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账本上多了五百两
程小楼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条土狗的舌头舔醒的。那畜生蹲在他枕头边上,粉舌头一下一下往他脸上招呼,那劲头活像在舔一块酱肘子。
“阿黄!”程小楼一脚踹过去,“老子脸上抹蜜了?”
狗轻巧地跳开,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叼着样东西往他跟前一甩——啪嗒,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掉在他胸口上。
程小楼揉着眼睛坐起来,先看册子,再看狗,最后看天。天还没亮透,戏班子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挂着半拉月亮,冷风从破窗户缝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昨晚他明明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这狗东西又给扒拉开了。
“你就作吧。”他嘟囔着捡起册子,“这啥玩意儿?你从哪儿偷的?”
阿黄汪汪两声,爪子扒拉他裤腿,急得很。
程小楼翻开户册,第一页写着:程小楼收支簿。
他愣了一下。他自己的账本他认识,封皮上被他画了只王八,这本干干净净的,谁给他换了?再往后翻,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进出项,柴米油盐,戏服脂粉,三两五两,一看就是他自己的笔迹。
翻到最后一页,他手停住了。
“腊月十七,入银五百两,收讫。”
五百两。
程小楼数了三遍零,确定没看错。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他唱一辈子戏,攒下的家当不到五十两,这五百两够他在城南买个小院再娶两房媳妇。
可他什么时候收过五百两?
“阿黄,”他扭头问狗,“你昨晚是不是给我灌迷魂汤了?”
狗歪着脑袋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程小楼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八遍,发现最后一页背面还粘了张纸条,上头潦草写着:“货已送至柳三娘处,余款结清。”
柳三娘。
程小楼觉得后脖子发凉,像有人拿指头在他脊梁骨上刮了一下。柳三娘是醉月楼的老鸨,他认识,因为上个月他替人跑腿送过一个包袱过去,收了十两跑腿费。那包袱沉得很,他当时还嘀咕了一句,那雇他的人只说是一包胭脂水粉。
可他从来没收到过什么余款。更没收到过五百两。
“坏了。”程小楼把账本往怀里一揣,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往外跑,“阿黄,走!去醉月楼!”
狗比他跑得还快。
2 一、我被当成细作抓了
柳三娘正在嗑瓜子。
醉月楼白天不营业,大堂空荡荡的,就她一个人歪在迎春阁的罗汉床上,面前摆个青花瓷碟,瓜子皮嗑了一地。看见程小楼冲进来,眼皮都没抬:“程老板,大清早的,姑娘们都还没起呢。”
“三娘,我问你个事儿。”程小楼把账本往她面前一拍,“上个月我送来的那个包袱,里头到底是什么?”
柳三娘瞟了眼账本,脸上那点懒劲儿收了。她坐直身子,上下打量程小楼:“你问我?那不是你主子的东西吗?”
“什么主子?”程小楼懵了,“我就是个跑腿的!有人给我十两银子让我送过来,我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得了吧。”柳三娘嗤笑一声,抓起把瓜子继续嗑,“程小楼,你、你少跟我装。边关那几年,你当没人知道?齐王的人,你程小楼——”她拿瓜子壳往他脸上一扔,“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三娘,你误会了,我就是个唱戏的——”
“唱戏的?”柳三娘把瓜子碟往桌上一墩,“唱戏的账本上能多出五百两?你程小楼两头通吃,明面儿上唱戏,暗地里替齐王递消息,那包袱里装的是给北边狄人的粮道布防图。这事儿在我这儿不算秘密。”
程小楼耳朵里塞了团棉花。柳三娘后面的话他一个字没听清,就剩“通敌”俩字在脑子里来回撞。
他总算听明白了。有人把一份通敌布防图塞给他,让他送到醉月楼,又往他账本上记了五百两,坐实了他“通敌细作”的身份。只要官府来查,账本、包袱、柳三娘的证词,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三娘,那包袱你给谁了?”
“还给谁?齐王的人当天晚上就取走了。”柳三娘翻了个白眼,“我说程老板,你这装糊涂的本事比你唱戏的本事还大。”
程小楼二话不说扭头就跑。阿黄跟在后面汪汪直叫,一人一狗冲出醉月楼,差点撞上迎面来的一队衙役。
领头的捕头姓赵,程小楼认识,上回他在台上唱《打面缸》还拿赵捕头砸过挂。
“程小楼!”赵捕头一挥手,七八个衙役呼啦围上来,“你涉嫌通敌,跟我们走一趟!”
“赵爷!冤枉!”程小楼把账本往身后藏,“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赵捕头冷笑,“那你说说,你账本上那五百两银子哪来的?柳三娘都招了,说你替齐王往醉月楼送布防图。搜他身!”
两个衙役摁住程小楼,从他怀里把那本蓝布册子搜了出来。赵捕头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冲他晃了晃:“五百两,白纸黑字。程小楼,你一个跑龙套的丑角,上哪儿挣五百两去?”
“那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笔迹都对得上。”
程小楼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那字迹确实跟他一模一样,连“楼”字那个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都学了个十足十。
“带走!”
程小楼被两个衙役架起来拖走,阿黄在后面追着咬衙役的裤腿,被一脚踢开,呜咽着打了个滚又爬起来。
程小楼回头喊:“阿黄!回家去!”狗不听,继续追。
赵捕头蹲下来看了看那条土狗,忽然笑了:“这狗倒是忠心。一块儿带走,关后院去。”
程小楼被扔进大牢的时候还在喊冤。赵捕头蹲在牢门外头,拿他那根铁尺敲着栅栏:“程小楼,你跟我说实话,齐王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说了,我替你向上面求个情,兴许能留你一条命。”
“我真不知道什么齐王!”程小楼抓着栅栏,“我就贪了十两银子的跑腿费,我哪知道那包袱里装的是啥?”
“那账本上的五百两怎么解释?”
“我哪知道——”
“你别嚷嚷。”赵捕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实话跟你说,这案子是上头压下来的,有人要办你。你仔细想想,最近得罪谁了?”
程小楼愣住了。他一个唱戏的,见谁都赔笑脸,能得罪谁?
“还有,”赵捕头站起来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账本上那五百两,落款日期是腊月十七。那天你在哪儿?”
“在台上唱戏啊!封箱戏,全戏班子都在!”
“有人证吗?”
“全戏班子都是人证!”
赵捕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牢门虚掩着,没锁死。程小楼没顾上琢磨这事儿,他满脑子都是腊月十七。那天封箱戏唱完,他喝了半斤烧刀子,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脑袋疼得像被驴踢了,腰上还多了块青紫。他当时以为是醉倒磕的,现在想想——那印子,像是被人踹的。
他越想越不对劲。阿黄平时谁都不理,凭啥就跟他亲?那天早上他醉得跟烂泥似的往城外走,这狗就蹲在城门口,脖子上拴着根红绳,看见他就扑上来舔。他当时还骂了一句“谁家的野狗”,结果狗死活撵不走。现在想想,那狗是在城门口等他。
他正琢磨着,牢房角落里传来一声哼唧。扭头一看,阿黄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正趴在他脚边舔爪子。
“你怎么进来的?”程小楼瞪它。
阿黄甩了甩尾巴,从嘴里吐出来个东西——一把铜钥匙。
程小楼盯着钥匙看了半天,伸手往自己腰上一摸。他那串钥匙还在,可上头多了一把没见过的铜钥匙,用根红绳拴着。
“这啥?”
阿黄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腿,又往牢门方向歪了歪头。
程小楼看看狗,看看钥匙,再看看虚掩的牢门。赵捕头走的时候没锁门,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你是说……让我跑?”
阿黄翻了个白眼,那表情活脱脱在说“你可算开窍了”。
程小楼一咬牙,跟着狗溜出了大牢。
3 二、狗叼来一把要命的钥匙
程小楼跑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黄在前头带路,专挑小巷子钻,七拐八拐把他带到了城北一处破庙里。
庙里供着个不知名的泥像,脑袋都掉了一半。程小楼靠着墙坐下来喘气,阿黄趴在他脚边,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扒来的肉骨头。
“说吧。”程小楼盯着狗,“你到底什么来路?”
阿黄咔吧咔吧嚼骨头,不理他。
“行,你不说我说。”程小楼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这钥匙哪来的?你从谁身上偷的?”
狗还是不理他。
程小楼拿钥匙对着月光仔细看,钥匙柄上刻了个小小的“齐”字。
齐。齐王。
他一个激灵坐直了。齐王是当今圣上的第七个儿子,封地在北边,跟狄人挨着。这些年齐王跟狄人眉来眼去的事儿朝野都有耳闻,但没人敢捅破。赵捕头说“上头有人要办你”,说的八成就是齐王。可齐王为什么要办他一个唱戏的?
他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阿黄吃饱了,爬起来拿爪子扒拉破庙后墙。程小楼跟过去一看,墙根底下有个洞,洞里塞着个油纸包。掏出来打开,里头是一封信和一块腰牌。
信上只有一行字:腊月十七,边关旧事,程老板忘性真大。
腰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齐王府护卫”,背面刻着个名字:周阿大。
程小楼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头在牌面上摩挲了两下,忽然觉得那铜牌子烫手。
七年前边关,他饿得蹲在城墙根底下啃树皮,周阿大走过来,掰了半块饼塞他手里,说“我吃过了”,转身走的时候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程小楼当时没好意思戳穿,就着凉水把饼咽了。后来他跟着周阿大在齐王府跑了几趟腿,送过几回信,直到有一回他看见信里夹着狄人文印,吓得连夜跑了,再也没跟齐王府的人沾过边。
可周阿大不是死了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腊月十七那天他喝醉了,第二天早上听说城西破窑里烧死个人,仵作验了说是周阿大。他当时还去看了热闹,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只凭腰牌认的人。他还偷偷抹了两滴眼泪,到底是分过他半块饼的交情。
如果周阿大死了,谁把腰牌塞到这儿的?
“阿黄,”程小楼扭头问狗,“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周阿大养的?”
阿黄打了个喷嚏,表情嫌弃得很。
程小楼把腰牌翻过来一看,背面除了“周阿大”三个字,底下还刻了行小字:双生同命,一死一生。
双胞胎?
他噌地站起来,脑袋撞在破庙横梁上,疼得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疼,撒腿就往外跑。
“阿黄!去边关!”
阿黄汪汪两声,跑得比他还快。
程小楼没钱雇马,硬是靠着两条腿跑了三天三夜,跑得鞋都磨穿了底。阿黄比他强点,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还有闲工夫叼了只野兔回来啃。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边关。
边关还是老样子,土城墙,破马道,风一吹满脸沙子。程小楼熟门熟路摸到当年戏班子落脚的破客栈,老板居然还认得他。
“哟,程老板!”老板递给他一碗水,“好些年没见了,还唱戏呢?”
“唱,唱。”程小楼灌了口水,“老板,跟你打听个人,周阿大,还记得不?”
老板脸色一变:“你问他干啥?死人啦。”
“我知道死了。我是问,他有没有兄弟?”
老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双胞胎弟弟,叫周阿二。当年一块儿在齐王府当差。后来阿大死了,阿二就没了人影,有人说他也死了,有人说他跑了。你问这个干啥?”
程小楼没回答,反问道:“周阿大死的那天,城里有没有出什么事?”
老板想了想:“腊月十七嘛,那天挺邪乎的。城西破窑烧死个人不假,可同一天晚上,齐王府后门抬出去三口棺材,说是得瘟病死的。谁信呐?齐王府的人那阵子进进出出,跟狄人那边来往得勤。”
程小楼蹲在客栈门槛上,拿根草棍,在地上划拉。他一边划拉一边琢磨:周阿大办完差事就被灭口,烧死那个八成是随便找的替死鬼,为的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周阿大死了。那真的周阿大呢?或者周阿二?还活着。
账本上那五百两,是周阿大——或者周阿二——塞给他的。为的是把“通敌”的罪名栽到他头上。
可为什么?他一个唱戏的,碍着谁了?
他想不明白,但有人能让他想明白。齐王府那个姓孙的管家,当年就是他给程小楼派的活。程小楼在客栈住下,帮老板劈了几天柴抵房钱,等到初五,摸清了孙管家每月初五要去城东赌坊赌钱。
初五那天,程小楼蹲在赌坊后巷,等孙管家出来撒尿的时候,一把把他摁墙上了。
“孙管家,还认得我不?”
孙管家吓得尿都憋回去了:“程、程小楼?”
“哎,记性不错。”程小楼拿刀背拍他脸,“说吧,账本上那五百两怎么回事?”
孙管家眼珠子乱转:“你、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程小楼把腰牌亮出来,“周阿大的腰牌怎么在我手里?你让周阿大给我塞账本,转头又把他灭了口,你当我是傻子?”
孙管家脸都白了:“那是王爷的意思!周阿大办事不利,王爷让处置了。账本那事儿是周阿二干的,他替他哥报仇,想把事情闹大——”
“闹大什么?”
孙管家咽了口唾沫:“通敌名单。”
程小楼手一紧:“什么名单?”
“齐王跟狄人往来的名单,上头有朝中十几个大臣的名字。谁拿那份名单,谁就能扳倒齐王。”孙管家哆哆嗦嗦地说,“那名单原来在周阿大手里,他死了之后名单就下落不明了。周阿二以为在你那儿,就往你账本上记了五百两,想让官府查你,把名单翻出来。”
程小楼愣住了。合着他是被当成替罪羊了,可那名单他见都没见过。
“名单到底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早跑了!”孙管家快哭了,“程老板,你放了我,我告诉你个事儿——腊月十七那天晚上,你喝醉了之后,周阿大去找过你。他往你身上塞了样东西,第二天你就进城了。你想想,你身上多出来什么没有?”
程小楼松开孙管家,蹲在地上想了半天。腊月十七第二天他醒来,腰上多了块青紫,再就是——阿黄。那条土狗是他那天早上在城门口捡的,当时狗脖子上拴着根红绳,绳上系着个铜扣,他嫌碍事给拽下来扔了。
那个铜扣,他扔哪儿了?
“阿黄!”他扭头喊。
阿黄从巷子口溜达过来,嘴里叼着个东西往他脚下一扔。
正是那个铜扣。
程小楼捡起来一看,铜扣能拧开,里头卷着一小张纸。展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底下印着齐王的私印。
通敌名单。
4 三、边关有个死人还活着
程小楼拿着名单,手都在抖。
这玩意儿往官府一交,齐王就得倒台。可问题是,他一个唱戏的,凭什么跟一个王爷斗?赵捕头说了,上头有人要办他。那“上头”是谁?万一比齐王还大呢?
他蹲在客栈里琢磨了一宿,阿黄趴在他脚边打呼噜。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名单不能交官府,他信不过。他要自己办。
边关往北三十里有个狄人部落,每逢初十在野马滩摆擂台,狄人勇士跟汉人商人以比武赌货。程小楼当年在边关混的时候,靠唱戏攒不下钱,就靠这擂台赌拳挣点外快。他打小练功,身板灵活,虽说不算多能打,但套路熟,赢过几场小钱。
他要去擂台,找狄人那边的管事,问清楚名单上到底有没有他们的人。如果狄人也想搞齐王,他就把名单卖给狄人;如果狄人跟齐王是一伙的,他就把名单捅到京城去。
阿黄听他说完,拿爪子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划出个歪歪扭扭的“蠢”字。
“你才蠢!”程小楼瞪它,“那你给个主意?”
阿黄翻了个白眼,叼着他裤腿往城外拽。
程小楼跟着狗一路跑到城外三里地的一个羊圈边上。羊圈里蹲着个老头,正给羊挤奶,看见程小楼来了,咧嘴一笑:“小楼子,你总算来了。”
程小楼愣了半天:“班主?”
这老头是他当年戏班子的班主,姓刘,唱了大半辈子老生,嗓子倒了之后就在边关养羊。当年戏班子散了之后,程小楼就没再见过他。
“坐。”刘班主递给他一碗羊奶,“你的事我听说了。周阿二两天前让齐王府的人堵在城门口,抹了脖子。他死之前托人捎了封信给我,让我务必转交给你。”
“周阿二?他——”
“死了。”刘班主叹了口气,“临死前让你别拿去告官,官场上的人一半都在那名单上,你告谁去?你得拿去给能压住齐王的人。”
“谁?”
“九门提督沈大人。他是圣上的人,跟齐王不对付。你把名单给他,齐王就完了。”
程小楼犹豫了:“可万一沈大人跟齐王是一伙的呢?”
“不会。”刘班主从怀里掏出封信,“这是周阿二让我转交的。他跟了齐王十年,谁靠谱谁不靠谱他门儿清。”
程小楼拆开信一看,周阿二的笔迹歪歪斜斜,就写了一句话:沈大人能信,但你要先在擂台上赢一场,狄人那边才肯作证。
“狄人作证?”
“名单上有一半是狄人跟齐王往来的账目。你拿了名单去,狄人那边怕你独吞,肯定要派人来抢。你得上擂台打赢他们,让他们心服口服,他们才会跟你合作。”
程小楼不吭声了。他一个唱丑角的,上台翻跟头逗人笑还行,真刀真枪跟狄人打?那不是找死吗?
阿黄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尾巴摇了两下。
“你也觉得我该去?”程小楼问狗。
阿黄汪了一声。
初十那天,程小楼站在野马滩擂台上,腿肚子直打哆嗦。对面站了个狄人壮汉,比他高出两个头,胳膊比他大腿还粗,手里攥着根狼牙棒,冲他咧嘴一笑,满口黄牙。
台下围了百十号人,有狄人有汉人,嗷嗷叫着起哄。
程小楼深吸一口气,把腰上别着的名单副本往台上一拍:“各位老少爷们!我程小楼今儿不赌钱,赌命!这份名单上有齐王跟狄人部落私下勾兑的账目,你们狄人那边谁说了算?出来一个能打赢我的,名单归他;打不赢的,乖乖跟我去京城作证!”
狄人那边一阵骚动。一个穿皮袍的老头挤到台前,眯着眼看了看名单,脸色变了:“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你别管我从哪儿得来的,你就说敢不敢打!”
老头一挥手,台上那壮汉嗷一嗓子就冲过来了。
第一棒,程小楼往旁边一滚,躲开了,但滚得不够快,狼牙棒扫着他肩膀过去,整个人被带得在台上翻了两个跟头。台下哄堂大笑。
程小楼趴在台板上,肩膀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响。他听见有人在台下喊“丑角滚回去唱戏吧”,笑声更大了。
他咬着牙爬起来。壮汉第二棒又到了,这回是竖着劈下来的。程小楼没躲,他矮了矮身子,两条腿飞快地倒腾起来——那是戏台上丑角的“矮子步”,蹲着身子往前窜,快得像只耗子。
壮汉一棒子劈空了,愣神的工夫,程小楼已经钻到他裤裆底下。他拿脑袋往壮汉膝盖窝里一顶,双手抱住他脚脖子一拽。壮汉单膝跪地,狼牙棒脱了手。程小楼趁机蹦起来,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
壮汉轰隆一声栽下台去,摔了个嘴啃泥。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有笑的,有骂的,有拍大腿的。
程小楼龇着牙爬起来,肩头疼得直抽抽,还是朝皮袍老头一抱拳:“服不服?”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有种。行,这名单的事儿我们掺一脚。不过丑话说前头,齐王那边要是灭口,我们可不保你。”
“不用你们保。”程小楼把名单揣回怀里,“我自有办法。”
5 四、擂台上我赌的是命
程小楼带着名单和狄人的联名信,连夜赶回京城。路上他琢磨了一路,这事儿怎么收场。
他一个唱戏的,拿着齐王通敌的证据去告官,齐王肯定饶不了他。沈大人就算接了名单,也未必肯为了他一个小人物得罪齐王。最好的法子,是他把名单交给沈大人,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改名换姓,再也不唱戏了。
可阿黄不同意。
走到半路歇脚的时候,程小楼跟阿黄商量:“我把名单一交,咱俩就跑路,去南边,找个小镇子开个面馆。你当吉祥物,我当掌柜,你看咋样?”
阿黄拿爪子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不行。
“为啥不行?”
阿黄又写:药。
程小楼一头雾水:“什么药?”
阿黄急了,拿爪子刨地,刨出个坑来,从坑里扒拉出个小瓷瓶,往他面前一推。程小楼捡起来一看,瓶底写着三个字:救心丸。
他愣了愣,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子川芎丹参的味道。这是心疾发作时救急用的药,他见过,当年戏班子里唱武生的老赵犯心口疼,就吃这个。
“你从哪儿弄的?”
阿黄往他腰上拱了拱。程小楼一摸,发现自己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布袋,打开一看,里头装着七八个这样的小瓷瓶,每瓶上都贴着标签:跌打损伤、风寒咳嗽、止血生肌……
他啥时候带的这些玩意儿?
他坐下来仔细想,越想越不对劲。他记得腊月十七那天喝完酒之后,迷迷糊糊被人拖起来灌了什么东西,他以为是醒酒汤,现在回想起来,那汤药苦得很,像川芎丹参的味道。他还记得自己吐了一口血,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以为自己是喝多了吐的。
可万一不是呢?
“阿黄,”他声音有点抖,“我是不是……死过一回?”
阿黄蹲在他对面,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程小楼先愣住,然后摸自己胸口。心跳还在,但跳得又急又乱,跟戏台上敲错了板的鼓点似的。他想起这阵子走快了就喘不上气、夜里睡觉胸口闷得跟压了块石头似的。他以为自己是累的,是酒喝多了,是年纪上来了。
他蹲在地上,手指头抠着地上的泥,忽然骂了一句:“周阿大你个龟孙!救人归救人,好歹说一声啊!老子还以为自己酒量退步了!”
骂完了,鼻子有点酸。他又补了一句:“半块饼的情,你他妈拿命还,你傻不傻?”
阿黄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程小楼深吸一口气,把瓷瓶揣好,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本害他坐牢的账本。他本来打算把账本烧了的,烧了一了百了,省得再惹麻烦。可要是真烧了,他就不会去找柳三娘对质,不会越狱,不会跟着阿黄跑到边关,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怀里揣着的是救命的药。
那本账本上记着的五百两,把他从戏台子一路拽到齐王的地窖里。周阿大给他留的活路,从头到尾都藏在那本要命的账本里。
“行,我明白了。”程小楼拍拍阿黄的脑袋,“药不能停,账本不能烧,名单不能不交,齐王不能不办。走,回京!”
6 五、他们要毁的药,是救我的药
回京之后,程小楼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名单抄了十份,分别塞给了十个不同的人:赵捕头一份,刘班主一份,狄人老头一份,醉月楼柳三娘一份,剩下六份他塞给了六个平时跟齐王不对付的言官家的门缝里。他一个唱戏的,别的本事没有,认门儿认得准。赵捕头收到副本那天晚上来找程小楼喝了顿酒,啥也没问,就说了句“你小子胆子真大”。刘班主那份是托人捎到边关的。
第二件,他亲自把原件送到了九门提督沈大人府上。沈大人看了名单,当场拍了桌子,连夜进宫面圣。沈大人进宫前撂下话,三天之内给准信儿。程小楼心里不踏实——三天,够齐王把周阿大灭口十回了。他等不了三天,当天晚上就去找了齐王。
齐王正在府里听戏,看见程小楼大大咧咧走进来,眼皮都没抬:“你胆子不小。”
“王爷,我来跟您谈个买卖。”程小楼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您那份名单我手里还有副本,您要是肯把周阿大放了,我就把副本全给您,这事儿咱私了。”
齐王冷笑:“周阿大早死了。”
“王爷,您别蒙我。”程小楼指了指蹲在门口的阿黄,“这狗是周阿大养的,它认得路。我跟着狗在您后院地窖里转了一圈,里头关着个人,脖子上挂着您齐王府护卫的腰牌,上头刻着周阿大仨字。您要非说那是周阿二,也行——反正双胞胎嘛,死一个活一个,您说了算。”
齐王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他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一抬手:“来人。”
两个护卫从屏风后头闪出来,一边一个把程小楼摁椅子上了。程小楼脸贴着桌面,腮帮子挤变了形,嘴歪着还在喊:“王爷!您可想好了!”
齐王站起来,踱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程小楼,你一个唱戏的,拿什么跟我斗?”
“我进来之前,”程小楼歪着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把副本塞给赵捕头了。他就在外头茶馆等着呢。我半个时辰没出去,他就往沈大人府上送。您这会儿摁死我,顶多半个时辰,沈大人就带兵来您府上搜地窖。您猜他搜得着搜不着?”
齐王盯着他,没吭声。
程小楼又说:“王爷,我程小楼烂命一条,死过一回的人了,不怕再死一回。可您不一样,您金贵。您放人,咱俩两清;您不放,明天全京城都知道您齐王府地窖里关着个‘死人’。”
齐王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盏茶,没说话。末了摆摆手,护卫松了手。
齐王坐回去,忽然笑了:“程小楼,你小子有种。行,周阿大你领走。不过丑话说前头,你手里那些副本要是再往外漏一份,我让你真死一回。”
“王爷放心,我唱戏的最讲信用。”
程小楼把周阿大从地窖里领出来的时候,周阿大瘦得脱了相,但人还活着。阿黄扑上去舔了他满脸口水,周阿大抱着狗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周阿大回头看了一眼齐王府的大门,啐了一口:“十年。”
程小楼拽他袖子:“行了,走了。你欠我三十块饼,先从今天晚饭开始还。”
周阿大抹了把脸:“你咋知道我在地窖里?”
“狗带我去的。”程小楼往阿黄嘴里塞了块肉干,“你养的狗比你精。”
周阿大蹲在地上,攥着腰牌,半天憋出一句:“我弟……”
“你弟临死前让我别告官,让我找沈大人。”程小楼也蹲下来,俩人脸对着脸,“他说你替他活了十年,这回该他替你死一回。”
周阿大不说话了,拿袖子擦脸,越擦越湿。
程小楼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了,别哭了。你欠我半块饼,回头连本带利还我。利息按十年算,得还我三十块。”
周阿大扑哧笑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后来,齐王果然被夺了封地,圈禁在府里。名单上那十几个大臣撸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吓得连夜上书表忠心。沈大人升了官,柳三娘逢人就吹她当年怎么“慧眼识英雄”。
赵捕头调去了刑部,走之前来找程小楼喝了顿酒。酒过三巡,赵捕头拿筷子戳他胳膊:“程小楼,你欠我一条命。”
“我知道。”程小楼给他满上,“那天牢门没锁,你故意的。”
“上头压着让我办你,我没办法明着放。”赵捕头灌了口酒,“但我寻思着,你一个唱丑角的,连鬼都怕,哪来的胆子通敌?不像。”
“那你当时咋不说?”
“说个屁。我官儿比你戏份还小,说了谁听?”赵捕头拿筷子敲他脑袋,“不过你小子行啊,真把齐王扳倒了。我敬你。”
只有程小楼啥也没捞着。不光没捞着,他还背了个“通敌细作”的骂名。齐王那边的人咬死了说他两头通吃,狄人那边觉得他太精不敢沾,官面上的人嫌他一个戏子瞎掺和,连戏班子同行都排挤他,说他坏了规矩。
程小楼也不在乎。他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开了个药铺,把阿黄当镇店之宝,周阿大在铺子里帮他抓药。生意不咋样,但饿不死。
药铺开张头一年,程小楼在门口挂了盏灯笼,画的是自己唱丑角的样子——歪戴帽子,咧嘴笑,旁边蹲条黄狗。街坊看了都笑,说程老板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当过戏子。
程小楼也不恼,每年元宵都扎一盏新的挂出去。
那年元宵,灯笼刚挂出去就被人偷了。第二天又挂出来一盏新的,上头多了行字:程老板,药钱搁柜台上了。
程小楼拿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扭头问周阿大:“你写的?”
周阿大摇头。
阿黄蹲在柜台上,尾巴摇了两下,从嘴里吐出一锭银子。
程小楼掂了掂银子。嘿,正好够进一批救心丸的。
“行吧。”他把银子揣起来,冲门外喊了一嗓子,“下一位,抓药还是看病?”
门外排队的街坊探进头来:“程老板,你这狗真会看病?”
“它不会看病,它会认人。”程小楼把阿黄往柜台上一抱,“你信不信,它瞅你一眼就知道你心口疼不疼?”
阿黄配合地汪了一声。
街坊乐了:“那你给我瞅瞅。”
程小楼把药方子拍在柜台上:“瞅啥瞅,先把诊金付了。三文钱,概不赊账。”
阿黄翻了个白眼,趴柜台上继续睡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