花,存着呢,说她是被逼的,说她这些年心里只有陆总——陆总把碎纸机打开,把她带来的那摞‘合作意向书’全碎了,跟她说‘你五年前收了钱,五年后回来谈合作,你当陆氏是什么地方’——”
“然后呢?”孟晚舟催。
“然后许知意就跪了!”
我和孟晚舟同时愣了一下。
“跪在会议室地毯上,抱着陆总的腿,说什么‘当年是你妈逼我走的,我没办法’,陆总往后退了一步,她直接趴地上哭。我跟着陆总八年,头回见他脸色那么难看——不是气的,是恶心的那种。他蹲下去,跟许知意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孟晚舟问。
“他说:‘我三年前找替身,是因为我以为你走是我没留住你。现在我知道了,你走是因为五个字。许知意,你在我这儿,连那五个字都不值。’”
周砚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陆总把会议室门拉开,跟外头一圈看热闹的人说——‘以后陆氏所有合作,不跟许知意团队往来。今天在场的都记着,这话我说的。’”
孟晚舟倒吸一口气,转头看我。
我手里的笔停在一半。
“沈小姐?”周砚在电话那头喊,“你听着没?”
“听着呢。”我放下笔。
“陆总从会议室出来直接回办公室了,把门反锁,谁都不让进。我隔着门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打给年会筹备组的,说‘今年年会加一个环节,我要上台说话’。”
“什么环节?”
“他没说。”周砚顿了顿,“但他让我把你名字加进年会嘉宾名单。”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孟晚舟凑过来小声说:“去不去?”
“去。”我把手机拿起来,“他让我去,我就去。我倒要看看他上台说什么。”
陆氏年会定在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
地点在陆氏大厦顶楼的宴会厅,长桌、水晶灯、香槟塔,来的全是陆氏高管、合作方、几个被邀请的媒体。我穿着一条深灰色长裙,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动的香槟。
周砚挤过来,低声说:“许知意也来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许知意穿了一身白,站在宴会厅偏中间的位置,端着笑跟几个合作方寒暄,好像三号会议室那一出压根没发生过。
“她怎么进来的?”
“她团队里一个人是某合作方的家属,拿了张邀请函。”周砚啧了一声,“陆总不知道,我刚刚才看见。”
我抿了一口香槟。
“别管她。”我说,“陆沉上台之前,她爱演就演。”
七点整,灯光暗下来。
陆沉走上台。他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着,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松弛,可走上了台,底下几百号人一安静,他握着话筒,半天没开口。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他清了清嗓子。
“陆氏今年业绩怎么样,年报上都有,我不重复。”他开场就硬邦邦的,“我今天上台,说点私事。”
底下安静得更彻底了。
“三年前,我签了一份私人合同。”他顿了顿,“找了个替身。”
宴会厅里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有人互相递眼色。
“合同里写着‘只模仿不动心’。”陆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原以为我能做到。三年到了,合同到期了,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往台下扫了一眼,视线找到我,定住。
“所以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那份合同,作废。”
底下有人抽气。
“沈听澜。”他直接喊我名字,“你上来。”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我站着没动。
“我让你上来。”他又说了一遍,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
我把香槟杯放在旁边桌上,一步一步走过去。台阶有三级,我走上台,站在他旁边,底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上来。
陆沉转过身,正面对着我,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
“新合同。”他把纸展开,“第一条——甲方陆沉,乙方沈听澜,关系:谈恋爱,无替身条款,无模仿义务。违约方,罚做一辈子长寿面。”
底下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我没笑。
“陆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分得清我和她吗。”
他看着我,没立刻回答。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轻微的晃声。
然后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周砚,转身走到台侧的控台边上,拉开一个抽屉。
他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裱好的画框。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速写本最后一页那张画,陆沉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的背影,旁边小字写着“站了四十分钟,没敢敲门”。纸边有点卷,画框玻璃擦得很干净。
“这页画。”陆沉举着画框,对着台下所有人,声音不高不低,“我三年前从她速写本上撕下来的——她不知道。我找人裱了,放在我书房抽屉里。三年。”
他转过来看我。
“你说我分不分得清。”
我盯着那个画框,盯着那个背影,盯着旁边那行小字。
三年前撕的。裱了三年。
“她画这张画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没进去。”陆沉把画框放下,走回我面前,“她画的是我。不是许知意眼里的陆氏总裁,不是谁的白月光——是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不敢敲门的那个陆沉。”
他把那张新合同递到我面前。
“沈听澜,我这人不会说好听的。三年前我找替身是怕被抛弃,三年后我发现我怕的是你走。”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没有你不行。”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没有你不行。
五个字。
我从小被寄养在七个亲戚家,谁家需要我搭把手,我就多留几天。谁跟我说“没你不行”,我能替人家把整个暑假的碗都洗了。
这个弱点,我自己清楚。可我改不了。
陆沉把这五个字扔出来,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你再说一遍。”
“没有你不行。”他盯着我,一字一字,“听清楚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他手里的合同拿过来,低头看了一遍。
第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笔呢。”
周砚反应最快,从旁边递了支签字笔过来。
我在乙方那栏签了名,把笔塞回陆沉手里:“签。”
他低头签字,手有点抖——陆沉签字手抖,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信。可他签完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底下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越响越大。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中间“咚”的一声。
所有人扭头看过去——许知意倒在地毯上,白裙子散开,一只手捂着额头,身边的合作方家属正蹲下去扶她,嘴里喊着“许小姐!许小姐你怎么了!”
有人喊“快叫医生”。
陆沉站在台上,看了一眼,把话筒拿过来。
“周砚。”
“在。”
“叫救护车。”陆沉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顺便通知保安,许小姐身体不适,年会结束后请她团队的人送她去医院,费用陆氏出。”
他停了一下。
“另外,把我刚才在台上说的那句话,明天发全员邮件,抄送所有合作方——陆氏所有合作,不与许知意团队往来。”
底下鸦雀无声。
许知意躺在毯子上,手指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担架员抬着人往外走,许知意闭着眼,睫毛一直在抖。经过长桌的时候,我听见她极轻地吸了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担架出了宴会厅大门。
周砚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沈小姐,你猜她刚才在担架上跟我说了句什么?”
“什么。”
“她说‘你告诉陆沉,我是真晕’。”周砚咧了下嘴,“我说‘许小姐,您晕不晕的,陆总都不关心了’。”
我没接话,但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年会散场已经快十点。
我坐在宴会厅角落的沙发上等孟晚舟——她今晚喝多了,被周砚扶着在洗手间吐。陆沉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领口松着,看着比平时疲惫。
“合同你收好。”他说。
“嗯。”
“第一条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我偏头看他,“违约罚做一辈子长寿面——你会做吗?”
“不会。”他答得干脆,“现学。”
我笑了一声。
“陆沉。”
“嗯。”
“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我明天回家一趟。转账记录我拿着,让她自己看。她给许知意那五个字,我不追究,但陆氏以后跟她有关的合作,全停。”
“你妈要是闹呢。”
“闹就闹。”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我被她闹了三十一年,不差这一回。”
我没再问。
孟晚舟从洗手间出来,脸有点白,但精神头还在,一看见我俩并排坐着,“嗷”了一嗓子:“签了?真签了?”
“签了。”我把合同扬了扬。
“第一条写的啥!”
“‘甲方陆沉,乙方沈听澜,关系:谈恋爱’。”
孟晚舟一拍大腿:“我当伴娘!”
周砚从后头跟上来,凉凉地接了句:“你当什么伴娘,你泄密那事儿还没完呢。”
“我泄什么密了!”
“替身合同照片,你发闺蜜群,陆氏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周砚掏出手机,“陆总说了,这事儿不能白过——罚你当伴娘。”
孟晚舟愣了两秒:“……罚我当伴娘?当伴娘是罚?”
“罚你婚礼当天全程不许碰手机,不许发朋友圈,不许跟任何人透露婚礼细节。”周砚念得一本正经,“憋死你。”
孟晚舟脸都扭曲了:“周砚你——”
“陆总原话。”周砚把手机收起来,一脸无辜。
我笑得肩膀直抖。
散场的时候,陈伯均等在电梯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痕,递到我面前。
“沈小姐,这个给您。”
我接过来:“这是什么?”
“陆先生书房里用了五六年的旧手机,换下来之后一直搁我那儿。”陈伯均声音不高,“里头有他每一回喝多了录的东西,喊您名字的,说胡话的,还有一回他自己跟自己念叨‘她今天笑了,不是假笑’。”
他顿了顿。
“以前这些东西我留着,是想着万一哪天陆先生需要,我能拿出来给他。现在不用了。”他把手机往我手里推了推,“这里面的东西,以后你管。”
我攥着那个旧手机,掌心硌着屏幕裂纹。
“陈伯均。”
“沈小姐您说。”
“你早干嘛去了。”
陈伯均笑了一下,皱纹堆在眼角:“我愚忠了大半辈子,您多担待。”
我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收进包里。
十二月初,陆氏发了一封全员邮件,抄送所有合作方,内容就一句话:“即日起,陆氏集团所有业务合作,不与许知意及其团队往来。”
同一天,许知意的钢琴工作室发了个声明,说“因个人原因暂停国内业务”。
周砚把那份声明截图发到工作群里,配了四个字:“跑得挺快。”
又过了半个月,孟晚舟真的开始筹备伴娘的事。她一边翻婚纱图册一边嘀咕:“你说陆总那种人,婚礼上会不会也板着脸。”
“会。”我坐在工作室里画稿,头也不抬,“他板着脸签合同都手抖,婚礼上肯定好不到哪去。”
“那你图他啥。”
我笔停了停。
图他啥。
图他书房抽屉里裱了三年的画。图他喝醉了喊我名字喊了三年,自己都不知道。图他站在宴会厅几百号人面前说“没有你不行”的时候,眼眶红得跟什么似的。
“图他长寿面做得好。”我说。
孟晚舟翻了个白眼。
我低头继续画。
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炭笔在纸上落下去——画的是年会那晚,陆沉站在台上签字的样子,低着头,握着笔的手有点抖,侧脸绷得紧,眼眶底下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痕。
我画了很久,把那个红痕描了三遍才满意。
收笔的时候,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这次没模仿谁,画的是我男朋友。”
写完我合上速写本,手机响了一声,陆沉发来的消息,就一行:
“面煮好了,过来吃。”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陈伯均说过的话。
三年前那晚他喊完我名字,又说了一句“她怎么还不来”。
现在我来了。
我把速写本塞进包里,站起来,朝门口走。
孟晚舟在后头喊:“去哪儿?”
“吃面。”
“谁做的?”
“我男朋友。”
门在我身后合上,外头天冷了,我裹紧外套,脚步没停。
陆沉开门的时候,身上还系着那条印着卡通猫的围裙。我头一回见他穿这个,上次来他家吃面,围裙是纯黑的。
“我妈买的。”他把我让进门,脸色不太自然,“说喜庆。”
我低头看了眼那只歪嘴猫,没忍住笑了。他把脸别过去,耳朵根有点红。厨房里飘出骨汤的味儿,灶台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已经坨了。
“你等多久了?”
“刚煮好。”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坨了的那碗是我的。”
我没戳穿他。坐下吃面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我,也不动筷子。我吃到一半抬头,他还在看。
“陆沉。”
“嗯。”
“你再看,我吃不下去。”
他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自己那碗坨面,吃了两口,忽然说:“许知意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停下筷子。
“她说想当面道个歉,为年会那天的事。”他语气很平,“我回了她一句——陆氏以后跟她的团队没合作了,道不道歉没意义。”
“她怎么说?”
“哭了。”陆沉抬起眼看我,“但我没心软。”
他说“没心软”三个字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什么重大合同。我忽然觉得好笑,又有点酸。
吃完面,他收碗去洗,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孟晚舟发了张截图过来,是许知意朋友圈,发了一张钢琴的黑白照片,配文就一个字:“舍。”
孟晚舟在底下跟了一句:“舍得好,舍完了记得把次卧腾出来,我工作室要扩。”
我回了个“别添乱”,正要锁屏,陈伯均的电话进来了。
“沈小姐,有件事老仆得跟您说。”他压着嗓子,“少爷书房保险柜里那份婚前协议,我今天收拾的时候看见,他拿出来了,搁在桌面最上面。旁边还压着一张便签。”
“写的什么?”
“老仆没敢翻。但少爷今早出门前,特意把原来那份锁回去,换了张新的搁外头。”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厨房。陆沉正背对着我冲碗,水声哗哗的。
“陆沉。”
“嗯。”
“书房桌上那是什么?”
他手一顿,碗磕在水池边上,响了一声。半天才把水龙头关了,擦着手走出来,表情拧巴得很,像被人踩了尾巴。
“你去看。”他说。
我推开书房门,桌上果然放着一份协议。翻开第一页,第一条写着:关系为恋爱关系,无替身条款。第二条:违约方负责一辈子长寿面。第三条:吵架不许超过一天,超过一天罚站四十分钟。
底下已经签了他的名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就一行字:
“这次我先签。你愿意就签,不愿意……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拿着那张便签笑出声。陆沉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绷着脸,但肩膀明显松了。
“你‘别的办法’是什么?”我晃了晃便签。
“接着追。”他说得理直气壮,“追到愿意为止。”
我拿起他的笔,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笔一搁,朝他伸手:“围裙摘了,过来。”
他走过来,我把那张便签塞进他围裙兜里:“留着,以后吵架拿出来看看你当初多没出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兜里的便签,忽然把我搂了一下,力气大得像怕我跑了。
“沈听澜。”他声音闷在我头顶,“你也别反悔。”
“长寿面还没吃够呢。”
第二天周砚在公司大群发了一张照片——陆沉办公桌上摆着那份新协议,旁边是两碗吃空的面碗。
配文:“陆总今早亲自煮的面,我就问一句,全公司还有谁有这待遇?”
三分钟后,陆沉在底下回:“周砚,这个月绩效扣光。”
周砚秒回:“扣!扣完我也发!”
群里笑倒一片。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顺手翻到速写本的最后一页。那个拎保温桶的背影旁边,我补了一行小字:
“他后来还是送来了。长寿面,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