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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3:07:37

1 阿顺

阿顺是个贼。而且是那种不怎么得志的贼。

他这人,手脚麻利,心却不黑。偷东西讲究"兔子不吃窝边草",专挑那些看着不顺眼的富户下手。可真到了富户家,他又瞻前顾后,怕这个怕那个,常常空手而归。同行都笑他:"阿顺,你这样的,当贼都当不彻底。"

阿顺也不恼,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折损了阴德嘛。"

说起来,他也不是生来就偷东西的。他小时候,爹娘在逃荒的路上,先后没了。他一个孤儿,流落到青州,靠给人打短工、捡破烂活命。有一年冬天,他饿得实在撑不住,晕在了一家包子铺门口。铺子老板心善,赏了他两个包子,又劝他:"后生,日子再难,也别走歪路。"

阿顺当时应得好好的。可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又能走什么正路?后来实在没法子,他还是偷上了。只是他记着那包子老板的话,给自己立下那三条规矩,想着:就算做贼,也别做那种让人戳脊梁骨的贼。

他今年二十出头,没爹没娘,从小就靠偷鸡摸狗过活。可他有自己的规矩:一不偷穷人的,二不偷寡妇孤儿的,三不偷救过急的。这三条规矩,让他在贼行里混了这么多年,愣是没发过财。

"就你这点出息,还当贼?"同行的老油条阿贵常笑话他,"咱们这行,讲究眼疾手快、心狠手黑。你倒好,规矩比谁都多,穷的不偷富的不抢,你还偷啥?"

阿顺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么。"

"后路?"阿贵撇撇嘴,"你一个贼,要啥后路?"

阿顺没答话。他小时候,亲眼见过一个同行的下场——那人偷到一户穷人家,逼得那家老小活不下去,后来被人打断腿,扔在城门外,没几天就死了。阿顺从那以后就记着:偷富的,是手艺;偷穷的,是造孽。

可这年头,富人家都养着狗、修着高墙,穷人家又没油水。阿顺就卡在这当间,饿一顿饱一顿地混着。

这天夜里,阿顺又饿着肚子,在城根底下晃荡。

他盘算着今晚去哪儿"开张"。城东的王大户,家里养着两条恶狗,他不想招惹;城南的李员外,院墙太高,他爬不上去。他又想起城北的赵举人,听说家里新进了几匹绸缎,可那赵家看家护院养了一帮子人,他一个也惹不起。挑来挑去,竟没一处好下手的。想来想去,他记起城西那片破落户,有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住着个孤老头子。

"那老头,"阿顺琢磨着,"听说早年也是个殷实人家,后来败落了,就剩一间破院。这种人家,能有几两油水?"

可他实在饿得慌。心一横,想着:"穷人家也得活啊,我阿顺要饿死了,那才是真折阴德。"他绕到那破院后头,扒着墙头,探头往里看。

院子里黑灯瞎火,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是油灯将尽。阿顺侧耳听了听——屋里头,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囡囡,你睡了啊。"

"外头起风了。明儿,明儿爹去给你烧点纸。"

一个苍老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囡囡,你别嫌爹絮叨。爹老了,记性不好,就怕忘了跟你说这些。"

"你十六岁那年,可喜欢那件新衣裳了,穿了整整一个夏天。那年夏天热,你躲在屋里纳凉,汗把衣裳都溻透了,还舍不得脱。"

"那年河边那株桂花开了,你摘了好些,说要晒干了,给我装枕头。我到现在,还留着呢。"

"囡囡啊,你在那边,冷不冷?爹明儿,再给你烧件棉衣去。"

阿顺打了个寒颤。这深更半夜的,老头一个人在屋里,跟谁说话呢?

2 踩点

阿顺没敢惊动老头,翻进院子,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了厢房门口。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磨得都裂了缝,砖缝里长着青苔。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还有一架旧纺车,落满了灰。墙根下晾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被夜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挂着几个没人疼的人影。

阿顺蹲在墙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才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厢房的门。

厢房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屋里头,堆着些旧家具,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阿顺翻了半天,没翻到一纹钱,气得直咂嘴。

"这老东西,"他嘀咕,"是真穷啊。"

正要走,他忽然瞥见,墙角放着一只木箱。那箱子不大,却上了把锁,看着有些年头了,木头的颜色都发黑了。

阿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穷人家上锁的箱子——这里头,八成有点值钱的东西。

他凑过去,蹲下,借着窗外那点月光,仔细打量那箱子。箱子的锁是老式的铜锁,生了不少锈,一看就知道多年没开过。阿顺从怀里摸出两根铁签,三下两下,就把锁捅开了。

"咔哒"一声,锁开了。

阿顺搓了搓手,怀着几分期待,掀开了箱盖。

箱盖掀开的一瞬,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阿顺打了个哆嗦,定睛一看——箱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是一套大红嫁衣。

嫁衣旁边,还放着一对银镯子、一支旧簪子、几块压箱底的碎银子。

阿顺愣住了。

嫁衣。

这是一箱……嫁妆。

可谁家嫁闺女,会把嫁妆放在这种破败的厢房里,锁了这么多年?

阿顺伸手,摸了摸那嫁衣。料子是上好的绸缎,虽有些年头,却还簇新,针脚密密的,绣着鸳鸯、并蒂莲,一看就是精心置办的。那对银镯子,也擦得锃亮。

阿顺的心,忽然"咯噔"一下。

"死人的……嫁妆?"

3 死人的东西

阿顺这一辈子,偷过不少东西,可从来没见过——死人的嫁妆。

他当然知道,有些人家,闺女没出嫁就死了,家里会给她置办一副嫁妆,随她入土,算是了却心愿。这种嫁妆,是沾着阴气的,一般人碰都不敢碰。

阿顺看着那箱大红嫁衣,手心里全是冷汗。

"晦气,晦气,真晦气!"他连退两步,恨不得立刻就走。可那几块碎银子,又勾着他的眼睛——他饿了好几天了,这几两银子,够他吃一个月的饱饭。

他这辈子,偷过活人的钱,偷过活人的物,可从没偷过死人的东西。他那一瞬间,甚至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快走!快走!这屋里的东西,沾不得!

阿顺站在箱前,天人交战了半天。

"我就……就拿那点碎银子。"他劝自己,"嫁衣我不碰,镯子我也不碰,就抓几块银子走。这不算伤天害理。"

他抖着手,正要往箱子里抓银子,忽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后生,你在干啥?"

阿顺吓得魂飞魄散,"啊"地一声,蹦了起来,回头一看——

堂屋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

那老头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顺,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看得阿顺后背发麻。

"我……我……"阿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箱子上,支支吾吾,"我就是……路过……"

"路过?"老头慢悠悠地走过来,"路过我屋里,路过我这箱子?"

阿顺腿都软了,赔着笑:"老爷子,我……我这就走,我什么都没拿……"

"走?"老头走到箱前,低头看着那箱大红嫁衣,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走得了,我这囡囡,可就走不了了。"

阿顺一愣:"囡囡?"

"我这孙女,"老头抬起手,颤巍巍地,指了指那箱嫁衣,"还没出嫁,就走了。"

"这箱嫁妆,是我当年给她置办的。想着她出嫁那天,风风光光地抬出去。可没承想……"

老头说到这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她死的那年,才十八。定好的亲事,还没来得及过门,人就没了。这箱嫁妆,就这么锁在这儿,锁了十三年。"

"囡囡她娘走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这孩子懂事,从小就帮着家里洗衣做饭,舍不得我受累。她十六岁那年,城里的张老爷上门提亲,说给他家二小子定下这门亲。我寻思着,张家是殷实人家,二小子听说也是个本分的,就把亲应下了。"

"我那时候高兴啊,想着闺女总算有了个好归宿。我攒了半年的钱,又典了两件旧衣裳,给她置了这箱嫁妆。想着她出嫁那天,风风光光地抬出去,也算我老柳家,没委屈她。"

"可没承想……"老头的声音,哑了下去,"她十八岁那年,染了一场时疫。我请了郎中,抓了药,可到底没留住她。她走的那天夜里,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爹,那门亲,您去替我退了罢。我不能……不能耽误人家张家。'"

"我说:'囡囡你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可她到底没撑过去。天亮的时候,人就……没了。"

"她走以后,我去了张家好几趟,想把这门亲退了。可张家不肯退,说亲是早就定下的,聘礼也收了。我说那我把聘礼还给你们,张家也不肯,非说囡囡'嫁'过去,牌位进门也行。"

"我老了,说不过他们。这亲,就这么拖了十三年。"

阿顺站在那里,听着,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是个贼,偷到了人家亡女的嫁妆上。那几块银子,是老头不知攒了多久,给孙女压箱底的。

"老爷子,"阿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我错了。我这就走。"

他转身要走,老头却叫住了他:

"后生,你等等。"

阿顺僵住。

老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说出了一句让阿顺头皮发麻的话:

"我这囡囡,临死前,托我办一桩事。可我这老胳膊老腿,办不动了。你既然摸进了这屋,又碰了这嫁妆,也算……跟她有缘。"

"你替她,去把她的亲,退了罢。"

4 退亲

阿顺整个人都懵了。

"退……退亲?我?"

他一个贼,偷东西偷得顺溜,可让他去替人退亲?这不是拿错药了么!他心里直叫苦:他连自己家门都难得进,哪有脸去人家府上,说"我是来退亲的"?

"对。"老头看着他,"她当年定的那门亲,是城南张家的二小子。这些年,张家一直没退口,等着囡囡过门。可囡囡人没了,这亲,总得有个了断。"

"那您自个儿去退不就行了?"阿顺急道,"怎么着也轮不着我一个贼啊!"

"我去过了。"老头摇了摇头,"张家说,囡囡没了,可亲是早就定下的,聘礼也收了。他们不肯退,说要是不退,那就让囡囡"嫁"过去,牌位进门也行。"

"牌位进门?"阿顺听得直皱眉,"这不欺负人么?人都没了,还抓着不放?"

"是啊。"老头叹了口气,"我老了,说话没人听。你是年轻后生,模样也周正。你替我去一趟张家,把这门亲退了。张家要是肯收回去聘礼,两下里清清爽爽,也算全了我囡囡一个清白。"

"我……"阿顺哭笑不得,"我是贼啊!我一个贼,去给您退亲?"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后生,你摸了这箱死人的嫁妆。这嫁妆,是我囡囡的。你动了她的东西,就得替她办她办不完的事。这是……天理。"

"你要是办成了,那几块银子,你拿走。你要是办不成……"老头顿了顿,"我囡囡,可就在这箱子里头,看着你呢。"

阿顺的后背,"唰"地一下,全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箱大红嫁衣。

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嫁衣上,那绣着鸳鸯的绸缎,在光影里,竟像是微微起伏,仿佛里头,真有个看不见的人,正看着他。

阿顺"咕咚"咽了口唾沫,腿肚子都在打转。他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这屋里有"主儿",打死他他也不敢摸进来啊!

可他骑虎难下。那老头站在门口,堵着他的退路;那箱嫁衣,又"看"着他。

他咬咬牙,一跺脚:

"行!我去!我阿顺这辈子偷东西,算我活该倒霉,摊上这档子事!我去退亲,行了吧!"

5 上张家

第二天,阿顺换了身干净衣裳,硬着头皮,去了城南张家。

这一夜,他其实没睡好。他睡在城根下的破庙里,做了个梦。

他梦见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姑娘,站在一片雾里,远远地看着他。她没说话,只冲他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城西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了。

阿顺猛地惊醒,一头冷汗。

他怔怔地坐在破庙里,望着庙外黑洞洞的夜色,心里头发毛:那梦里的姑娘,穿着大红嫁衣——莫不是……囡囡?

他越想越瘆得慌,天亮后,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往城南去了。

张家在城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院墙高,门楼也气派。阿顺站在门口,看着那朱红大门,心里直打鼓。

他这辈子,偷进过不少大门,可从没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进去办事。

"我要是说我是来退亲的,"他嘀咕,"人家不得把我当疯子撵出去?"

正犹豫着,门里走出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他:

"这位小哥,找谁?"

"我……"阿顺一咬牙,"我是替城西柳家,来退亲的。"

"城西柳家?"管家一愣,"哪个柳家?"

"就是……就是跟贵府二少爷定了亲,还没过门的那个柳家。"

管家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他上下打量了阿顺几眼,没说话,转身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是张家的老爷,张老爷。他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衫,看着阿顺,眉头微皱:

"你是柳家的人?"

"我……"阿顺一咬牙,"我是受柳家老爷子所托,来替他退这门亲的。"

"退亲?"张老爷冷笑一声,"这门亲,是十几年前就定下的。当时说好了,他家闺女过门,聘礼我张家早送了。如今他家闺女没了,就想一句话退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阿顺被噎得说不出话。他一个贼,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更是词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张老爷,柳家那闺女,人都没了十三年了。您非要留着这门亲,图的……图的是个名分,还是那点聘礼?"

"你!"张老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你这哪里来的野小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是野小子。"阿顺一梗脖子,"我是替柳老爷子跑腿的。他老人家腿脚不好,走不动道,才让我来的。他说了,聘礼他家一分不少退,只求把这门亲退了,全他闺女一个清白。"

"退聘礼?"张老爷冷笑,"那聘礼早花出去了!他家拿什么退?!"

"拿卖房卖地的钱退!"阿顺急了,"老爷子说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门亲退清爽了!他闺女不能死了,还背着个'未过门'的名分!"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张老爷瞪着阿顺,半天,竟没接上话。

他忽然想起那老头的话,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张老爷,人是没了,可亲是死的,人是活的。您非要让一个牌位进门,图的什么?您府上又不缺这门亲。"

"放肆!"张老爷脸一沉,"这是两家的颜面!说退就退,我张家成什么了?"

阿顺心里直叫苦。这亲,眼看就要退不成了。

就在这时,堂屋里忽然走出一个年轻人——是张家的二少爷,张二。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眉清目秀的,听说那柳家闺女当年定的,就是他。

张二看着阿顺,忽然开口:

"你……是柳家什么人?"

"我是……"阿顺支吾,"我是替柳老爷子跑的腿。"

"柳老爷子……"张二低下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问,"他老人家,身子骨还好么?"

阿顺一愣:"还……还好。"

张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朝张老爷开口:

"爹,这亲,退了吧。"

张老爷愣住了:"老二,你说啥?"

"退了罢。"张二低着头,"这门亲,是我爹当年给我定的。可那柳家闺女,我……我见过。她是个好姑娘。她人没了,咱们还抓着这亲不放,是……是对不起她。"

"她家的嫁妆,也还给他们罢。"张二说,"那是人家闺女的东西,不该留在咱们这儿。"

阿顺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原以为,张家会是副咄咄逼人的嘴脸。没想到,这二少爷,竟是这样的人。

张老爷气得直跺脚:"老二!你糊涂!这门亲退了,你爹我当年送出去的聘礼,就这么打水漂了?!"

"爹,"张二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咱们不缺那点聘礼。可人家闺女,连嫁都没嫁成,人就没了。咱们要是还揪着不放,那才是……缺德。"

"我见过她。"他说,"当年咱们两家定亲那年,我偷偷去城西,看过她一眼。她……她在河边洗衣裳,回头看见我,脸一下就红了,低着头,抱着衣裳就走了。"

"我那时候就想,这门亲,是好的。她是个好姑娘。"

"可她人没了。"张二的声音低下去,"这些年,我总想着,她要是还在,这会儿……该过门了。可她到底没能过门。咱们还揪着这亲不放,让一个牌位进门,那不是娶亲,那是……折辱她。"

"爹,退了罢。她家的嫁妆,也还给人家。她是好人家闺女,不该死了,还被人扣着这门亲。"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老爷看着自己儿子,半天,终于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非要退,那就退!"他一甩袖子,"聘礼也不用退了,就当……就当给人家闺女,添点香火钱!"

阿顺站在堂屋里,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原以为这趟是去跟人吵架的,没想到,人家倒先替他把事办了。

他原想说几句道谢的话,可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一个贼,实在没跟人这样正经打过交道。

张老爷甩着袖子进屋去了。张二却还站在门口,看着阿顺,忽然问:

"柳老爷子……一个人,还好么?"

"还好。"阿顺答,"就是……常念叨囡囡。"

张二沉默了一下,说:"你回去告诉他老人家,这门亲,退了。聘礼,也不收他的。让他……别太难过。"

"她是个好姑娘。"张二又说了一遍,"她不该,走得这么遗憾。"

阿顺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张二一眼:

"你……也是个好人。囡囡要是知道,张家退了这亲,成全了她,她在那边,也能安心了。"

张二听了,眼圈微微红了,没有再说话。

6 回柳家

阿顺揣着张家的回话,回了城西。

这一路,他走得有些恍惚。他原以为,自己这趟是替人办事,能得几两银子就算没白跑。可不知怎的,退了这亲,他心里头,反倒空落落的,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捡起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惯偷的手,忽然想:原来替人办成一件事,比偷成一件事,心里头……还要踏实些。

他这么想着,已经走到了那破院门口。他一进门,那老头正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一下一下地,纳着一只鞋底。看见他回来,老头抬起头:

"退了?"

"退了。"阿顺蹲在门槛上,累得直喘气,"张老爷本来不肯退,可他那个二小子,倒是个明理的。他说……说你家闺女是个好姑娘,人没了,不该揪着亲不放。聘礼也不要了,就当……给囡囡添香火。"

老头手里的针,顿住了。

他低着头,过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句:

"张家那孩子……是个好的。"

"囡囡要是还活着,嫁过去,也算……嫁对人了。"

阿顺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这辈子,偷过东西,被人追过,打过,也从没觉得亏心。可这一刻,他坐在这个破院里,看着一个给亡女纳鞋底的孤老头,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爷子,"他开口,"那聘礼……张家不收,要不,我替您,把那箱嫁妆,连着那些碎银子,都收好?"

"不用。"老头摇了摇头,"囡囡的东西,她自己留着罢。"

"那几块银子,"老头说,"你拿走吧。你不是饿了好几天了么?"

阿顺一愣:"您……您咋知道?"

老头没答话,只是叹了口气:

"后生,你那点心思,我一眼就看透了。你是个贼,可你不坏。你摸进我屋里,是饿得没法子了。"

"我囡囡要是还活着,她最见不得的,就是人饿肚子。"

阿顺坐在地上,低着头,眼圈却微微红了。他这辈子,被人骂过贼,被人追着打过,可从没有人,这么平平常常地跟他说过话——没有骂他,没有防他,只当他是个饿肚子的人。

"老爷子,"他哑着嗓子,"您就不怕……我是坏人?"

老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

"坏人,可不会替人跑一趟腿去退亲。"

阿顺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站起来,往厢房走去。

老头叫住他:"你干啥去?"

"我……"阿顺说,"我去看看那箱嫁妆。"

他进了厢房,蹲在那箱大红嫁衣前,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落在嫁衣上。那大红的绸缎,在光影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阿顺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嫁衣的料子,忽然想:囡囡姑娘出嫁那天,要是能穿上它,该多好看。

可他这辈子,是见不着了。

他蹲在箱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伸手,把那几块碎银子,从箱子里轻轻抓出来,又整整齐齐地,码回了嫁衣旁边。

他原以为,自己会舍不得。可当那些银子离了手,他反倒觉得,心里一下子,轻快了许多。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伸手,把那几块碎银子,从箱子里轻轻抓出来,又整整齐齐地,码回了嫁衣旁边。

然后,他冲那箱嫁妆,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囡囡姑娘,"他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打你嫁妆的主意。你的银子,我一分不拿。张家那门亲,我替老爷子退了。你……你安心罢。"

他说完,起身,转身,大步走出了厢房。

7 暖

阿顺没拿那几块银子。

他空着手,走出那破院时,老头喊住他:

"后生,你站住。"

阿顺停下。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巴巴的炊饼,递给他:

"拿着。这是今早烙的,还热乎。"

"老爷子……"

"别说了。"老头摆摆手,"你替我办了桩大事,这是该你的。"

阿顺接过那饼,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这块饼,比他在富户家里偷的任何东西,都重。

他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噎得他眼睛发酸。

他这辈子,饿过太多次肚子。可他从没想过,一块普普通通的炊饼,能让他吃出这种滋味来。

他把那块饼,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他抬起头,冲老头咧嘴一笑:

"老爷子,您这饼,比我偷过的任何东西,都值钱。"

"老爷子,"他咽下去,说,"我阿顺,这辈子偷东偷西,从没觉得欠谁的。今儿这事,算我欠您一回。"

"您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老头笑了笑,没说话。

阿顺走出院子,走出那条巷子。天已经擦黑了,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破院。堂屋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光,映着那个佝偻的身影。

那盏灯,大概,是给囡囡留的罢。阿顺想。就像这些年,老头一直留着那箱嫁妆,一直留着那点念想。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偷走的不是钱,是替人办成了一件,憋了十三年的心事。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这一晚,他没有再去偷任何东西。他揣着那块炊饼,寻了个避风的墙角,靠着,睡了一夜。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实。

他忽然想起那箱大红嫁衣,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囡囡姑娘,想起张家二少爷那句"她是个好姑娘"。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热乎乎的炊饼。

"有些东西,"他喃喃道,"比钱金贵。"

那以后,阿顺还是当贼,可慢慢地,变了一些。

他不再专盯着别人的荷包。遇到谁家揭不开锅,他会偷些米面,悄悄放在人家门口;遇到走夜路的老弱,他会远远地跟着,护上一程。同行都说他"当贼当傻了",阿顺也不辩,只是笑笑。

他还常去城西,看那个柳老爷子。有时候送些柴米,有时候就蹲在院子里,听老人絮絮叨叨地,讲囡囡小时候的事。

有一回,他问老头:"老爷子,您说,囡囡姑娘,她在那边,过得好么?"

老头愣了愣,望着远处的天,慢慢地说:"她那人,心善。在哪边,都该过得好。"

阿顺听了,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惯偷的手,忽然想:也许有些东西,真不是偷来的,才是自己的。

他这一辈子,偷过不少东西。可这一回,他什么都没偷,却好像,得了些从没得过的。

他抬头,望了望那盏还亮着的昏黄灯火,忽然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这一夜,月色很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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