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祁建业把那块铁疙瘩往地上一摔,鞋底碾了两下,没碎。邪门。这玩意儿巴掌大,浑身锈得跟狗啃过似的,比普通铁沉了起码三倍。他蹲下去捡,指头刚碰到表面,烫得缩手。大夏天的铁皮晒一天也没这么烫,这东西在废铁堆阴凉底下压着,凭啥?
他拿改锥捅了捅边角,锈壳崩开一条缝,里头露出点幽蓝光,紧跟着脑子里嗡一声,像有人往他脑仁里塞了张说明书。机甲核心已激活。绑定维修师祁建业,倒计时三十天。祁建业一屁股坐地上了。他干了二十八年钳工,修过的机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哪个机器跟他脑子里说话,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嘴巴,疼,又扇一下,还是疼。
“祁师傅?祁师傅你抽什么风?”
项小满趿拉着人字拖从铁皮棚子后头绕出来,工装裤膝盖上全是机油,手里攥着个化油器。她刚下夜班,眼底下两团青黑,头发胡乱扎了个揪,
“没事,太阳晒得脑壳晕,”祁建业把铁疙瘩往裤兜里一揣,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
项小满没接话,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裤兜,那地方透出一圈蓝光。隔着布料都看得见,
“你兜里什么东西在亮?”
“啥也没有。你看岔了。”
“祁师傅。”项小满把化油器往废轮胎上一搁,叉着腰走过来,“我急诊科干了五年,病人说没事的时候基本都快死了,你裤兜冒蓝光,你跟我说看岔了?”
祁建业还没来得及编,铁皮棚子外头传来刹车声。一辆白色桑塔纳停在废品站门口,车门开处下来个穿短袖衬衫的男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怪怪的,
窦文远。说白了就是,市工业局技术稽查科副科长,祁建业认识他工牌上那行字,前年查消防的来过一回,也是这身打扮,
“祁老板,例行检查。”窦文远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废铁堆上扫了一圈,“接到举报,你这里存有来源不明的工业合金件,”
祁建业心里咯噔一下,他裤兜里那玩意儿还在发烫,隔着布料烫大腿。“窦科长,我这废品站开了五年,连个铜线头都登记在册,哪来的合金件?”
窦文远没理他,抬脚往废铁堆走,怪怪的。项小满往旁边让了半步。手肘不动声色撞了祁建业一下。祁建业顺着她眼神低头看,裤兜那块蓝光更亮了,隔着裤子往外渗,
“窦科长。”项小满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您这举报电话谁打的?我昨晚上在这儿翻了一宿零件。咋没看见什么合金件?”
窦文远脚步顿了一下,“你是?”
“项小满,市三院护士。业余爱好修摩托,祁师傅这儿零件便宜,后背直冒凉气。”她拍了拍手上的机油,“您要查违禁品,先查查隔壁物流园那批没报关的进口轴承呗,我前天取快递看见的,”
窦文远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表情裂了条缝。他确实接到过物流园的线索,但今天这趟差事是领导直接批的条子,指名查废品站。他抽屉里锁着的那摞机甲设定集在脑子里翻了一页,合金板、能量核心、倒计时唤醒程序,全对上了,
“项护士,我执行公务,请你配合,”他绕开项小满继续往里走,皮鞋踩在碎铁皮上嘎吱响,
祁建业横跨一步挡在前面。“窦科长,你要查可以,出示搜查令,”
“你跟我讲搜查令?”窦文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祁建业胸口,“市局批的,看清楚了,”
祁建业低头看那张纸,红头文件,公章齐全。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裤兜里那玩意儿突然跳了一下,脑子里又蹦出一行字。维修进度百分之零,警告,核心暴露风险过高,建议立即转移,
转移?后背直冒冷汗。往哪转移?他这废品站三亩地,连个耗子洞都让池素娥她老公拿水泥抹过,
“窦科长。”祁建业把那张纸折好递回去,语气软了三分,“您查归查,我配合。不过我这废品站东西杂,您一个人翻到天黑也翻不完,要不先坐棚子里喝口水?”
窦文远犹豫了两秒,他本来打算走个过场,拿两块废铁回去交差。你想,但项小满刚才那句话让他心里犯嘀咕,物流园的线索他也压着没报,这丫头怎么知道的?他刚迈步往棚子走,门口又来了人。这回是个穿冲锋衣的女人,脖子上挂着相机,背包侧兜插着录音笔。冷卉,科技周刊调查记者,蹲了三天物流园快递站,一路跟到这儿。
“祁老板是吧?”冷卉递了张名片,“科技周刊,想跟您聊聊这批合金件的来源。”
祁建业看着名片上那行字,又看了看窦文远手里的搜查令,再扭头看了看项小满,项小满冲他摊手,嘴型说了仨字:你完了,
“都进来吧。”祁建业把兜里那块铁疙瘩往里挪了挪,烫得他吸了口气,“池素娥!烧壶水!来客了!”
隔壁小卖部窗户推开一条缝,池素娥探出脑袋,扫了一眼院子里这阵仗,眼珠子转了转。“祁建业你行啊,半天工夫招来仨,你这是废品站还是信访办?”她嘴上骂着,人已经拎着暖水瓶从侧门进来了,往铁皮桌上一墩,“喝水自己倒。窦科长,你前年查消防把我后墙那排货架拆了,赔的钱到现在没影呢,心里发毛,”
窦文远倒水的动作僵在半空。“池大姐,那笔款子走流程”
“走流程走两年?你们局里的流程是驴拉的?”池素娥把暖水瓶往桌上一磕,转身指着冷卉,“还有你,记者是吧?别光拍祁建业这破院子,你去物流园拍拍,那帮人夜里卸货连灯都不敢开,”
冷卉掏出录音笔按了录音键,“池大姐,您说物流园夜里卸货,具体哪几个库位?”
“C区七号库。我老公在那开叉车,前天回来说库里头搬出来一批铁箱子,封条上印着军徽,头皮一阵发麻。我老公问了一嘴,工头当场给他结了半个月工资让他滚蛋,”池素娥说完才想起来问。“你谁啊?”
“记者。就这么着,”
“记者好。”池素娥一拍大腿,“你写,往狠了写,这帮人坑完机械厂坑物流园,我儿子技校学费都差点让他们坑没了。”
祁建业听着她们说话,裤兜里那块铁疙瘩又跳了一下,脑子里弹出新一行字。维修师祁建业,请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核心外壳初步清理,逾期未处理,有点怪。核心自毁程序启动,
自毁?祁建业手一抖,茶水泼了半裤腿,“祁师傅你咋了?”项小满眼尖。一步跨过来,“你裤兜里到底什么东西?拿出来,”
“没啥,钥匙串。”
“你家钥匙串冒蓝光会跳?”项小满伸手就往他裤兜掏,有点怪。祁建业躲了一下,没躲开。这丫头手太快,急诊科练出来的,他一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哪拦得住,
铁疙瘩被掏出来拍在铁皮桌上。蓝光映着四个人的脸,锈壳上密密麻麻的纹路透着光往外鼓,像活物喘气。窦文远眼镜滑到鼻尖,他认得那些纹路,设定集第三册第一百四十七页,能量核心外壳纹路图,一比一对照,连误差都没有,
“这东西”窦文远嗓子眼发干,“你从哪弄来的?脑子嗡的一声。”
“废铁堆底下压着。我当废铁收的,八毛钱一斤,”祁建业实话实说,
冷卉相机快门咔咔响,闪光灯晃得人眼疼。她凑近拍了三张特写。眉头越拧越紧。这纹路她见过,上个月跑军工口那条线,线人给她看过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上面那台机甲的胸口就是这种纹路,
“窦科长。”冷卉转头盯着他,“你刚才说接到举报来查合金件,举报人是谁?”
窦文远推了推眼镜。得了,“这个不方便透露,”
“你不说我也能查。”冷卉把相机往桌上一搁,“物流园C区七号库前天夜里刚清空,库管今早辞职回老家了。你这边紧跟着来查废品站,时间掐得这么准,窦科长,你们局里谁给你派的活儿?”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池素娥把暖水瓶盖子拧上,咣当一声搁回桌上,
“窦文远。”她连科长都不喊了,“当年机械厂倒闭,你还在念大学吧?厂里那批设备怎么没的,你回去问问你们局里老人。别刚穿上制服几年,就忘了自己是吃哪碗饭的。”
窦文远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机械厂的事,他导师就是当年项目组的技术顾问,机甲下马后导师调去了档案室,一辈子没再碰过机械设计,后背直冒凉气,说不上来。他来查这趟活儿之前,给导师打过电话。老头只说了一句:小窦,那东西不该出现在废品站,但要是真出现了,你别急着毁。
他盯着桌上那块核心,蓝光映在他镜片上,一闪一闪,倒计时三十天,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那行字什么意思。机甲核心激活后绑定维修师,一个月修不好,核心报废,机甲彻底成废铁。到时候上头来拆,拆出来的东西够把在场所有人送进去关三年,有点不对。“祁师傅。
”窦文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这东西不能放在你院子里,我建议你上交。”
“上交?”祁建业乐了,“窦科长,我收废品三十年,铜线铁皮钢筋头,哪个上交过?你前年拆我货架赔的钱还没给呢,现在跟我提上交?”
“这不是普通废品。”
“我管它普通不普通,到我院子里就是我的。”
冷卉在旁边插话:“祁老板,这东西要是军用物资,你留着就是违法,但要是你修好了证明它有民用价值”
“你闭嘴,”窦文远和祁建业这边开口,有点怪。你看,项小满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蹲在桌边拿改锥尖拨弄核心外壳上的锈。她手稳,改锥尖顺着纹路走,刮下来的锈末子带着蓝莹莹的光,
“祁师傅。”她头也不抬,“这玩意儿外壳是钛合金,里头有陶瓷隔热层,螺纹接口是标准件,跟长江750的缸头一个规格,我能拆。”
祁建业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实话,螺纹接口,三线左旋,公差最多零点零二毫米,怪怪的,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脑子里那行字又冒出来,
检测到维修助手,项小满,机械直觉评级优秀。是否授权辅助维修?祁建业咳嗽了一声,“小满,你刚才说你能拆?”
“能拆。”项小满把改锥往桌上一拍,“但拆了装不回去,这玩意儿里头有芯片,我没那手艺,”
祁建业搓了搓手上的老茧。二十八年的八级钳工手感在指头上跳,这东西的壳子看着锈,实际公差配合比当年厂里那些进口机床还讲究,有点不对,拆了装不回去?那是没遇上对的人,
“窦科长。”祁建业把核心往裤兜里一揣,“你回去告诉上面,这东西我修,一个月,修不好你再来拆,”
窦文远张了张嘴,“你拿什么修?你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头皮一阵发麻。”
“我知道。”门口传来第四个人的声音,不对劲。闻人铎靠在铁皮棚子门框上,黑T恤黑裤子,手里什么都没拿,冷着脸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他目光落在祁建业裤兜那块蓝光上,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军用单兵机甲XS-09型,核心编号洞拐三,十二年前试飞阶段项目下马,怪怪的。整机拆解报废,核心应该销毁,结果被人当废铁卖了,心里发毛。”闻人铎走进院子,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你修不了。这东西的维修手册是纸质加密件,全国就三份,两份封存,一份跟着项目组组长进了棺材,”
祁建业把裤兜捂紧了,“你谁啊?老实讲,”
“闻人铎。当年差点开上这家伙的人,”
项小满上下打量他。“差点?为啥没开上?”
“项目下马了。”闻人铎盯着祁建业裤兜,“你刚才脑子里是不是多了一行字?绑定维修师祁建业,倒计时三十天,”
祁建业没说话,后背直冒凉气,心里一紧。“我脑子也进过那行字。”闻人铎扯了扯嘴角,“十二年前,试飞前夜,核心激活,绑定驾驶员闻人铎。第二天项目下马,核心被拆走,我脑子里的倒计时停在二十九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池素娥拎着暖水瓶走过来,给闻人铎倒了杯水,“那你现在来是修还是拆?”
“看情况。”闻人铎接过水没喝,盯着祁建业,“你要是能修,我帮你。你要是修不了趁早交出去,别等上面来拆的时候连累一院子人,有点不对。”
祁建业蹲在地上,拿改锥敲了敲核心外壳,心里一紧,脑子里那行倒计时还在跳。二十九天二十三个小时。他干了二十八年钳工,修过进口机床,修过国产拖拉机,修过池素娥家漏水的洗衣机,一台报废机甲,听着唬人,说白了不就是个机器?“修。”祁建业站起来,把改锥往兜里一插,“但我有个条件。”
“说,”
“修好了,让我开一圈。”
闻人铎盯着他看了五秒,嘴角那点绷着的劲松了。“你开不了。这玩意儿有精神链接,驾驶员得经过三年抗压训练,你上去就得吐,”
“那我修好了你开,我坐后头看看总行吧?我跟你说,”
闻人铎没接话,把水杯搁在铁皮桌上,走到核心跟前蹲下来。他手指头碰了碰锈壳缝隙,蓝光顺着他指缝往外冒,脑子里那行停了十二年的倒计时跳了一下,
“二十九天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闻人铎站起来,“祁师傅,你只剩一个月。”
冷卉在旁边关了录音笔,“闻人先生,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能写进稿子里?”
“随你。”闻人铎头也没回,“写清楚点,省得上面那帮人再当废铁卖一回,”
窦文远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白了一层。“局长,我这边刚查完,废品站没有违禁品对,我确认过了,都是普通废铁明天?明天我写报告。”
挂了电话,他盯着祁建业看了半天,“局长让我明天交报告。祁师傅,你一个月修不好,我报告就得写查获违禁品移交处理,”
“那你一个月后再来。”祁建业把核心揣好,扭头冲池素娥喊,“素娥,晚上把你家那台台钻借我使使,我得做个固定架,”
“借可以,按天算钱,”
“你钻钱眼里了?”
“我钻钱眼里你喝西北风去?脚下一软。这院子地租你欠了仨月了!”
项小满已经蹲地上画图纸了,拿改锥尖在水泥地上划拉。“祁师傅,核心外壳得先做除锈,但不能用酸洗,里头芯片怕腐蚀。我宿舍有超声波清洗机,明儿我带来。”
闻人铎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三个人吵吵嚷嚷分活儿,冷卉举着相机拍了一圈,窦文远夹着公文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祁师傅,”他压低声音,“物流园那批货今晚可能转移。我收到的举报里提了一句。但我没往报告里写,”
祁建业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是会做人。”
“我导师是当年项目组的技术顾问,”窦文远推了推眼镜。“他让我别急着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闻人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池素娥把暖水瓶拎回小卖部,走到门口回头扔了一句:“晚上都别走,我包饺子,祁建业你出肉钱,”
“凭啥我出?这么回事,”
“你修机甲你不出谁出?修好了让我儿子摸一把,他学数控的,见见世面。”
祁建业蹲在废铁堆旁边,把核心搁膝盖上,拿砂纸一点点蹭锈。脑子里倒计时跳得稳稳当当,二十九天二十二小时五十一分,
项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蹭锈的手法,啧了一声,“祁师傅,你手真稳。”
“废话。八级钳工,当年厂里考级我闭着眼过的。”
“那你睁着眼修,我打下手。”项小满从兜里掏出副白线手套戴上,“先说好,我下夜班来的,干到十[平台禁止内容]得回去睡觉,明早六点还得接班,”
“行。”
闻人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废铁堆东头找了个位置站定。“我今晚睡这儿,核心放你屋里我不放心,”
“我这没床。”
“我站着睡,”
祁建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十二年都这么站的?”
“差不多。”
项小满在旁边噗了一声。祁建业低下头继续蹭锈,砂纸磨在钛合金上沙沙响,蓝光从锈缝里透出来,照着他那双手。五十二岁,指关节粗大,虎口老茧裂了口子,二百块钱的老年机搁在兜里,闺女刚发了条短信问他这个月生活费够不够。
他把砂纸翻了个面,冲项小满说:“明儿你带超声机来的时候顺路帮我买两斤五花肉,池素娥包饺子用,”
“你出钱?”
“我出,修机甲的人不差这几十。”
闻人铎在废铁堆那边插了一句:“修好了我出,”
祁建业扭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站一宿?”
“站一宿不耽误我出钱。”
祁建业乐了,他低头接着蹭锈,砂纸沙沙响,蓝光一闪一闪。院子外头池素娥已经开始剁馅了,菜刀剁在案板上当当当,冷卉举着相机拍她剁馅,说要拍个废品站夜生活专题,
窦文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祁建业蹲在废铁堆里蹭一块冒蓝光的铁疙瘩,项小满在旁边画图纸,闻人铎靠着废铁堆站着闭目养神,池素娥的菜刀声越来越响,冷卉相机快门咔嚓咔嚓,
他掏出手机给导师发了条短信:东西找到了,有人能修,导师秒回:谁?窦文远打了仨字:八级钳工,
导师半天没回。我跟你说,过了五分钟,短信来了:让他修。我这儿还有半本维修手册,明天给你送去。窦文远把手机揣兜里,钻进桑塔纳打火走人。车开出去五十米,后视镜里废品站的灯还亮着,蓝光从铁皮棚子底下往外渗,跟萤火虫似的,
祁建业蹭完第一遍锈,把核心举到灯底下看,心里发毛。脑子里那行字跳了跳。外壳清理进度百分之三十五。维修师祁建业,请于明日十八时前完成第一层密封圈更换。所需配件。标准O型圈,内径四十二毫米,线径三毫米。祁建业扭头问项小满:“你摩托车上那个O型圈,内径多少?”
项小满眨眨眼,“四十二,你咋知道?腿一软。”
“我猜的。”祁建业把核心揣兜里站起来,“你明儿带俩过来。”
闻人铎睁开一只眼,“你俩说的O型圈,是长江750化油器底下那个?”
“你也懂摩托?”
“我懂机甲。长江750化油器和XS-09核心密封圈一个规格,都是当年红光机械厂出的标准件,”
祁建业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红光机械厂?老子在那儿干了二十八年!那批O型圈还是我车出来的!”
院子里仨人这边看着他。项小满先反应过来,改锥往地上一戳:“祁师傅,你亲手车的零件,装你亲手修的机甲上,你这辈子值了。”
祁建业蹲回去接着蹭锈,砂纸磨得飞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项小满没听清,凑过去问他说啥,头皮一阵发麻。你想啊,“我说,当年厂里接的那批外协件,图纸上写的代号是啥来着,叫啥零九项目。我车了三个月O型圈,一个八毛钱,厂里发工资拖了半年,”
闻人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核心外壳,“那批O型圈,一个八毛,你车了三个月,XS-09整机三千多个标准件,一半是红光机械厂做的。”
“厂子倒了嘛。”祁建业蹭锈的手没停,“东西还在。”
闻人铎没接话,站起来走回废铁堆东头,靠着铁皮墙闭上眼。蓝光映着他半边脸,十二年没换过的黑T恤领口洗得发白,
项小满掏出手机定了九点半的闹钟,把图纸折好塞兜里。“祁师傅,明儿我下夜班直接过来,早饭你管,”
“管,池素娥那儿有挂面,”
“我不吃挂面,我要吃煎饼果子,加俩蛋。”
“你一个护士吃那么油?”
“我值一宿夜班我容易吗我?”
池素娥在隔壁听见了,扯着嗓子喊:“小满你明儿来我这儿拿,我摊煎饼,祁建业出钱!”
“凭啥又是我出?”
“你修机甲你不出谁出?”
祁建业把砂纸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叉着腰。“行行行我出,我修完机甲我把这院子改成煎饼摊,你们都给我打工,”
项小满笑得直拍大腿。闻人铎在废铁堆那边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有点不对。蓝光在院子里一闪一闪,倒计时跳到了二十九天二十一个小时。祁建业摸出老年机给闺女回了条短信:生活费够了,爸最近接了个大活儿,修好了给你拍照片看。闺女秒回:修啥?祁建业打了仨字:大机器,
想了想又加一句:能飞的那种。闺女回了一串省略号,最后跟了句:爸你少喝点,
祁建业把手机揣兜里,冲着废铁堆喊了一嗓子:“闻人铎!这玩意儿修好了真能飞?”
“能飞。”
“飞多高?”
“大气层内随便飞。”
“那能飞省城不?说真的,”
闻人铎睁开眼看了他两秒。“你要开着机甲去看闺女?”
“咋,不行?心里咯噔一下。”
“行。”闻人铎又把眼闭上,“修好了我教你开,”
祁建业搓了搓手。蹲回去接着蹭锈。院子里蓝光一闪一闪,池素娥的饺子馅剁完了,开始擀皮,擀面杖敲在案板上咚咚响,怪怪的。项小满蹲在旁边拿改锥在地上画装配图,嘴里念着零件清单,
废品站铁皮棚子底下,五个人的影子被蓝光拉得老长。窦文远的桑塔纳开出去二里地又停在路边,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从相册最底下扒拉出一张十二年前的新闻照片。照片上是红光机械厂大门,门口站着一排穿工装的人,最右边那个叼着烟的瘦高个,跟刚才蹲地上蹭锈的祁建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打火走人。明天得去导师家拿那半本维修手册,顺便问问老头当年还藏了什么没交,
窦文远第二天真去了导师家。老头住机械学院家属院,开门看见是他,先问论文发了没,再问对象找了没,最后才问来干啥,窦文远说找那半本维修手册,老头脸色变了,说那东西不能给你,窦文远问为啥。老头说当年项目下马,图纸手册全销毁,他那半本是从碎纸机里抢出来的,藏了十二年,翻一页都心惊。
窦文远蹲在老头家阳台上翻了俩钟头。手册后半本全是机甲左臂液压系统的维修数据,跟祁建业那块合金板型号对得上。老头端着茶缸在旁边转悠,说你要修那东西?窦文远说不是我修,有人修,老头问谁。窦文远说一个废品站老头。老头手一抖,茶水泼了半身,骂了句脏话,说你们这帮人真不要命了,
另一边冷卉没闲着。她翻出十二年前红光机械厂改制档案,发现当年那批“报废设备”的处置单上,签字人叫闻人铎。她拿手机拍了档案,直接杀到废品站,把照片怼到闻人铎鼻子上。闻人铎看了一眼,说是我的字,冷卉问你知道这批货不该报废,闻人铎说知道,冷卉说那你签?
你想,闻人铎说我不签,货就进熔炉,一炉全化,连渣都不剩,
签了,起码东西还在。池素娥端着一笸箩土豆进来,听见这话,笸箩往桌上一墩。说你们这帮男人,个个有苦衷,个个瞒着,合着就我们女人是傻子。她转头冲祁建业喊,老祁你早就知道这机甲有主?祁建业蹲地上装没听见,拿扳手拧螺丝,拧得咯吱响。池素娥上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说问你话呢。
祁建业哎哟一声,说我也是刚知道,闻人铎这小子嘴比保险柜还严。项小满把维修清单拍桌上,说别吵了,现在关键是左臂液压管漏油,原厂配件早没了,要么找替代件,要么自己车一个。闻人铎说替代件不行,压力值对不上,总觉得哪里不对。项小满说那就车一个。闻人铎看她一眼,说你车?
项小满说我跟祁师傅学了两天,图纸都背下来了。祁建业从地上站起来,说两天?我学车工学了仨月。项小满说那是你笨。吵归吵,活儿得干。祁建业翻出车床,项小满递料,闻人铎在旁边报数据,三个人干到后半夜,车废了六根料,第七根总算合格。
窦文远带着半本手册赶回来,一头扎进图纸里对参数,拿计算器摁了半天,说行,尺寸对了。冷卉靠在门框上抽烟,说你们修好了打算怎么办,藏这儿?闻人铎说等倒计时结束,核心自动释放定位信号,上面来人收走。冷卉问收了以后呢,闻人铎不说话了。嗓子眼发紧。
老实讲,祁建业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拿抹布擦了擦手,说收了以后这院子还是废品站,我接着收破烂,项小满说那我呢。祁建业说你爱来不来,项小满说你这老头不会说句好听的。祁建业想了想,说你要来,我给你留个专座,那台长江750旁边,焊个铁椅子。项小满乐了,说这还差不多,
倒计时最后三天,机甲左臂装回去了。闻人铎坐进驾驶舱试操作,左臂抬起来那一下,院子里晾的床单全吹飞了,池素娥追着床单跑,边跑边骂。祁建业站在底下仰头看,说好家伙,这玩意儿比我那三轮劲儿大。闻人铎从舱里探出头,说还差最后一步,核心温度过载保护要手动复位,得有人钻进左臂内部去拧。项小满说我去,我瘦。
祁建业说不行,那地方卡人。项小满说卡不住,我急诊科钻过担架底下救小孩,比这窄。她真钻进去了,拧到第三圈,液压管突然爆了,油喷了她一脸,祁建业在外头喊,别动,我关总阀,项小满说没动,你快点。
总阀一关,项小满爬出来,满脸液压油,拿袖子一抹,说成了,闻人铎重新启动,左臂运动正常,核心温度降下来了,倒计时停在了零小时零分零秒,
蓝光灭了。院子安静了,
闻人铎站在机甲底下,站了很长时间,祁建业走过去递了根烟。闻人铎接了,没点。祁建业说这东西要拉走了?闻人铎说嗯。祁建业说那你跟不跟着走。闻人铎说我跟车,祁建业说那以后这院子就剩我跟小满了,闻人铎把烟夹耳朵上。说你要想开,我教你开,祁建业眼睛亮了,说现在?闻人铎说现在。
这不,两个人在院子里折腾了一下午,祁建业开着机甲走了三圈,差点撞塌池素娥小卖部的雨棚。池素娥站门口骂了半个钟头。窦文远把维修记录整理成册,交给闻人铎,说上面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正规维修站修的,闻人铎说不用,我照实报。窦文远脸白了。闻人铎说你怕什么,我报你名字,算你技术指导。
窦文远张了张嘴,说行吧,反正材料早写够了,说不上来。冷卉写了篇稿子,把十二年前的事全兜出来了,发出去当天阅读量冲了十万,主编打电话说你别再跟这条线了,上面有人不高兴,冷卉说稿子都发了,你让我撤?主编说我没让撤,我说你别再跟了,再跟饭碗没了。
冷卉说饭碗没了就没了,我房贷还有二十三年呢,也不差这一口,有点不对,心里一紧。挂了电话接着蹲废品站写后续。机甲拉走那天来了辆平板拖车,闻人铎跟车走。项小满往他兜里塞了包辣条。说路上吃。闻人铎说我不吃这个。项小满说那你扔了。
闻人铎把辣条揣兜里,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祁建业,说老祁,那台三轮我给你留了套备用活塞,在我宿舍床底下,祁建业说知道了,你走吧。拖车拐出巷子,祁建业蹲回废铁堆旁边,拿改锥捅了捅地上的油渍。项小满说你别捅了,那油擦不掉。祁建业说我不擦油,我看看底下有没有掉螺丝。项小满蹲他对面,说祁师傅,咱真开煎饼摊啊?
祁建业说开,你当掌柜,我管摊煎饼,项小满说那池姨呢。祁建业说她收租,兼管辣椒油。池素娥在屋里听见了,喊了一嗓子,说辣椒油我管,你们谁敢偷工减料我掀摊子。说真的,窦文远后来被借调去省里搞技术档案整理,临走前把抽屉里二十几本设定集全搬废品站来了,说放这儿安全。
祁建业翻了翻,说你这画得也不对,机甲左臂关节哪能这么设计,窦文远说那是艺术加工,祁建业说艺术个屁,不结实,俩人吵了一下午,项小满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闻人铎一个月后来了条短信,不对劲。大气不敢出。就仨字:修好了,祁建业回:能飞?闻人铎回:能。祁建业打了四个字:拍照片没。
过了两天收到一张图,机甲站在某个基地机库里,左臂上贴了块红布,布上歪歪扭扭写着“祁师傅修”,祁建业拿给项小满看,项小满说这字真丑。祁建业说那是闻人铎写的,他手硬。项小满说我知道,比你写的强点。祁建业把照片存进老年机,设成屏保。转头看见池素娥在门口支煎饼摊的架子,喊他过去帮忙抬炉子。
祁建业应了一声,走两步又回头,冲项小满说,明天去给那台长江750换机油,你来不来,项小满说七点,你起得来吗。祁建业说六点半就到,
院子里那堆废铁还是老样子,太阳照上去锈得发红。池素娥的煎饼炉子冒了第一股烟,项小满蹲在摩托车旁边拆化油器,祁建业端着搪瓷缸站中间,缸子里泡着高碎。远处巷口进来一辆收废品的三轮,骑车的喊了一嗓子,祁师傅,有块铁疙瘩要不要看看?祁建业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说拿来瞅瞅,总觉得哪里不对。
项小满头也不抬,说祁师傅你悠着点。祁建业说放心,这回就是块普通铁疙瘩。他蹲下去接那块锈铁,手刚摸上,脑子里蹦出一行字:检测到未登记机械部件,是否接入维修系统?祁建业骂了句脏话。祁建业蹲在那块锈铁跟前没动,
脑子里那行字还在,跟蚊子似的嗡嗡响,检测到未登记机械部件,是否接入维修系统?他把手缩回来,锈铁搁在地上,三轮车师傅蹲旁边抽烟,等他回话,
“祁师傅,这玩意儿死沉,我称了,四十七斤半。”
祁建业拿改锥捅了捅锈铁表面,一层铁锈哗啦掉下来,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手摸上去,凉的,再摸一下,温的。说实话,他后脖颈汗毛全竖起来了,心里发毛。“多少钱?”
“你看着给,反正是从东边拆车厂拉来的,混在一堆废铁里。”
祁建业掏出五十块钱塞过去。三轮车师傅走了,项小满从摩托车旁边站起来,手上全是机油,往裤子上蹭了两把。“又犯病了是吧?上回那块发热的铁疙瘩折腾一个月,这回又来?”
“这块不一样。”
“哪块你都说不一”
项小满话没说完,祁建业已经把锈铁抱进了维修间。那间铁皮棚子是他拿废彩钢瓦搭的,里头一张工作台,台虎钳,砂轮机,墙上挂满扳手,从八寸到二十四寸排一溜。他把锈铁搁上台面,拿钢丝刷子蹭了两下,银灰色金属露出来,表面密密麻麻刻着纹路,比头发丝还细。
脑子里又蹦字了:部件编号M-07,适配机型MX-3,状态:待检修。是否接入?祁建业骂了一声。上回那块“核心”接入之后,他脑子里多了个界面,跟老式诺基亚屏幕似的,绿底黑字,能查故障码,能看零件图,还能给他标出哪根线接错了。
一个月时间,他跟项小满两个人把一台报废机甲从废铁堆里攒出来,闻人铎拉走那天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这回又来一个部件,“接。”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脑子里界面跳了一下:M-07接入完成,当前整机修复进度78%。缺失部件清单更新:左臂液压管组,右踝关节轴承,背部散热格栅,怪怪的,
祁建业盯着那个78%看了半天。上回闻人铎拉走的时候是92%,缺的几样他说回基地用库存件补,现在掉到78%,说明闻人铎那边没补齐,还倒扣了。他掏出老年机给闻人铎打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M-07在我这儿。”祁建业说。眼珠子一缩。说到底,那头沉默了三秒,“你确定?”
“刚摸到手,系统认了。整机进度78%,你那边怎么回事?”
闻人铎呼吸声变重了。“基地库存件被清了一批,说是超期报废。我拦下来一部分。散热格栅没拦住,让人拉走当废铝卖了,”
“卖了?”
“卖了。卖到哪儿我还在查。”
祁建业把改锥往台面上一拍,“你等着,我这边先看看M-07什么毛病。”
挂了电话,项小满已经凑过来了,手里攥着半块煎饼,池素娥摊的,葱花香直往鼻子里钻,“又出事了?”
“散热格栅让人当废铝卖了。没那玩意儿机甲跑两圈就得烧。”
项小满嚼着煎饼,眼珠子转了两圈。“格栅长什么样?”
祁建业把脑子里那个零件图调出来,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大概。一米二长,半米宽,铝合金框架里头嵌着铜网,铜网编法特殊,不是平纹不是斜纹,是拧着绞的。“这编法我见过。”项小满蹲下去看地上的图,“我爸以前跑青藏线,车上散热器就是这种绞编网,防沙的。后来换新车,旧散热器我拆了一个搁宿舍当书架,”
祁建业扭头看她,“你宿舍那个还在?”
“在啊,装着我五年攒的《大众机械》,”
“去搬来。”
项小满站起来拍拍手。“祁师傅,那是我书架。”
“书架重要还是机甲重要?”
“机甲又不是我的。这么跟你说吧,”项小满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往门口走了,“明儿早上给你拉来,今晚值班。”
第二天早上七点,项小满真把散热器拉来了,绑在长江750后座上,铜网拆下来单独用报纸包着。祁建业拿卡尺量了网眼,又拿放大镜看编法,跟脑子里那张图对上了,差了两个丝,
“能用。”
“废话,我爸跑了十几年青藏线没开过锅,”
祁建业把铜网裁好。嵌进M-07的框架里。M-07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调出部件说明看了半天,是个冷却泵,装在机甲后背,负责把核心热量导出去。上回他们修的时候这泵就是坏的,拿了个工业水泵凑合,闻人铎开回去估计没少过热报警,
装好铜网,祁建业把M-07接上工作台的临时电源,泵转起来了。声音跟猫打呼噜似的,匀得很。脑子里界面跳了一下:M-07修复完成,整机进度82%。“涨了四个点,”祁建业点了根烟。项小满拿湿抹布擦手上的铜屑。“还差十八个点,都缺什么?”
“左臂液压管组,右踝轴承,背部格栅。格栅刚补上。还差两样,”
“液压管组什么样?”
祁建业还没画,维修间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窦文远,穿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头发比上回见的时候乱,领带歪着,一看就是没睡好,
“祁师傅,上回那块合金板的事,局里让我补个说明。腿一软。”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工作台上的M-07,脚底下钉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水泵。”
“什么泵长这样?”
祁建业把烟掐了。“窦科长,你上回来说查违禁机械零件,查完了,报告也交了,怎么又来了?”
窦文远把公文包搁在台面上,拉开拉链掏出一张纸。“新任务。上面说红光机械厂旧址周边有违规倒卖军工物资的线索,让我把这片排查一遍。说白了,祁师傅,你这废品站我上回查过,没查出问题,这回是复查,头皮一阵发麻。”
“复查就复查,M-07是民用冷却泵,我修了卖二手,”
窦文远盯着M-07看了五秒,他伸手摸了一下铜网。手指头在绞编纹路上来回蹭。“这编法不对。”
“怎么不对?”
“民用散热器用平纹绞编,这个网眼密度和绞向是军标。我硕士论文做的就是散热器铜网编织工艺对比,怪怪的。”窦文远抬起头,眼镜片反光,“祁师傅,你从哪儿弄来的?”
祁建业没吭声。项小满在旁边接了一句:“我摩托车散热器上拆的,”
窦文远扭头看她,“长江750原厂散热器不用这种编法,你改装过?”
“我自己编的,照着老毛子手册,”
“哪个版本的手册?”
项小满嘴张了一下,没声了。窦文远把公文包合上。“我不往上交,你们跟我说实话。这东西跟一个月前那台机甲有没有关系?”
维修间里安静了七八秒。祁建业把烟盒掏出来,递了一根给窦文远,窦文远接了,祁建业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窦科长,你上回在废铁堆里看见那块合金板,眼睛都直了,你跟我说你是来走过场的,鬼才信,”
窦文远抽了口烟。呛得咳了两声,“我抽屉里锁着二十六本设定集,这事儿我谁都没说过。那块合金板的标号我查了三年资料才认出来,是MX-3原型机的装甲板,我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在纸上看看,”
“所以你想掺和?”
“我想看看真的,”
祁建业看了他半天,把烟灰往地上一弹,“行,那你就掺和。M-07是MX-3的冷却泵,我修好了,整机还差两样。一样液压管组,一样踝关节轴承。我跟你说,你局里既然能查到倒卖线索,这两样东西流到哪儿了,你帮我查,”
窦文远把烟叼在嘴里,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你等等。”他翻了半天聊天记录,“上个月局里接到举报,说城东鑫隆金属回收公司倒卖军工废料。我看了清单,有一批‘航空铝材’和‘精密管件’,编号前缀是MX。”
祁建业跟项小满对了个眼神。“鑫隆公司什么来头?”项小满问。“法人叫马德贵,以前红光机械厂的仓库保管员。”
祁建业拿改锥敲了两下台面。“我认识。老马,比我小两岁,厂子黄了以后倒腾废钢发的家。他以前管仓库,哪个角落堆的什么料门儿清。”
“那批管件还在鑫隆?”
“在不在不好说,老马那人见钱眼开,东西到手当天就能出手,”祁建业把烟屁股摁灭,“走一趟。”
三个人挤进项小满的长江750边三轮,祁建业坐斗里,窦文远坐后座,项小满拧油门,车从废品站院子里蹿出去,池素娥在门口喊了一声“中午回不回来吃饭”,祁建业说“看情况”。
鑫隆公司离废品站二十里地,在城东工业区最里头,铁皮围挡圈了五亩地,大门口挂着“高价回收废旧金属”的横幅,祁建业让项小满把车停巷子里,三个人走到门口。门卫室里坐个老头,祁建业喊了一嗓子“找马德贵”,老头拿对讲机喊了两句,铁门开了。
马德贵从办公室迎出来,肚子比上回见又大了一圈,POLO衫扎进皮带里,手上戴个金戒指。“祁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扫了一眼窦文远和项小满,“这二位?心里咯噔一下。”
“我侄女,我外甥。”祁建业随口编,“来你这边看看管材,我接了个活儿要做个架子,”
马德贵把他们往仓库领。“管材有的是,你要什么规格?”
“先看看,我那个架子尺寸还没定死。说真的,”祁建业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仓库里堆着各种废料,铝材、铜线、不锈钢管,分类码着。走到最里头,他看见墙角堆着一排灰绿色管子,管口拿塑料堵头封着,管身上印着编号,MX-3开头。祁建业蹲下去摸了一根。
脑子里蹦字:液压管组,部件编号H-12,适配机型MX-3,状态:未检修。整机进度更新:84%。“老马,这管子哪来的?”
“拆车厂收的,混在一堆液压管里,”
“多少钱一根?”
马德贵搓了搓手。“祁哥要的话,三百一根,这管子厚实,当废铝卖都不止这个价。”
祁建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百不贵。不过老马,我得跟你说个事。”
“你说,”
“这管子是MX-3上的,军工件。你倒卖这个。让人查出来要进去的。”
马德贵脸上的笑僵了。“祁哥你别吓我,拆车厂收来的,我哪知道什么MX,”
窦文远从兜里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市工业局技术稽查科,窦文远。马老板,上个月局里接到举报,鑫隆公司倒卖军工废料,清单里就有这批管件。你跟我说拆车厂收的,拆车厂叫什么名?票据拿出来看看。”
马德贵脸上的汗下来了,金戒指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窦科长,票据有,我找找。”他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祁哥,这到底怎么回事?说实话,”
祁建业跟在他后面,“老马,你从红光厂拉过多少东西?”
马德贵不走了。“祁哥你这话说的,厂子黄了以后处理废料都是公开招标,我中标拉了三车,都有手续,”
“三车里头有没有M开头的?”
马德贵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修东西修到MX-3上了。”祁建业盯着他眼睛,“老马,你当年管仓库,MX项目组的东西堆在B区三号库,封条上盖着军代表章。厂子破产清算的时候,那批东西怎么处理的?”
马德贵嘴唇哆嗦了两下,往办公室沙发上一坐,摸出烟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总觉得哪里不对。“清算组把B区三号库划给‘无主废料’,一块儿打包拍卖。我中标拉走的。拉了三趟,头两趟是普通废钢,第三趟全是M开头的,装甲板、管子、齿轮,还有几个密封箱子。我哪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当废铝卖了。”
“卖给谁了?”
“头一批卖给河北一个做铝合金门窗的,第二批卖给本地一个搞机加工的,第三批”马德贵把烟掐了,“第三批让一个姓冷的记者盯上了,她写了篇稿子,说鑫隆倒卖军工件。稿子没发出来,让主编压了,但她天天来蹲我,我扛不住,把最后那批管子和箱子捐给市博物馆了,捐完她就不来了。”
祁建业跟窦文远对了个眼神,姓冷的记者,冷卉,科技周刊那个,“捐了?捐给博物馆?”项小满从门口探进头来,“博物馆收这玩意儿?脚下一软。”
“收个屁,我找了个熟人塞进去的,搁在库房最里头,登记名目写的是‘工业机械历史构件’。那个姓冷的记者还去博物馆核实过,看见东西在库房里,才放过我,”
祁建业拍了拍马德贵的肩膀,“老马,你带我们去博物馆看看那批东西,”
马德贵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祁哥,我这事儿”
“你倒卖军工物资的事,窦科长记着呢,不过你要是帮我们把东西找齐了,算你有立功表现,”
窦文远在旁边点了下头,“我回去写报告的时候可以提一句。说来说去,”
马德贵抹了把脸。抓起车钥匙。“走,现在就去。”
市博物馆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水刷石大楼,库房在地下室。马德贵找的那个熟人姓孙,管库房的,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听马德贵说明来意,拿钥匙开了铁门。库房里头一股樟脑丸味儿,铁架子排到天花板,堆着各种老物件,后背直冒凉气。孙管理员领着他们走到最里头一排架子前头,指了指标着“待鉴定”的纸箱。
“就这些,马老板捐的,一直没人来鉴定,搁了快一年了。”
祁建业拆开纸箱,里头码着液压管组,一共六根,管口封堵还在。他摸了一根,脑子跳字:H-12修复完成,整机进度90%。旁边还有个长条木箱,他撬开一看,里头是右踝关节轴承,两个,一个完好一个有点锈,又跳字:A-09接入完成,整机进度94%,
“齐了。”祁建业直起腰,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有点怪。窦文远在旁边登记清单。拿手机拍照。“这些东西我得走程序调拨,不能直接拿走。”
“多久?”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
祁建业皱了皱眉。闻人铎那边等着修,拖一周不是事儿。项小满在库房里转了一圈,从另一个架子上拎下来一个铁皮盒子,“祁师傅你看这个。”
盒子上贴着标签:MX-3操作手册。得了,祁建业打开一看,里头是手写的笔记本,蓝黑墨水,字迹工整,画着各种零件图和接线图。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五个人站在一台机甲前面,机甲左臂上贴着块红布,布上写着“祁师傅修”,
祁建业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头皮一阵发麻。中间那个人是闻人铎,年轻十几岁,头发比现在长,嘴角没想到有点笑模样。旁边四个人他不认识,但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MX-3首次通电测试留念,2012.9.17,
“闻人铎以前笑过,”项小满凑过来看。“估计那会儿还没学会板脸。”祁建业把照片揣兜里,“这个我留着。”
三天后窦文远把调拨手续跑完了,祁建业把H-12和A-09装上车拉回废品站。装液压管组的时候出了点岔子,管接头跟机身上的接口差了两个丝,拧不进去。祁建业拿砂纸磨了半小时,磨一点试一点,磨到第三回接口才吃上劲,项小满在旁边递扳手,嘴里没闲着。“祁师傅你手抖什么?”
“我手抖?我八级钳工手抖?”
“那管子怎么拧了三回?”
“你行你来。”
“我不行,我修摩托的,修不了机甲。”
祁建业把最后一根管子拧紧,拿扭矩扳手咔嗒一声到位。脑子里界面跳字:整机进度97%,还差三个点。“差什么?”
他调出清单看了半天,核心舱密封圈,编号S-02。头皮一阵发麻。这玩意儿是个橡胶件,装在核心舱舱门和机身接缝处,起隔绝作用。图上看是个异形圈,截面不是圆的,带凸棱和凹槽。说实话,“这个不好办。”祁建业把粉笔往地上一扔,“橡胶件,放十二年早老化开裂了。而且这个截面形状,得开模具重新做。”
项小满蹲在旁边看地上的图。“多长?”
“周长一米二,”
“什么胶?”
“图上标的是氟橡胶,耐高温耐油,”
项小满想了一会儿。“我认识一个人,市橡胶三厂的,姓吴,以前给我爸修车做过密封圈。厂子改制以后他自己开了个小作坊,专做异形橡胶件,你给他图纸他就能车出来,”
“靠谱?”
“我爸那台老解放的曲轴后油封就是他做的,跑了八万公里没漏,”
祁建业把图纸从脑子里导出来,拿铅笔照抄了一份,“走。”
橡胶三厂在城西,吴师傅的作坊租在厂区角落,两间平房,一台老式车床,一台压胶机。吴师傅六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戴副圆框眼镜,听项小满说完来意,把图纸铺在桌上看了五分钟,心里一紧。“氟橡胶我有,去年给化工厂做垫片剩了半张板,这个截面形状不复杂。车个模芯压出来就行。
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压出来之后要硫化,硫化完还要修边,前后得两天,心里一紧。”
“两天就两天。”祁建业把图纸往他跟前推了推,“尺寸公差按图上来,正负五个丝。”
吴师傅抬眼看了看他,“你也是干机械的?”
“八级钳工,红光厂的,”
“红光厂?我橡胶三厂跟你们厂隔一条马路。”吴师傅把图纸收好,“行,两天后来取。”
两天后祁建业拿到密封圈,装进核心舱接缝里,拿卡尺量了一圈,误差在三个丝以内。脑子跳字:S-02安装完成,整机进度100%。整机状态:可启动。说到底,祁建业拍了张照片发给闻人铎,过了十分钟电话打过来,
“修好了?”
“修好了,你什么时候来拉?”
“明天。我把车准备好。”
第二天中午闻人铎开了辆厢式货车过来,车停在废品站院子里,他跳下来先绕着M-07转了一圈,蹲下去看液压管接头,拿手电筒照密封圈接缝,又摸了摸铜网,
“行。”他站起来,“比上回强。”
“上回是凑合,这回是按图修的。”祁建业把操作手册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在博物馆库房找着的,你们当年手写的那本。最后一页有张照片,我抽了,留着当个念想。”
闻人铎翻开手册看了几页,手指头在照片原来夹的位置停了一下。“照片上五个人,走了两个,剩三个在系统里等消息。”
“等了十二年?”
“十二年。”
祁建业递了根烟过去,闻人铎接了,两个人蹲在M-07旁边抽。头皮一阵发麻。项小满在旁边把工具往工具箱里归置,窦文远拿手机拍了几张现场照片说要归档,
“闻人铎。”祁建业抽了半根烟开口,“M-07拉回去之后,机甲算彻底修完了?”
“修完了。”
“那这东西以后怎么办?搁基地里落灰?”
闻人铎把烟抽到头,摁灭在地上。“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上个月上面开了会,MX-3项目重启,先做技术验证,不装武器,不配战斗部,就当个工程平台用,心里发毛。抗震救灾、高空作业、极端环境运输,先从这几个方向试。”
“那你还拉回去干什么?直接搁我这儿试呗,我这儿三亩地,堆废铁是堆,堆机甲也是堆,说不上来,”
闻人铎扭头看他,“祁师傅,你是想留它?”
“我不是想留它,我是想看着它动。修了一个月,还没见它走过路。说真的,”
闻人铎沉默了一会儿。“试运行得有人维护,得有人看着。”
“我这儿有钳工,有护士,有稽查科副科长,还有个隔壁小卖部老板娘管伙食,”
“你那个隔壁老板娘知道这事儿?”
“不知道,但迟早得知道。池素娥那人嘴碎归嘴碎,大事上不含糊。当年厂子黄了是她带头去讨的说法,总觉得哪里不对。”
闻人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我回去打报告,把试运行场地定在你这里。批下来之前,机甲先放我那儿,”
“一周。”
一周后闻人铎开着厢式货车又来了,这回车上拉着MX-3,拆成三截,用防雨布裹着。池素娥在门口支着煎饼摊,看见货车倒进废品站院子,铲子往铁板上一拍,
“祁建业!你又往家拉什么玩意儿?”
祁建业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机甲,”
“什么机?”
“就是一个月前那个铁疙瘩,修好了,搁咱这儿试运行。”
池素娥盯着防雨布底下露出来的机械脚看了十秒,“试运行?在你废品站里?”
“上面批的,有文件。”祁建业把窦文远跑下来的批文递过去,池素娥接过来看了半天,她认字不多,但红戳子认得,
“工业局盖的章?”
“窦科长跑下来的。”
池素娥把批文还给他,铲子在铁板上刮了两下,心里发毛。“试运行可以,电费你出,占地方我不收你钱,但机甲不能挡我煎饼摊的烟道。”
“不挡不挡,搁最里头。说白了就是,”
闻人铎和祁建业两个人花了一下午把机甲拼起来。MX-3站在废品站院子最里头,三层楼高,灰绿色涂装,左臂上那块红布还在,字迹让雨淋得有点洇,但能认出来。项小满绕着机甲转了三圈,嘴里啧啧啧,
“能爬进去看看不?”
闻人铎拉开核心舱舱门。“进去别乱按。”
项小满钻进去了。过了五分钟脑袋从舱门探出来,“祁师傅,座椅能调吗?我腿够不着踏板。”
“你调它干什么?你又不开,”
“我试试嘛。”
窦文远下班以后骑着电动车来了,公文包往地上一搁,绕着机甲看了二十分钟,拿手机各个角度拍。末了他凑到祁建业跟前,“祁师傅,试运行期间我能来帮忙不?我下班没事,写材料写烦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会干什么?大气不敢出。”
“我硕士论文做的就是散热系统,M-07的铜网我能做优化。还有,我懂三维建模,能给你画零件图。”
祁建业看了他一眼。“你局里不查你?”
“我跟科长说了,我来做技术帮扶,写进工作日志的。”
“行,那你周末来,”
试运行头一周出了个岔子。闻人铎开着MX-3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左腿转弯的时候卡了一下,液压管接头渗油。祁建业趴在地上看了半天,是H-12管组里头一根管子内壁有砂眼,他上回装的时候没查出来,
“我的错,装之前该逐根打压,”
“现在说这个没用。”闻人铎蹲在旁边,“怎么弄?”
“换一根。那批管子里头还有五根搁在博物馆库房,窦文远你去调一根出来,”
窦文远第二天把管子送来了。你听我说,祁建业换完管子又试了两圈,不渗了。闻人铎把操作手册翻到故障记录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H-12-03砂眼,祁建业更换,用时一天。冷卉来的那天是个周六。祁建业正在院子最里头跟项小满拆MX-3的左脚踝,拿塞尺量间隙,心里一紧。
冷卉站在废品站大门口,脖子上挂着相机,穿双运动鞋,头发扎个马尾,手里攥着录音笔。“祁师傅是吗?我是科技周刊的冷卉,想跟你了解点情况,有点怪。”
祁建业从机甲底下钻出来。手上全是黄油。“了解什么?”
“鑫隆公司马德贵把一批军工废料捐给博物馆,我查了捐赠清单,其中一部分最近被调拨到你这个废品站。我想知道调拨依据是什么,试运行审批手续全不全。”
项小满从另一边钻出来。拿棉纱擦手。“你就是那个追了马德贵仨月的记者?”
冷卉看了她一眼。“你是?”
“项小满,市三院急诊科的。你这相机不错,能借我拍两张不?”
冷卉把相机往身后挪了挪,“我采访呢。”
祁建业把棉纱往工具台上一扔。反正,“冷记者。批文在办公室墙上挂着,工业局盖的章。试运行场地是闻人铎申请的,他是MX-3项目的负责人。你要采访找他,我这儿正拆踝关节呢。”
“闻人铎?MX-3项目负责人?”冷卉眼睛亮了,“这个项目十二年前下马了,现在重启了?”
“重启不重启你问闻人铎,别问我。”
冷卉在废品站蹲了一下午,拍了一百多张照片,项小满给她递了张煎饼,她一边吃一边记笔记。傍晚闻人铎来换班,冷卉堵上去问了二十分钟,闻人铎说的话加起来没超过十句,但每一句她都记了。晚上冷卉走的时候跟祁建业说:“祁师傅,我稿子写出来先给你看一眼,你确认事实没毛病我再发。大气不敢出。”
“你发你的,事实你问清楚就行。”
“那不行,上回马德贵那篇稿子主编压了,就因为事实没核到位,这回我得把每个字都坐实了,”
祁建业看了她一眼。“你这人还行。”
冷卉的稿子发出来那天是周三,标题叫《废品站里的MX-3:一台机甲的十二年》。祁建业不会用智能手机,项小满拿手机搜出来念给他听,念到一半池素娥从隔壁冲过来。手里攥着手机。“祁建业!你上新闻了?我儿子在技校都看见了,说妈你隔壁那机甲上电视了?”
“没上电视,网上,”
“网上不都一样嘛!”池素娥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你看这照片拍的,我煎饼摊入镜了!下面还有人评论问煎饼摊在哪儿!”
项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评论说‘想吃’。”
池素娥把手机收回来,脸上绷着,嘴角压不住,头皮一阵发麻。老实讲,“那我明天多备两斤面。”
MX-3在废品站待了两个月。这期间闻人铎跑了三趟北京,项目验收批下来了,MX-3正式转为工程平台,归口市应急管理局调用。第一批任务清单下来那天,闻人铎把祁建业叫到机甲跟前。“下个月去北边山区做地震救援演练。你跟着去,”
“我?我去干什么?”
“机械保障。出了故障你修,”
“我废品站不开了?”
“关几天门。池素娥说她帮你看院子。”
祁建业扭头看池素娥,池素娥正蹲在煎饼摊后面数鸡蛋,头也不抬,“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收你院子租金,看一眼又不费事。你去你的。”
祁建业去了半个月。回来那天项小满骑着长江750去火车站接他,祁建业从出站口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盒当地特产,
“演练怎么样?”
“跑了三个山区县,MX-3搬了两吨物资,爬了四公里山路,没趴窝。”祁建业把塑料袋往边斗里一扔,“就是冷卉也跟去了,天天追着闻人铎问技术参数,把闻人铎问急了,躲到机甲核心舱里不出来。”
项小满笑得车把直晃,“后来呢?”
“后来冷卉稿子写了八千字,闻人铎审了三遍,删到五千字才让发。”
回到废品站,院子最里头空了一块,MX-3被拉到应急管理局仓库了。祁建业站在那块空地上抽了根烟,项小满停好摩托车凑过来,
“想它了?”
“想什么想,一台机器,”
“那你站这儿抽什么烟?”
祁建业把烟掐了。“我在想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要不搭个棚子,以后闻人铎把机甲开回来保养的时候有个地方停。反正,”
“你搭棚子钱谁出?”
“我出呗,我又不是没钱,”
项小满看了他一眼,“你上回修机甲买零件倒贴了四千多,池素娥跟我说的,”
“她嘴怎么这么快?”
“她那是关心你,”
祁建业没接话,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碎铁屑。心里咯噔一下。过了两天窦文远来了。骑着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个纸箱子。他把箱子往祁建业跟前一搁,打开,里头是一台3D打印机。“局里淘汰的旧型号,我申请走报废流程领出来了,修一修能用。以后机甲零件坏了,小件直接打,不用等调拨。”
“你会修?”
“我学啊,我本科选修过增材制造。”
祁建业把打印机搬进维修间,跟窦文远两个人捣鼓了一下午,换了根加热管,清了喷头,打出来一个塑料小方块,误差两个丝。“能用,”祁建业把小方块扔给项小满,“给,钥匙扣。”
项小满接过来看了看,“丑。”
“你打个好看的。”
“我不打,我摩托车化油器还拆着呢。”
入冬以后闻人铎又来了趟,这回开的是MX-3,从应急管理局仓库直接走过来的,三公里路,走了半个钟头。祁建业早就把棚子搭好了,彩钢瓦顶,四面围了两面,地上铺了水泥。MX-3开进棚子,高度刚好,头顶离棚顶还有一米,心里发毛,
“这棚子花了多少钱?”闻人铎从机甲上跳下来。“三千二,材料都是我从废品堆里挑的,就买了点水泥和螺丝。”
“回头我走项目经费给你报了。”
“报什么报。老实讲,我自己乐意搭的。”
闻人铎没再说什么,把机甲钥匙扔给祁建业,“你拿着,下次保养你自己开,”
祁建业接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我开?我连摩托车都不会骑。”
“机甲比摩托车好开,踏板就俩,一个走一个停。”
“你少糊弄我。”
项小满从摩托车旁边探过头来。“闻人铎,你那个操作手册上不是有驾驶章节吗?给祁师傅看看呗。”
闻人铎从包里掏出那本手写手册,翻到最后一章,头皮一阵发麻。“驾驶入门。我当年写的,就五页。”
祁建业晚上在维修间里翻那五页纸,翻了两遍,第二天早上跟项小满说:“你那个长江750借我练练手。”
“你先练摩托?”
“摩托都骑不明白开什么机甲。”
项小满把车钥匙扔给他。“摔了算你的。”
祁建业骑了三天,摔了两回,第三回能绕着废品站院子转圈了。第四天项小满坐在边斗里指挥,祁建业把车骑到城东工业区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灰扑扑的,嘴角往上翘,
“行,摩托会了,机甲不远了。”
池素娥在门口喊他们吃饭,煎饼摊收了,支了张折叠桌,炖了一锅白菜粉条,心里一紧。窦文远下班过来蹭饭,冷卉来采访试运行总结,闻人铎从基地过来送保养清单,五个人围一桌。冷卉拿筷子夹粉条。“祁师傅,你那篇报道后续阅读量破五十万了,主编说要给你做个专访,”
“访什么访,我一收破烂的。”
“收破烂的修好了灭世机甲,标题我都想好了。”
“你别瞎写。机甲不灭世,救灾用的,”
“知道知道,我标题写‘废品站里修出救援机甲’。头皮一阵发麻。说白了就是,”
祁建业夹了块豆腐,“随你。”
吃完饭项小满蹲在院子里拆MX-3的右踝关节,这回是正常保养,换润滑脂。祁建业端着搪瓷缸在旁边看,脑子里那个界面还在,绿底黑字,显示整机状态:正常,下次保养倒计时72小时,
“项小满。”
“嗯?”
“你那个护士活儿还干着?”
“干着啊,不上班吃什么。”
“要不你把医院那边减到半班,这边保养机甲我给你开工资,”
项小满抬起头,手上全是黑的,“你哪来的钱?”
“闻人铎说保养经费能走项目账,”
“那也不行。我走了急诊科那帮人得骂死我,”
“半班,又不是不去,”
项小满拿棉纱擦了擦手。“我考虑考虑。”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项小满拎着两杯豆浆进了废品站院子。祁建业已经在维修间门口摆好了工具,看见她来了,把豆浆接过来喝了一口。“考虑好了?”
“半班。上午在医院,下午过来。”
“工资按小时算,一小时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