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念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年终表彰大会,行政总监端木蓉踩着十厘米高跟鞋上台,笑盈盈念出她的名字,说财务部褚念同志荣获本年度最需要进步员工奖,请大家鼓掌。台下两百多号人齐刷刷看过来,掌声稀稀拉拉,公羊树坐在最后一排拼命举手机给她打气,嘴型喊的是“姐你撑住”。
撑什么撑,褚念攥着那个水晶奖杯往台下走,底座硌得手心发疼,奖杯上刻的字还歪了,一看就是淘宝九块九包邮定制。
她在晟远干了三年会计,加班最多的是她,背锅最多的也是她,去年端木蓉把一笔对不上的招待费塞进她报销单,害她被财务总监叫去谈话,她当场把原始凭证拍桌上怼了回去,第二天就被调去管固定资产,天天爬楼梯盘仓库,这梁子结大了。散会后她没回工位,抱着奖杯坐消防通道里缓了十分钟。
手机震了,公羊树发来微信:端木蓉在群里说你领完奖直接失踪,要报你旷工。褚念骂了句脏话站起来,走楼梯往十七层财务部爬,爬到二十层拐角发现楼梯门锁着,她推旁边那扇防火门,门后是条走廊,铺着灰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声,
顶楼二十八层,总裁办的地盘,心里一紧。她来过一次,送年度审计报告,当时池砚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打电话,后脑勺头发剪得极短,肩膀宽得把衬衫撑出棱角,她放下文件就跑了,连正脸都没敢看,暗恋三年,怂了三年。
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门虚掩着,褚念想借道从另一头电梯下去,推门进去就看见长桌尽头摊着个牛皮本子,封面没字,边角磨得起毛,她拿起来想合上放好,本子自己翻开了。第一页顶头写着日期,三年前九月十七号,她入职晟远第一天。
底下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褚念来报到,穿白衬衫扎马尾,在电梯口撞了我一下,说了三声对不起。我装没听见,其实心跳得跟跑完一千米似的,署名池砚,褚念脑子嗡一声,赶紧翻第二页。今天褚念把报销单贴错了,被端木蓉当众说了一顿,她怼回去了,嘴皮子真利索,我让财务总监别追究了,她不知道。再翻一页。
褚念今天加班到十点,我让保安把大堂灯多开半小时,她走的时候跟公羊树说省了打车钱,傻不傻,打车费才多少钱。褚念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破本子,后背贴着会议桌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她赶紧把本子往桌上放,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响。
她扭头,池砚站在门口,左手一杯美式右手一杯拿铁,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结歪到一边。他看到褚念手里的本子,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到耳尖,红到额头冒汗。两个人僵了足有十秒,池砚把咖啡往桌上一墩,憋出一句:“那个,你看到第几页了?”褚念脑子抽了,脱口而出:“跑完一千米那页。
”池砚一屁股坐椅子上,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声音:“完了,”
褚念蹲在那儿没敢动。池砚捂着脸闷了半分钟,突然站起来,把两杯咖啡往她面前一推:“你喝哪个?这么回事,美式苦,拿铁甜。”褚念说:“池总,我是不是该当没看见。”池砚耳朵还红着。嘴硬:“你看见什么了?那是我练字的草稿本。”褚念指了指翻开那页:“你练字练到写我名字?
”池砚不吭声了,抓起本子往抽屉里塞,塞到一半又停住,扭头看她:“你别辞职,”褚念说我没说要辞职。池砚说:“端木蓉给你穿小鞋我知道,我本来打算年后调你去审计部,那边我说了算,”褚念瞪他:“你早干嘛去了?”池砚结巴了:“我、我怕你觉得我偏心。
”褚念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池砚伸手扶她胳膊,两只手碰到一起又另一头缩回去,跟触电似的,池砚咳了一声:“那什么,你先回去,这事别往外说。”褚念走到门口回头:“池总。你日记写三年了?”池砚把脸埋文件夹后面:“两年零十一个月。”
第二天褚念照常上班,公羊树凑过来问她昨天去哪了,端木蓉在群里@她三次,褚念说走错楼层了。公羊树眯着眼看她:“你嘴角压不住往上翘,有情况。”褚念拿文件夹拍他脑袋:“盘你的仓库去。”中午去食堂打饭,池砚端着餐盘从她旁边过,目不斜视,但餐盘里多拿了一盒酸奶,放她桌角就走了,
公羊树用筷子戳她:“总裁给你送酸奶?”褚念说:“食堂阿姨发多了,”公羊树不信,但没追问。下午端木蓉把褚念叫进办公室,往桌上甩了张报销单:“这笔差旅住宿费超标,你签的字,自己想办法平账。”褚念拿过来一看,酒店发票是端木蓉带客户去三亚那趟,金额八千六,超标三千,
褚念说:“端木总监,这单子你审批栏签的字在我前面。大气不敢出。”端木蓉端着杯子笑:“审批栏我签的是同意报销,你签的是经办人,出了问题经办人担责,财务制度你不比我清楚?”褚念攥着单子手发抖,端木蓉又加一句:“要不你去找池总特批?听说你昨天上顶楼了,”褚念心里咯噔一下,后背冒冷汗,
她没去找池砚。回工位翻出那张报销单的原始凭证,酒店水单上端木蓉的签名清清楚楚,她把复印件塞进包里,原件锁抽屉。
公羊树晚上跟她合租屋吃泡面,听她讲完气得拍桌子:“端木蓉这是下套!你找池总帮忙不就坐实了你俩有事?说白了就是,”褚念戳着泡面桶:“所以我不能找他,”公羊树说:“那三千你垫?”褚念说垫个屁,我半个月工资。
第二天上班,池砚在电梯里堵她,按了顶楼没按财务部,电梯里就他俩,池砚盯着楼层数字:“那三千你别管,我让审计查。”褚念说:“你查端木蓉,她肯定知道是你查的,到时候全公司都知道我告状。”池砚皱眉:“那你说怎么办?”褚念说:“我自己找证据,走正规流程申诉。
”池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电梯到顶层门开了,他迈出去又回头:“褚念,你那个最差员工奖,我让人事撤了。”褚念说:“别撤,撤了端木蓉更恨我。”池砚说:“奖杯上字印错了,我让人重做,改成最佳进步,”褚念愣神的功夫电梯门关上了。
周五下午闻人曜来公司谈合作,池砚让褚念跟着做会议记录,财务部就她一个会计在场。闻人曜进来先跟端木蓉打招呼,叫了声“蓉姐”,端木蓉笑得跟朵花似的给他倒茶。谈的是晟远新园区项目融资,闻人曜的曜石资本出七成,池砚出三成,利润对半劈。褚念在旁边记要点,闻人曜突然扭头看她:“这位姐姐面生,新来的?
”端木蓉接话:“财务部老人了,褚念,池总特意安排她跟这个项目,”褚念笔尖一顿,池砚什么时候特意安排了?她抬头看池砚。池砚面无表情翻文件。闻人曜笑呵呵递名片:“褚会计留个联系方式,后续对账方便,”褚念接了名片没说话。
散会后端木蓉跟闻人曜在走廊嘀咕,褚念倒咖啡经过,听见闻人曜说“那笔账走她手,出了事她签字”,端木蓉回“她轴得很,得加把火”。褚念手心一滑,咖啡洒了半杯。
晚上公羊树拉着她分析:“闻人曜要你做假账?”褚念摇头:“听那意思是想让我签不该签的单子,”公羊树说:“你找池砚说啊。”褚念把泡面叉子一扔:“上次报销单还没完,又添一桩,我成天找他告状算怎么回事。你想,”公羊树翻白眼:“你俩一个写日记一个躲厕所哭,绝配,”褚念脸红了:“你怎么知道我躲厕所哭?
”公羊树嘿嘿笑:“上个月你被端木蓉骂完,厕所隔间纸巾少半卷,不是你哭的是狗哭的?”褚念拿抱枕砸他。周一上班,端木蓉果然把新园区项目的付款审批单甩过来,金额两百四十万,收款方是家刚注册三个月的材料公司。
褚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合同章模糊,法人代表叫“闻人某”,她心里有数了,把单子退回去:“手续不全,缺供应商资质和比价单。”端木蓉脸沉下来:“闻人资本那边催得急,池总都点头了。”褚念说:“池总点头让他补签字,”端木蓉冷笑:“褚念。你是不是觉得攀上高枝了?”
这话传得飞快。下午全公司都知道褚念跟端木蓉在办公室吵了一架,公羊树从前台听来的版本是“褚念仗着总裁撑腰耍横”。第五临在楼下拦住褚念,递了瓶冰红茶:“丫头,端木蓉那帮人中午在食堂说你坏话,我听见了,没让她们说完。”褚念鼻子一酸:“第五叔,我是不是真待不下去了。
”第五临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嗓门大得路过的人都能听见:“待不下去个屁,你走了她们更得意。眼皮跳了跳。我当兵那会,越怂越挨揍。”褚念笑了,第五临又补一句:“不过你小心那个闻人曜,昨天他司机在楼下抽烟,跟保安打听你住哪。”褚念汗毛竖起来。池砚在第三天晚上给她发了条微信,就仨字:来顶楼。
褚念上去的时候他蹲在会议室门口修打印机,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蹭了道墨,总觉得哪里不对,褚念说:“池总你还会修打印机?”池砚头也不抬:“大学在打印店打过工。”修好了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个新奖杯,老实讲,底座刻着“最佳进步员工”,字体工工整整。
他递过去的时候眼睛看天花板:“重新做的,你收着,”褚念接过来,奖杯沉甸甸的,比那个九块九的沉一倍。池砚又摸出个文件袋:“新园区项目我让法务查了,闻人曜那家材料公司注册资本实缴零,空壳,付款单你退得对。”褚念说:“端木蓉说这单子你点头了。”池砚皱眉:“我没签。她拿我名头压你。
就这么着,”褚念攥着文件袋,嘴比脑子快:“那你倒是发个邮件声明一下啊。”池砚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我、我明天群发。”
第二天池砚真群发了邮件,白纸黑字写“新园区项目付款需经财务部复核加我本人签字,缺一不可”,抄送全公司。端木蓉在走廊碰见褚念,笑里藏刀:“小褚现在有总裁亲自撑腰,恭喜啊。”褚念说:“端木总监,邮件你也收到了,以后按流程走,”端木蓉脸僵了半秒,扭头走了。
公羊树从前台发来一串感叹号:“姐你火了,公司群炸了。”褚念没顾上回,因为闻人曜亲自来财务部找她,手里拎着两杯星巴克,往她桌上一放:“褚会计,之前流程不规范是我的问题,这两百万我按规矩补材料,你帮我看看还缺什么。”褚念把咖啡推回去:“闻人总,材料补齐了我自然审,咖啡你拿走。
”闻人曜笑呵呵坐她对面椅子上不走:“那我坐这儿等你审。”褚念翻开他递来的资质文件,翻到第三页停住了,供应商法人变更记录里,端木蓉的名字出现在历史股东栏,持股百分之三十,三个月前刚退出,她抬头看闻人曜,闻人曜冲她眨眨眼:“看到了?蓉姐不让我说。”褚念把文件合上:“这单子我审不了,得报风控。
”闻人曜站起来,凑近压低声音:“褚念,池砚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端木蓉跟了他六年,你算老几?”褚念攥着笔没吭声。闻人曜走了之后她给池砚发了条微信:端木蓉是闻人曜那家公司历史股东,池砚秒回:我知道。褚念盯着那三个字,火噌地上来了,电话直接打过去:“你知道还让她管行政?
”池砚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工地:“我刚知道三天,法务在查她经手的所有合同,褚念,这事你别掺和,我处理,”褚念说:“她拿我当枪使呢,你让我别掺和?”池砚沉默了几秒:“那你想怎么掺和?”褚念深吸一口气:“我要调去审计部,你之前说的,还算不算数?”池砚那头传来一声闷笑:“算,下周调令,”
调令还没下来,端木蓉先出了招。周五下班褚念被叫去端木蓉办公室,桌上摆着份离职协议,赔偿金三个月工资,端木蓉端着咖啡杯说:“褚念,你主动走,面子上好看,闻人曜那边我帮你打招呼,你过去做财务主管,工资翻倍。”褚念拿起协议翻了翻:“端木总监,你历史股东的事,池总知道,法务也知道。
”端木蓉手一抖,咖啡洒在协议上,洇湿了赔偿金额那行,她放下杯子,脸上笑没了:“褚念,你跟我斗?我陪池砚从工地睡板房熬到现在,你算什么东西。”褚念站起来:“我算个会计。说白了,账不平我不签。”她拉开门,第五临杵在走廊里,手里拎着警棍,嗓门洪亮:“端木总监,池总让我来取你办公室的合同归档,说审计要用,
”端木蓉脸白了。褚念下楼的时候腿还在抖,公羊树在楼下等她,递了根烤肠:“第五叔给我发消息了,说你赢了。”褚念咬了口烤肠,眼泪掉在签子上:“赢什么赢,她跟了池砚六年,我算个屁。脚下一软。”公羊树说:“池砚日记写你两年零十一个月,她跟六年管什么用,池砚又不喜欢她,”褚念拿烤肠签子戳他:“你偷看我日记了?
”公羊树举手投降:“池总今天中午把我叫上去,让我转告你,他今晚在顶楼会议室等你,有话跟你说。他还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说烤肠,他就让我买烤肠,”褚念脸腾地红了。
晚上八[平台禁止内容]上了顶楼,会议室门开着,池砚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摆着个新本子,封皮上印着“工作记录”。褚念坐下,池砚把本子推过来:“以前那本写满了,换新的。你翻翻。”褚念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一行字:今天褚念调审计部,我批的,以后她查账查到我头上,我认。
第二页:她问我为什么早不调她,我说怕她觉得我偏心,
其实还有一半没说。我怕她离我太近,我露馅。褚念抬头,池砚耳朵红得能滴血,结巴着补了句:“露、露馅就是,我其实挺喜欢你的。”褚念把本子合上,站起来隔着桌子凑过去亲了他脸一下。池砚整个人僵住。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你、你干嘛?”褚念说:“盖章,确认收货。
”池砚愣了三秒,突然从抽屉里又摸出个本子,这次封皮是皮的:“那、那这个给你,我写了三年,你慢慢看。”褚念翻开最后一页,日期是今天,写着:褚念亲了我一口,我假装镇定,其实腿软了。褚念笑出声,池砚把脸埋进胳膊肘里,闷声说:“你别笑,我练了三个月才敢写这句。”
一个月后端木蓉被调去管后勤仓库,闻人曜的曜石资本退出新园区项目,池砚在全员大会上念了份新规,所有付款审批必须双人复核加总裁签字,念完看了褚念一眼,褚念在台下拿文件夹挡脸,公羊树在旁边小声直播:“池总念到‘双人复核’的时候看了你一眼,念到‘总裁签字’又看了一眼,姐你俩这狗粮我咽了,”褚念踢他一脚。
第五临在门口维持秩序,跟旁边保安嘀咕:“池总那本日记,我早看过,就夹在保安室值班记录里,他以为没人翻。”褚念听见了,扭头瞪他,第五临面不改色补了句:“我什么也没说。”
晚上褚念把这事写进自己新买的日记本,第一页第一行:今天发现池砚的日记全公司至少三个人看过,他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第二行:算了,看就看吧,反正写我的那几页,写得还行。褚念把新日记本塞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三本凭证装订册。这么跟你说吧,公羊树趴在她工位隔板上,下巴搁着胳膊:“姐,你真不打算公开?
全公司都传你俩在顶楼亲嘴了。”褚念头都没抬:“传就传呗,我又不靠嘴吃饭。”公羊树压低声音:“端木蓉今天从仓库回来了,说是盘点,我看她眼神不对。”褚念手一顿,笔尖在凭证上戳出个墨点,
她能不知道吗?端木蓉被调去管后勤仓库那天,走之前特意绕到她工位旁边,笑着说了一句“小褚啊,你运气真好”,那个笑让褚念后脊梁凉了半宿。下午三点,财务部收到一份紧急付款申请,供应商是家没听过名字的建材公司,金额八十七万,备注写着新园区二期预付款,头皮一阵发麻。
褚念翻到最后一页审批栏,端木蓉的签字端端正正躺在总监栏里。她皱眉,新规写得清清楚楚,所有付款审批双人复核加总裁签字。她拿起电话打给采购部,对面支支吾吾,说这批建材是端木总监亲自谈的,特事特办。褚念把申请单拍在桌上:“特事特办,出事谁办?这单我不签。”
五分钟后端木蓉踩着高跟鞋进了财务部,脸上挂着笑,眼睛里没一点温度。她站褚念旁边,声音不大但全办公室都听得见:“小褚,新来的供应商资质我亲自审的,你卡着不放,耽误工期你担?”褚念把申请单翻到资质附件那页,指着营业执照上的注册日期:“端木总监,这家公司上个月刚成立,注册资本实缴为零,你管这叫资质审过了?
”端木蓉脸上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褚念,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工作上别带情绪行吗。这样,你把单子给池总看,他要说不行,我二话不说,”
褚念不傻,单子递上去,池砚签了,出事是她复核不到位。池砚不签,端木蓉就到处说褚念仗着跟总裁的关系卡她工作,这招两头堵。她把申请单往文件夹里一夹:“行,我亲自送顶楼。”
顶楼办公室门没关严,后背直冒凉气。褚念刚要敲门,听见里面端木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带着点笑:“池总,这单子我本来不想麻烦你,可小褚她毕竟刚上来,有些流程还不熟,我怕耽误事,”池砚声音听不出情绪:“单子我看了,供应商不行。
”端木蓉顿了一下:“池总,这家公司背后是闻人曜介绍的,曜石虽然退出项目,但人脉还在,咱们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得罪人,”褚念手停在半空,闻人曜。这三个字让她想起上个月池砚在全员大会上宣布曜石退出时,闻人曜坐在第一排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池砚把申请单扔桌上,纸滑出去老远:“端木,你跟了我七年,我什么时候怕得罪过人?”端木蓉声音紧了:“池总,我不是那个意思。眼珠子一缩。你听我说,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不用你亲自扛,底下人该分担的得分担。”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褚念听出来了,端木蓉在暗示池砚偏袒她褚念。
池砚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儿特别刺耳:“分担?你让褚念签,出事她扛,这叫分担?”端木蓉不说话了。褚念推门进去,把申请单捡起来,对着端木蓉说:“端木总监,这单我复核完了,供应商资质不全,我建议退回补充材料,池总签字不签字我管不着,但财务这关,过不去,”
端木蓉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扭头就走。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急。池砚等脚步声远了,才低声说:“你刚才在门口站多久了?”褚念把申请单放他桌上:“够听见你说‘供应商不行’。”池砚耳朵又开始泛红,手在桌面上摸来摸去,摸到支笔攥住:“那、那什么,她说的闻人曜介绍,你别往心里去。
”褚念挑眉:“我往心里去什么?你怕我吃醋?”池砚笔差点掉地上:“不、不是,我是说闻人曜那人阴,怕他冲你来。”褚念心里那点不痛快散了,嘴上不饶人:“冲我来我就接呗,我又不是吓大的。”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句:“对了池总,你刚才说‘底下人该分担的得分担’那句,端木蓉说的,你还没回她呢。
”池砚愣住:“我回了啊,我说‘你让她签,出事她扛,这叫分担?’”褚念笑:“就这?我要是你,我就问她,你管仓库管得怎么样,要不要也分担分担。”
池砚没接话,低头在申请单上批了“退回”两个字,签完名抬头,褚念已经走了,他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公羊树冲进财务部,气都没喘匀:“姐,端木蓉昨晚给全公司中层发了封邮件,说财务部流程僵化卡供应商款,影响新园区进度,建议优化审批环节。”褚念正在泡速溶咖啡,手一抖开水浇在虎口上,烫得她直甩手。公羊树急得团团转:“这不就是冲你来的吗?
她不敢明着跟池总叫板,就拿流程说事,中层一附和,池总再护你也得掂量掂量。”褚念拿纸巾擦手,虎口红了一片:“她邮件抄送池砚了吗?反正,”公羊树翻手机:“抄了,还抄了董事会几个老人。”褚念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行。她打她的,我打我的。”
她转身打开财务系统,把端木蓉管仓库这三个月的出入库记录全调出来。当初端木蓉调去后勤,池砚留了一手,让褚念每个月对一次仓库账。褚念翻了半小时,发现三笔建材出库单,签字是端木蓉,收货方是那家刚注册的供应商,东西出去了,钱还没付。她截图存证,又给第五临打了个电话:“五叔,仓库那边你能帮我调下监控吗?
上个月十八号晚上的。”第五临在电话那头抽烟,吐烟的声音清清楚楚:“丫头,你查她,她知道吗?”褚念说:“不知道。但我猜她也在查我。”第五临把烟掐了:“行,晚上我给你拷出来。你悠着点,那娘们儿心黑。”
事情比褚念想得快。当天下午池砚召集临时中层会,端木蓉第一个发言,PPT做得漂漂亮亮,核心就一句:财务审批太慢,建议单笔五十万以下免总裁签字。几个老中层点头,说确实影响效率。池砚坐主位没吭声,手指头敲桌子,敲了足足十下,会议室安静了。
他开口:“端木,你管仓库管了三个月,新园区二期材料出库三笔,收货方是同一家注册不到俩月的公司,这事你怎么没在PPT里提?心里咯噔一下。”端木蓉脸色没变:“那三笔是样品,闻人曜那边介绍的供应商,说先拿货试质量,合格了再走付款流程。”池砚把褚念整理的材料往桌上一推:“样品值八十七万?闻人曜介绍的?
那你跟闻人曜什么关系,他介绍的公司你连资质都不审就敢往外发货?这么回事,”端木蓉嘴张了张,没出声,
会议室气氛僵住。坐池砚左手边的老董事咳嗽一声:“池总,端木也是为公司考虑,流程上可能急了些。”池砚扭头看他:“张叔,您儿子那家装饰公司,上个月也中标了咱们一个分包吧?”老董事脸一下子涨红。
池砚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是褚念昨晚让第五临调出来的监控截图,端木蓉半夜在仓库指挥搬货,旁边站着的人脸打了码,但身形一看就是闻人曜。池砚把截图钉在投影上:“端木,你半夜带闻人曜进仓库,这事你报备给谁了?”端木蓉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池砚,我跟了你七年,你查我?
”池砚也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我查的是仓库账,你要没私心,你急什么?”
端木蓉眼圈红了,声音开始抖:“好,好,我算看明白了,褚念一来,你眼里就没别人了,我七年白干,不如她三个月。”她抓起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池砚,你等着,这事没完,”门摔得震天响,会议室没人说话,几个中层低着头收拾东西溜了,池砚坐回去。手在桌子底下攥得发白。
褚念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端着给池砚续的咖啡,进退两难。池砚抬头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手怎么了?”褚念低头,虎口烫伤起了个泡。她刚才光顾着查账没管,这会儿才觉得疼。池砚从抽屉里摸出个创可贴,走过来递给她,嘴上不饶人:“笨不笨,泡咖啡能烫着手。
”褚念接过来自己贴上:“池总,你刚才那句‘你急什么’,声音再大点,整栋楼都听见了,”池砚手插兜里:“听见就听见,我占理。”褚念叹气:“你占理,但端木蓉是光脚的,她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没完’,
她手里有闻人曜,闻人曜背后还有人,你当心。”池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褚念心里发毛:“你笑什么?”池砚说:“你担心我。”褚念把创可贴包装纸拍他胸口:“废话,我不担心你担心谁。你倒了我上哪找这么笨的老板。”
三天后端木蓉正式辞职,另一边递上来的还有一封律师函,告晟远集团非法调取监控侵犯隐私,头皮一阵发麻,头皮一阵发麻。闻人曜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江湖路远”,配图是端木蓉在机场的背影。褚念看到公羊树转来的截图,骂了一句:“这俩还真凑一块去了,”池砚把律师函扔给法务,转头问褚念:“怕不怕?
”褚念翻白眼:“怕什么,监控是装在仓库走廊的,贴着‘监控区域’提示牌,第五临按流程调的,她告个屁。简单说,”池砚点头:“我让法务反诉她损害公司利益,”褚念说:“行。但先把那八十七万的货追回来。”池砚看着她:“你追?”褚念把工牌往脖子上一挂:“我追。”
货追得不算难。那家供应商本来就是闻人曜临时搭的草台班子,褚念带着第五临和两个法务上门,对方老板一看这阵仗,当场把货单拿出来说货在城东仓库,没动过。褚念清点完货物,签了交接单,临走前跟对方老板说了一句:“你跟闻人曜说一声,晟远的墙脚,他挖不动,”对方老板赔笑:“褚会计,我就是个跑腿的。
”褚念上车给池砚发消息:货齐了。一箱没少。池砚秒回:晚上请你吃饭,褚念:吃什么?嗓子眼发紧。池砚:你定。褚念:那吃火锅,你请客不许嫌辣,池砚隔了半分钟回:行。我备胃药。火锅店是公羊树推荐的,说牛油锅底一绝,池砚坐褚念对面。辣得满头汗,嘴硬说还行。
褚念给他涮毛肚,七上八下数着秒,池砚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端木蓉走之前找过我,”褚念筷子没停:“说什么?”池砚:“她说闻人曜手里有我早期创业的一份对赌协议复印件,让我小心点。”褚念把毛肚夹他碗里:“你怕?”池砚摇头:“那份协议早履行完了,他拿复印件也翻不出花。
”褚念嚼着鸭血含含糊糊说:“那就行,不过你以后招人长点心。别什么人都往身边放。”池砚闷头吃毛肚,过了会儿说:“我就往身边放了你一个。老实讲,”褚念差点被鸭血噎住,端起豆奶灌了两口:“池砚,你学坏了,谁教你的?”池砚耳朵红着,嘴角压不住:“公羊树说,你吃这套,”
褚念掏出手机给公羊树发了个菜刀表情。公羊树秒回:姐,池总问我的时候我收了五百咨询费,分你二百五,褚念:滚,
吃完火锅池砚送她回城中村,车停在巷子口进不去。褚念下车,池砚跟着下来,手里拎着打包的酥肉。巷子里路灯坏了两盏。褚念踩水坑里溅了一裤脚泥。池砚在后面说:“你搬公司附近住吧,房租我补。”褚念回头瞪他:“我住这儿挺好的,一个月八百,你补房租算怎么回事。”池砚把酥肉递给她:“那、那我入股你房东,给你降租,
”褚念笑出声:“池总。你投资眼光就这?投城中村单间?”池砚认真说:“我投的是你。”褚念不笑了,站路灯底下看他,池砚被她看得手没处放,把酥肉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胃药在车上,你提醒我吃。”褚念拎着酥肉喊:“你胃药在我这儿,你走什么走!
”池砚脚步一顿,又走回来,从她手里拿过药盒,低声说了句:“明天别迟到了,财务部新规你牵头写,”褚念说:“你就不能让我歇一天?”池砚已经走出三米远。头也不回:“不能,我着急。”
月底全员大会,池砚念完新规,最后加了一条:设立员工困难帮扶基金,首笔款子从总裁年终奖里划,心里一紧。台下嗡嗡议论,公羊树小声跟褚念说:“姐,池总年终奖七位数,”褚念瞪他:“你工资保密协议签着玩的?”公羊树缩脖子:“我这不是替你算呢吗。
”散会后第五临在门口拦住褚念,递给她个信封:“池总让保安队转交的,说是你追货那趟的差旅补贴。就这么着,”褚念拆开一看,里面是张银行卡,背面贴了便签,池砚字迹歪歪扭扭:密码你生日,别省着,买双好走路的鞋,你那双鞋底快掉了。褚念攥着卡站走廊里,鼻子有点酸。
第五临在旁边补刀:“池总还说,你要是不收,他就把卡给你爸妈寄去。”褚念把卡揣兜里,骂了句:“这个笨蛋。”
晚上她给爸妈打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喊:“念念,有个小伙子往咱家铺子送了十箱牛奶,说是你同事,长得还挺精神,就是说话结巴,”褚念扶额。她妈接着说:“人家还帮你爸搬了三袋面,走的时候你爸问他叫啥,他说叫小池,你同事,”褚念说:“妈,那是我老板。”她妈愣了两秒:“老板?眼珠子一缩。老板给员工家送牛奶搬面?
”褚念听见她爸在旁边喊:“念念,这小伙子行,比你去年带回来那个强,”褚念挂了电话,给池砚发消息:你跑我家去了?池砚回:路过,褚念:我家在城北,你公司城东,你路过?池砚隔了半天回:我专门去的。褚念盯着这四个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去:下次去提前说,我让我爸给你留豆腐脑,池砚回:好,咸的。
端木蓉的律师函最后没告成,法务反诉她损害公司利益,闻人曜那边一看风头不对,把律师费都撤了。端木蓉在朋友圈消失了一个月,再出现时换了头像,在城南开了家花店。公羊树去探过一回,回来说端木蓉瘦了一圈,见了他也没横眉冷对,就说了句“帮我跟褚念带个好”。
褚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公羊树下次去订个花篮,写“生意兴隆”,落款晟远财务部,公羊树问:“姐,你不恨她?”褚念说:“恨过,现在不恨了。她跟我过不去是冲池砚,我要是揪着不放,跟她有什么区别,”公羊树竖大拇指:“姐,你这格局。”褚念拍他脑袋:“少拍马屁。花篮钱从你咨询费里扣。”
新园区二期开工那天,池砚让褚念跟他一起剪彩。褚念站在一排领导中间浑身不自在,池砚凑过来小声说:“你站我右边,”褚念说:“右边是副总的位置。”池砚面不改色:“我让他挪了。”褚念拿胳膊肘怼他:“你能不能别这么明显。我跟你说,”池砚揉着胳膊:“不能。我憋了三年了。
”剪彩完媒体拍照,褚念往后退,池砚一把拽她袖子:“别躲,我让公关部通稿写‘财务部褚念’。”褚念瞪他:“你干脆写咱俩结婚得了。”池砚眼睛亮了一下:“行。什么时候?”褚念差点把剪彩的红绸子扔他脸上。
当天晚上褚念在出租屋收拾东西,准备搬去公司附近,池砚帮她找了个合租,室友还是公羊树。公羊树蹲地上给她捆纸箱,嘴里念叨:“姐,池总让我盯着你,说你肯定舍不得扔那堆泡面。”褚念把那箱红烧牛肉面往他怀里一塞:“拿去吃,我以后不吃了,”公羊树抱着泡面傻乐:“池总还说了,你搬家他出车,
”褚念说:“他出什么车,他那辆大奔进不了巷子。”话音刚落楼下喇叭响,褚念趴窗户一看,池砚开了辆五菱宏光停巷子口,正从车上往下搬搬家纸箱,公羊树扒着窗户喊:“池总,你这车哪来的?”池砚仰头喊回去:“跟保安队借的。五叔说这车能装。”第五临从副驾探出脑袋:“丫头,快搬,这车是我跟隔壁工地借的,下午得还。”
褚念站窗户边看着底下三个人,池砚穿着西装蹲地上捆箱子,公羊树抱着泡面往车上塞,第五临叼着烟指挥倒车。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晟远那天,也是这条巷子,她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池砚的车从旁边过,溅了她一裤脚泥。那时候她骂了一句“有钱了不起啊”,池砚在车里啥也没听见。现在他开五菱宏光来给她搬家。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就一行:捡到个笨蛋,不打算还了。池砚在底下评论:收到。
褚念把手机揣兜里下楼,池砚看见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来递了瓶水:“你、你朋友圈我看到了。说真的,”褚念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呢?”池砚憋了半天:“那、那我是不是可以当你男朋友了?”褚念把水瓶塞他手里:“你日记里不是写了吗,‘褚念今天看了我一眼,我心跳得跟跑完一千米似的’,你跑完一千米不喘气?
”池砚认真想了想:“喘,但我乐意跑。”褚念笑骂:“傻子,”转身往巷子外走,池砚追上去:“你去哪?”褚念头也不回:“去超市买菜,晚上给你做饭,庆祝搬家,
”池砚愣了两秒,拔腿跟上:“我帮你拎菜,”第五临在后面喊:“池总。车还还不还了?”池砚头也没回:“不还了,你让工地找褚念报销。”褚念回头瞪他:“凭什么我报?脚下一软。”池砚理直气壮:“你是我财务,你说了算。”褚念把手里钥匙串砸过去,池砚接住,低头一看,是把新钥匙。
褚念已经走出老远,声音飘回来:“我新家的,备用的,丢了赔。”池砚攥着钥匙站巷子口,第五临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小子,当年我追我老伴儿,连她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比我强。”池砚把钥匙揣兜里,嘴角咧到耳朵根:“五叔,晚上来吃饭,褚念做。”第五临摆手:“不去,你俩吃,我回家给我闺女打电话,
”公羊树从车上跳下来:“我去我去。我帮姐择菜。”池砚看他一眼:“你咨询费退我。”公羊树哀嚎:“池总。二百五行不行?”
褚念在超市挑西红柿,听见后面俩人为二百五吵吵,头也没回甩了句:“公羊树你闭嘴,池砚你过来拎袋子。”池砚屁颠屁颠过去接袋子,褚念往他手里塞了把葱:“拿着,别光站着,”池砚低头看葱,又抬头看褚念,忽然笑了,褚念被他笑得发毛:“笑什么?说白了,”池砚说:“我日记里写,想跟你一起逛超市,写了三年。
”褚念把称好的排骨扔购物车里:“那你今天多推会儿车,把三年的都推回来。”池砚推着车跟在她后面,购物车轮子吱呀吱呀响,公羊树举着手机在后面偷拍,发公司大群,配文:池总推车,褚会计指挥,画面过于温馨,我牙疼。群里瞬间刷了二百条“磕到了”。第五临在群里冒泡:你们这帮小年轻,人家俩还没领证呢,别瞎起哄,
公羊树回:五叔,你刚才还撮合来着,第五临:我那叫撮合?我那是通知。褚念把排骨倒进锅里焯水的时候,池砚就杵在厨房门口,手里那根葱还没放下,
“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剥蒜,”
池砚低头看葱:“这个放哪?”
“放案板上。”褚念头都没回,拿勺子撇浮沫,“池总,您平时在家不做饭吧?”
池砚把葱搁案板正中间,摆得跟列队似的:“做。煮泡面算吗,”
褚念手一抖,勺子磕锅沿上,心里发毛。她扭头看池砚。这人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堂堂晟远总裁。三十四了,做饭水平停留在煮泡面。“你日记里没写想跟我一起逛超市吗,怎么没写想让我给你做饭。”
池砚耳朵尖红了:“写了,第二本第三页,”
褚念把火关小,转过身:“你还分本写?”
“第一本写完了。”池砚拿过蒜,剥得笨手笨脚,蒜皮掉一灶台,“第二本写了一半,你捡走的是第三本,第三本最新。”
褚念想起自己捡日记那天,顶楼会议室桌子上一摞文件,日记本压在下面。她还以为是废弃的会议记录,翻开第一页就傻了。“那前两本呢?说白了就是,”
“锁家里抽屉。”
“里面写什么了?”
池砚剥蒜的手停了。他盯着手里那颗被抠得坑坑洼洼的蒜瓣,憋了五秒:“第一本记你第一天来公司穿什么衣服,第二本记你哪天加班吃泡面。”
褚念深吸一口气:“池砚,你变态吧,”
“我当时没想追你。”池砚把蒜扔碗里,声音低下去,“就觉得,记下来踏实。”
褚念没接话。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大气不敢出。她盯着那些翻滚的水泡,心里跟锅里的水差不多,
这人暗恋她三年,她一点没察觉,不对,她察觉过。有段时间池砚老往财务部跑,每次都板着脸问她报销单怎么填。她当时还跟公羊树吐槽,说总裁是不是脑子有坑,报销单填错三回了还问她,
公羊树当时怎么说的?公羊树说,姐,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就是想跟你说话,
褚念当时把公羊树骂了一顿。说他乱点鸳鸯谱,
现在想想,公羊树那嘴,真该去摆摊算命。“蒜剥完了。”池砚把碗推过来,蒜瓣大小不一,大的大、小的小,跟狗啃的似的。褚念接过来,拿刀啪啪拍了两下:“行了,出去等着。”
池砚没动。“又怎么了?”
“褚念,”他叫她名字,声音有点紧,“端木蓉今天没来上班,”
褚念刀停在半空。端木蓉这人,行政总监,池砚创业初期就在的老臣,全公司都传她是总裁夫人预备役,她自己也这么觉得。褚念被她穿了三年小鞋,年终表彰大会那天,端木蓉当众念褚念名字让她上台领最差员工奖,
这事褚念记一辈子,“没来上班什么意思?”
“请假。病假,”池砚靠在门框上,眉头拧着,“她手机关机。反正,行政那边说她昨天下午走的时候脸色不对。”
褚念把刀放下:“你担心她搞事?”
池砚看她一眼:“我担心她搞你。”
褚念愣了两秒,笑了:“池总,您这嘴真是,该甜的时候死活不甜,不该直的时候直得吓人,”
池砚没笑。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公羊树发来的消息,褚念凑过去看。公羊树:池总池总,蓉姐昨天下午去财务部调了褚姐的考勤记录和报销明细。我问她调这个干嘛,她说年度审计抽查。但我看了,她抽了褚姐三年的单子,一张没落。池砚:你确定?
公羊树:我刚又去财务系统看了一眼,她又把数据导走了,走的行政总监权限,池总,蓉姐是不是要搞事?池砚:你盯着,别让褚念知道,
褚念抬头看池砚:“我已经知道了。”
池砚把手机收起来,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公羊树这嘴。”
“你让他瞒我?”
“我怕你慌。”
褚念把围裙解下来,往台面上一拍:“池砚,我跟你讲清楚,端木蓉搞我三年,我忍了三年。以前忍是因为我穷,丢了这份工作下个月房租没着落。现在”
她顿了顿,现在她手里攥着池砚的日记本,攥着这人三年的暗恋,可这跟工作没关系,
“现在我也不能丢工作。我爸妈早餐铺今年生意不好,我每个月还得寄钱回去。”
池砚站直了:“我没说要你丢工作。”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事我来处理。”池砚往前走了半步,厨房窄,他肩膀快顶到褚念了,“她冲你来的,根子在我身上。她以为我身边那个位置是她的,现在发现不是,急了。就这么着,”
褚念仰头看他。眼珠子一缩。这人平时开会杀伐决断,现在站在厨房里,头顶灯泡照着他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倒是不凶,有点急。“你跟她说过吗?”褚念问,“你跟她说清楚过吗?”
池砚沉默了三秒:“没有,”
“为什么?”
“她跟了我八年。公司刚起步那会儿,行政、人事、后勤全她一个人扛。我欠她人情。”
褚念点点头:“所以你让她误会八年,”
池砚不说话了。褚念把围裙重新系上:“池砚,你要还她人情,我不拦着,但你得让她明白。人情是人情,位置是位置。这事你处理不了,我替你处理。”
“你怎么处理?”
“先吃饭,”褚念把排骨倒进油锅,刺啦一声响,“吃完再说,我饿着肚子想不出招。”
池砚被油烟呛得咳嗽,退到客厅。公羊树正蹲在茶几边上偷吃花生米,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池总,褚姐骂你了?”
“没有。”
“那她脸色不太好看啊。”
池砚坐沙发上,盯着厨房方向:“她说她来处理。”
公羊树嚼花生米的嘴停了:“褚姐处理?池总,你认真的?蓉姐那人,八面玲珑笑面虎,褚姐直来直去的,能干得过她?”
池砚没吭声。你看,公羊树把花生米咽下去,压低声音:“池总,我跟你说个事。昨天蓉姐调完数据,又去了趟档案室,把褚姐入职时候签的劳动合同原件借走了,说是要核对工龄,我总觉得她不是核对工龄,”
池砚眼神变了:“合同原件?”
“对。借条都写了,白纸黑字,但她借走就没还回来,”
池砚站起来,走到阳台拨了个电话。褚念端着排骨出来的时候,只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合同原件调出来,扫描件发我邮箱。对,现在。”
褚念把排骨放桌上:“怎么了?”
“端木蓉把你劳动合同原件借走了。”
褚念筷子停在半空:“她想干嘛?”
“不知道。但合同原件在她手里,她想改你入职时间、改岗位、改薪资结构,随便怎么改,你手上没证据。”
褚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她疯了吧?改合同?违法的事她也干?”
池砚走回来坐下:“她这人,输不起,真急眼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公羊树在旁边弱弱举手:“那个,还有件事。我昨天听行政那边小刘说,蓉姐走之前往闻人曜公司打了个电话,小刘听见她说‘资料准备好了’。”
池砚手里的筷子咔一声断了,头皮一阵发麻。褚念看看他手里半截筷子。又看看他脸色:“闻人曜是谁?”
“我死对头。”池砚把断筷子扔垃圾桶,“曜石资本合伙人,跟我同期创业,当年输我一局,记了六年仇。”
公羊树补充:“闻人曜最擅长挖人墙角、撬客户、搞商业间谍那一套。说白了,脚下一软。蓉姐要是把褚姐的合同和报销明细给他”
“他能拿这些做什么?”褚念问。池砚看着她:“你三年报销明细里,有没有经手过公司敏感数据?”
褚念想了想,脸色白了:“有。去年集团并购那家浙江工厂,前期尽调费用全走的我账。报销单上有标的公司名字和估值。”
池砚闭了闭眼:“闻人曜要是拿到这个,能在并购完成前截胡,”
公羊树急了:“那怎么办?报警?”
“报什么警?合同原件是她正常借的,有借条,怪怪的。报销明细是她权限内能调的。”池砚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步,“闻人曜拿到数据,第一时间会去接触标的公司老板,抬价截胡,我这边并购案谈了八个月,不能黄,说不上来。”
褚念把排骨夹自己碗里。闷头吃了两口。池砚看她:“你还有心思吃?”
“不吃饱怎么打架。”褚念嚼着排骨,含含糊糊说,“池砚,你给端木蓉打电话。就说,褚念的合同原件在你手上,让她明天上班带着合同来顶楼会议室,当面清点。她要是不来,你就报警说合同丢失,”
池砚皱眉:“我打电话她不一定接,”
“她接。”褚念把骨头吐出来,“你就说,你手里有她跟闻人曜的通话记录。诈她,她心虚,肯定来。”
池砚看了她三秒,拿起手机。我跟你说,电话响到第四声,通了。“端木蓉。”池砚声音沉得跟石头似的,“明天上午九点,顶楼会议室。褚念的劳动合同原件你带过来,还有,你跟闻人曜通话的事,我手里有记录,心里一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怪怪的。褚念凑近听,听见端木蓉笑了一声:“池总,您这是审我呢?”
“审不审你,看你明天来不来,”
“来,当然来。”端木蓉声音甜得腻人,“池总,我也有事想跟您当面说清楚呢,八年了,是该说清楚。”
挂了电话,池砚看褚念:“她来了。”
褚念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完,擦了擦手:“公羊树,明天你负责录像,第五叔,你负责守会议室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池砚”
“我干嘛?”
“你负责唱白脸。我负责掀桌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第五临站在顶楼会议室门口,迷彩裤换成了保安制服,站姿还是侦察兵那套。公羊树抱着手机蹲在茶水间假装热饭,镜头对着会议室玻璃墙。端木蓉踩着高跟鞋出电梯,大波浪卷发披着,妆容精致,气色好得很,一点不像请病假的人,她看见第五临,笑了一下:“五叔,站岗呢?”
第五临没笑:“进去吧,池总等着。”
端木蓉推门进去,池砚坐会议桌一头,褚念坐另一头,中间隔了整张桌子。端木蓉扫了一眼这阵仗,挑了把离池砚最近的椅子坐下,
“合同呢?”褚念先开口,端木蓉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搁桌上推过去。褚念伸手拿,端木蓉按住袋子:“褚念,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心里咯噔一下。”
端木蓉松开手,靠椅背上:“池总,我跟您八年。公司刚起步那会儿,您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我跟着您搬了三回地方,您说行政缺人,我一人干三个人的活,您说公司要扩张。说到底,我把自己同学朋友全拉来面试。我图什么?”
池砚看着她:“你说。”
“我以为您知道。”端木蓉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全公司都说我是总裁夫人预备役,您从来没否认过。”
褚念把合同袋子拽到自己面前,拆开看。端木蓉瞥她一眼:“褚念。你别急着看合同。我先问你,你知不知道池砚日记本里写什么?”
褚念抬头:“知道,他写想跟我逛超市,”
端木蓉脸色变了。池砚开口:“端木蓉,我从来没给过你任何承诺。”
“您也没拒绝过!”端木蓉声音拔高了,“八年,您身边连个女伴都没有,我以为是您在等公司稳定,等时机成熟”
“我在等人。”池砚打断她,“等一个看见我就躲、被欺负了当场怼回去、转头躲厕所哭的会计,”
端木蓉脸白了。褚念把合同翻到签字页,扫了一眼,又翻回来:“端木蓉,合同你没改,”
端木蓉冷笑:“我还没来得及改,”
“那你跟闻人曜打电话干什么?”
端木蓉不笑了,她盯着褚念看了几秒,又转向池砚:“池总,您想知道?行,我告诉您。闻人曜给我开价了,三百万,买褚念经手的所有报销明细。我还没答应。”
池砚手攥成拳头:“你跟他要了三百万?反正,”
“我还没答应!”端木蓉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刺啦响,“我端木蓉跟您八年,您给我开的年薪加一块儿没到三百万,闻人曜一个电话就出三百万,买您一个小会计的报销单。池总,您说,我图什么?”
褚念把合同拍桌上:“你图钱就图钱,别把自己说得跟受害者似的。你穿我小鞋三年,年终大会让我上台领最差员工奖,你问过我图什么吗?”
端木蓉瞪她:“你活该,谁让你天天往池总跟前凑。”
“我往他跟前凑?”褚念气笑了,“他是总裁,我是会计,我报销单他不签字我拿什么钱?你讲不讲理?”
池砚插嘴:“我签字慢是因为”
“你闭嘴,”褚念和端木蓉另一边扭头吼他,
池砚闭嘴了。端木蓉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行,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闻人曜那边我确实没答应,但我留了个后手。他约我今天中午吃饭,说我不去就把我和他通话录音发公司全员。池总,您要是不想让他闹到公司来,今天中午这顿饭您替我去,”
池砚和褚念对视一眼。褚念开口:“闻人曜约哪儿?”
“江南灶,中午十二点。他订的包间。”
褚念把合同收进包里,站起来:“行,这顿饭我去,”
池砚急了:“你去什么去?闻人曜那人酒桌上没底线。心里咯噔一下。”
“我又不喝酒。”褚念看他,“你不是说他擅长酒桌灌醉套话吗?我去了不喝,光吃饭,他套什么?说到底,”
“他灌你,”
“我装怀孕。”
池砚噎住了。端木蓉在旁边噗嗤笑出声,笑完自己愣了,板起脸:“你装什么?”
“装怀孕。”褚念把包挎肩上,“池砚陪我去,他负责挡酒,我负责装,闻人曜再没底线,总不能给孕妇灌酒,”
池砚站起来:“我没答应你去。”
“那你替我去?”
池砚沉默五秒:“一起去。”
端木蓉看着这俩人,忽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行了行了,我服了。池总,您那日记本里到底写什么了,能把褚念这号人哄成这样?”
池砚脸又红了。褚念替他答:“写他想跟我逛超市,写了三年。”
端木蓉愣了半天,骂了一句:“池砚你真是,八年了连句人话都说不利索。”
中午十一点半,褚念换了身宽松连衣裙,平底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池砚开车,她坐副驾,公羊树死活要跟,被池砚赶下去:“你去了添乱。”
“我负责录像取证!”
“你腿抖。”
公羊树委屈巴巴站公司门口,第五临拍拍他肩膀:“小子,你褚姐有数,走,跟五叔去食堂吃面。”
江南灶包间里,闻人曜早到了,有点怪。这人三十六,保养得跟三十似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块绿水鬼,笑起来一口白牙。看见池砚推门进来,他站起来迎了两步:“池总,稀客啊,我说请褚会计吃个便饭,怎么把您惊动了。”
池砚拉开椅子让褚念先坐:“她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闻人曜目光在褚念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她宽松裙子上,笑了一下:“褚会计今天穿得挺舒服啊,”
褚念坐下,自己倒了杯白开水:“闻总破费了,我最近肠胃不好。吃不了太油的,您别点太多菜,浪费,有点不对。你想啊,”
闻人曜挨着坐池砚对面,把菜单推过来:“那怎么行,头回请褚会计吃饭,得隆重。”他冲服务员招手,“把你们招牌菜全上一遍,葱烧海参、清蒸东星斑、佛跳墙”
“闻总。”池砚打断他,“别整这些虚的。你约褚念吃饭,想聊什么,直说。”
闻人曜放下菜单,笑模样收了收:“行,池总痛快。那我就直说了,褚会计,你手里那批报销单,我出三百万买,心里发毛,钱到账你辞职走人,天高海阔,谁也不知道。”
褚念喝了口水:“三百万买几张报销单?闻总,您这钱大风刮来的?”
“值不值我自己心里有数。”闻人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经手那家浙江工厂的尽调费用,报销单上有标的公司名字和估值。我拿到手,赶在池砚并购完成前截胡,这一单我赚的不止三百万。”
池砚脸色沉了:“闻人曜,你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
“池总,您别急。”闻人曜靠回椅背,“我跟褚会计谈生意,谈成了算我本事,谈不成算我白跑,褚会计,您说呢?”
褚念把水杯放下,看着闻人曜,忽然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挺甜,但池砚知道她这表情后面准没好话。“闻总,我问您个事,您跟端木蓉打电话,说资料准备好了。您知道她根本没把资料给您吗?脑子嗡的一声。”
闻人曜笑容僵了半秒:“她说她准备好了,”
“她准备了,但她没给您。她今天早上把合同原件还我了,当着池总面还的。”褚念从包里掏出合同拍桌上。“您那三百万,她没要。这不,您猜为什么?”
闻人曜脸色变了。褚念接着说:“因为池总跟她说,您手里那段通话录音,他手里也有,您发全员,他发警察。买卖不成仁义在,您非得闹到局子里,那大家一块儿蹲着呗。”
闻人曜猛地站起来:“池砚,你录音?”
池砚坐着没动,抬眼看他:“你跟她打电话说‘资料准备好了’的时候,我财务部那边有通话自动备份。闻人曜,你挖我墙角不是头一回,我防你不是头一天,”
闻人曜站那儿。[内容已过滤]了几下,忽然又笑了,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行。池总,您狠。这局我认栽。不过”他拿起外套,“端木蓉手里那份通话录音,我备份了,您猜她会不会乖乖交出来?”
褚念拿起筷子,夹了块服务员刚上的葱烧海参:“闻总,您回去慢慢等。端木蓉那边,我替您催。”
闻人曜看她一眼,冷笑走了,包间门关上,池砚紧绷的肩膀塌下来,心里发毛。褚念嚼着海参含含糊糊说:“别放松太早。闻人曜最后那句话不是吓唬人,端木蓉手里确实有录音备份,”
池砚看她:“你不是说替闻人曜催?”
“催啊,催她交出来。”褚念放下筷子,拿手机给端木蓉发了条消息,“池总,您那合同草稿背面写我名字的事,端木蓉知道吗?”
池砚摇头:“她不知道,”
“那行。”褚念发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我约她下午公司楼下咖啡馆见。你跟第五叔在外面等着,别进来,怪怪的。我跟她单聊。说真的,”
下午两点,公司楼下连锁咖啡馆。端木蓉坐在靠窗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动,褚念推门进去,坐她对面,头皮一阵发麻,
“闻人曜那边我替你挡了。”褚念开门见山,“他那段录音备份,你手里有没有?”
端木蓉抬眼看她:“有。怎么,你要?”
“要,你给我,我让池砚不追究你改合同的事,”
端木蓉笑了:“褚念。你替池砚做主?”
“我不替他做主。我替我自己做主。”褚念把手机放桌上,“你搞我三年,我心里有气。但你跟池砚八年,苦劳摆在那儿。这事闹大了,你丢工作,池砚丢人,闻人曜捡便宜,总觉得哪里不对。三输。不如你把录音给我,你辞职,我让池砚给你写推荐信,有点不对。凭你八年行政总监履历,找下家不难。”
端木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褚念,你脑子转得倒快,可我不信池砚会给我写推荐信,”
“他写不写我不知道。”褚念把手机往她面前推了推,“但你录音不交出来,闻人曜先找你麻烦。眼珠子一缩。他那人你比我清楚,输一局记一辈子。你今天没帮他把事办成。他回头第一个搞你。这不,”
端木蓉脸色白了。褚念接着说:“你把录音给我,我让池砚出面跟闻人曜谈,把这事平了,你干干净净走人,闻人曜不找你茬,这笔账你算算,亏不亏?”
端木蓉低头看着那杯没动的美式,沉默了一分多钟。褚念没催她。拿勺子搅自己那杯拿铁,奶泡转圈圈,
“行。”端木蓉从包里掏出个U盘搁桌上。“录音在里面。我说话算话,你让池砚写推荐信。”
褚念把U盘收起来,站起来就走。“褚念,”端木蓉叫住她,“你赢了。但你别得意,池砚那闷葫芦,跟他过日子能憋死你,头皮一阵发麻。”
褚念回头:“我憋不死。我嘴快,他嘴笨,正好互补。”
端木蓉噗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走吧走吧,让我一个人坐会儿。”
褚念出去的时候,池砚和第五临在咖啡馆外面站着。池砚看她出来。急着问:“怎么样?”
褚念把U盘抛给他:“搞定了,推荐信你写。”
池砚攥着U盘。愣了两秒:“她真交了?”
“交了。她这人输不起,但输到底了反而干脆。”褚念踮脚拍拍池砚肩膀。“池总,你欠我一人情。就这么着,”
池砚低头看她:“怎么还?”
“晚上回家把碗刷了。”
第五临在旁边咳嗽一声:“那什么,我先回公司。你俩慢慢聊。”
晚上池砚刷完碗,褚念窝沙发上看手机。公羊树在合租群里发了条消息:姐!蓉姐收拾东西走了!她走之前跟前台每个人打了招呼,还跟我说了句“好好干”。我腿都软了。褚念回:她没骂你?公羊树:没骂。还笑了一下,姐,我害怕。褚念:怕什么,她走了,
公羊树:就是走了才怕啊!她笑那么温柔。是不是憋什么大招?脑子嗡的一声。褚念:没有大招。她找下家去了,你安心当前台。池砚擦着手走过来:“端木蓉走了?”
“走了。”褚念把手机扔沙发上,“你推荐信写了没?”
“写了。明早发她邮箱。”
褚念往沙发上一靠,仰头看他:“池砚,你日记本第三本我还没看完,”
池砚坐她旁边,耳朵又开始红:“你看吧,看完还我,”
“不还。这不,”
“那是我写的。”
“你写给我的。”褚念伸手:“第四本呢?拿出来。”
池砚愣住:“什么第四本?”
“你写日记这习惯都坚持三年了,端木蓉走了,闻人曜消停了,接下来你是不是该写跟我领证的事了?”
池砚憋了半天,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个新本子,封皮还是热的,估计刚买了没两天:“第四本刚起头。”
褚念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今天褚念说要跟我领证,我嘴上没答应,其实已经查好民政局在哪儿了,总觉得哪里不对。褚念把本子合上,照他脑门拍了一下:“池砚,你有病吧?查民政局不跟我说?”
池砚揉着脑门,嘴角压不住往上翘:“我怕你反悔,”
“我反什么悔?你日记里写想跟我逛超市写了三年,我陪你逛了。你写想跟我做饭,我做了。接下来该写想跟我领证,你自己查好地址了,我还能说什么?”
池砚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连人带本子拽怀里,下巴搁她头顶:“褚念。”
“嗯,”
“明天去领证?”
“明天周五,民政局人少,”褚念闷在他胸口说,“你早上别吃早饭,要抽血。”
池砚笑出声。胸腔震得褚念耳朵痒。第二天早上八点,池砚开车到褚念楼下,公羊树趴在阳台喊:“姐!你真去领证啊?我直播请假!我去给你们拍照!”
第五临从保安亭探出头:“小子,你拍什么照,回来值班,”
公羊树哀嚎:“五叔!反正,我姐领证!”
第五临摆手:“领证又不是结婚,你凑什么热闹。回来,”
池砚摇下车窗:“五叔。中午来吃饭,褚念做。”
第五临瞪他:“昨天不是刚吃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领证,得吃顿好的,”
第五临骂骂咧咧回保安亭,嘴角翘得老高,民政局排队十分钟。拍照盖章前后不到半小时,褚念拿着红本本出来,太阳晃眼,她眯了眯眼睛,池砚站她旁边,手里也攥着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八遍,
“池砚。”
“嗯?后背直冒冷汗。”
“你手抖什么?”
池砚把本子揣兜里,攥住她手:“没抖。”
“你手心全是汗。”
“紧张。”
褚念笑了,反手扣住他手指:“你这人,日记里写想跟我领证,真领了又紧张。”
“写是一回事,真领是另一回事,”池砚攥紧她手。“褚念,我以后不写日记了,”
“有什么话直接跟你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学着说。”
褚念仰头看他,太阳照得他眯着眼,下颌线绷着,看着挺凶,手心还在冒汗。“行,你慢慢学。”褚念拽着他往停车场走,“先学怎么跟老婆说话不结巴,”
池砚跟在她后面。步子迈得急,差点踩她鞋跟,褚念回头瞪他,他赶紧收脚,耳朵尖又红了。公羊树在公司大群发了张民政局门口偷拍的照片,配文:领了领了领了!池总和褚姐领证了!老实讲,群里炸了锅。第五临冒泡:照片糊成这样,你手抖什么?公羊树:五叔我激动!端木蓉在群里冒了个头,发了句:恭喜,然后退了群。
褚念看着端木蓉退群那条提示,把手机给池砚看:“你推荐信发了?”
“发了,她上午回了个邮件,说下家找好了,下周一入职,”
“哪家?”
“闻人曜对家。”
池砚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跟褚念对视一眼,俩人另一边笑出声,
公羊树在群里追问:姐!蓉姐去闻人曜对家了?真的假的?褚念回:真的,你蓉姐这人,输谁也不能输闻人曜,
公羊树:那她以后跟闻人曜打起来,帮谁啊?褚念:谁也不帮。她跟闻人曜较劲,咱看戏。池砚在旁边补了一句:公羊树你上班时间玩手机,扣二百五。公羊树:池总!我刚帮你发喜报!池砚:喜报另算。玩手机扣钱,
公羊树在群里刷了一排哭脸。褚念把手机揣兜里,拉着池砚往停车场走:“走,买菜去,中午五叔和公羊树来吃饭。”
池砚跟在她后面,忽然说:“褚念,我第四本日记今天写完了。”
“这么快?早上刚起头,”
“就写了一句,”
“什么?”
池砚掏出第四本日记。翻到第一页给她看,褚念低头。老实讲,上面写着:今天跟褚念领证了,后背直冒凉气,她骂我手抖。我没告诉她,我手抖是因为高兴,
褚念看完,把本子合上揣自己兜里:“这本归我了,”
池砚急了:“我还没写完!”
“你写一句我收一句。”褚念大步往前走,“池总,从今天起,你日记本我保管,你每天写,我每天收。”
池砚跟上去:“那我写什么?”
“写你今天洗碗了,拖地了,给老婆捏肩膀了,”
池砚愣了两秒,忽然笑了:“行。我写。”
褚念回头看他,太阳底下这人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跟公司里那个冷面阎王判若两人。眼皮跳了跳。她伸手拽他领带:“走快点,西红柿去晚了不新鲜,”
池砚被她拽得踉跄一步。顺手把她手攥住了,俩人一前一后往菜市场走,购物车轮子吱呀吱呀响,
公羊树在公司群又冒泡:五叔!池总跟褚姐去菜市场了!我偷拍!第五临:你腿不抖了?公羊树:腿不抖了,但我牙疼,姐跟池总手拉手,甜得我牙疼。第五临:疼就对了。你小子什么时候找个对象?公羊树:五叔你别催我,我直播卖袜子呢。第五临:卖袜子能卖出媳妇?公羊树:能!我昨天卖了二百双,有个姑娘问能不能面交。
第五临:面交你腿抖不抖?公羊树:五叔你闭嘴。褚念在菜市场挑西红柿,手机震了一下,公羊树[平台禁止内容]她:姐,我跟你说个事。端木蓉退群之前[平台禁止内容]我,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褚念回:什么话?说到底,公羊树:她说,池砚日记第一本第二页写的那句话,她背下来了。让我问你,池砚有没有跟你说过,
褚念愣了一下,回:哪句话?公羊树:她说第一本第二页写着:褚念今天没吃午饭,我让食堂阿姨留了份红烧肉搁她工位上,她以为是公司福利,吃得挺香,我在办公室看她吃完才去开会,总觉得哪里不对。褚念看完公羊树转的这句话,站在西红柿摊前没动。池砚在前面挑排骨,回头喊她:“褚念,排骨要肋排还是腔骨?”
褚念把手机收起来,冲他喊:“肋排!多买点,五叔爱吃。”
池砚低头挑排骨,褚念走过去,从后面踹了他鞋跟一脚,池砚回头:“怎么了?”
“池砚,三年前食堂红烧肉,你让阿姨留的?”
池砚耳朵刷地红了:“你怎么知道?”
“端木蓉说的。她退群之前让公羊树转告我。”
池砚把排骨往袋子里装,声音闷闷的:“那时候你天天加班吃泡面,我怕你饿出胃病。”
褚念看着他后脑勺,忽然伸手把他头发揉乱了:“池砚,你早说啊,你早说三年,咱俩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池砚拎着排骨转过身,脸还红着,嘴倒是硬:“早说你也不能答应,那时候你天天骂我报销单填得烂,”
“你报销单本来就填得烂。”
“我故意的,不填烂怎么天天找你?”
褚念深吸一口气,扭头冲卖菜大姐喊:“大姐,给我拿把葱!这人我不要了,气死我了。”
卖菜大姐乐呵呵递葱:“小姑娘,这小伙子长得俊,你别不要啊,不要我领走了。”
池砚赶紧把褚念胳膊拽住:“大姐,她不领我领,”
褚念拿葱抽他胳膊:“松手。回家做饭。你听我说,大气不敢出。”
池砚拎着排骨跟在她后面走,购物车轮子吱呀吱呀响。褚念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池砚被她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看我老公长得俊。”
池砚脚下一绊,差点把购物车怼西红柿堆里。中午饭桌上,第五临闷头吃排骨,公羊树举着手机拍了一百张照片。褚念给他夹了块排骨:“别拍了,吃。”
公羊树咬排骨,含含糊糊说:“姐,你跟我池总啥时候办婚礼?”
褚念看池砚,池砚看褚念。“不办,”俩人另一边说。第五临抬头:“不办像话吗?”
“五叔,办婚礼得请多少人?公司上下三百号人,请谁不请谁都是事。”褚念啃排骨,“我跟池砚商量好了,拿办婚礼的钱出去旅游一圈,回来请公司同事吃顿饭就行。”
公羊树急了:“那我呢?我算同事还是算娘家人?”
褚念看他:“你算蹭饭的。”
公羊树扭头看池砚:“池总,我姐欺负我。”
池砚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吃你的。吃完把碗刷了。”
公羊树嚼着排骨,忽然乐了:“行,刷碗就刷碗。我姐跟我池总领证了。我刷个碗怎么了。说白了,”
第五临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个红包搁桌上:“拿着。五叔没多少钱,意思意思。”
褚念赶紧推回去:“五叔,您别”
“拿着。”第五临板着脸。“我闺女结婚我没赶上,你结婚我得给。不收我翻脸。”
褚念把红包收了,眼圈有点红。池砚在桌子底下攥了攥她手,总觉得哪里不对。公羊树也掏兜,掏了半天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二百:“姐,我就这些,二百五我池总不要,这二百你拿着。”
褚念接过来,把其中一张拍回公羊树脑门上:“收一张,另一张你留着买袜子。”
公羊树捂着脑门嘿嘿笑。晚上刷完碗,池砚坐沙发上翻第四本日记,后背直冒凉气。褚念凑过来看,他今天写的是:五叔给了红包,公羊树给了二百,褚念收了。她收钱的时候眼圈红了,我攥她手了,她没挣开。褚念拿笔在后面补了一句:池砚今天刷碗刷得干净,奖励一个亲亲。池砚低头看,耳朵红透了。
褚念仰头亲了他一口,亲完就跑:“我去洗澡!”
池砚坐沙发上,摸着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傻笑了半分钟,说不上来,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上补了一句:褚念亲我了。我忘了亲回去。腿一软。明天补上。一个月后,褚念在财务部升了主管。端木蓉在新公司干得风生水起,听说第一个月就抢了闻人曜两个客户,头皮一阵发麻。
闻人曜气得在朋友圈骂街,被端木蓉截图发给了公羊树,公羊树在群里转了一圈。全公司笑了一下午,
池砚和褚念去云南玩了十天,回来请公司同事吃自助餐。简单说,公羊树在餐台上摆了个直播架,一边吃一边卖袜子,卖出去八十双。第五临端着盘子从旁边过,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你这直播能挣钱?”
公羊树:“五叔,我上个月直播挣了四千!”
第五临:“那还不请五叔吃顿好的?”
公羊树:“这不正请着呢吗,自助餐,您随便吃。”
第五临骂他抠门,转身去拿龙虾了,褚念端着杯果汁站池砚旁边。看满屋子人闹腾,池砚低头问她:“看什么呢?”
“看咱公司这些人,”褚念拿胳膊肘碰他,“你日记第五本开始写了吗?”
池砚从兜里摸出新本子:“开了,第一页写了。”
褚念翻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天褚念升主管了,工资涨了八百,她跟我说以后她养我,我说行。其实我工资卡早给她了,她不知道。褚念把本子合上。塞回他兜里:“池砚。”
“明天去银行,把你工资卡密码改了。改成我生日。”
池砚愣住:“你知道我工资卡密码?”
“公羊树说的,他说你所有密码都是六个零。”
池砚深吸一口气:“公羊树这嘴,明天就给他调岗,调去守仓库。”
褚念乐了,拽着他往餐台走:“走,吃龙虾去。五叔拿了两盘了。再不去没了,心里一紧。”
池砚被她拽着走,嘴里还在念叨:“六个零怎么了,六个零好记,”
“好记什么?银行卡丢了人家一猜就中,”
“我卡在你那儿,丢不了。”
褚念回头看他,这人一脸认真,跟开会宣布并购方案似的。这不,她没忍住笑了:“行,六个零就六个零。明天我改,”
池砚点头:“改你生日好。好记。”
“你连我生日几号都不知道吧?”
褚念拿龙虾堵他嘴:“吃你的。吃完回家翻你日记本,第一本第二页写着呢。”
池砚嚼着龙虾,含含糊糊说:“
池砚嚼着龙虾,含含糊糊说:“第二页写的什么来着?”
褚念翻了个白眼:“自己写的日记自己记不住?”
“日记那么多页,我哪能每页都记住。”池砚把龙虾壳扔进盘子,拿湿巾擦手指头,擦得仔细,一根一根来,“你告诉我呗。”
“第二页写的是,今天褚念穿了一件蓝色羽绒服,我查了,那个牌子打折也要两千八,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怎么买得起。后来发现是她室友双十一凑单拼的,她只出了八百。”
池砚手停住:“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腿一软。”
“因为公羊树那个大嘴巴是我室友啊。”褚念拿筷子敲他盘子边,“你日记里写我穿什么衣服,公羊树转头就告诉我了。你俩一个写一个传,我啥不知道?”
池砚耳根又红了,低头扒饭。隔壁桌第五临端着盘子过来,往他俩中间一坐,冷着脸戳了块红烧肉:“你俩别光顾着说悄悄话。端木蓉那边有动静,”
褚念筷子一顿。“刚才她接了个电话,出去走廊说了五分钟。我巡逻路过,听见一句。”第五临嚼着肉,眼皮都不抬,“‘闻人总,这事儿我帮你办。老实讲,’”
池砚把筷子放下了。褚念看他脸色,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吃完这顿。”
“吃不下。”池砚嘴上说吃不下,手里还是夹了块排骨塞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神已经冷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褚念刚到财务部坐下,电脑还没开机,端木蓉踩着高跟鞋进来了,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往她桌上一拍。“褚主管。这是曜石资本发来的对账函。去年第四季度我们跟他们有一笔咨询服务费,三百万。账上查不到这笔流水。你给解释解释,”
褚念拿起来翻了两页。确实有这笔合同,但走账走的是预付账款,挂在长期待摊费用里,按月摊销。这是前任会计做的账,她接手的时候就核对过。“端木总监。这笔钱是分十二个月摊销的,每个月二十五万,去年第四季度已经摊了三个月。流水在预付账款明细里,不在费用科目。”
端木蓉笑了一下:“哦,那是我看错了,对不住啊褚主管。”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闻人总那边说要派人来核账,你准备准备。人家可是大客户,别跟上次似的,连个会议室都订不明白。”
褚念把文件往桌上一扣:“端木总监,上次会议室的事,是您临时改了时间没通知我,我按原定时间订的,没错,”
“是吗?”端木蓉推了推眼镜,“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说实话,”
人走了,财务部安静了三秒。坐褚念对面的老周探过头来:“褚主管,你小心点。端木总监这是故意找茬呢。闻人曜跟咱们池总不对付,全公司都知道。她把你架在中间。出事了推你出去顶锅,”
褚念喝了口豆浆,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说端木蓉追池砚追了五年没追上,现在看她不顺眼?这话传出去。全公司都得说她褚念靠男人上位。中午吃饭,公羊树端着食堂的餐盘挤到她对面,一脸神秘:“念念,出大事了,”
“你能有什么大事,又直播卖出去两百双袜子?”
“比那大多了!”公羊树压着嗓子,“今天早上我值班,端木蓉八点不到就来了,拎着个保温桶往顶楼去了,你猜她干啥?给池总送早饭!”
褚念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池砚吃了吗?”
“没有!池总看都没看,说‘放那儿吧’,然后端木蓉就在他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为什么绿?脑子嗡的一声。”
公羊树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偷听到一句。池总跟她说,‘端木,你在公司十年了,有些话我只说一遍。越权的事,别再干。’”
褚念嚼土豆丝的动作停了。“还有,”公羊树又往前凑了凑,“端木蓉出来之后直接去了地下车库,上了辆黑色奔驰。说到底,我记了车牌,查了一下,登记在闻人曜公司名下,”
褚念把筷子放下:“你确定?”
“我拿我直播间的粉丝发誓。”
下午两点,闻人曜的人到了。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递名片的时候笑得跟贴了张画似的:“褚主管,我是曜石资本财务顾问,姓金。闻人总让我来核一下去年那笔咨询服务费。”
褚念把准备好的资料摞在桌上:“金顾问,资料都在这儿,合同、发票、付款凭证、摊销明细,一样不缺。”
金顾问翻了两页,推推眼镜:“褚主管,这个摊销方式,跟行业惯例不太一样啊。一般这种服务费都是一次性进费用,你们分十二个月摊,是不是有点问题?”
“合同写明服务期十二个月,按会计准则匹配原则摊销,没毛病。”褚念指了下合同附件,“您看第五页,服务周期写得清清楚楚。”
金顾问又翻了两页,嘴角抽了一下:“那,这个发票开票方跟合同签约方不一致啊,”
褚念心里咯噔一下,低头去看。合同签约方是曜石资本,发票开的却是曜石资本全资子公司曜石咨询,她之前核对的时候没注意这个细节,
“这个我得查一下,可能是开票信息变更过。”
“不用查了。”金顾问合上文件夹,笑得意味深长,“褚主管,这事儿可大可小。发票跟合同主体不一致,税务上说不清楚。闻人总的意思是,你们晟远要是解释不清楚,这笔钱就得退回来。三百万,不算多,但也够让财务部喝一壶的,”
褚念攥着笔没吭声,心里一紧。金顾问站起来,拍拍西装下摆:“这样,明天上午,闻人总在曜石资本办公室等你们池总,当面聊,褚主管也来吧,毕竟是你经手的账,说不上来。”
人走了之后,褚念把那张发票翻出来拍了张照片,发给池砚,三秒之后电话响了,
“发票谁开的?”池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好像有人。“曜石咨询,合同签的是曜石资本。我查了工商信息,曜石咨询去年六月才成立,法人是闻人曜的小舅子,”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老实讲,池砚骂了句脏话,压着嗓子:“闻人曜挖坑呢。这笔钱当初是他主动提出走咨询费。说能帮我们避税。现在反过来咬我们发票不合规,”
“那明天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池砚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你别怕,明天我带你,”
“谁怕了,”褚念嘴硬,“我是怕你去了跟人打起来。你那个脾气,闻人曜再激你两句,你能把桌子掀了。”
“我掀桌子之前先把你送出去。”
褚念笑了一声:“行了。你忙吧。我今晚把去年所有跟曜石有关的凭证翻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坑。”
挂了电话,她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嗓子眼发紧。刚走到门口,端木蓉从旁边闪出来,手里端着杯红茶,笑得温温柔柔:“褚主管,听说闻人总那边有点麻烦?”
“一点小问题,能解决。”
“那就好。”端木蓉抿了口茶,“我还担心呢。你说你刚升主管就出这档子事,万一闹大了,公司里人该说你能力不够了。不过你也别太有压力,池总护着你呢,顶多就是换个岗,不会开除的,”
褚念捏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她抬头看端木蓉,笑了一下:“端木总监,您这么关心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对了,今天早上您给池总送的早饭,他吃了吗?没吃的话您拿回去自己吃吧,有点怪,别浪费。你听我说,”
端木蓉脸上那层笑僵了半秒。褚念端着咖啡走了,
晚上九点,财务部就剩褚念一个人。她把去年跟曜石资本有关的凭证全翻出来,有点怪。一笔一笔对。公羊树下班前给她送了碗泡面,这会儿面凉了,汤都凝了。十点半,走廊传来脚步声。褚念抬头,第五临拎着个保温杯进来,往她桌上一放:“你五婶熬的鸡汤。喝,”
“五叔,您怎么还没下班?”
“夜班巡逻。看你灯亮着就上来了。”第五临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冒出来,“池砚那小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看着你,别让你熬夜。”
褚念喝了一口汤,烫得吸溜嘴:“他呢?”
“在顶楼跟法务开会呢。闻人曜那个坑,法务说能打,就是费时间。”第五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我托人查了查曜石咨询,法人叫闻人磊,闻人曜表弟。公司注册地址跟曜石资本一个楼,连电话都是同一个总机,这官司打起来他们不占理。”
褚念接过纸看了一眼:“五叔,您一个保安队长,怎么查这些?”
“当兵的时候学的,”第五临摆摆手,“你别管我怎么查的,你就记住,明天去了别怂,闻人曜那人我见过,欺软怕硬。你越软他越来劲,”
“我不软。”
“嗯。池砚说你嘴硬。”第五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端木蓉那丫头,你防着点,今天下午她跟闻人曜通了三回电话。我让监控室的小王调了走廊记录,全存着呢,”
褚念心里一暖:“五叔,谢谢您。”
“谢什么。就这么着,你爸当年在工地门口卖包子,我天天吃,他包子馅大,实在,”第五临拉开门,“赶紧喝完回家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第二天上午,褚念跟着池砚进了曜石资本的会议室。闻人曜坐在长桌那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表够褚念吃三年泡面。看见池砚进来,他站起来张开胳膊:“池总,好久不见,哟,还带了个小姑娘?”
“我财务主管,褚念。脚下一软。”池砚拉开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闻人,有话直说,别绕。”
闻人曜笑呵呵坐下:“痛快。那就直说。去年那笔三百万咨询费,发票主体不一致,税务上过不去,我们这边可以配合你们重新开票,说不上来。但你们得先把钱退回来。流程嘛,走一圈,钱再打过去,账就平了。”
褚念把文件夹打开:“闻人总,合同第五页补充条款写明,发票由乙方指定关联方开具。曜石咨询是曜石资本全资子公司,开票主体没问题,这是你们当时自己提的要求,”
闻人曜笑容不变,转头看金顾问:“有这条吗?”
金顾问翻了两页,脸上有点挂不住:“闻人总,合同上确实有”
“那是我记错了,”闻人曜打断他,还是笑,“行,发票的事不提了。那摊销呢?你们分十二个月摊,我们这边审计提了意见,说这种处理方式不符合行业惯例。”
池砚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亮着,显示一段聊天记录:“闻人,去年六月你微信上跟我说的原话,‘池总,这笔钱你分十二个月摊,我这边好交代,’截图我存了,你要看吗?”
闻人曜脸上那层笑终于裂了条缝,会议室安静了十秒。闻人曜往椅背上一靠,收了笑:“池砚,你跟我较这个真没意思,三百万而已,你随便从哪个项目里挪一下就平了,咱们这么多年交情”
“交情?”池砚往前探了探身,“你让端木蓉在我公司里挖坑,这叫交情?”
闻人曜不说话了。池砚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闻人,我最后说一次,这笔账,经得起查。你要打官司我奉陪,你要玩阴的,我手里东西比你多,你自己掂量。”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褚念一眼:“走了,”
褚念抱上文件夹跟出去,走到走廊拐角,池砚突然停住,扶着墙深吸一口气。褚念吓一跳:“怎么了?”
“腿软,”池砚面无表情,“刚才装的,”
褚念没忍住笑出声:“你装得还挺像,”
“开会之前喝了两杯浓缩。你看,”池砚站直了,理了理领带,“下次这种场合你说话,我负责装凶。”
“你本来就凶,”
“我不凶,我那是紧张。”
褚念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伸手把他领带正了正:“行了,回去给你泡杯蜂蜜水。紧张什么呀,合同截图不是你自己找出来的?”
“截图是你昨晚发给我的,你翻了一宿凭证找出来的。”池砚低头看她,“褚念,谢谢你。”
“谢什么。我工资你发的。”
“你工资才多少。”池砚嘟囔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我工资卡都在你那儿了。”
两人回了公司,下午池砚直接签了份内部通报,把端木蓉从行政总监降成行政专员,理由是“越权干预财务流程、对外泄露公司商业信息”。端木蓉接到邮件的时候正在茶水间跟人聊天,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完,脸上那层笑彻底碎了,
她冲到顶楼,池砚办公室门关着,有点怪,她拍门,拍得整层楼都听得见。第五临从电梯口走过来,往她面前一站:“端木,有事说事,别拍门。”
“池砚呢?让他出来!”
“池总在开会,你有事跟我说。”
端木蓉瞪着第五临:“你一个保安”
“我是保安队长。”第五临抱着胳膊,“你再拍一下,我按流程报警,说你扰乱办公秩序。”
端木蓉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她咬着牙:“行,池砚,你等着,”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当天下午她办了离职。走的时候抱着个纸箱子,没人送。公羊树在前台看着她进电梯,转头就在微信群里发了个“放鞭炮”的表情包。褚念在财务部收到消息,给池砚发了条微信:端木蓉走了,
池砚回:嗯。晚上回家跟你说个事。讲真,晚上两人回了池砚那套大平层,褚念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瘫:“什么事?”
池砚从书房拿出一个文件袋,往茶几上一倒,里面掉出来一堆照片,全是褚念,说不上来。有在食堂打饭的,有在公交站等车的,有趴在工位上睡着的,
褚念拿起来翻了两张:“你偷拍我?”
“不是偷拍。我让助理拍的。”池砚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她,“那会儿不敢跟你说话,就让他拍了照片,我回来看着照片写日记。”
褚念翻到一张她在便利店门口啃玉米的照片,嘴角还沾着粒玉米粒,她气笑了:“这张你日记里写了什么?”
“第二本,第一百四十三页。眼珠子一缩。”池砚背得滚瓜烂熟,“‘今天褚念在便利店买玉米,啃得满脸都是。我让助理多拍几张,助理问我是不是要查她考勤,心里发毛,我说你少管,’”
褚念拿照片砸他脑袋:“池砚你变态吧!”
“我那时候不敢跟你说话。”池砚把照片捡起来,一张一张码好,“一跟你说话就结巴。你记不记得去年三月,你在电梯里问我好,我说了句‘嗯’,按错了三层楼,”
“记得。我以为你嫌我烦。”
“我那是紧张。电梯门一开我就跑了,跑进办公室喝了半壶凉水。”
褚念笑得趴在沙发上:“池砚,你是不是有社交恐惧症?”
“没有。就对你社恐。”池砚把照片收进文件袋,坐直了,“还有个事。我跟你说,闻人曜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他不告了。条件是让我把端木蓉收回来,”
“你收了?”
“没收。我跟他说,端木蓉泄露公司信息,我没报警是给她留面子,他要是想收人,自己收去,”
褚念坐起来:“闻人曜能善罢甘休?”
“他不能。”池砚从茶几底下摸出个U盘,“所以我把去年他跟我吃饭的录音全存这儿了。他灌醉我三次,套了三次话,第三次我留了个心眼,手机开着录音放裤兜里,”
褚念看着那个U盘:“你挺阴啊池总,”
“跟你学的。”池砚一脸正直,“你上次说,做人要留证据。”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日记里写的,第三本,第七十二页,”
褚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偷看我日记?”
“你偷看我日记在先。”池砚理直气壮,“我让公羊树拍了照片发我。你写了三页骂端木蓉的话,最后一句是‘池砚要是再看不出来她有问题,我就把他日记本扔他脸上’。”
褚念捂脸:“公羊树这个叛徒。”
“他不是叛徒。他跟我说,你写日记的时候一边写一边哭,写完擦擦眼泪又去加班了,”池砚声音低下来,“褚念,以后别躲厕所哭了,要哭就在我跟前哭。我虽然不会哄人,但我可以给你递纸,”
褚念鼻子一酸。拿抱枕砸他:“谁哭了,你才哭,”
“我哭过。你升主管那天,我在办公室偷偷抹眼泪。被第五临看见了,他说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褚念笑出来:“五叔嘴真严,他都没跟我说。反正,”
“他跟我说,你要是对褚念不好,我第一个把你从顶楼扔下去。”
两人笑了一阵,褚念突然想起来:“对了,你日记第一本第二页,到底写的什么?”
池砚去书房把第一本日记翻出来,翻到第二页,递给她。褚念低头看,上面写着:今天褚念穿了件蓝羽绒服,我查了牌子,挺贵,她工资不高,怎么买得起。让助理去打听,助理回来说是她室友拼单买的,她只出了八百,有点怪。我让助理把那个牌子当季新款全买了,挂闲鱼上标价八百,等她刷到,
褚念抬头看他。后背直冒冷汗。“你刷到了吗?”池砚问,“刷到了,我买了件白的。”褚念把日记本合上,“怪不得那卖家跟我聊半天,问我在哪上班,”
池砚嘿嘿笑了两声,笑得跟偷了糖似的,心里一紧。三个月后。褚念正式升了财务副总监,心里一紧。端木蓉去了闻人曜公司,干了不到俩月就被辞了,听说是因为把闻人曜的合同底价泄露给了竞争对手。
公羊树直播卖袜子攒够了钱,在褚念家楼下盘了个小门面,奶茶店开张那天,池砚去剪彩,第五临负责维持秩序,场面整得跟公司年会似的。褚念站在奶茶店门口喝第一杯珍珠奶茶,池砚凑过来:“好喝吗?”
“还行。你尝尝。”
池砚低头嘬了一口,珍珠卡在吸管里,他使劲一吸,珍珠弹出来打在他脑门上,褚念笑得直不起腰。池砚把珍珠从脑门上拿下来,一脸严肃:“这个珍珠有问题,让公羊树改进。”
公羊树从店里探出头:“池总,珍珠没问题,是您吸太猛了,”
“你明天调去守仓库。”
“别啊池总!我奶茶店刚开张!”
褚念拿胳膊肘撞池砚:“行了,别吓唬他。这么回事,走,回家翻你日记去,第五本写多少了?”
“写到第八页了。今天早上刚写的。”
“写的什么?”
池砚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第八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褚念今天升副总监了。她跟全部门说,以后谁再拿发票的事刁难财务部,她直接找池砚签字。全部门鼓掌,我在楼上听见了,也跟着鼓掌,第五临说我拍得跟放鞭炮似的。褚念把本子合上塞回他兜里:“走,回家。今晚我做饭,”
“你会做饭?”
“不会,我煮泡面。你吃不吃?”
“吃。”池砚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对了,你上次说改密码的事,改了吗?”
“改了。改成你生日了。”
池砚脚步一顿:“我生日几号?”
褚念回头看他。一脸无语:“你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
“我不过生日。小时候家里穷,没过过。说到底,”
褚念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拽住他手腕:“那就从今年开始过。下个月你生日,我给你煮长寿面,泡面那种。”
池砚被她拽着往前走,嘴里嘟囔:“泡面长寿面,也行,”
“加俩荷包蛋。”
“行。”
“再给你买个小蛋糕。”
“不用,太甜,”
“甜的才叫生日,”
池砚想了想:“那买一个,你吃,我看着。”
褚念回头瞪他:“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
“都行。脑子嗡的一声。你高兴就行,”
两人走远了,公羊树站在奶茶店门口喊:“念念!池总!明天来喝新品啊!我研发了螺蛳粉味奶茶!”
褚念头也不回:“你留着自个儿喝吧!”
池砚扭头补了一句:“公羊树。你明天真调仓库。”
“池总我错了!”
第五临从旁边走过来,拍拍公羊树肩膀:“没事。仓库缺人,你去了正好。我天天巡逻路过,给你带饭。”
公羊树哭丧着脸:“五叔,您别添乱了,”
第五临嘴角翘了一下。转身走了,褚念和池砚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褚念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财务部老周:“褚总监,曜石资本那笔三百万打过来了,闻人曜亲自签的字,一分不少,”
褚念看了池砚一眼,对着电话说:“行,知道了。明天到账之后把凭证归档,心里一紧,备注写‘闻人曜认怂款’。说到底,”
池砚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挂了电话,褚念仰头看天。小区路灯亮着,旁边有小孩在疯跑,远处飘来烧烤摊的味儿。她深吸一口气,拿胳膊肘碰了碰池砚:“池砚。”
“你日记本第九页空着吧?”
“空着呢,怎么了?”
“明天借我写两笔。”
“写什么?”
“写,今天褚念把闻人曜的钱要回来了,她男人全程在旁边竖大拇指。没帮上忙,”
池砚急了:“我怎么没帮上忙?我签字了!”
“你签的是同意书,钱是我催的。”
“那,那我明天去催闻人曜请吃饭,头皮一阵发麻。”
“你跟他吃饭?你不怕他灌你酒?”
池砚挺起胸:“我带着U盘去,他敢灌我,我就放录音,”
褚念笑得直拍他胳膊:“行。你狠。走了,回家煮泡面。”
两人进了单元门,楼道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池砚走在后面,掏出日记本又看了一眼第八页,嘴角翘着,拿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她说明天借我日记本写两笔。我同意了。她写什么都行。讲真,反正本子最后还得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