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是在数学竞赛班的周测考场上。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死法。没有车祸,没有绝症。是慢慢地、安静地,像一块被扔进深潭的石头,咕咚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万只蚊子钻进头骨。他盯着卷子第三题——一道关于群论的拓展证明。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墨水滴落,在答题区晕开一小团黑色的污迹。
他的手在抖。
这双手曾经在初中拿遍了全市数学竞赛的奖项。指导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江渡,你名字里带水,脑子也跟水一样活。"那时候所有人都笑,他也笑。那时候他不知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而现在这双手只会发抖。
"还有十五分钟收卷。"
监考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太阳穴上。江渡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是焦虑症发作的前兆。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像是要撞碎肋骨逃出来。他使劲得抓着头,试卷上已经落满了头发。在头上的刺痛下,他胸口好像不再刺痛。他在这短暂的清醒下看了一眼卷子。选择题蒙了三道,后面三道大题几乎全白。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一句咒语,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瘫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卷子上,和那团墨迹混在一起。
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前排那个叫林宇的男生,入学时和他并列第一,现在已经在写最后一道压轴题了。江渡看着林宇流畅的笔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如他。
我不如这里的所有人。
我是个骗子。那个"天才"是我装出来的。初中那些奖,大概是我运气好。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它像水底的暗流,平时看不见,一旦涌上来,整片水面都在晃。
江渡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杯,手抖得太厉害,杯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江渡?怎么了?"监考老师走过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江渡最受不了的就是怜悯。
他弯下腰去捡杯子,其实是想躲开那些目光。碎玻璃划破了食指,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纹的纹路慢慢淌。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这点肉体上的痛,倒是扎醒了他,代替他精神上的痛苦。
"没事,老师,手滑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这就是抑郁症最可怕的地方。你的灵魂已经在地狱里哀嚎,但你的躯壳还在人前微笑。
放学后,江渡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天台。
十月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五层楼的高度,摔下去大概不会死,但会残废。
残废了就不用竞赛了吧。
残废了就不用让所有人失望了吧。
残废了,妈妈是不是就不用再说"妈妈相信你"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的是妈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渡渡,这次周测怎么样?妈妈相信你一定又是第一。"
江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回复"对不起",想回复"我不是天才",想回复"妈妈,救救我"。
但最终,他打了一行字:"挺好的,妈。一切顺利。"
发送。锁屏。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了一把美工刀。那是昨天从文具店买的,刀片很新,闪着冷光。他卷起左袖,露出苍白的手腕。上面有几道旧伤疤,像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最长的那道是初中毕业那年夏天留下的。
再添一道吧。
这样心里会好受一点。
刀片贴上皮肤的瞬间,江渡闭上了眼睛。
划下去的时候不疼。真正疼的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枕头上那片暗红色的血渍,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钝痛。不是手腕的痛,是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漏。
他不知道漏出来的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轻。像一杯水,被人一口一口喝掉,最后只剩下杯底那层褐色的茶垢。
他被送进了医院。
手腕缝了七针。医生说:"你这个伤口如果再偏两毫米,肌腱就断了,手就废了。"
江渡躺在病床上想,手废了好像也不错。废了就不用写字,不用做题,不用在考卷上留下那些空白。
医生后来给他做了量表。SDS、SAS、HAMD,一堆字母,像另一套考题。他机械地勾选着:"几乎每天——大部分时间——几乎每天。"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摘下眼镜看着他,表情很复杂。
"重度抑郁发作,伴显著焦虑特征。建议休学治疗。"
休学。
这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像判决书。江渡忽然想起初中毕业那天,校长在台上念提前录取名单,念到他的名字时,全场鼓掌。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名字是勋章。
现在他知道了。江渡。江水渡人。可他连自己都渡不了。
他回了原来的初中复习中考。
不是因为想考高分。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省城的那所高中给他办了休学手续,班主任在电话里说:"江渡,你好好养病,等好了再回来。"
等好了再回来。
这句话像一句承诺,也像一句诅咒。他知道自己好不了。抑郁症不是感冒,不是吃几片药、睡几个好觉就能痊愈的。它是水,渗进骨缝里,你怎么晒都晒不干。
初中校园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教室还是那间教室,连黑板上粉笔灰的味道都没变。但一切都变得很陌生,像隔着一层水看世界,所有东西都在晃。
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有人小心翼翼地绕开他走,像怕碰碎什么。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能听见——
"就是他,听说在省城那所名校读了一个月就崩溃了。"
"割腕了,缝了好几针。"
"以前不是挺厉害的吗,数学竞赛全省第一。"
江渡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他戴着口罩,不是因为感冒,是因为他怕别人看见他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也许是空白的。抑郁症患者的脸往往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你往里面扔石头,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他停课一个月后复学,中考倒计时还剩四十三天。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安静,光线好。班主任说:"江渡,你不用跟进度,按自己的节奏来就行。"
按自己的节奏。
他的节奏是什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天花板上有多少道裂缝?或者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树,看叶子一片一片掉下来,然后想自己也像那片叶子,被风一吹就掉了,掉进水里,沉下去,没人捞?
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江渡在楼梯间崩溃了。
不是因为考得差。是因为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
他坐在楼梯台阶上,卷子摊在膝盖上,一道题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一个字都听不清。他拼命想抓住一个念头,任何念头都行,但脑子里全是水,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他就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整个人蜷缩在楼梯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间,发出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一样的哭声。他咬着自己的校服袖子,怕声音传出去。眼泪把袖口的布料浸湿了一大片,咸的。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哭什么。"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江渡抬起头。光线很暗,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一个穿宽大白色卫衣的身影,长发披散着,手腕上缠着彩色的编织手环。
那人递过来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
"反正这世界烂透了,"她说,"哭也改变不了什么。"
江渡愣愣地接过棒棒糖。他的手还在抖,棒棒糖的塑料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也是……"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也是逃出来的?"她笑了,笑声很短,像被掐断的。"嗯。不想考了。反正考了也是那个分数。"
她卷起自己的袖子。江渡看见她手腕上也有伤疤。比他的新,颜色还泛着粉红。
"我叫沈知汐。"她说。
江渡看着她的脸。光线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烧得太旺的火。
"江渡。"他说。
她歪着头看他,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哭和笑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江渡,"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江水渡人。你渡得了别人,渡得了自己吗?"
江渡没有回答。他拆开棒棒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嘴里眼泪的咸。
楼梯间很安静。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像两艘在海上迷航的船,偶然碰到了一起。
"你知道吗,"沈知汐忽然说,"我名字里也有水。"
她伸出手,像是在接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知汐。深知潮汐。潮水有涨有落,涨的时候像疯了一样,落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就是这样的。"
江渡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好像也装了一肚子水,快要溢出来了。
"我也是。"他说。
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跟别人说真话。
那天之后,江渡的手机里多了一个联系人。
沈知汐。
备注是一滴水的emoji。
他不知道的是,在沈知汐的手机里,他的备注是——
溺水者。
中考结束那天,江渡没有去撕卷子。
别的班在走廊上撒卷子、扔书包、尖叫,声音大得像要把教学楼掀翻。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笔一根一根插回笔袋,拉链拉好,桌面上干干净净。
班主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江渡抬头看她,发现她在忍眼泪。
"江渡,"她说,"去玩吧。这个暑假,什么都别想。"
他点点头,出了教室。
外面很热。六月底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他沿着校门口那条梧桐道走,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截。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汐:考完了没?
他停下来,站在树荫边缘。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江渡:考完了。
沈知汐:出来。河边。
没有问号,没有多余的字。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劲。
河边是那条贯穿小城的河。
江渡到的时候,沈知汐已经坐在堤坝的石阶上了。她换了件黑色的T恤,宽大的领口滑到一边肩膀,锁骨很突出。头发扎成马尾,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上。
她旁边放着两罐可乐,冰的,罐身上凝着水珠。
"坐。"她没回头,拍了拍身边的石阶。
江渡坐下来。可乐递到他手里,冰凉的铝罐贴着掌心,激得他手指缩了一下。
"中考怎么样?"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能上高中。"
沈知汐嗤了一声。"我连能上哪个高中都不知道。"她拉开可乐拉环,呲的一声,气泡涌上来。"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活着就行。"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江渡低头看河。水面在太阳底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晃得人眼睛疼。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有小孩在浅滩上踩水,笑声传得很远。
"你手腕,"沈知汐忽然说,"换药了没?"
江渡下意识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换了。"
"给我看。"
"……不用。"
"给我看。"她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今天没有烧得太旺,是暗下来的那种亮,像傍晚的路灯刚亮起来,还没完全热。
江渡慢慢卷起袖子。纱布缠在手腕上,白色的,边缘有点脏了。缝针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沈知汐凑过来看。她的呼吸喷在他手腕上,热的。
"丑。"她说。
"……嗯。"
"我的比你的好看。"她卷起自己的袖子。手腕上那道粉红色的疤确实比他的整齐,像是认真比量过位置才划的。
江渡看着那道疤,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别看了,"沈知汐把袖子放下来,"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她把可乐罐举起来,对着太阳。
"你看。"
罐里的可乐在光下变成深琥珀色,气泡一颗一颗往上冒,到了罐口就破了。
"像不像心跳?"她说。
江渡看着那些气泡。咕嘟,咕嘟,咕嘟。
"像。"
"我有时候觉得,"沈知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手腕上那些疤也是气泡。一个一个冒出来,破了,就没了。没人记得。"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梧桐叶的苦味。江渡握着可乐罐,冰凉从掌心一直传到小臂。
"我记得。"他说。
沈知汐转过头看他。
"我记得。"他又说了一遍。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像上次在楼梯间那样混着哭,是真正的、干干净净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了一点,露出一颗虎牙。
"江渡,"她说,"你名字里带水,我名字里也带水。你说我们俩站在这儿,算不算水里的人在看水?"
"算。"
"那你看水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渡想了想。
"在想……水底下是什么。"
"水底下什么都没有,"沈知汐说,"就是黑的。冷的。但你沉下去之后就不冷了。也不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江渡听见了那层意思。
他没接话。他把可乐罐放在石阶上,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手,碰了碰她手腕上那道疤。
很轻。指尖只贴了一秒。
沈知汐没有躲。
"别再加了,"江渡说,"这道就够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那你也是。"
那个暑假是他们唯一的好日子。
没有考试,没有排名,没有谁是谁的天才。他们只是两个十六岁的、生着病的、快要溺死的小孩,在这个小城的各个角落里互相拽着,不让对方沉下去。
他们去过河边很多次。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沈知汐会把脚伸进水里晃,说水冷得刺骨。江渡就坐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像一只落水的猫,明明冷得发抖,还要装作不在乎。
他们去过奶茶店。沈知汐点最甜的,全糖加冰。她说甜的能压住嘴里的苦味。江渡问什么苦味,她不答。
他们去过心理咨询室。不是一起进去的,是在门口等对方。沈知汐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不说话,拽着他的袖子就走。江渡出来的时候脑子空空的,像被洗过一遍。他们谁也不问对方在里面说了什么,像约定好的一样。
他们最远去过一趟郊外的水库。沈知汐说想看大水。到了之后她站在坝上吹风,头发全飞起来,衣服鼓得像帆。她张开手臂,江渡以为她要跳,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他,笑得很大声。
"怕什么,"她说,"我还没活够呢。"
江渡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面跳,咚咚咚,很快。
"江渡,"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吓我。"
"我哪有。"
"你每次都这样。"
她不笑了。转过身来面对他,水库的风把她整个人往后推,她往前倾了一步,额头撞在他锁骨上。
"那你就一直抓着我,"她说,"别松手。"
江渡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不松,我答应你,永远。"
但好日子是有保质期的。
七月中旬,沈知汐的双相开始翻面。躁狂期过了,抑郁期来了。她不再拉着他到处跑,不再半夜发消息说"出来吃烧烤",不再在奶茶店里大声笑。
她开始不回消息。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发一些江渡看不懂的话——
沈知汐:我今天在衣柜里坐了三个小时。
沈知汐:衣柜里是黑的。黑的很好。
沈知汐:江渡你别来找我。我现在很丑。
江渡站在她家楼下按门铃,她不开门。他打电话,她挂掉。他发消息,她已读不回。
他坐在楼下花坛边上等。六月的夜很短,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等了整整一夜,蚊子在他腿上咬了十几个包。
第二天早上六点,门铃响了。
"上来吧。"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沙哑的,像砂纸。
他上楼。门开了一条缝。沈知汐站在门后面,穿着三天没换的卫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肿着,脸上没有表情。
"进来。"她说。
屋里拉着窗帘,暗得像傍晚。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没洗的衣服和泡面混在一起。
沈知汐走到沙发上缩成一团,把毯子裹到下巴。
"别开灯,"她说,"光刺眼睛。"
江渡坐在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毯子上面,隔着布料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
过了很久,她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指。
"江渡。"
"嗯。"
"我是不是很烦。"
"不烦。"
"我骗你的。我昨天在衣柜里哭到吐。吐在衣柜里。我妈回来骂了我一顿。"
江渡握紧她的手。
"我不烦你,"他说,"你怎么样都不烦。"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毯子掀开一点,露出半张脸。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也是,"她说,"你别骗我。你也不好。你晚上是不是也不睡觉?"
"……有时候。"
"有时候是多久?"
"三四天。"
"三四天?"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尖锐的东西,"江渡你tm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告诉我我至少能陪你熬着!"
"你陪我熬着,谁陪你?"
她愣住了。
江渡看着她。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上次在楼梯间那样。
"汐,"他叫她,声音很轻,"我们两个都快沉了。你拽着我,我拽着你,谁也浮不起来。但你要是松手了,我连最后那点力气都没了。"
沈知汐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你要是松手了呢?"
"我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毯子里钻出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胸口,很重。她的手攥着他的衣服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江渡,"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我好 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就不见了。"
"不会。"
"怕你嫌我烦。怕你觉得我是个累赘。怕你跟所有人一样,最后都丢下我。"
"不会。"
"怕你死。"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江渡听见了。
他抱着她,手放在她后背上。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硌着他的掌心,像一串没串好的珠子。
"汐,"他说,"你要是怕,就抓紧我。别松手。"
"不松。"
"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有鸟叫。天亮了。暗了整整一夜的房间,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
江渡低头看她。沈知汐闭着眼睛,睫毛还是湿的。她抓着他衣服的手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靠近幸福的一刻。
八月三十一号,沈知汐去火车站送江渡。
她没买站台票,进不去。两个人隔着安检口的铁栏杆站着,像探监。
"你东西都带齐了?"她问。
"带齐了。"
"药呢?"
"带了。"
"舍曲林别断。上次断了三天你整个人都不对。还有,奥沙记得要吃,别因为能睡着了而不吃"
"知道了。"
沈知汐咬着下嘴唇,手指绞着卫衣抽绳。安检口那边开始排队了,江渡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汐。"
"嗯。"
"我周末回来。"
"你竞赛班周末放吗?"
"……我请假。"
她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她伸手过来,从栏杆缝隙里够到他的手。手指插进他指缝里,攥紧。
"别请假,"她说,"你别为了我耽误课。"
"不耽误。"
"江渡。"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因为我把自己搞垮了。"
江渡没说话。他看着她的手,那么小,指节上有咬出来的牙印。他反手握紧。
"我答应你,"他说,"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难受的时候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沈知汐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点了点头。
"好。"
江渡过了安检。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栏杆外面,卫衣被空调风吹得鼓起来。他举起手机晃了一下,意思是"到了给你发消息"。她比了个OK的手势,手放下来的时候很快擦了一下眼睛。
他没看见。
但他知道。
省城的高中比他记忆中更压抑。
九月一号开学,竞赛班直接收手机。周一到周五,所有人的手机锁在班主任办公室的铁柜子里,周五下午放学才发。
江渡坐在新宿舍的床上,盯着铁柜子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不怕没手机。他怕的是沈知汐发消息过来的时候,他不在。
第一天晚上,他借室友的手机给沈知汐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到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
"到了。宿舍还行。"
"室友呢?"
"都还好。一个在看书,两个在打游戏。"
"你吃了吗?"
"吃了。食堂的,不好吃。"
"那你周末回来我给你煮面。"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
"我妈教的。虽然我煮出来像浆糊。"
江渡笑了。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笑。
"好,"他说,"周末回来吃你煮的浆糊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知汐说:"江渡,我好想你。"
声音很小。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到水面的时候已经快碎了。
江渡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也想你。"
"才第一天。"
"嗯。才第一天。"
第二周开始出问题。
周三晚上,江渡拿到手机,打开微信。沈知汐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周二下午两点十七分——
沈知汐:今天心理医生换了个人。新来的那个问我有没有自残。我说没有。骗她的。
下面没有别的了。
江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两点十七分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他不在的时候她经历了什么?她划了哪里?深不深?有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汐,你没事吧?"
发出去。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他等了十分钟。又打:"你在吗?"
已读。不回。
又等了五分钟。电话打过去,忙音。
江渡坐在床沿上,心脏开始加速。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他的胸骨。手心出汗,手机屏幕滑了一下。
他翻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周一,沈知汐说"今天状态还行"。翻到周日,他回小城见她,两人在河边坐了一下午。翻到周六,她发了一张照片,一碗面,配文"浆糊面完成"。翻到周五晚上,她说"你到了吗"。
然后就是周二那条。
中间空了二十多个小时。
他再打。还是忙音。
江渡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室友在看书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打开和沈知汐的聊天框,打字:"汐你回我。我快疯了。"
发出去。已读。
然后——
沈知汐:别打了。我在。
四个字。冷冰冰的。
江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发抖。
江渡:你吓死我了。
沈知汐:我没事。就是不想说话。
江渡:你昨天说骗了心理医生。你划了哪里?
隔了很久。
沈知汐:大腿。
江渡:深吗?
沈知汐:不深。
江渡:让我看。
沈知汐:你看什么看。
江渡:汐。让我看。
又隔了很久。
沈知汐:[图片]
江渡点开。照片拍得模糊,大腿内侧,一道新鲜的划痕,大概三厘米,渗着血珠。不算深,但位置很私密。
他的喉咙堵住了。
江渡:下次别划那里。留疤不好看。
沈知汐:你嫌丑?
江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沈知汐:算了。你忙吧。手机不是周五才拿到吗。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江渡:汐。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知汐:我知道。晚安。
晚安。才周三晚上九点。
江渡盯着屏幕,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想打字,想解释,想说"我没有嫌你丑""我没有觉得浪费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你"。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只打出来三个字——
江渡:晚安。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他闭上眼睛,沈知汐大腿上那道血痕在黑暗里浮出来,红得刺眼。
周五下午手机发下来,他第一时间看微信。
沈知汐没有再发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这周末我回去。"
发出去。已读。
沈知汐:不用了。
江渡:为什么?
沈知汐:我周六要去h市看心理医生。我妈安排的。
江渡:那周日呢?
沈知汐:周日我想休息。
江渡:汐。我们上周不是说好了吗。
沈知汐:什么?
江渡:你说难受的时候告诉我。
沈知汐:我没难受。我就是累了。
江渡:你周三——
沈知汐:周三的事过了。江渡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江渡看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江渡:我没有翻旧账。我是担心你。
沈知汐:你担心我,但你连陪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江渡:我请了假班主任没批。
沈知汐:哦。
一个"哦"。
江渡的太阳穴开始跳。那种熟悉的、尖锐的刺痛从后脑勺蔓延到眼眶。他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们开始吵架。
不是那种摔东西、吼叫的吵。是那种冷的、钝的、一句话一句话往对方身上扎的吵。像两个人各自拿着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谁也不肯先停。
沈知汐:你回消息越来越慢了。
江渡:竞赛班作业多。
沈知汐:林宇也竞赛班,他女朋友说秒回。
江渡:我不是林宇。
沈知汐:对。你不是。
江渡:汐,你能不能别这样。
沈知汐:哪样?
江渡:拿别人跟我比。
沈知汐:我没比。我说的是事实。
江渡:什么事实?
沈知汐:事实就是你没以前那么在乎我了。
江渡:我怎么没在乎了?
沈知汐:你要是在乎,就不会让我等二十个小时。
江渡:手机被收了。你知道的。
沈知汐:你知道我抑郁期会胡思乱想。你答应过我的。
江渡:我答应过你什么?
沈知汐:你说别松手。
江渡:我没松。
沈知汐:你松了。你人在省城,心也在省城。
江渡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江渡:汐。你要是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沈知汐:对。你没办法。你什么都没办法。
已读。不回了。
江渡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弹起来,又落下去。屏幕朝上,亮着,聊天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刺着他的眼睛。
他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他想起初中那间竞赛教室。日光灯嗡嗡响,卷子上的字在晃,他握着笔,手在抖。
一模一样的感觉。
被抛弃的感觉。不是别人抛弃他,是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所有人抛弃——妈妈、老师、同学,现在连沈知汐也是。
我果然是个累赘。
我果然什么都做不好。
她迟早会走的。
念头像水底的暗流,涌上来的时候,整片水面都在晃。
十月十七号,周六。江渡翘了竞赛培训,坐大巴回小城。
他没告诉沈知汐。他想给她一个惊喜。或者说,他想亲眼确认她还活着。
到了她家楼下,他打电话。
"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下楼。"
"啊?"
"下来。"
门禁响了。他推门进去,爬楼梯。三楼,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沈知汐站在门口。穿着睡裤和一件领口很大的T恤,头发没洗,油油的贴在头皮上。脸上没有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她看着他,愣了三秒。
"你怎么——"
江渡没说话。他走过去,伸手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你翘课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嗯。"
"你疯了。"
"嗯。"
她没推开他。她的手慢慢绕上他的腰,攥着他的校服后背。
"江渡。"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
"不烦。"
"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神经病。"
"不觉得。"
"你是不是——"
"汐。"他打断她。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你听我说。"
她不说话了。
"我没有松手,"他说,"我没有不在乎。手机被收了我也没办法。但我每次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你信不信?"
她没动。
"汐?"
"我信。"声音很小。
"那你别赶我走。"
"我没赶你走。"
"你说了'你也是'。你说我松手了。"
"我说气话。"
"气话也疼。"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收紧了抱着他的手。
"对不起。"
江渡闭着眼睛。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没洗的油腻。他不在乎。
"我也对不起,"他说,"我应该多打电话。借别人的手机也该多打。"
"你竞赛那么忙——"
"再忙也该给你打。"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江渡。"
"嗯。"
"你身上有股省城的味道。"
"什么味道?"
"不知道。就是不一样。"
"那你还让我走吗?"
她没回答。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吵架。
沈知汐煮了面。果然像浆糊。江渡吃完了。
她坐在他对面,下巴搁在手掌上,看着他吃。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江渡低头扒面,耳朵红了。
窗外天黑了。小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着窗帘透进来一层橘黄色的光。沈知汐的脸上也染了那层光,显得没那么苍白了。
江渡想,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下去。哪怕两个人都是碎的,哪怕互相割手,哪怕谁也救不了谁。
只要不松手。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沈知汐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把新刀片。
她没划。但她摸了很久。
她在犹豫。
十一月三号,江渡第二次翘课。
这次不是大巴,是打车。从省城到小城,两个半小时,车费一百八十七块。他兜里只剩两百三十块,是妈妈这个月给的生活费。
司机问他:"这么晚去那边干嘛?"
"见人。"
"女朋友?"
"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江渡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外面是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像心跳监护仪上那条线——一亮一灭,一亮一灭。他盯着看,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汐:你到了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她居然主动发消息了。这很罕见。最近两周她几乎不找他,每次都是他发过去,隔很久才回。
江渡:快了。还有二十分钟。
沈知汐:哦。
又是"哦"。
江渡的拇指悬在屏幕上。他想打"你怎么了",想打"你今天主动找我,我有点不习惯"。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发。他怕。怕一开口就又吵起来。
上一次吵架是五天前。
起因是沈知汐凌晨三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手腕的照片——不是伤疤,是她把手腕泡在冷水里的样子。文案只有两个字:"好冷。"
江渡看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他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手抖得解锁都解了两次。他打电话,她不接。打第三个的时候接了,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混沌。
"汐?你没事吧?"
"没事。睡不着。"
"你发那张照片——"
"就是手冷。没别的意思。"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你每次都这样。我发什么你都往最坏的地方想。"
"因为我在乎你。"
"在乎就是监控吗?凌晨三点发个朋友圈你就要审问我?"
"我没有审问你。"
"你语气就是审问。"
"汐——"
"算了。我要睡了。"
挂了。
之后五天,冷战。
江渡发了十七条消息,她回了三条。都是"嗯""哦""好"。他打电话,她不接。他借室友手机打,她接了,说"我在忙",然后挂掉。
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忙什么。还是说"忙"只是另一个"别烦我"的包装。
车停了。
江渡付了钱,推开车门。小城的夜风劈头盖脸砸过来,比省城冷得多。他拉了拉校服拉链,沿着熟悉的路走到她家楼下。
门禁没响。他按了两次,没人接。
他打她手机。
"喂。"
"汐,门禁怎么不开?"
"……我妈在家。不方便。"
"那你下来。"
"现在?"
"对。现在。"
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
"你楼下。"
又沉默。然后门禁响了。
他推门进去,爬楼梯。三楼。他站在她家门口,喘着气。
门开了。
沈知汐站在那里。
但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她只是没洗头、没精神。这次她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眼睛亮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温柔的光,是烧过了头的、近乎疯狂的亮。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嘴角带着一种绷紧的笑。
江渡见过这种状态。上次见过。那是躁狂期的前兆。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语速也快了。
"想你了。"
"想我?你不是上周还说竞赛忙得要死吗?"
"再忙也该来看你。"
"哦——"她拖长了音调,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江渡,你知不知道你上次说'我没办法'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我说的是手机被收——"
"不是手机的事。"她打断他,声音忽然尖了,"是你每次都这样。出了事就说'没办法'。我难受你说没办法,我划了你说说没办法,我凌晨三点发朋友圈你说我吓你——你有没有一次,就一次,跟我说'我来陪你'?"
"我来了。"
"你来了?你来了是因为我发了朋友圈你怕我死。你不是因为想我来的。你是因为怕。"
江渡愣住了。
"我——"
"你每次都是因为怕。怕我出事,怕我死,怕你内疚。你不是爱我。你是在赎罪。"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他胸口。
江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知汐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层疯狂的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
"你说啊,"她说,声音开始发抖,"你说你不是因为怕。你说你是因为想我。你说你爱我不是因为内疚。"
江渡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
他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他分不清了。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爱才怕,还是因为怕才以为自己爱。他分不清自己留下来是因为舍不得她,还是因为觉得走了她就会死,而她的死会变成他一辈子的债。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像个坏掉的收音机。
沈知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看,"她说,"你自己也不知道。"
她退后一步,手搭在门把上。
"回去吧,江渡。竞赛要紧。"
"汐——"
"别叫我。"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被水浇灭的火,"你回去。手机被收了就别借别人的打。我没事。死不了。"
门在江渡面前关上了。
很轻。没有摔。但那声轻响比摔门更可怕。
江渡站在走廊里。三楼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
他伸手去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回应。
他蹲下来。蹲在她家门口,背靠墙,头埋在膝盖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屏幕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疼。
沈知汐:走吧。别蹲在门口。邻居看见不好。
他看着那行字。已读。他打了又删,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江渡:汐。开门。求你。
没有回复。
他蹲了十分钟。二十分钟。腿麻了。走廊里很冷,穿堂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门没有开。
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他扶着墙。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眼睛模糊了,看不清台阶。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风更大了。他站在路灯下面,掏出手机。
江渡: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发出去。
沈知汐:嗯。
一个字。
江渡站在路灯下,把那一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
他去哪儿打车来着?
他忘了。
他站在路口,东边是来时的方向,西边是河。
他往西走了。
河边的石阶还是老样子。他上次坐的那个位置,石头被磨得光滑了一点。他坐下来,可乐罐早就被环卫工收走了。
河水在夜里是黑的。看不见底。但能听见声音——水流过石头,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说话。
江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是那颗草莓味棒棒糖的塑料棍。上次吃完他没扔,一直装在口袋里。塑料棍上还有一点干掉的糖渍。
他捏着那根塑料棍,想起楼梯间。想起她递给他糖的时候,手也是抖的。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像两艘在海上迷航的船。
那时候他觉得,他们碰到了一起。
现在他知道了。两艘破船撞在一起,只会一起沉。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光照着他的脸。微信界面。沈知汐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个"嗯"。
他点进去。往上翻。翻到七月份,她发的第一条消息:"考完了没?"
那时候多简单。那时候他们只是两个刚认识的小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
他翻到八月三十一号。火车站。她说"别因为我把自己搞垮了"。他说"我答应你"。
他翻到九月。她说"我好想你"。他说"我也想你"。
他翻到十月十七号。他翘课回来,她煮了浆糊面。她说"对不起"。他说"我也对不起"。
他翻到十一月三号。今天。
"你说啊。你说你不是因为怕。"
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他爱她吗?爱。他怕她死吗?怕。这两件事什么时候开始分不清的?他不知道。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搅在一起的。他不是先爱上了她,然后才怕她出事。他是先怕她出事,然后才发现那里面有一大半是爱。
或者说——他不敢承认。承认了就完了。承认了就意味着她走了他就活不了。承认了就意味着她是他最后的稻草,而他是一艘已经沉了一半的船,拽着稻草只会把稻草也拖下去。
他不能承认。
所以他站在她门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
沈知汐:你还在楼下?
江渡:河边。
隔了很久。
沈知汐:别坐太久。风大。
江渡:嗯。
沈知汐:江渡。
江渡:嗯。
沈知汐:你回去吧。打车。别省那点钱。
江渡:好。
沈知汐:到了跟我说一声。
江渡: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走了几步才恢复知觉。他沿着河堤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打车回去。两个半小时。到省城宿舍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
室友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屏幕亮了一下。
沈知汐:到了?
江渡:到了。
沈知汐:嗯。睡吧。
江渡:你也是。
沈知汐:江渡。
江渡:嗯。
沈知汐:没事。晚安。
江渡:晚安。
他盯着那个"晚安"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天花板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日光灯管拆掉了,换成了吸顶灯。嗡嗡声没有了。但那种窒息感还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他没有睡着。他知道她也睡不着。
两个城市,一条河的距离。两个人各自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对方不存在的呼吸声。
第二天竞赛培训。江渡坐在教室里,笔在草稿纸上划。林宇在前面讲题,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纱布还在。缝针的地方结了痂,痒。他忍着没挠。
手机在铁柜子里。收着。周五才发。
三天。
三天后他才能再跟她说一句话。
三天里她会怎样?她会不会又划?会不会又发那种朋友圈?会不会——
他按住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纱布里。疼。用疼压住那个念头。
林宇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渡?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
"你最近状态都不太对。"
江渡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不是解题步骤,是他无意识画出来的——波浪线,一圈一圈的,像水纹。
他盯着那些水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翻了一页。
周五下午四点十分,手机发下来。
江渡解锁,微信图标右上角一个红色的数字:47。
全是沈知汐的。
从周三晚上开始。周三晚上他没拿到手机,她不知道。她以为他又"不回消息了"。
周三 21:47 沈知汐:睡了?
周三 22:13 沈知汐:?
周三 22:41 沈知汐:江渡你人呢
周三 23:08 沈知汐:你是不是又在忙
周三 23:52 沈知汐:行。
周四 06:11 沈知汐:早上好。
周四 06:11 沈知汐:(撤回)
周四 11:34 沈知汐:今天天气不错。
周四 14:22 沈知汐:我换了三道。大腿上两道。你想看吗。
周四 14:23 沈知汐:算了。你反正也不在乎。
周四 19:56 沈知汐:我妈把我刀收了。真烦。
周四 23:40 沈知汐:江渡。我好难受。你回我一下。一下就行。
周五 02:17 沈知汐:算了。你睡了。
周五 08:03 沈知汐:早。
周五 12:44 沈知汐:今天心理医生问我有没有想死。我说没有。
周五 12:45 沈知汐:又骗她了。
周五 15:33 沈知汐:你手机还没发?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
江渡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他拨过去。
响了。
接了。
"汐。"
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很快。
"汐,我在。手机刚发下来。周三周四被收了,我不是——"
"我知道。"
声音很平。太平了。没有哭,没有生气,没有沙哑。像一潭死水。
"汐,你周三说换了三道——"
"没事了。不深。"
"让我看。"
"不用。"
"汐——"
"我说不用。"
沉默。江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耳膜。
"江渡。"
"嗯。"
"你周五晚上有空吗?"
"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见你。"
"我回去——"
"别回来。我来。"
"你来?"
"嗯。我买票了。六点半到。你别走,在宿舍等我。"
"汐,你——"
"别问。六点半。"
电话挂了。
江渡握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时长的数字停在00:47。四十七秒。她只说了四十七秒。
六点二十五分,江渡站在宿舍楼下等。
十一月的风像刀子。他穿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还是冷的。
站台上的人陆陆续续出来了。他盯着出口方向,脖子伸得很长,像一只等食的鸟。
六点三十一分。
她出来了。
推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不是小箱子,是那种登机箱,塞了很多东西。她穿着那件黑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他,没有亮,没有暗,什么都没有。
像被抽空了。
江渡走过去。
"汐。"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行李箱拉杆,走过来。
她抱住了他。
不是上次那种扑进来的抱法。是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过来,然后停在他面前,把脸埋进他胸口。很轻。像怕用力了会碎。
江渡的手悬在半空,然后落在她后背上。
她的后背在抖。
"汐?"
"没事。"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就是冷。"
她没哭。但她的手攥着他校服前襟,攥得骨节发白。
他们去了宿舍楼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没人,路灯坏了两盏,暗得很。
沈知汐坐在长椅上,江渡坐在旁边。行李箱立在脚边,像一座小小的墓碑。
"你怎么带箱子了?"江渡问。
"东西多。"
"什么——"
"江渡。"她打断他。转过头看他。眼睛很干,但瞳孔在路灯下缩得很小,像针尖。"我周三划了三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卷起左腿的裤管。牛仔裤卷到膝盖上面,大腿内侧。三道。新的。最深的那个结痂了,但边缘还是红的,有点肿。
"发炎了?"江渡的声音紧了。
"没事。消过毒。"
"汐,你别——"
"别什么?别划?"她笑了。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江渡,你知不知道周三晚上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在干嘛?我在衣柜里。我妈把我锁在衣柜外面——她把门堵了。我坐在地上,拿钥匙划的。三道。每划一道我就看一眼手机。没有你的消息。一道,两道,三道。还是没有。"
江渡的喉咙堵了。
"我——"
"你别说话。"她放下裤管,拉好。"你每次都说'手机被收了'。每次都是。我理解。我真的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坐在那个衣柜前面,腿上在流血,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等你的消息——等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你猜我那六个小时在想什么?"
江渡没说话。
"我想的是,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想的是,他是不是终于烦了。我想的是,他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我想的是——"她的声音终于开始碎了,像冰面裂开,"我想的是,我死了他会不会内疚。还是说,他只会松一口气。"
"不会。"江渡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会松一口气。我会死。"
"你不会。"
"我会。"
"你不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舍不得。你舍不得你妈,舍不得你老师,舍不得你的竞赛。你只是——你只是不忍心。"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她看着他,"不忍心是责任。爱不是责任。"
江渡愣住了。
"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觉得如果我出事了就是你的错。你回我消息,是因为你觉得不回我我就会死。你来看我,是因为你怕。你所有的'好',底层都是怕。江渡,你有没有一次,做过一件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
江渡张了张嘴。
"我——"
"你又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眼睛里那层空终于裂开了,底下是红的,肿的,烂的。"你每次都说不出来。每次都这样。你站在我面前,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江渡,我累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比之前所有的话都重。
江渡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不是焦虑发作的那种疼,是另一种——更钝,更深,像骨头裂了。
"汐。你别——"
"我买了后天的票。"
"什么?"
"后天回去。"
"你——"
"我不走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关上,像一扇门,一扇一扇地关。"江渡,我不是在跟你分手。"
"那你——"
"我在放手。"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胸口。
"放手和分手不一样。分手是两个人不要了。放手是我不要了——不是不要你。是我不要你因为我受苦了。"
"你不是受苦。你是我——"
"什么?"她看着他,"你说啊。你是我什么?"
江渡的嘴唇在抖。
"你是我活着的理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
沈知汐也愣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眼睛一点一点红。
"你看,"她说,声音终于碎了,"你终于说了。但你说晚了。"
她伸手过来,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凉的。
"江渡。你活着的理由不该是我。一个随时会死的人,不配当任何人的理由。"
她收回手。
"后天我走。你别送我。"
"汐——"
"别送。"
她站起来。行李箱拉杆拉起来,轮子在地上碾出咕噜一声。
"汐。"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煮的浆糊面,"江渡的声音哑了,"我每次都吃完了。"
她没动。
"每次都吃完了。一口都没剩。"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轮子声越来越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尾巴。
江渡坐在长椅上。手垂在膝盖旁边。路灯是坏的,暗的。但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沈知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周三发的"你手机还没发?"。
他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
又删。
最后他锁了屏。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像一潭死水。
那天晚上他没回宿舍。
他在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十一月很冷。他缩在校服里,牙齿打架。但他没走。好像走了就输了。走了她就真的走了。
凌晨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屏幕光照在脸上。
沈知汐:你回去。别坐外面。
他没回。
凌晨四点,又震。
沈知汐:江渡。回去。
他还是没回。
五点。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像水彩颜料化在水里。
沈知汐:我看见你了。
他抬头。
宿舍楼三楼,最左边那扇窗。窗帘缝隙里,一张脸。
沈知汐。
她站在窗边,往下看着他。
江渡仰着头。脖子酸了。但他不想低头。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十一月的冷风。隔着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举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知汐:回去。求你。
他看着那个"求你"。
然后他站起来。腿麻了。走了两步才恢复。他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
三楼那扇窗。窗帘合上了。
后天。
她走了。
江渡没有去送。
他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的路。出租车来了。她拉着行李箱出来。粉色箱子在灰色的早晨很扎眼。
她站在路边等。风吹她的头发。
手机在口袋里震。
沈知汐:我没看到你。但我知道你在看。
江渡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没有打字。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关门。车窗摇下来一半。她往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渡退了一步。退到窗帘后面。
车开走了。
他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辆出租车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路口。
手机又震。
沈知汐:到了跟你说。
江渡:好。
他打完这两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他加了一行。
江渡:汐。你要好好的。替我看春天。
发送。
她没回。
沈知汐走后的第三天,江渡把药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是每天少吃半片。舍曲林从五十毫克减到二十五,再减到零。他查过,不能骤停,会头晕、会反跳、会电击一样的东西从脑子里窜过去。但他不在乎。
他试过在乎。试过把药片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一半留在锡箔纸的凹槽里。但第三天早上他看着那半片药,手指捏着,捏了很久,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昨天的泡面盒、一张草稿纸、一支没墨的笔。半片白色的药混在里面,很小,像一粒米。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这个药至少吃满一年,不能自己停。停了会复发,复发了比第一次重。"
复发。
他已经在复发了。
她走后的第七天,江渡第一次去了那条河。
不是小城的河。是省城边上的一条河,不大,水质很差,水面浮着塑料袋和烂叶子。他沿着河堤走,风把水腥味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去了三次。
第一次是第七天。第二次是第十一天。第三次是第十五天。
第三次去的时候他在河边站了四十分钟。手机在口袋里,屏幕亮了又灭。沈知汐发了消息。他没看。
沈知汐:今天心理医生问我有没有联系你。我说有。骗她的。
沈知汐:江渡。你回我一下。
沈知汐:你还在吃药吗?
沈知汐:你别停药。
沈知汐:江渡。
他站在河边,手机亮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他看着屏幕,手指没有动。
河水是灰绿色的。不深。但他知道水底有淤泥,踩进去就拔不出来。他试过。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踩了一脚进去,鞋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沾了厚厚的黑泥,回宿舍刷了很久才刷掉。
他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晃着,模糊的,看不清脸。
像他这个人一样。模糊的。
她走后的第二十天,江渡在竞赛班睡着了。
不是困。是醒着醒着,眼睛就闭上了。脑子像被人拔了插头,啪一声,黑了。
林宇推了他一下,他才醒。口水淌在卷子上,洇开一小片。周围的同学在看他。监考老师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对不起,"江渡说,"我——"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张着嘴,像一条 鱼。
"去洗把脸。"老师说。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出去,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的。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
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过眼睛,流进嘴里。咸的。不知道是自来水还是眼泪。
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像一具骷髅披了张人皮。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水龙头。
她走后的第二十七天。十一月三十号。
晚上十点十七分。
江渡坐在宿舍床上。室友都睡了。上铺传来打呼噜的声音。手机屏幕亮着。沈知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三天前。
沈知汐:我梦见你了。梦里你站在河边。我喊你你没回头。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删了。
又打。
删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江渡:汐。对不起。
发送。
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他再打——
江渡:你睡了吗?
已读。不回。
江渡:汐。回我。
已读。
江渡:像以前一样。回我一下。一下就行。
已读。
江渡的心脏开始加速。咚咚咚。他按住胸口,指甲掐进校服。疼。不够。不够压住那个东西。
他打电话。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
忙音。
他再打。
忙音。
再打。
关机。
江渡握着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他盯着那个"关机"的红色提示,盯着,盯着。
然后他站起来。
室友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渡穿上外套。拿了手机。拿了钱包。钥匙。
他出了宿舍门。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着墙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出了楼门,外面的风劈过来。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冷得骨头疼。
他沿着校道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重。
出了校门。打车。
"去河边。"他对司机说。
"哪条河?"
"随便。有水就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晚上的去河边?"
"吹风。"
司机没再问。车开出去了。
江渡靠在车窗上。外面是省城的夜。高楼,霓虹灯,车流。所有东西都在动。所有东西都活着。所有东西都跟他没关系。
手机亮了一下。
他摸出来。
沈知汐:江渡。你别做傻事。
他看着那行字。
她没关机。她看了。她知道他会做什么。
江渡:我没做。我在路上。
沈知汐:你在哪?
江渡:车上。
沈知汐:去哪?
江渡:河边。
隔了很久。
沈知汐:别去。
江渡:汐。我想你了。
沈知汐:我知道。回来。
江渡:回不去了。
沈知汐:江渡你别——
江渡:汐。替我看春天。
发送。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车停了。河边。那条灰绿色的河。水面浮着塑料袋和烂叶子。
江渡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付了钱,下车。
司机摇下车窗。"小伙子,真要在这儿吹风?"
"嗯。"
"太冷了。回去吧。"
"谢谢。"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
江渡站在河堤上。风很大。吹得他校服鼓起来,像一面帆。他往下走,石阶上有青苔,滑的。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下去。
水边。鞋踩进水里。冷的。像沈知汐说的那样,冷得刺骨。
他往前走。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
冷的。一开始是刺的,然后是麻的,然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停下来。水到腰。
他低头看水面。灰绿色的。晃着。路灯的光映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知汐发的——
沈知汐:江渡。求你。别。
他看着那个"求你"。
跟那天早上三楼窗口发来的一模一样。
江渡:汐。我食言了。
打完了。没发。
他站在水里。水到胸口。冷。这次是真的冷。骨头里都在抖。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楼梯间。黑暗里。她递给他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哭什么。反正这世界烂透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混着哭。像他现在一样。
他想起河边。她把可乐罐举起来对着太阳。"像不像心跳?"
咕嘟。咕嘟。咕嘟。
他想起来了。每一颗气泡都在跳。
他想起来了。她扑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锁骨上。"那你就一直抓着我。别松手。"
他说好。
他说不松。
他食言了。
江水渡人。渡不了自己。
他又打开手机:
汐。
我打了很多遍,删了很多遍。每次都觉得不对。每次都觉得配不上你。
这次我不删了。
你说你不是因为怕才爱我。你说我的"好"底层都是怕。你说得对。我分不清。我到现在也分不清。我怕你死,我怕你疼,我怕你出事之后我活着,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多说一句话,多打一个电话,多抱你一下"。
这是怕。
但汐——
我怕你死,不只是因为我内疚。
是我受不了这个世界没有你。
你走了之后这二十七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受不了"。不是疼。不是难受。是空。你把我身体里所有带重量的东西都带走了。血是轻的,骨头是轻的,呼吸是轻的。我像一杯水,被人一口一口喝干了,只剩杯底那层褐色的茶垢。
我试过。我试过活着。
我吃了药。我减了。我停了。不是因为不想活。是因为活着的时候我想的全是你。吃药的时候想你。不吃药的时候也想你。上课想你。走路想你。站在河边的时候——
尤其是站在河边的时候。
你说过水是冷的。你说沉下去就不冷了。你说不疼了。
我信了。
汐,我不是怪你。你放手是对的。你比我勇敢。你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松手。我不敢。我不敢松手,也不敢活着。我卡在中间,哪里都去不了。
你让我替你看春天。
我答应你。
但汐——
春天来了,花开了,你站在河边吃草莓味棒棒糖,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那时候你替我想一想。想一下有个叫江渡的人,名字里带水,最后回了水里。
想一下他不是因为怕才爱你。
想一下他是真的,真的爱你。
发送。
他松开手机。
手机掉进水里。屏幕亮了一下,然后灭了。咕咚一声。沉下去。
水面合拢。
江渡闭上眼睛。
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子。漫过眼睛。
最后的声音是风。然后是水。然后是安静。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