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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3:09:05

1 孤子

裴远之是裴家的独苗,也是裴家最后一个活人。

他爹裴敬之,死在裴远之十岁那年。死得蹊跷——头一晚还坐在堂屋里喝了两碗粥,跟他说"明儿带你去城西看庙会",第二天一早,人就直挺挺地躺在炕上,没了气。大夫说是急症,可裴敬之正值壮年,身板硬朗,哪来什么急症?

裴远之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爹没了,娘更早没了,这偌大的裴家,一夜之间,就剩下他一个人。

族里倒是有几房远亲。可人一走茶就凉,爹一死,那些平日走动得勤的族亲,一个个都疏远了。裴远之靠着爹留下的几亩薄田、一间旧宅,磕磕绊绊地长大了。他没有娘,没有爹,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像棵没根的浮萍,在这世上飘着。

有时候深夜里他醒来,听着屋外的风声,会觉得这屋子大得吓人。桌上那盏油灯,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墙上。

他唯一记得的,是家里堂屋挂着的那幅母亲的小像。

小像是爹请人画的。画上的女子,柳眉杏眼,很年轻,很安静。爹从不跟他说娘的事,可裴远之每次路过那幅画像,都要站一会儿。他记不清娘长什么样了,只记得画像上那双眼——温温的,像会说话。

那年他二十三岁,在乡塾里做了几年教书先生,攒了些盘缠,想着出去闯一闯,谋个前程。青州城里有个老同窗,姓杜,在县衙当书办,来信说能给他寻个差事。裴远之收拾了两件衣裳,辞了乡塾,准备连夜赶路。

走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到堂屋,对着那幅母亲的画像,看了很久。

他说:"娘,儿要出远门了。等儿在城里站稳了脚,就把您这画像请过去,日日看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他这一走,就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娘"。

裴远之要去投奔的,是青州城里的老同窗杜子春。两人当年同在乡塾读书,杜子春家道中落,早早去了城里谋生,如今在县衙做了书办。前些日子,杜子春托人捎了封信来,说县衙正缺个能写会算的,让裴远之若有意,便来投他。裴远之这趟进城,一是为谋个前程,二也是想去看看,当年那个趴在课桌上打瞌睡的杜子春,如今混成了什么样。

他盘算着,等站稳了脚,就把母亲的小像从老宅请走,再攒些银子,替裴家翻修翻修那间旧宅。他这一路,想得都是往后的事,没想过回头。

2 野狐坡

青州地界,入了秋,天黑得早,风也硬。

裴远之从远房表叔家出来,已是日头偏西。表叔留他吃饭,他急着赶路,谢绝了。马是他跟表叔借的,一匹瘦马,走得慢。他盘算着,三十里路,磨蹭点,赶在天亮前到县城,正好。

日头一落,官道两边的荒草就疯长起来,风一吹,呜呜的,像有人哭。裴远之裹紧了衣裳,低头催马。过了野狐坡,路就越走越偏。

野狐坡这地方,白日里都没几个人敢走。相传早年间,坡上有只成了精的白狐,常在日暮时分蹲在道边,冲过路的行人作揖。有人跟它回了窝,就再没出来过。后来人们宁愿绕远,也不走这条路,坡下的地,便渐渐荒了,成了乱葬岗——专埋那些没主儿、死在路上的外乡人,还有家里穷得连口薄棺都置不起的人家,也往这儿扔。

道两边的土里,露着几截枯骨,白森森的,被夜风一吹,泛着冷光。裴远之不敢细看,只低着头,催着那瘦马快走。可越急,那马越不肯快,一步一步,走得他心急火燎。

野狐坡这名字,听着瘆人。据说早年间坡上闹过狐,大白天都有狐狸蹲在道边冲人作揖。后来人们绕道走,这坡就荒了。再往后,坡下的那片地,成了乱葬岗——专埋那些没主儿、死在路上的外乡人,还有家里穷得连口薄棺都置不起的人家,也往这儿扔。

裴远之是读书人,本该忌讳这个。可天黑了,他也顾不得忌讳,只想着快些穿过这片地界。

正低头催马,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他勒住马,竖起耳朵。

"咚——咚——"

断断续续,从官道左边那片乱葬岗里传出来。

裴远之的后背,一下子凉了。深更半夜,乱葬岗,敲击声……他心里发毛,第一反应是:赶紧走。

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急,像是里面的人在拼命。

裴远之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走,腿却不听使唤。他到底是个读书人,读了一肚子"见危授命"的圣贤书,听不得这种声音——万一,里头是个活人呢?

他把马拴在道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攥着灯笼,硬着头皮,朝那片坟岗摸了过去。

3 棺中有声

坟岗里,新坟旧坟,密密匝匝,野草都没到了膝盖。风一吹,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听在耳朵里,像有人在说话。

裴远之提着灯笼,一寸一寸地找。

只有一座坟,土色是新的,坟头还插着没烧完的引魂幡,纸幡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声音,就是从这座新坟底下传出来的。

裴远之蹲下身,把灯笼凑近坟头。

土里,隔着厚厚的棺板,传出一个闷闷的女声:

"……外头,有人么……"

裴远之喉头一紧,差点把灯笼摔了。他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问:"谁?你……你是谁?"

"有人救我……"那声音又急又弱,带着哭腔,"我不是死人……我是活埋的……救救我……求求你……"

裴远之的汗,一下子全下来了。

活埋。

他这辈子,只在话本里听过这两个字。没想深更半夜,在乱葬岗,让他撞上了。

"你……你别急!"裴远之的手都在抖,"我、我这就刨你出来!"

这坟是新的,土埋得不算太实,可见埋的人仓促,没敢深埋。裴远之拼了命,用随身的短刀刨、用手抠,指甲都劈了,疼得钻心,他也顾不得。刨到大半夜,土塌了一角,"哗啦"一声,险些把他半个人埋进去。裴远之呸掉嘴里的土,继续刨。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野狗的低嚎,吓得他后背发紧。他捡了根树枝,攥在手里,壮着胆,又刨下去。总算把那层浮土掀开,露出下面那口薄皮棺材。

棺材薄,也没钉死,只草草压着。裴远之撬开棺盖。

一股土腥气扑面而来。

棺里,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还活着,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却有一口气在。她身上穿着件旧得发黄的嫁衣,衣裳料子,却一眼能看出是上好的绸缎——只是款式,看着像十几年前的。

裴远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微弱,却匀。

他把她从棺材里抱出来时,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裴远之愣住了。

这女子的脸,他见过。

他五岁那年,母亲死了,家里挂过那幅画像。画像上那双眼,和眼前这女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裴远之的心,狂跳起来。他扶着她的后背,声音发颤:

"姑娘……你是……这坟里,埋的什么人?"

女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出几个字:

"……裴家……"

裴远之心口,猛地一跳。

"哪个裴家?"

"青州……裴家。"女子看着他,眼神一寸一寸亮起来,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你是裴家的儿郎?"

裴远之是裴家的独苗。他点头:"是。我爹叫裴敬之。你……你认得我爹?"

女子听见"裴敬之"三个字,眼里忽然涌出泪来,却死死忍着,只点了点头:

"认得。……认得。"

"那你是……"裴远之的心,提了起来,"你叫什么?"

女子看了他很久,忽然,把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攥得极紧,指节都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跑了。

她一字一顿:

"我叫……柳如眉。"

"你爹裴敬之,是我——"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了口:

"是我夫家的……故人。"

裴远之的心,松了一半,又紧了一半。柳如眉。他没听爹提过这个名字。可这女子救回来了,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乱葬岗。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扶着她,跌跌撞撞地,往有灯火的地方走。

4 客栈

镇上那家客栈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周,见裴远之深夜扶着个穿嫁衣的女子进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位客官……这位……是?"

"路边的病人。"裴远之来不及多解释,"周掌柜,劳烦开间房,再烦请去请个郎中来。"

周掌柜上下打量那女子,见她脸色惨白、气息奄奄,也不敢多问,一边让小二去请郎中,一边领着两人上了楼。

郎中来得快,是个老大夫,姓马。马郎中搭了脉,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位妇人,是埋在土里伤了寒气,又惊又怕,气血两亏。如今是高烧夹着寒症,得好生静养,喂药退烧,再慢慢调理。若再晚半个时辰,怕是神仙也难救。"

"有劳大夫。"裴远之把身上大半的盘缠都掏了出来,"药钱、诊金,都在这里。您只管开好药。"

马郎中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提着药箱走了。小二抓了药,裴远之一夜没合眼,守着炉子煎药,又一勺一勺,喂那女子喝下。

那女子烧得厉害,迷迷糊糊的,时不时呓语。裴远之凑近去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

"……敬之……"

"……孩子……我的孩子……"

"……你别赶我走……"

裴远之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敬之。他爹的名字。他娘的名字……他不知道。爹从没告诉过他娘叫什么。

这女人,烧成这样,嘴里喊的,是他爹的名字。

裴远之的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他坐在床沿,看着那女子昏睡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县城里,那个老同窗杜书办,还等着他去谋差事呢。他本该天亮就动身的,如今却困在客栈,守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裴远之啊裴远之,你连前程都押进去了,却连这个女人的来历都说不清。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

万一,她真是呢?

万一她真是你娘呢?

你问了二十年的'娘去了哪儿',如今人就在眼前,你倒不敢认了?

5 似曾相识

柳如眉的病,来得凶,去得也慢。

裴远之在客栈守了七八天,日日煎药、喂药、换洗。周掌柜看在眼里,私下跟他嘀咕:"客官,您这是……图她什么?这女子来历不明,又是从坟里刨出来的,您犯得着为她搭钱搭力?"

裴远之只说:"她是从坟里刨出来的,可她是个人。人落难了,搭把手,天经地义。"

周掌柜咂咂嘴,没再说什么,私下却给他减了房钱。

柳如眉的病,一天天好起来。可裴远之发现,这女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她总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直勾勾地看着他。有时候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又慌忙别过头去。她叫他"远之",叫得那样自然,仿佛叫了几十年。

裴远之终于忍不住,问她:

"柳姑娘,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怎么知道我叫远之?"

柳如眉一怔,随即笑了笑:

"你爹……你爹当年,常跟我说起你。"

"你爹说你小时候,最怕打雷。一打雷,就往你娘怀里钻,钻得你娘衣服都皱了。"

裴远之愣住了。这是真的。他从小就怕雷。这事,除了死去的爹娘,没人知道。

"你爹还说,"柳如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满月那天,你娘给你剃了胎发,用红绳拴着,压在枕下。说是……压惊。"

裴远之的手,开始抖。

他满月那天的事,他自己不记得。可那撮包着红绳的胎发,他长大后才翻出来过,一直收在旧箱底。这事,只有裴家人知道。

"你爹……"裴远之的声音,也哑了,"他连这些都跟你说?"

"嗯。"柳如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你爹……待我是极好的。"

裴远之的心,乱成一团。

一个穿着十几年前嫁衣、被活埋在乱葬岗里的女人,知道他家最私密的事,知道他爹娘的事,还知道他那个连族谱上都没记全的乳名。她到底是谁?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压不住——

这女人的脸,像极了他娘的小像。这女人,知道他娘才会知道的事。她叫他"远之",带着那样深的、近乎痛楚的温柔。

她会不会……就是……

不。他娘,明明死了。坟,就在裴家祖坟里。他年年去上坟,烧纸,磕头,二十年,从没断过。

他越想越乱,索性把脸埋进掌心里,低声对自己说:"裴远之,你糊涂了。这女人,最多不过是你爹当年的一位故人。你把她救回来,已是仁至义尽。"话是这么说,可夜里他还是会惊醒,总觉得黑暗中有双温温的眼,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遥遥望着他。

6 她是谁

柳如眉的病,一天天好了起来。

可裴远之,却一天比一天想逃。

他没法面对这个女人的眼神。那眼神,太像母亲看儿子。他想问清楚,又怕问清楚。他想走,又放不下这个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女人。

这天夜里,柳如眉忽然开口:

"远之,你过来。"

裴远之坐到床边。

柳如眉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他。

"你长得……真像你爹。"她说。

裴远之没有说话。

柳如眉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裴远之以为她要睡着了,她才开口:

"远之,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骗了你。"柳如眉说,"我不姓柳。我也不是……你爹的故人。"

裴远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叫——"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叫裴如眉。"

"你爹裴敬之,是我的夫。我是你的——"

"生母。"

裴远之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倒了:"不可能!我娘死了!难产死的!坟就在我家祖坟里!我……我年年给她上坟!"

"那坟里埋的,不是我。"柳如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远之,你听我说完。"

"我当年,没死。"

裴远之死死盯着她,嘴唇直哆嗦。

"我怀着你七个月的时候,你爹——"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爹他,听信了旁人的话,说我……说我不贞。他不信我腹中是他的骨血,要休了我。"

"我求过他。我跪着求他。我说等孩子生下来,验一验便知。他不听。"

"他把我,连同还没出生的你,一起赶出了裴家。"

裴远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摇着头,不敢信,又不得不信。

"我带着你,走了百里路,躲在一间破庙里,把你生了下来。我奶了你一个月,实在撑不住了——我一介女流,无依无靠,还带着个奶娃,天大地大,没有我容身的地方。"

"我求一个好心人,把你送回了裴家。说你是在门口捡到的弃婴。你爹……他心软了,把你留下了。"

"然后,"柳如眉看着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我被一伙强人,掳走了。"

"我被他们,卖到了一户人家,做了十来年的……洗衣婆、看门人。后来那户人家败了,我又被转卖。这一卖,就是二十年。"

"我逃过。逃了三次,被抓回去三次。

头一回,我趁夜翻墙,跑出三十里,天亮就被人沿路追回来,绑在院子里打了一顿。二一回,我攒了半年的工钱,买通一个走货的汉子,说好带我出城,谁知那汉子转手就把我卖了,又送回那户人家。第三回,我学聪明了,趁着主家办喜事、人多眼杂,混在宾客里往外走——眼瞅着要出城了,却被主家的管家撞见,当场拿下。

三回,回回都逃不脱。他们打断了我一根手指,说再跑,就把我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我不跑了。我认命了。

可到了第四年,那户人家败了,把我转卖。这一卖,就是二十年。我像一件旧物,被人从这手递到那手,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你愿意么'。最后一次,他们要打死我。我装死,他们就把我,埋进了乱葬岗。"

"我运气好。土埋得不实。我在棺材里,敲了整整一夜的板子——我想着,总该有人,路过听见。"

"然后,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远之,"她看着他,伸出手,"我活这一辈子,被赶出家门,被掳,被卖,被埋,我都认了。可我这一辈子,就一个念想——我想看看,我儿子,长成什么样了。"

"我见到了。"

裴远之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想起这十来天,自己对这女人的种种。想起自己握着她的手,给她煎药。想起自己看她眼神里的亲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想起自己甚至想过——这女人,要是能一直留在我身边,该多好。

原来那不是悸动。那是骨血里,隔了二十年的认亲。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娘……"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娘……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我年年给你上坟,我烧了二十年的纸……"

柳如眉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又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乖……娘没死。娘回来找你了。"

"那些年,娘没能奶你长大。可娘这辈子,就你这一个儿。"

裴远之伏在她膝上,哭得像个孩子。

7 空棺

第二天一早,裴远之回了裴家祖坟。

那座埋了二十年"裴如眉"的坟,土都压实了,坟头的草长得老高。裴远之跪在坟前,发了半晌呆,然后,亲手动起手来。

他刨开那座坟。

族里有人远远看见,吓得直喊:"裴家那小子疯啦!刨他娘的坟!"

裴远之不管。他一锹一锹,把那座坟刨开,撬开棺盖。

棺里,果然只有一件旧衣,一撮干枯的头发。衣冠冢。

没有尸骨。没有他娘。

那件旧衣,是当年他娘穿的;那撮头发,是他娘的。可那个被全家人当"死"了二十年的女人,根本没在里面躺过一天。

裴远之跪在坟前,对着空棺,重重磕了三个头。

"娘,"他哑着嗓子,"儿不孝。儿让您,在这坟里,空躺了二十年。"

他跪在那里,忽然想起这些年,自己每逢清明,都要到这坟前烧纸、添土、说一夜的话。原来他哭的、拜的、念叨了二十年的,都只是一座空坟。他心里又酸又愧——愧的是自己没能早些看破;又惊又喜的,是他娘,原来一直活着,一直念着他。

"您在这坟里空躺了二十年,儿却在这坟前,白白哭了二十年。"他抹了把泪,"从今往后,儿不让您再躺进任何一座坟。"

然后,他一把火烧了那口空棺。

火苗窜起来,黑烟冲天。裴远之站在火光前,看着那具承载了他二十年思念、却空空荡荡的棺材,烧成灰烬。

烧完,他回身,看着站在晨光里、披着他外衫的母亲,忽然,心里那些打了二十年结的事,一并散了。

他娘没死。他娘回来了。

那他爹当年听信的话,是真是假?那些害他娘被赶出家门的流言,到底是谁造的?

他跪在母亲面前,抬起头:

"娘,是谁害的你?是谁在你爹跟前,进了那句谗言?"

8 谗言

柳如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远之,"她终于开口,"你问这个,是想替你娘,讨个公道么?"

"是。"裴远之的眼睛都红了,"儿子没别的本事,可这口气,我得替您出了。"

柳如眉摇了摇头:

"远之,你听我说。"

"那些年,我恨过你爹。恨他信谗,恨他绝情。可我埋进土里那夜,想明白了——他到底是把你留下了。他把你,当亲儿子养大了。"

"至于那句谗言——"柳如眉顿了顿,"是裴家一个姓苟的远房叔公,当年做的主。那老东西觊觎你爹的家产,怕你爹把家业留给你,就编了句'你娘不贞'的谎话,挑唆你爹休妻。"

"你爹信了。后来呢?那苟叔公,可得了什么好?"

"得了。"柳如眉冷笑一声,"他撺掇你爹休了我,又撺掇你爹认他做干亲,搬进了裴家。可你爹一死,他卷了你爹大半家产,跑得无影无踪。听说后来堵伯,输了个精光,死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

"远之,害我的人,早该遭了报应了。你爹……他也早在你十岁那年,就去了。这桩旧案,就让它,埋进坟里吧。"

"娘只求你一件事——你以后,别学你爹。别听风就是雨,别把至亲,推出门外。"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一句轻飘飘的'我听说'。"

裴远之跪在那里,泪流满面,重重应了一声:

"儿,记住了。"

9 认亲

裴远之把他娘,接回了裴家。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青州城。人们议论纷纷:"裴家那小子,从乱葬岗刨出个女人,说是他娘!""都死了二十年了,怎么又活了?""不会是骗子吧?"

族里果然有人嚼舌根。

一个辈分高的族老,拄着拐杖,堵在裴家门口,吹胡子瞪眼:

"裴远之!你爹娘都死了二十年了,你从坟里刨出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就说她是你娘?你这是要辱没裴家门楣!她要是骗子,我裴家岂不是成了满城的笑话?!"

裴远之站在门口,不卑不亢:

"叔公,她是我娘。她是死是活,我认得出来。"

"你认得出来?"族老冷笑,"你五岁就没了娘,你记得你娘长什么样?!"

"我记得。"裴远之说,"我堂屋里挂着她的画像,我看了二十年。画上那双眼,跟她,一模一样。她认得我爹,她知道我满月压惊的胎发,知道我怕雷。这些,只有我娘知道。"

"这……这也可以是打听来的!"族老嘴硬。

"她要是骗子,"裴远之看着族老,一字一顿,"她该编个更值钱的身份,来骗我裴家的家产。她不是来要钱的。她从坟里刨出来,在乱葬岗敲了一整夜的棺材板,就为了——看看她儿子,长成什么样了。"

族老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裴远之不再看他。他转身,把他娘扶上正堂,当着围观的满族人,重重跪下,磕了头,敬了茶:

"娘,这是您儿子给您敬的茶。"

"从今往后,您就是这裴家的老太太。谁再说您半个字,谁就从我裴家,滚出去。"

堂屋里,鸦雀无声。

那族老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本想摆摆族中的威风,没想到被这个晚辈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裴远之那双通红的眼,又看着正堂上那个满脸是泪的女人,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族老长叹一声,拄着拐杖,转身走了,"你裴家的事,我管不了。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围观的族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渐渐散去了。有几个嘴碎的,走出去老远,还在嘀咕:"到底是真是假?别是认错了人吧?"

裴远之没听见。他跪在母亲面前,只觉得这二十年的空、二十年的缺,在这一刻,终于被填上了一个角。

柳如眉坐在正堂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眼泪又滚了下来。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孩子。"

10 天光

多年以后,裴远之做了官。

他断案判狱,最忌的一条,就是不查实情,只听人言。他审过一个案子,是两个兄弟争一头牛。哥哥说牛是他买的,弟弟说牛是自家的。裴远之让人把牛赶到院子里,两头都拴上,又拿来两根绳子,一头系在哥哥手上,一头系在弟弟手上。

"牛谁也别给。"他说,"让它自己选。它往谁那边走,就是谁的。"

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悠悠地,朝弟弟那边走了过去。

弟弟当时就哭了:"大人,这牛,是我从小养大的!它认得我!"

裴远之判了牛归弟弟,又对哥哥说:"你连自家的牛都认不得,还来争?"那哥哥面红耳赤,灰溜溜走了。

又有一回,有个妇人告她丈夫停妻再娶。裴远之没有马上断,只让人把丈夫、原配、新娶的都传到堂上,一个个问话。问到后来,那丈夫终于撑不住,招了——他是听了一个族叔的话,说原配"八字克夫",才休妻另娶的。

"你听一个外人的话,就休了结发妻。"裴远之坐在堂上,看着那丈夫,"你可知,你那个族叔,图的是你家那两亩地?"

那丈夫当场怔住,悔得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有人问裴远之,怎么想出这么个法子?

裴远之坐在堂上,看着自己亲手写的、挂在堂屋正中的那副字,轻声说:

"人和畜生不一样。畜生认的是气味,人认的是心。可有时候,人比畜生更糊涂——他们不肯看,不肯认,只肯听别人说一句话,就把至亲推出了门。"

那副字,是他娘那句"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一句'我听说'",化成的四个字——

"棺中一夜,知人言可畏。"

那四个字,他挂了一辈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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