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落书香门第的郑家穷得揭不开锅,老秀才爹为了县衙下发的三十两选秀安家补贴,因老花眼在名册上把自己独子名字填错,硬生生把男儿身的主角送上了选秀进京的马车。在这个没有外挂与特异功能的世界里,主角为了保住项上人头,不得不硬着头皮男扮女装混入宫廷。他的终极目标就是千方百计让自己在初选、复选、殿选中被淘汰,好领一笔遣散路费开溜。由于主角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钢铁直男,行事风格与闺阁女子大相径庭,他在皇宫里各种摆烂、自黑、直言怼人、疯狂破坏宫斗规则的骚操作,反而被深宫里看腻了争宠套路的皇帝与太后误认为是骨骼清奇、品性高洁、不慕荣利的旷世奇才,引来全皇宫从上到下的疯狂脑补,闹出一连串啼笑皆非的误会。
第一章
我爹把我推上选秀车时,塞给我一把银子。
“平安,咱家不求你当娘娘,混口饭吃就行。”
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脚尖在布鞋里缩着。
“宫里规矩多,少说话,多磕头,活到最后总能出来的。”
我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挺沉,那是他悄悄跟邻居赵二叔借的散碎银两。
“知道了。”
我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嗓子刻意压细了几分。
“要是混得好,我给您捎两匹云锦回来。”
我爹没接话,转身就走,背影佝偻着,走得飞快,像是怕走慢了县衙派来的禁卫就会将他捉去砍头。
我懂他的意思。
郑家就是个破落秀才门第,我爹连考了三十年没中举,家里穷得连耗子进来都得抹眼泪。
县衙里那位师爷催收加征的辽饷,逼得急躁。正逢朝廷诏令天下采选民女入宫充实掖庭,每家报上去一名适龄女眷,就能当场领走三十两抚恤兼安家银子。
我爹老眼昏花,再加上赵二叔在旁边撺掇,大笔一挥,把“郑平安”三个字填进了秀女名册。
等红印盖上官契,我爹才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他家里根本没有女儿,只有我这么一个单传的儿子。
如果抗旨不交人,全家都要流放三千里。
我站在铜镜前换上一身粗布宽袍时,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常年在家啃窝头,生得骨架纤细,眉眼清秀,喉结尚未完全长开,只要在脖子上系上一根稍宽的苏绣立领围巾,抹上两盒铅粉,遮去下巴的青茬,外人打眼一瞧,当真挑不出太大毛病。
“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把碎银揣进夹袄,缩在车厢角落里。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了整整三天三夜。
同车还有三个姑娘。
一个整日抹眼泪,帕子湿了又拧,嗓子里全是哀鸣。
另一个坐在正中,下巴抬得极高,头上插着金钗,眼皮耷拉着,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旁人。这是县丞家的大小姐,李翠微。
第三个姑娘生得圆头圆脑,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上车开始就一直在吃芝麻胡饼,嘴角沾满碎屑。
“喂,那边的。”
李大小姐伸出两根指头,用丝帕嫌弃地捏了捏鼻子。
“把你的布包往边上挪挪,粗麻料子刮着本小姐的杭绸缎裙,你赔得起么?”
车厢里很闷,汗味混着脂粉味。
我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把布包扯到怀里抱紧,喉咙清了清,换上昨夜练习了无数遍的江南吴语细嗓。
“这位姐姐说得极是,刮坏了缎子确实赔不起,不过我这包袱里装的是我爹特意去城隍庙求的辟邪黑驴蹄子,据说这路途遥远,官道两旁净是些吊死鬼喜欢附在锦衣华服上,靠着它才能压住邪祟呢。”
李翠微整个人僵在当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金灿灿的红绸大袖衫,又看了看我那鼓鼓囊囊的旧布包,脸刷地变白,下意识把裙摆往怀里缩,双脚悬在车板上半天不敢落地。
旁边吃胡饼的圆脸姑娘扑哧一声笑出了鼻涕泡。
“我叫赵圆圆,你呢?”
圆脸姑娘把手里半块胡饼掰开,递过来半截。
“郑安安。”
我面不改色报了个假名,伸手接过胡饼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嚼得两腮鼓起,半点闺门女子的矜持都没有。
李翠微缩在角落里,咬牙切齿地冷哼。
“下里巴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等进了宫门,验身嬷嬷手里的戒尺会教你们做人。”
验身。
听到这两个字,我嚼胡饼的腮帮子猛地顿了顿。
嗓子里的饼渣子差点呛进气管。
对啊,进宫的第一道关卡就是验身。
真要是脱光了站在一排油灯前,嬷嬷手里那把小木尺只要一挥,我郑家的祖坟当夜就能被禁军给刨平了。
必须在初检的时候,就把自己整出局。
马车缓缓停下。
朱红色的巨大宫门像一张血盆大口,矗立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带刀的披甲禁军分列两旁,寒光闪闪的矛尖直指地面,气氛肃杀得连雀鸟都不敢从上方飞过。
所有秀女被赶下了车,排成四列长队,在掖庭西侧的长廊下站定。
两个面皮紫黑的老嬷嬷抱着名册走出来,眼神比深冬的井水还要冰冷。
领头的嬷嬷姓孙,手里攥着一根藤条,在手心轻轻拍打,发出啪啪的脆响。
“都给老身听好了。”
孙嬷嬷的公鸭嗓在长廊下回荡。
“进了这道门,你们在老家是千金小姐也好,是村野村姑也罢,通通都得把皮绷紧了。走路不许晃肩,说话不许露齿,眼睛不许乱看。凡有身带异味者,退!言行粗鄙者,退!身有残缺疤痕者,退!”
我听得眼睛发亮。
身带异味?言行粗鄙?身有残缺?
这不全是在给我指明生路么。
我低头在袖子里摸索。
来之前我做足了准备,为了防止真被当成秀女留下来,我在怀里揣了整整两头紫皮独蒜,外加一小瓶出门前从臭豆腐坛子里刮出来的卤汁。
只要趁着进内室验身之前,把这卤汁往腋下一抹,再嚼碎两瓣生大蒜,孙嬷嬷保管当场一脚把我踹出宫门,连内衣都省得脱。
“第一队,十人一组,进偏殿更衣验身!”
小太监扯着嗓子大喊。
李翠微昂着脖子站在第一组的排头,临进去前还回过头,对着我和赵圆圆挑了挑眉毛。
偏殿的大门打开,厚重的毛毡门帘掀起,一股沉闷的艾草熏香从里面飘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悄悄从袖子里抠出一瓣大蒜塞进嘴里。
嘎吱一声脆响。
辛辣的大蒜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裂,刺激得我眼眶发红,鼻涕眼泪差点一齐喷出来。
我忍着满腔辣意,又伸手摸向怀里的臭豆腐卤汁。
指尖刚触碰到瓷瓶,旁边的赵圆圆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安安姐,你也在抖啊?”
赵圆圆脸色发青,嘴唇直哆嗦。
“我听说里面的嬷嬷凶得很,脱了衣裳还要拿着银针扎指甲缝,看是不是细皮嫩肉,我手上有常年做豆腐磨出来的茧子,我死定了,我要被赶回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脑袋往我肩膀上蹭。
我被她一晃,手里的瓷瓶一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黑乎乎的浓稠汁水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
恶臭瞬间在大廊下散开。
周围排队的几十个姑娘顿时捏住了鼻子,发出一阵干呕声。
“什么味儿?”
孙嬷嬷的藤条猛地抽在廊柱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谁带了污秽之物进宫?”
孙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妇人冲了过来,视线顺着地上的黑水一路扫,最后定格在我的脚下。
我的鞋底还踩着半片碎瓷片。
嘴里的大蒜味因为这一场惊吓,根本关不住,哈出一口气,连孙嬷嬷这种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的老油条都忍不住倒退了半步,拿袖子死死捂住了口鼻。
“大胆!”
孙嬷嬷指着我的鼻子,指尖都在抖。
“你这嘴里吃的什么东西?脚底下踩的又是何物?你把这皇城掖庭当成什么地方了,城东的猪肉摊子么?”
我心里狂喜。
成了。
只要她发火,下一句话必然是“叉出去”。
我立刻挺直腰板,嘴里的大蒜味毫无保留地往前喷薄,甚至还故意打了个蒜香浓郁的饱嗝。
“回嬷嬷的话,民女自幼体虚多病,家贫无钱抓药,路过的游方道士说了,必须每日晨起生嚼两头紫皮独蒜,配以老陈卤汁涂抹双臂,方能压制体内的狐冲煞气。民女这是为了宫廷的祥和,宁愿自己受罪,也不敢把体内的浊气冲撞了贵人啊!”
我把头昂起来,视死如归。
赶紧赶我走。
快说“有失体统,逐出宫门”!
我连包袱皮都抓紧了,就等着拔腿开溜。
孙嬷嬷捂着鼻子,上下打量着我。
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长廊下一片死寂,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周围的秀女们纷纷避退三舍,生怕被这股恶臭沾染上。
孙嬷嬷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冷笑一声。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她慢慢放下袖子,眼神里浮现出一丝看透一切的得意。
“你以为老身在这深宫里泡了三十年,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明白?”
我愣了一下。
孙嬷嬷走上前来,用藤条挑起我的下巴。
“这些年,老身见多了那些为了逃避选秀,故意吞炭吞针、往自己脸上抹锅底灰的蠢货!你这丫头生得面容姣好,骨相极佳,偏偏弄这么一出恶臭冲天的戏码,你分明是不想入宫!”
我赶紧点头:“嬷嬷明察秋毫!民女确实粗鄙不堪,实在不配服侍陛下,求嬷嬷重重责罚,立刻将民女轰出宫去!”
“休想!”
孙嬷嬷猛地一挥袖子,声音陡然拔高。
“逆向而行,欲擒故纵!你越是想用这等下作手段逃选,老身越不能让你如愿!来人,把这丫头押去净身房后面的暖香池,用三桶热水、两斤澡豆,给老身狠狠地搓!从头到脚,掉一层皮也要把这味儿给老身洗干净了!”
我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什么玩意儿?
欲擒故纵?
你在脑补些什么东西啊!
“嬷嬷!我真的很臭!我不仅嘴臭,我脚下还长了六个脚趾头啊!”
我扯着嗓子大喊,整个人往后缩。
“带走!”
孙嬷嬷根本不听,狞笑一声。
“就算你长了八个脚趾,今天也得洗干净了送进偏殿!”
两个五大三粗的健妇冲上来,一左一右钳住了我的肩膀,像提小鸡一样把我往后院的汤道方向拖去。
我的脚后跟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深痕。
完了。
洗干净了就得验身。
只要脱了裤子,掉的就不是一层皮,而是我郑家九族的脑袋。
第二章
热气在狭窄的耳房里蒸腾。
三个巨大的人字形大木桶一字排开,旁边堆着粗麻布和一大堆泛着浓烈艾草香的灰白色药皂。
两个负责搓澡的妇人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双双长满老茧的小臂。
“脱吧,郑姑娘。”
妇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孙嬷嬷吩咐了,要见红肉,不能留一丝蒜味。”
我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壁,双手死死攥住腰间的布腰带,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脑子里的齿轮飞速旋转。
强行反抗?门外站着持枪的禁军,我这小身板连一个健妇都打不过,更别说杀出重围。
装疯卖傻?万一来个御医扎针,一摸脉象照样露馅。
绝不能脱。
“两位姐姐。”
我吸了一口气,压低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音。
妇人眉头一皱。
“少套近乎,在这掖庭里,谁也不是你姐姐。”
“两位姐姐,你们可知我为何要生嚼大蒜,宁死也不愿在这池子里沐浴?”
我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房梁,脸上浮现出一股凄凉。
妇人手里的皂角顿了顿。
“为何?”
“因为我身上,长了天花残毒。”
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两个妇人吓得同时倒退了一大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木桶上,水花溅了一地。
“你放屁!天花是死症,你要是有天花,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信不信由你们。”
我一边说,一边动作极其缓慢地挽起右手的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斑点,甚至有几处还微微泛着黄白色的脓头。
这当然不是天花。
这是前几天夜里在破庙过夜时,我爹为了省钱点了一盘劣质雄黄香,把我浑身熏得起了严重的风疹和过敏水泡。出门前我特意没吃药,就留着当护身符。
两个妇人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比刚才的孙嬷嬷还要难看。
“这……这真是豆疮?”
“小时候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连绵,这些毒疮就会溃烂流脓。”
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一步,故意把胳膊凑过去。
“孙嬷嬷说要搓掉一层皮,若是把这些脓包全搓破了,这整桶水、这间屋子,还有两位姐姐身上沾了脓血……想必也是为了朝廷尽忠,死得其所吧。”
“退后!你给老娘退后!”
年长的妇人抓起一把扫帚横在身前,嗓门都劈了叉。
“你别过来!”
另一个年轻些的已经吓得开始抹脖子,生怕空气里的飞沫钻进鼻孔。
“姐姐,来吧,给我搓吧,民女不怕疼。”
我作势就要去解领口的盘扣。
“别脱!穿好!你给老娘把衣裳裹紧了!”
年长的妇人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她一边用扫帚指着我,一边对另一个妇人使眼色。
“快,去叫孙嬷嬷!叫御医!出大事了,有带毒疮的民女混进宫了!”
年轻妇人连滚带爬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耳房里只剩下年长妇人拿着扫帚,像防贼一样死死盯着我,双腿抖得像筛糠。
我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关总算是靠这身烂皮肉给挡住了。
接下来只要御医一到,确认我身上有恶疾,必然是直接一辆牛车拉出宫去,扔进隔离所或者直接遣送原籍。
虽然可能会被官府追回那三十两银子,但总比身首异处强。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个身穿六品鹭鸶补服、胡子花白的老御医提着药箱,在孙嬷嬷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
孙嬷嬷脸上也围着厚厚的布条,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张御医,就是她!若是真有痘疹,老身今日便亲自监刑,将这欺君罔上的贱蹄子乱棍打死!”
张御医从药箱里摸出一块白帕子垫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伸手。”
我乖乖把长满风疹的胳膊递了过去。
心里冷笑。
任你医术再高,风疹也是实打实的急性皮炎,在古代这种医疗条件下,谁敢把浑身长满红斑水泡的人留给皇帝当枕边人?
张御医眯起老眼,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
一秒。
两秒。
五秒。
张御医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他的眼珠子猛地瞪大,猛地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我的手腕。
手指甚至在我的寸关尺上狠狠按了按。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糟了。
男子与女子的脉象有细微的差别,女子尺脉常盛,男子寸脉常旺,这老头是个行家!
我手心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要是被他当场拆穿是男儿身,都不用等什么天花了,外面的禁卫立马就会进来把我剁成肉泥。
我死死盯着张御医,牙齿暗暗咬住舌尖。
只要他嘴里敢蹦出一个“男”字,我就一头撞在旁边的柱子上,死也不能连累我爹。
张御医收回了手。
他摸着花白的胡子,眼神极其古怪地在我脸上转了好几圈。
“张御医,如何?”
孙嬷嬷在后面焦急地催促。
“可是恶疾?老身这就叫人准备麻袋和铁锹!”
张御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嘴里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
“荒谬,简直是天下之大荒谬!”
我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宣判。
“孙嬷嬷,你差点毁了一位忠孝两全的烈女,更差点给宫中招来滔天大祸!”
张御医突然转过身,指着孙嬷嬷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睁开眼,懵了。
孙嬷嬷也懵了,手里的藤条啪嗒掉在地上。
“张御医……您这是何意?”
“何意?”
张御医满脸悲悯与敬佩,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这位姑娘脉象沉凝,气血两虚,体内火毒积郁成沉疴,分明是常年食不果腹、长期劳作所致的风疹湿毒!什么天花豆疮,纯属无稽之谈!”
我喉咙发干。
行,不是天花我也认,那也是恶疾啊,快赶我走。
然而张御医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高亢激昂。
“更令人动容的是,老夫方才探其脉搏,弦硬而走急,乃是心中有大悲大义之兆!她方才故意用生蒜败坏口气,又用风疹冒充痘疮,你以为她是想逃选?”
孙嬷嬷眨巴着眼睛:“难道不是?”
“蠢材!”
张御医一甩衣袖,须发皆张。
“老夫行医四十载,什么人没见过?方才老夫探得,她脉中有至孝之气!她定是知晓自家门第低下,入宫无望,家中又有年迈老父无人奉养,这才不惜自毁容貌、自污名声,甘愿冒着被杖毙的风险,也要保全家庭!”
“面对如此至纯至孝、舍己为人的贞烈女子,你竟然还要用热水剥她的皮?你的良心被掖庭的狗吃了么!”
耳房里落针可闻。
两个负责搓澡的妇人感动得当场抹眼泪,抽抽搭搭地低下了头。
孙嬷嬷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的眼神从刻薄迅速变成了震撼,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我站在木桶旁边,整个人石化了。
不是。
大爷。
你摸脉能摸出“至孝之气”?
你这中医是在算命摊子上学的吧!
“姑娘。”
张御医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温和得像是看着自己的亲孙女。
“你受苦了。”
“……大夫,其实我真的不是什么孝女,我就是单纯的……”
我试图挣扎。
“不必再说了!”
孙嬷嬷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眼眶湿润。
“好孩子,刚才老身态度恶劣,是老身瞎了眼!在这冷血无情的掖庭里,老身见惯了为了争名夺利姐妹相残的贱人,却从未见过你这般为了老父甘愿背负骂名的至善之人!”
她转头对着两个妇人大吼。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上好的金疮药和雪花膏来!把最软的苏绸中衣拿来给郑姑娘换上!初试免验,直接录入复选甲等!”
“等等!”
我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孙嬷嬷脸上。
免验?
直接进复选?
“嬷嬷!规矩不能坏啊!初试必须脱光了验明正身啊!求求你们验我吧!我身上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我扑上去抱住孙嬷嬷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我是真哭了。
再不验我,我就真成秀女了!
孙嬷嬷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满脸慈祥。
“傻孩子,别怕,有老身在,谁敢脱你的衣裳伤你的体面?老身这就去向内务府总管太监具结作保,郑安安,品德纯孝,骨相天成,免去裸验,直通殿选!”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孙嬷嬷带着众人感动离去的背影,视野一片漆黑。
爹。
我想回家。
这皇宫里的人,脑子全他娘的有大病。
第三章
复选被安排在储秀宫的偏殿。
经过孙嬷嬷和张御医那一出震撼人心的脑补大戏,我在掖庭里彻底出了名。
所有秀女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原先那些仗着出身高贵的官宦千金,路过我身边时,纷纷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微微颔首,仿佛多看我一眼就能洗涤她们被权欲污染的灵魂。
连那个傲慢无礼的李翠微,在得知我“为了尽孝不惜自污名声”的感人事迹后,也悄悄派丫鬟送来了一盒上好的珍珠生肌膏。
只有我知道,悬在我脖子上的刀越来越低了。
因为免了初检的裸验,名册上我的名字后面直接被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圈,标注着“甲上·纯孝”。
这意味着,我不仅逃不掉,还直接进入了最终的殿选前置考核。
考核的项目很简单,三项:女红、步态、对答。
偏殿内,三十名通过初选的秀女分成三排坐定。
主持复试的是内宫正四品的掌事姑姑,周姑姑。
这位周姑姑是宫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据说当年先皇在世时,一位得宠的嫔妃因为多走错了半步,便被她当众用戒尺打肿了脚踝。
“规矩,是后宫的立身之本。”
周姑姑坐在正前方的黄花梨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乌木戒尺,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今日第一题,刺绣。两个时辰之内,每人绣一方帕子,题目自拟。绣工拙劣者,降等;心浮气躁者,除名。”
宫女们将绣绷、彩线、剪刀整齐地摆放在每人面前的案几上。
周围立刻响起了穿针引线的细碎声音。
李翠微坐在最前排,手法娴熟,银针在指尖翻飞,隐隐能看出是一朵即将盛开的并蒂莲。
赵圆圆坐在我旁边,满头大汗地抓着针,像是在跟一头野猪搏斗,半天也没把线穿进针鼻。
而我,看着面前这堆花花绿绿的丝线,陷入了沉思。
我这双手,做过木工,劈过柴火,抄过考卷,甚至在河里摸过鱼。
唯独没拿过绣花针。
这根细细的小铁棍在我手里,比千斤顶还要沉重。
我尝试着把红线往针鼻里穿。
穿了十次,歪了十次。
线头全被我嚼成了烂毛絮。
周姑姑已经站起身,背着手在过道里缓缓踱步。
每一次戒尺拍打手心的声音,都让殿内的气氛紧张几分。
“林家姑娘,针脚太疏,浮于表面。”
“王家姑娘,配色过于艳俗,难登大雅之堂。”
周姑姑的声音冷冰冰的,被点到名字的姑娘吓得脸色发白。
很快,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案几前。
周姑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此时的案几上,绣绷上歪歪扭扭地扎着几根线。
我深知这是被淘汰的绝佳机会。
刺绣拙劣,心浮气躁,直接除名!
我干脆破罐子破摔,抓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粗黑的麻线,然后像缝麻袋一样,在白色的真丝帕子上狠狠扎了几个巨大的窟窿。
黑色的粗线在雪白的丝帕上纠缠成一个巨大的、毫无规则的疙瘩,宛如一只被马车碾过的死蜘蛛。
我甚至还故意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帕子角上按了几个黑乎乎的指印。
丑。
丑得惊心动魄。
丑得连坐在旁边的赵圆圆都忍不住斜眼看过来,倒抽了一口凉气。
周姑姑手里的乌木戒尺停住了。
她盯着我案几上的那团黑疙瘩,长久地沉默着。
整整半柱香的时间,她一动不动。
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铁面判官雷霆震怒,将我乱棍打出宫去。
我抬起头,迎上周姑姑冰冷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甚至挑衅地打了个哈欠。
“这位姑姑,民女手笨,绣不来那些花鸟鱼虫。民女觉得,这黑疙瘩就挺好看的,沉稳,耐脏。”
快骂我。
快说我大不敬,把我的名牌扔出去!
周姑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指尖轻轻捏起那方被我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白帕子。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团黑色的乱线,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何物?”
周姑姑的声音竟然在微微颤抖。
我以为她是气疯了,赶紧落井下石。
“民女随手乱扎的,姑姑若是觉得刺眼,大可以判定民女不合格,民女这就收拾包袱滚蛋。”
“闭嘴!”
周姑姑突然厉喝一声。
殿内所有人吓得一哆嗦。
周姑姑将帕子举过头顶,对着偏殿天窗透进来的光线,反复翻看。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震动,甚至连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乱中有序,死中求生!”
周姑姑喃喃自语,像是在念诵古老的经文。
“你们都过来看看!”
周姑姑突然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秀女厉声喝道。
秀女们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地围拢过来。
周姑姑指着那一团黑线,满脸狂热。
“你们这群俗物,成天只知道绣并蒂莲、富贵牡丹、鸳鸯戏水!满脑子都是谄媚争宠的小家子气!”
她猛地一指帕子正中央那个巨大的线疙瘩。
“你们可看懂了郑姑娘这方帕子的深意?这黑色的粗线,分明是边关风沙!这白色的丝绢,乃是皑皑白雪!这纵横交错的破洞与针脚,不是破损,而是我大周北境长城与烽火台的狼烟!”
全场鸦雀无声。
赵圆圆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
李翠微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
我坐在椅子上,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烽火台?
长城?
狼烟?
姑姑,您是眼睛有疾还是癔症犯了?
那就是个线疙瘩啊!
“你们看这处污渍!”
周姑姑指着我随手按上去的茶水指印,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这哪里是茶水?这是边关将士洒在阵地上的热血与泥土!郑姑娘足不出户,却心系天下安危!在全天下女子都在琢磨着如何取悦君王之时,唯有她,用这般苍凉悲壮的笔法,将边关将士的苦寒绣在了绢帕之上!”
周姑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我,眼神炽热得像是在看一位兵家宗师。
“郑姑娘,老身执掌内廷女红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格局博大、心怀社稷的传世之作!你不仅手艺独辟蹊径,更有一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姑姑,我……我真的只是绣坏了,我根本不懂什么边防啊!”
我带着哭腔喊道。
“住口!”
周姑姑一拍桌子,感动得眼泪夺眶而出。
“到了此时此刻,你还在藏拙!你还在为了照顾其他千金小姐的颜面而贬低自己!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她猛地转头,对身后的随侍太监高喊。
“记下来!郑安安,女红考核,特等第一!呈报太后与陛下御览!”
太监飞快地在册子上落笔。
我双腿一软,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
我仰起头看着屋顶的雕花大梁。
老天爷。
你降个雷劈死我吧。
我想当个废物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四章
如果说第一关免验是运气不好,第二关女红是周姑姑脑子有坑,那么第三关——步态与礼仪,就是我精心策划的绝杀局。
步态考核,考验的是女子的仪态、端庄与柔美。
地点在交泰殿前的白玉石阶上。
每位秀女头顶一碗清水,双手交叠于腹前,踩着三寸高的宫鞋,沿着九十级石阶缓缓走下。
碗里的水洒出一滴,扣一等。
摔倒或者水碗落地者,直接按“仪态失衡,大不敬”逐出宫廷,永不叙用。
看到考核规则的那一刻,我差点笑出声来。
永不叙用!
这四个字简直是全天下最动听的仙乐。
阳光毒辣。
白玉石阶被晒得滚烫,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李翠微走在最前面。
这姑娘确实底子扎实,腰肢款摆如弱柳扶风,头顶着青花瓷碗,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连一片水纹都没有泛起。
走完九十级台阶,她稳稳落地,周姑姑在名册上记了一个“上等”。
李翠微下台阶后,挑衅地朝我扬了扬下巴。
轮到我了。
小太监端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青瓷大碗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头顶。
我换上了一双底子极硬的官靴样式绣鞋。
这双鞋是我特意从旧衣库里淘来的,鞋底抹了一层厚厚的熟猪油。
走两步,滑一跤。
不仅要滑,我还要当着满朝内务府官员和巡视御史的面,摔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狗吃屎。
只要我把碗摔碎,整个人像个王八一样趴在石阶上,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把一个在御前失仪的秀女留在宫里。
“郑姑娘,请起步。”
掌礼太监高呼。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庄重。
左脚迈出。
第一步,稳。
第二步,猪油开始发力。
脚底微微打滑。
很好。
走到第五级台阶时,正是众人视线最集中的地方。
我暗暗发力,右脚脚尖猛地向内一拐,左脚顺势踩在抹了猪油的鞋帮上。
走你!
我在心里狂吼一声,身子猛地向前倾斜,头顶的水碗瞬间脱离发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按照我的预想,下一秒就是清脆的碎裂声,满地水花,以及我狼狈不堪的扑街。
然而,人的生理本能往往在关键时刻背叛大脑。
我在老家跟着赵二叔抓了五年的野猪。
那种在烂泥塘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平衡感,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就在我身体前倾四十度、即将脸着地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腰椎下意识地猛地一拧!
右腿像弹簧一样飞快地向前跨出三级台阶,脚跟死死卡在石阶的雕花凹槽里。
与此同时,我的双手本能地在空中一捞。
啪!
下坠的青瓷大碗被我的右手稳稳托住,连一滴水都没溅出来。
但这还没完。
因为惯性太大,整个人往前冲的势头根本止不住。
为了不摔断鼻梁骨,我借着石阶的倾斜角度,右脚发力,左脚腾空,整个人竟然在光滑如镜的白玉石阶上,做出了一套行云流水的——
滑铲!
呲啦啦!
抹了猪油的鞋底与白玉石板剧烈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我像一只离弦的人形雪橇,双手平托着水碗,身姿笔挺,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从第五级台阶一路火花带闪电,笔直地滑到了第九十级台阶底部!
刷!
在距离掌礼太监脚尖只有三寸的地方,我双脚并拢,身体骤停。
头顶微风拂过。
我顺手将托在手里的青瓷碗重新扣回了自己的头顶。
水面微晃,滴水未漏。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名秀女张大了嘴,下巴几乎掉到了锁骨上。
周姑姑手里的乌木戒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周围巡逻的八十名带刀禁军,整齐划一地停住了脚步,长枪在地上撞出一阵混乱的声响。
站在石阶下方的掌礼太监,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裤裆底下甚至渗出了一丝水迹——他是被我刚才那记如同猛虎下山的滑铲给生生吓尿的。
我站在原地,头顶着水碗,感受着两只脚底板传来的滚烫摩擦热量。
脑子彻底瓦解了。
我……我刚才干了什么?
滑铲?
我在大周皇宫的交泰殿前,当着全宫内侍的面,穿着裙子滑了九十级白玉台阶?
这已经不是仪态失衡了。
这他娘的是聚众斗殴!
掌礼太监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嘴唇青紫。
“你……你……”
太监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公公!”
我一把摘下头顶的青瓷碗,猛地砸在面前的地上!
哗啦一声,瓷片四溅,水流横溢。
我梗着脖子,大义凛然地咆哮。
“公公不必多言!民女狂悖无礼,在大殿之前做出如此轻浮诡异之举,乃是对皇室威严的奇耻大辱!民女有罪!民女认罚!请公公立刻下旨,将民女乱棍逐出皇宫,民女即刻收拾行囊连夜滚回老家,绝不给皇家丢人现眼!”
赶紧宣旨吧!
砸碎御赐瓷器,加上滑铲御道,诛九族不够,逐出宫廷绝对绰绰有余了!
掌礼太监被我这一嗓子吼得倒退了三步。
就在这时,石阶上方的高台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
啪。
啪。
啪。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数名紫袍大太监的簇拥下,缓缓从交泰殿后方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如冠玉,长眉入鬓,身穿绣着九条金龙的明黄常服,嘴角挂着一抹玩味而深沉的笑意。
大周当今天子,元祐帝。
所有人瞬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我也只能咬着牙跟着跪下,膝盖磕在碎瓷片旁边,疼得倒吸凉气。
皇帝踩着稳健的步伐走下石阶,一直走到我面前。
他的目光在满地的碎瓷片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我那双还在冒着青烟的绣鞋上。
“你就是那个生嚼大蒜以全孝道,手绣长城以寄边关的郑安安?”
皇帝的声音清朗温润,听不出喜怒。
我把头埋在地上。
“民女罪该万死,方才脚下打滑,惊扰圣驾,罪不容诛。”
“脚下打滑?”
皇帝轻笑了一声,弯下腰,用只有我和他能听到的声音淡淡说道。
“朕在上面看了很久。九十级台阶,瞬息而至,身形如松,滴水不倾。这般下盘功夫,便是朕的大内禁军统领,也未必能做得如此从容。”
我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皇帝直起身,朗声对着全场宣布。
“寻常女子弱不禁风,走三步晃两晃,朕看了都觉生厌。唯有郑氏女,临危不乱,遇险而力挽狂澜!瓷碗虽碎,然气魄已立!”
他指着我,眼神中闪烁着帝王的威严与赞赏。
“不仅无罪,反而大赏!传旨,郑氏女安安,仪态绝伦,胆略过人,直接列入殿选前三甲,赐居承乾宫偏殿,三日后,朕亲自殿选!”
我趴在地上,脑瓜子嗡嗡作响。
耳边回荡着山呼海啸般的“谢主隆恩”。
我看着地上的那一汪清水,水里倒映着我绝望的脸庞。
完了。
这次是真的进决赛圈了。
第五章
承乾宫偏殿。
这地方比我家那座漏风的三间破瓦房大了起码十倍。
金砖铺地,软缎遮窗,屋角里摆着一人高的青铜冰鉴,丝丝凉气往外冒,舒服得让人想打滚。
但我的心情比坟地里的尸体还要冰凉。
距离最终殿选只剩三天。
殿选,那是皇帝亲自挑选嫔妃的场合。
一旦被选中,当夜就要翻牌子侍寝。
到时候就算我浑身长满大蒜、脚底板能滑出火星子,也改变不了我是个爷们儿的生理事实。
一旦被脱下龙凤喜袍,等待我和我爹的,就是凌迟处死,外加把郑家祠堂改成公厕。
“必须跑,今晚就得跑。”
我坐在雕花大床上,撕扯着身上的绫罗绸缎。
夜黑风高。
子时三刻。
整个紫禁城陷入了一片死寂,除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打更声,只有风吹过宫墙琉璃瓦的呜咽。
我换上了一身从杂役房顺来的小太监青布直裰,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道士髻,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
包裹里装着我所有的家当:老爹借来的三十两碎银子、半包没吃完的胡饼,还有一把防身用的生锈裁缝剪。
根据我这两天的暗中观察,承乾宫西北角有一处运送泔水的角门。
每日寅时初刻,会有京郊的菜农推着泔水车进宫,将各宫的残羹冷炙运出城去肥田。
只要我钻进泔水桶,憋住半个时辰,就能彻底逃出生天。
虽然恶臭扑鼻,但比起掉脑袋,泡在泔水里简直是神仙待遇。
我像一只灵巧的夜猫,猫着腰贴着宫墙阴影一路小跑。
月光被乌云遮住。
西北角的角门近在眼前,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虚掩着,门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馊水味。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门栓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郑姑娘,深更半夜,作此打扮,是要去给皇上倒泔水么?”
一道冰冷而戏谑的声音凭空响起。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猛回头。
一个身穿暗红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瘦削中年人,正依靠在红墙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铁弹子。
大内密探,锦衣卫副统领,陈严。
宫里盛传这位陈统领长着一双鹰眼,凡是被他盯上的人,哪怕心里藏着一根针,也能被他扒出来。
我按在门栓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后背紧贴着大门。
“陈统领说笑了。”
我压低嗓音,强装镇定。
“民女……民女梦游。”
“梦游能梦到换上一身太监服,怀揣三十两银子,准确无误地摸到守卫最薄弱的泔水门?”
陈严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半寸。
寒光在月色下闪烁,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刀削脸。
“郑安安,你从入宫第一天起,言行举止便处处透着古怪。生嚼大蒜、自毁容貌、女红绣图暗合兵家要害、白玉台阶滑铲如履平地……你当真以为内廷都是瞎子?”
陈严一步步逼近,眼神如钩。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破落秀才之女!说,你是哪一方派来的死士?是北狄的细作,还是江南白莲教的刺客!”
我听得目瞪口呆。
死士?
刺客?
北狄细作?
大叔,你们大周朝的人,是不是每个人脑子里都装了一整套评书大鼓啊!
“我不是细作,我就是个普通百姓……”
“普通百姓懂刺杀术?”
陈严眼神一厉,绣春刀骤然出鞘三分,刀尖直逼我的咽喉。
“你昨日在台阶上那一记滑铲,重心之低,转向之准,分明是专攻下三路的断门刀法变种!你藏在宫中,到底意欲何为?若不老实交代,今夜这角门外,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刀尖距离我的喉结只有半寸。
只要他往前递一递,就能摸到我脖子上那微凸的软骨。
到了这个地步,编谎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既然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把事情彻底搞大!
搞大到连锦衣卫都不敢轻易杀我灭口!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收起了脸上的慌张,缓缓直起腰杆。
我甚至松开了怀里的包裹,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从卑微的民女,瞬间切换成了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与冰冷。
这是我在县城茶馆里看戏文看了十年,模仿那些权倾朝野的奸相最拿手的神态。
“陈严。”
我直呼其名,声音不再刻意掐细,而是换成了清脆而冰冷的本音。
陈严一愣,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何还不动手?”
我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
“杀了我,你去向皇帝领赏。就说你截获了一个意图行刺的细作。”
陈严眯起眼睛:“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但你承担不起后果。”
我往前踏出一步,脖子几乎主动撞向他的刀尖。
陈严下意识地将刀锋偏了半寸。
心理战,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越是脑补我是大人物,就越不敢贸然下杀手。
“陈统领,你在锦衣卫干了十五年了吧?”
我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眼神穿透黑夜,死死盯着他的瞳孔。
“十五年,你依旧只是个副统领。北镇抚司的案子你办得最多,得罪的权贵数不胜数,可正统领的位置,永远轮不到你。你可知为何?”
陈严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是他的死穴。
全京城都知道锦衣卫副统领陈严是条疯狗,但也是朝堂斗争的弃子。
“因为你太蠢。”
我冷笑一声。
“你以为今夜我是要逃出宫去?愚不可及!这泔水门外,接应我的人是谁,你查得清么?我怀里这三十两银子,到底是谁给的暗号,你懂么?皇上为何在交泰殿力排众议保我入前三甲,你当真以为皇上只是看中了我的身手?”
陈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皇上……皇上知情?”
“天子之智,如渊如海,岂是你一条看门犬能揣度的?”
我猛地一甩袖子,厉声喝道。
“今夜之事,乃是圣上绝密布防的一部分!江南的盐税、北境的军饷、内阁那几位老狐狸的尾巴,全系于今夜这一趟出宫交接!你陈严若是坏了大局,不用内阁动手,明日清晨,圣上就会借你的人头,去平息北镇抚司的民愤!”
长巷里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
陈严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恐惧与动摇。
作为一个在权力漩涡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他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圣意”。
皇帝白天的反常举动,加上我此刻毫无惧色、甚至敢主动撞刀的嚣张气焰,完美契合了他对“帝王心术”的所有阴暗猜想。
“你……当真是皇上的人?”
陈严的声音开始发虚。
“把刀收起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或者,你现在就一刀捅死我。明日午时三刻,且看你陈家满门,够不够给这桩惊天大案陪葬!”
陈严站在原地,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混着夜风滴落。
他死死盯着我。
三秒之后。
咔哒。
绣春刀缓缓还鞘。
陈严后退了半步,抱拳躬身,声音极其低沉。
“卑职……职责所在,多有冒犯。”
呼。
我背后的冷汗已经把里衣彻底湿透了,整条脊梁骨都在发颤。
但我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高深莫测的冷漠。
“陈统领也是秉公办事,我不怪你。”
我收起包裹,转身便往回走。
出宫是不可能出宫了,既然身份被陈严怀疑成皇帝的密探,继续往外跑只会引发真正的围捕。
“今夜交接取消,我先回承乾宫复命。”
我头也不回地朝偏殿走去,步履沉稳,仿佛真的掌控着整座帝国的命运。
陈严站在阴影里,看着我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直到我跨进承乾宫大门的那一刻,我才靠着门框,瘫软成了一滩烂泥。
疯了。
全疯了。
随口胡扯的谎话,居然把锦衣卫副统领给唬住了。
但谎言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明天就是殿选之日。
面对那个精明如狐的年轻皇帝,我这套把戏,还能撑得过半柱香么?
第六章
殿选之日,太极殿前。
晨曦微露,九十九盏宫灯将汉白玉台阶照得亮如白昼。
鼓乐齐鸣,庄严肃穆。
六十名经过层层筛选的秀女,按家世品级分列两侧。
而我,郑平安,顶着“郑安安”的名字,站在了最显眼的第一排正中央。
太后娘娘端坐在珠帘之后,隐隐能看到凤冠霞霓的华贵轮廓。
元祐帝坐在九龙宝座上,手握一柄玉如意,神色慵懒,眼神却如鹰隼般在下方秀女身上流转。
“宣,秀女入殿觐见!”
内常侍尖细的嗓门撕破晨空。
所有秀女齐齐下跪,叩首齐呼万岁。
我趴在地上,手心里捏着最后一把底牌——一根藏在袖子里的小木炭。
只要皇帝叫我抬头,我就借着低头的空当,在自己脸上画个大花脸,顺便装疯卖傻,学狗叫。
在太后和文武百官面前学狗叫,皇帝就算再欣赏我的下盘功夫,为了皇室体面,也绝不可能纳一个疯子进后宫。
“平身。”
皇帝淡淡开口。
秀女们依言站起,个个垂首敛眉,仪态万千。
我正准备掏木炭。
珠帘后的太后突然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声音威严而苍老。
“皇帝,哀家听闻,前几日有个秀女,女红能绣出边关长城,身手能从交泰殿石阶上飞身而下,可有此事?”
皇帝嘴角微勾:“确有此事,母后。此女名唤郑安安,正站在殿前第一位。”
太后的目光隔着珠帘落在我身上。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机会来了!
我猛地低下头,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飞快地掏出木炭条,在自己的脸上疯狂涂抹。
左边画三道胡须,右边画一个黑眼圈,额头上再画一个大大的“王”字!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只用了两秒钟。
然后,我猛地抬起头!
不仅抬起头,我还把舌头吐出一半,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整个人像一只狂犬病发作的野狗,冲着珠帘后的太后龇牙咧嘴!
来吧!
降罪吧!
把这个冒犯太后的疯婆子拖出去砍了,或者打入冷宫,只要别让我当嫔妃!
然而。
殿内并没有响起意料之中的尖叫与怒斥。
站在两侧的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以及几十个掌印太监,全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的玉如意轻轻敲击着掌心,眼神深邃得可怕。
珠帘后的太后,身子微微前倾。
良久。
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竟然带着无尽的痛惜与自责。
“冤孽……真是天大的冤孽啊!”
太后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整个人僵住了,伸在外面的舌头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不是,老太太,您哭什么啊?
我画成这样,您不应该喊侍卫把我叉出去么?
太后转过头,对着皇帝悲声道。
“皇儿,你可看懂了?”
皇帝收起笑容,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看懂了。母后,儿臣心中有愧。”
内阁首辅杨大学士也站了出来,老泪纵横地躬身行礼。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臣等……臣等万死莫赎其罪啊!”
满朝文武,竟然有大半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发出阵阵叹息。
我站在大殿中央,像个傻子一样眨着眼睛。
你们到底看懂了什么啊?
我脸上画的是老虎和狗杂交的妆容啊!
太后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颤声说道。
“额头画‘王’,意指我大周虽为天下之王,却四海不平;眼角描黑,乃是夜不能寐、心忧黎民之苦;至于嘴角那三道墨痕……”
太后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三炷香!她在用自己的脸面当做香炉,在向列祖列宗告罪,替我们这些居于深宫、不识民间疾苦的权贵告罪啊!”
噗!
我喉咙一甜,差点真的当场喷出一口心头血。
三炷香?
告罪?
老太太,您的想象力不去天桥底下写话本,真是屈才屈到姥姥家了!
首辅杨大学士更是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
“郑姑娘出身寒微,其父考了三十年不中,乃是天下失意寒士的缩影!她今日殿前自污,不惜扮作魑魅魍魉,这是在效仿古之狂生,以尸谏、以身谏!她是用这种方式,在警示陛下:天下未安,何以为家?后宫何必贪恋脂粉之美,当思民间炭火之寒!”
“奇女子!旷世难寻的奇女子啊!”
满朝大臣纷纷附和,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李翠微等一众秀女站在旁边,看着我的眼神已经彻底从嫉妒变成了顶礼膜拜。
在她们眼里,我此时此刻脸上的黑炭印,根本不是丑陋,而是比真金白银还要耀眼的圣洁光环。
我两腿发软,彻底跪在了地上。
我不是在磕头,我是真的站不住了。
这个朝廷没救了。
从皇帝到太后,再到满朝大臣,全员都是深度脑补晚期患者。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我面前。
他伸出手,亲自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的指尖触碰到我的手腕,我吓得浑身一缩,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皇帝近距离看着我脸上的黑炭,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彩。
“郑安安,你这一记耳光,打得好,打得深,打得朕彻夜难眠!”
皇帝朗声道。
“朕若是纳你为妃,将你困于这后宫方寸之地,整日与胭脂水粉为伍,那便是朕自私自利,亵渎了你的浩然正气!”
我听到这话,心里猛地燃起一团希望之火。
不纳我为妃?
好啊!
快放我出宫!
我连连点头:“陛下圣明!民女福薄,实在不配留在宫中,请陛下放民女回归田园……”
“放你走?那更是朝廷的莫大损失!”
皇帝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他转身面对满朝文武,中气十足地宣读旨意。
“传朕旨意!秀女郑安安,风骨卓绝,胸怀天下,不宜入后宫争宠!特擢升为乾清宫正六品御前女官,兼管内廷账目核查,每日伴驾左右,参赞机要!”
“其父郑秀才,教女有方,特赐同进士出身,任国子监典籍!”
轰隆!
天空仿佛劈下一道晴天霹雳,把我的天灵盖轰得粉碎。
正六品御前女官?
伴驾左右?
我爹……我爹那个连童生试都要考三年的老废物,直接特赐同进士出身了?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
我呆呆地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满朝伏地的大臣,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闹大了。
原本只是想混口饭吃,顺便骗三十两银子。
现在,我成了正六品的御前红人,我爹成了国子监官员。
一旦我的真实身份暴露,就不是死我一个人的问题了,而是我爹、我、还有今天所有夸过我的大臣,全都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柄。
退路彻底被斩断了。
我必须穿着这身女装,在这个疯子扎堆的皇宫里,继续硬着头皮演下去。
第七章
乾清宫偏殿成了我的新住所。
脱掉了秀女的宽大衣裙,换上了正六品御前女官的青色孔雀暗纹官袍。
不得不说,内务府的裁缝手艺极好,这身官袍硬挺合身,胸前有硬质的衬垫,腰间束着双扣玉带,反倒把我略显单薄的身形衬托得英姿飒爽。
只要我不脱裤子,谁来瞧都是个清冷威严的巾帼英雄。
但我每天都活在悬崖边上。
皇帝元祐帝是个工作狂。
每日天不亮就批阅奏折,一直批到深夜子时。
而我的工作,就是站在御案旁边,负责研墨、翻找文书,以及在他揉眉心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刚好的热茶。
伴君如伴虎。
每当皇帝那道深邃的视线扫过来时,我的后脊梁骨都在冒凉气。
更要命的是,皇帝似乎真的把我当成了无所不知的世外高人。
“安安。”
御案后,皇帝放下朱批御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开口。
我手里的墨条差点滑进砚台里。
“微臣在。”
我捏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稳重。
“户部刚刚送上来的折子,北境三镇要加征三十万两修饷银,户部尚书说国库空虚,拿不出银子,奏请开征江南商税。内阁那帮老臣吵了三天,也没吵出个章程。你且看看,这笔银子,该不该拔?”
皇帝将一本厚厚的奏折推到案几边缘。
我眼皮直跳。
我一个破落秀才的儿子,平日里接触过最大的账目就是村口赵二叔借给我爹的三两散碎银子,你问我三十万两的军饷?
这是掉脑袋的话题。
说该拔,江南商绅的势力在朝中根深蒂固,回头就能买凶暗杀我;
说不该拔,北境将士拿不到银子哗变,我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女。
我看着那本奏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沉默。
御书房内只有西洋自鸣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皇帝也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既然不能正面回答,那就只能继续发挥我的祖传绝技——顾左右而言他,把水搅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墨条放在砚台上,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微臣不懂军饷,更不懂国库。”
皇帝挑了挑眉:“哦?那依你之见呢?”
我指了指御案上那盏喝了一半的龙井茶,又指了指殿角放着的那只纯金掐丝珐琅香炉。
“微臣只知道,陛下喝这碗茶,茶叶是雨前龙井,一两值三十两银;这香炉里燃的是龙涎香,一盒值五十两银。而微臣在老家时,村东头的赵木匠,全家五口人,一年到头吃穿用度,不过六两碎银。”
皇帝的眼神微凝。
“你想说什么?”
“微臣想说的是,既然国库空虚,为何户部尚书的折子里,只写了向老百姓收税,却没写满朝文武自降俸禄?更没写这宫里的香炉,为何不能换成普通的松柏枝?”
我昂起头,满脸都是市井无赖的混不吝。
老子就是个穷光蛋思维。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想收钱,你们当官的先带头抄家!
“放肆!”
殿外伺候的掌印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郑女官出言无状,竟敢妄议宫廷用度……”
“退下!”
皇帝猛地一挥衣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太监吓得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外。
皇帝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双眼死死盯着我。
“自降俸禄?换松柏枝?”
皇帝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履越来越急促,呼吸也逐渐粗重。
“好!好一个由奢入俭!好一个天下之本在民!”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杯叮当乱响。
“户部那帮蠹虫,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到要钱的时候就只会向百姓敲骨吸髓!他们府里的戏台子夜夜笙歌,身上的蜀锦一年换十二套,却跟朕哭穷说拿不出修防银!”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陛下,我真的只是舍不得那点茶叶钱。
你别又开始自由发挥了行不行?
“安安,你一语点醒梦中人!”
皇帝猛地转过身,从龙案下抽出一份密折,重重砸在桌上。
“锦衣卫查了三个月,户部主事魏贤,勾结户部侍郎,在江南私设关卡,截留盐税整整八十万两!朕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动他们,怕动了他们,朝局震荡,北境军饷彻底断绝!”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森冷的杀意。
“既然他们不仁,休怪朕不义!传陈严!”
片刻之后,一身飞鱼服的陈严快步走进大殿,单膝跪地。
当他看到站在御案旁边的我时,身子猛地一震,头垂得更低了,眼中闪过深深的敬畏。
在他看来,我果然是皇帝埋得最深的一把暗剑。
前脚在泔水门秘密接头,后脚就在御书房直接掀起了针对户部的大案!
“陈严!”
皇帝冷酷下令。
“按这份名单,连夜封锁户部侍郎府邸!给朕抄!抄出来的现银,不必入国库,直接由内库押运,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三镇!”
“卑职遵旨!”
陈严领命,起身退下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郑姑娘,这盘大棋,终于收官了。
我嘴角抽搐,硬生生把一口老槽咽回了肚子里。
大案在当夜爆发。
整个京城彻夜火光冲天。
户部侍郎被锦衣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当场从他家地窖里挖出了整整八箱黄金、一百二十箱白银,以及数不清的地契田产。
满朝震动。
文武百官人人自危,谁也没想到,这桩震动朝野的贪腐大案,起因仅仅是御前那位新晋女官,在皇帝面前抱怨了一句“茶叶太贵”。
一时间,“郑安安”三个字,成了京城所有贪官污泥的噩梦。
所有人都在私下传言:这位郑女官面善心黑,乃是当今天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柄无形血滴子,专抄贪官家底,手段毒辣至极。
坐在乾清宫偏殿啃胡饼的我,看着窗外巡逻密集的禁军,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发誓。
我最初真的只是想混一口饱饭吃啊。
第八章
抄了户部侍郎的家,北境的军饷有了着落,皇帝龙颜大悦。
但这并未消除我的危机,反而让我的处境变得空前凶险。
因为,我把满朝文武全得罪光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尤其是后宫与前朝盘根错节的权贵势力,已经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第一个动手的,是贵妃苏氏。
苏贵妃的亲舅舅,正是被抄家的户部侍郎。
午后。
御花园,沉香亭。
百花盛开,微风熏人。
太后在亭中设宴赏花,后宫嫔妃齐聚一堂。
皇帝因为批阅奏折晚到片刻,我作为御前女官,奉命提前捧着皇帝御赐的玉如意送去给太后添寿。
我穿着女官服,低着头穿过回廊。
刚走到沉香亭前,迎面便撞上了一袭华贵紫云锦长袍的苏贵妃。
苏贵妃生得艳丽无双,凤眼狭长,此刻那双凤眼里满是淬了毒的寒光。
“给贵妃娘娘请安。”
我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子。
苏贵妃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我,涂满蔻丹的修长手指轻轻抚摸着怀里的波斯白猫。
“你就是郑安安?”
苏贵妃冷笑一声,声音柔媚入骨,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本宫当是个什么倾国倾城的狐媚子,原来不过是个骨瘦如柴的村姑。靠着几句妖言惑众的疯话,也配在御前行走?”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娘娘谬赞了,微臣只是奉旨办差。”
“奉旨?”
苏贵妃脸色一变,眼神骤然狠厉。
她怀里的波斯白猫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只前爪在空中疯狂乱抓!
苏贵妃身子看似无意地微微一晃,整个人猛地朝我撞了过来!
与此同时,她袖中滑落出一支通体晶莹、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七宝凤钗,啪嗒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数段!
“啊呀!”
苏贵妃尖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宫女怀里,指着我凄厉大哭。
“反了!彻底反了!一个小小的正六品女官,仗着圣眷,竟敢当众推搡本宫,还砸碎了太后赐给本宫的定情凤钗!”
沉香亭内的乐声骤停。
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数十名嫔妃与太监。
看到地上的碎玉,太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苏贵妃哭得梨花带雨,指着我的鼻子控诉。
“姑母!您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好心在此迎候陛下,这郑安安走过来时,不仅不行全礼,还出言讥讽臣妾家中落难!臣妾不过驳斥了两句,她竟然直接动手将臣妾推倒,连您赏赐的凤钗都摔碎了!”
周围的几名宫女太监纷纷跪地。
“启禀太后,奴婢们亲眼所见,确实是郑女官动的手!”
“郑女官目无尊卑,狂妄至极!”
人证物证俱在。
典型的后宫栽赃陷害局。
粗糙,但极度有效。
换作寻常女子,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喊冤。
但我不是寻常女子。
我是个在街头跟泼皮对骂了十八年的直男。
这种低级碰瓷,在我和我爹住的破巷子里,隔壁王寡妇一个月能演八回!
跟我玩碰瓷?
行啊,那就看看谁演得更绝!
我看着地上碎成四段的白玉凤钗,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苏贵妃。
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惊慌。
甚至,我的嘴角泛起了一抹极度诡异的微笑。
扑通!
我没有跪向太后,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土墙,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砰!
后脑勺重重砸在厚厚的泥土花坛里(我算准了角度,没磕着石头)。
然后,我浑身开始剧烈抽搐!
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舌头疯狂搅动唾沫制造气泡),双手在半空中像中风一样死死抓扯着自己的官袍领口!
“药……药……有毒……”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至极的濒死喘息声。
全场所有人瞬间被这一幕干懵了。
原本哭得凄惨的苏贵妃,哭声戛然而止,眼泪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呆立当场。
太后也愣住了。
“怎么回事?安安怎么了?”
我一边抽搐,一边拼尽全力,颤抖着抬起右手,用尽最后的“生命”,指着地上那支摔碎的白玉凤钗!
“凤……凤钗断口……有……有鹤顶红……”
我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红色的“鲜血”!
鲜血溅在白色的宫灯上,触目惊心!
这当然不是血。
这是我今天早上嫌宫里的膳食没味道,偷偷藏在袖子里的半块红曲米糖,方才倒地的时候,我用后槽牙生生把它嚼碎了混着口水喷出来的!
但在这群深宫妇人眼里,这分明就是暴毙前的吐血!
“有毒?!”
太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吓得连连后退。
“护驾!快护驾!”
整个御花园彻底大乱!
“她……她血口喷人!臣妾没有下毒!”
苏贵妃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她只想栽赃我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怎么眨眼之间,变成了刺杀太后的投毒大案?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带着如雷的怒吼踏入御花园。
“何人在御花园喧哗!”
皇帝到了。
看到倒在血泊中剧烈抽搐的我,以及地上碎裂的凤钗,皇帝的眼睛瞬间红了。
“安安!”
皇帝不顾满地狼藉,一个箭步冲上前,竟然亲自将满嘴“鲜血”的我抱在怀里!
我躺在皇帝怀里,感受着九五之尊胸膛的剧烈起伏。
他的下巴紧绷,浑身都在发抖。
“太医!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给朕提过来!”
皇帝的咆哮声震碎了沉香亭的琉璃瓦。
我虚弱地睁开眼睛,伸出血淋淋的手,颤抖着抓住了皇帝的龙袍衣领。
“陛下……快……快带太后走……”
我气若游丝,眼神涣散,却把一个舍身救主的忠烈形象演到了骨子里。
“贵妃娘娘……不是有意的……她只是想给微臣一点教训……只是微臣自幼对西域毒草过敏……这凤钗中空藏毒……微臣替陛下……挡了这一劫……”
话音刚落,我脑袋一歪,双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皇帝抱着我,转过头看向苏贵妃。
那一刻,年轻帝王眼中的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剑。
“贱妇!”
皇帝一脚将身旁的石桌踹翻。
“查!给朕将承乾宫上下所有人关进天牢!让陈严亲自去查这支凤钗的来历!”
苏贵妃瘫软在地上,裙摆湿透,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
“不是我……我没有下毒……她装的……她是装的啊!”
没有人听她的辩解。
满嘴鲜血的女官倒在皇帝怀里,这种铁一般的“惨烈事实”,击碎了任何辩词。
在被太监抬上软轿的那一刻,我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着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苏贵妃,我心里冷哼一声。
跟我玩?
老子在村里看戏吃席的时候,你还在闺房里绣鸳鸯呢!
第九章
这场闹剧的收尾,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太医署经过三天三夜的严密化验,终于在那支碎裂的凤钗断口处,化验出了——极微量的铅粉与麝香。
那是古代贵妇为了让金银首饰保持光泽常用的防腐涂料,根本毒不死人。
但我体内“过敏”的风疹,却完美地与这种微量毒素对上了号!
张御医再次站了出来,在皇帝面前老泪纵横地力证:郑女官体质特殊,至阴至纯,凡遇污秽毒物,体内浩然正气便会引发逆血之症,这分明是天道在借郑女官的躯体,为皇家警示奸佞!
皇帝信了。
太后信了。
苏贵妃被打入冷宫,其背后的母族势力被连根拔起。
而我,郑平安,因为“舍身护驾,以体试毒”,被朝野上下公认为大周立国以来最忠烈、最纯粹的第一贤臣。
然而,大难不死,必有后火。
太极殿后暖阁。
皇帝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甚至连陈严都被赶到了殿外三十步以外值守。
暖阁内,龙涎香缓缓燃烧。
我跪在下首,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软甲浸透了。
皇帝没有坐龙椅,而是搬了一把普通的紫檀木椅,坐在我的正对面,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燕窝粥。
“把头抬起来。”
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诡异。
我硬着头皮抬起头。
经过这场大病(其实是在床上吃了三天烧鸡),我的气色反而比以前红润了不少。
皇帝凝视着我,良久没有说话。
那道炽热而深沉的视线,像一把解剖刀,在我脸上寸寸刮过。
“安安。”
皇帝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进宫几个月了?”
“回陛下,已有四月零六天。”
我掐着嗓子回答。
皇帝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身子,竟然伸手抓住了我的右手。
我的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后抽。
“别动。”
皇帝握得很紧。
他的指腹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眼神复杂至极,有欣赏,有疼惜,还有一种让我头皮发麻的占有欲。
“这四个月,你为朕办了多少事?整肃掖庭、惊醒后宫、抄没户部蠹虫、甚至舍命替朕挡下这深宫暗箭……”
皇帝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朕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只要一抬头,看到你站在那里,朕心里便觉得踏实。”
我喉咙发干,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大哥。
你别搞我啊。
你这种深情男主的台词是怎么回事?
我是个男的啊!纯爷们!
“陛下乃千秋明君,微臣不过是……”
“你不是微臣!”
皇帝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眼神坚定如铁。
“朕思索了整整三天。如你这般奇女子,留在御前当个女官,整日面对朝堂厮杀、后宫暗算,太委屈你了。朕……不舍得。”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句让我当场魂飞魄散的话。
“朕要立你为贵妃。”
轰!
暖阁里仿佛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空气。
我眼前一黑,差点真的昏死过去。
“陛下不可!”
我猛地将手抽了回来,整个人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彻底变形。
“微臣容貌鄙陋,出身微贱,断不可玷污皇家血统!陛下若立微臣为妃,天下文武百官必将痛骂陛下沉溺美色,微臣死后也无颜面对郑家列祖列宗啊!”
“谁敢骂?!”
皇帝冷笑一声,霸气侧漏。
“你抄了户部,救了北境三镇将士,你是大周的功臣!朕立你为妃,天下百姓只会称颂朕知人善任、不拘一格!太后已经同意了,礼部已经在拟定册封大典的仪轨!”
皇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霸气。
“今夜,子时。朕在养心殿等你。”
“回去换上吉服,好生准备吧。”
说完,皇帝一挥衣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暖阁。
空荡荡的暖阁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彻骨冰凉。
子时。
养心殿。
翻牌子。
侍寝。
死刑判决书终于下达了。
这一次,没有大蒜,没有长城刺绣,没有滑铲,更没有红曲米糖。
只要我走进养心殿,脱下那身吉服,所有的谎言都将在瞬间化为灰烬。
跑?
整个皇城现在因为册封大典,禁军守卫增加了三倍,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装死?
太医会在十秒之内把我的裤子扒了扎针急救。
穷途末路。
真正的万劫不复。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孔雀官袍、面容清秀的自己。
我咬了咬牙,眼神里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横竖都是死。
既然老天爷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那老子在死之前,也得把这皇宫的底朝天彻底掀翻!
第十章
子时。
夜凉如水。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重重红纱幔帐从梁柱上垂挂而下,金炉里燃着令人沉醉的百合合欢香。
一张巨大的龙榻摆在正中央,铺着大红色的百子千孙锦被。
皇帝换了一身明黄色的丝绸寝衣,负手站在窗前,神情罕见地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殿门被轻轻推开。
我穿着一袭大红色的蹙金孔雀金线翟衣,头戴累丝嵌红宝石凤冠,缓缓走了进来。
脚下的每一步,都重得像灌了铅。
小太监们知趣地退了出去,将沉重的殿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只剩下我和皇帝两个人。
皇帝转过神,看着盛装打扮的我,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安安,你今晚……很美。”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柔和。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伸出手,想要去掀我的凤冠红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红纱的瞬间。
我猛地向后退了三大步,直接拉开了五步的距离。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
“安安,到了此时此刻,你还在害怕?”
我站在红纱幔帐的阴影里,缓缓抬起手,自己将那顶沉重无比的凤冠摘了下来,随手扔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金玉撞击,发出刺耳的脆响。
紧接着,在皇帝惊愕的目光中,我伸手扯开了翟衣的领口盘扣。
一层。
两层。
宽大华贵的红袍被我毫不留恋地扒了下来,摔在地上。
里面露出的,不是女儿家的水红色抹胸,而是一身紧绷的、将身形勾勒得极为挺拔的青布男装劲服!
我甚至随手从发间拔掉了所有的银簪,三千青丝散落,我用一根麻绳,熟练地在头顶扎了一个干脆利落的男子道髻。
最后,我抬起右手,在脖颈上用力一扯。
那条遮掩了我四个月之久的苏绣高领围巾,被我狠狠扯下!
露出喉管正中央,那颗清晰可见、甚至随着吞咽微微滚动的——喉结。
“陛下。”
我开口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夹嗓子的伪装,没有任何江南吴语的软糯。
那是彻彻底底、纯正无比的十八岁北方少年青朗明亮的嗓音!
“臣,郑秀才之子,郑平安,叩见陛下!”
我撩起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臣子叩首大礼!
整座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烛火燃烧的哔啵声都消失了。
元祐帝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像是一尊被天雷劈中的泥塑。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眼角剧烈抽搐,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紫!
那种震撼、荒谬、怀疑人生的表情,比这世间任何一出戏文都要精彩万分。
“你……你……”
皇帝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
他快步冲上前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死死盯着我的脖子。
那颗喉结,真实无误地凸起着。
皇帝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退了整整五步,后腰砰的一声撞在金漆案几上,茶盏翻倒,泼了他一身冷水。
“男的?!”
皇帝的声音尖锐得彻底破了音。
“你是个男人?!”
“是,微臣是个带把的纯爷们。”
我抬起头,直视着这位九五之尊,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坦然。
反正死定了,死前把话说明白,反而轻松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朕的大周第一孝女……是个男人?”
皇帝扶着桌子,双腿发软,几乎快要站不住。
“朕的北境长城兵家奇才……是个男人?!”
“朕的绝世忠烈、以身试毒的贤臣……是个男人?!”
皇帝捂住自己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的一世英名。
他自诩洞察秋毫的帝王心术。
他在满朝文武面前吹嘘的“千古奇女子”。
全他娘的是个弥天大谎!
他甚至刚才还深情款款地对一个男人说了“你今晚很美”!
奇耻大辱!
足以让大周历代先皇在太庙里集体气活过来的奇耻大辱!
“来人……”
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猛地抽出了悬挂在床头的龙泉宝剑。
剑锋直指我的咽喉。
“来人!将这欺君罔上、罪恶滔天的畜生……千刀万剐!诛九族!诛十族!”
剑尖冰冷,刺破了我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陛下,微臣有九族,但只有一个人在京城,那就是我那个考了三十年童生试的老爹。”
我平静地看着暴怒的皇帝。
“陛下杀微臣,如碾死一只蝼蚁。但微臣在死之前,请陛下先看三样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三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皇帝握着剑的手在剧烈颤抖,眼中满是滔天的杀意与被欺骗的狂怒。
但他毕竟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铁腕帝王。
他死死盯着我,最终还是用剑尖挑起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甩在案几上。
借着烛光,他的目光扫过第一页。
只一眼。
皇帝眼中的狂怒瞬间冻结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凝重。
“这是……”
“这是内务府近十年来,所有贪墨采买的真实流水。”
我沉声说道,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微臣在掖庭与御前四个月,利用女官身份,将内库、太医署、工部织造局所有虚报的账目,全部重新核算了一遍。大周每年的内廷开销二百万两,其中一百一十万两,全进了内阁六部与太后母族苏家的私库。”
皇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飞快地翻动着账册。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精细到每一两银子的借贷记账法,数据详实,印章清晰,铁证如山!
“第二本。”
我指向第二本册子。
“那是北境军饷贪墨案的终极名单。陈严没查出来的漏网之鱼,全在上面。微臣借着苏贵妃下毒一案,顺藤摸瓜,将兵部右侍郎勾结北狄商队倒卖精铁的信件原件,全偷抄了一份。”
皇帝猛地翻开第二本,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第三本呢?”
皇帝的声音嘶哑。
“第三本,是微臣为您量身打造的‘大周中兴税赋改制策’。”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天子。
“陛下,您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想要当一个中兴之主。可您外有强敌,内有权臣,国库空虚,连后宫都被外戚渗透得千疮百孔!您以为微臣是故意欺君么?”
我猛地提高了音量,字字诛心。
“我爹填错名册,我若不女装入宫,全家流放!我进了宫,若不拼死自污,就会被当成普通秀女任人宰割!我若不用骚操作把水搅浑,户部的八十万两银子能抄出来么?苏家能倒台么?北境将士此刻能拿到军饷么?!”
“我欺了君,但我没负大周的天下一分一毫!”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龙泉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皇帝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三本足以彻底改变大周国运的账册,又看着跪在地上目光坦荡的我。
良久。
整整过去了半柱香的时间。
皇帝忽然捂住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先是低笑,随后变成了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荒谬……荒谬绝伦!”
皇帝放下手,满脸泪痕地看着我,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朕以为朕得了一个千古难遇的红颜知己,结果……朕得了一个治世能臣?!”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在殿内疯狂踱步。
“朕要是把你杀了,全天下都会看朕的笑话!满朝文武会笑朕是个连男女都分不清的昏君!天下百姓会说朕亲手诛杀了大周最忠诚的贤臣!”
皇帝猛地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我。
“郑平安!你把朕逼到了绝路上!”
“微臣知罪。”
我低下头。
“但微臣给陛下指的,是一条通天大道。”
皇帝死死盯着我。
五秒。
十秒。
半分钟。
皇帝眼中的杀意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特有的深邃与果决。
他缓缓松开手,替我整理了一下揉乱的男装衣领。
“好。”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
“从今夜起,大周后宫,再无郑安安。”
我心中长舒一口气。
紧接着,皇帝冷笑一声,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但天明之后,乾清宫偏殿,会多一位新任的‘御前带刀侍读学士兼户部行走’,郑平安。”
“你给朕听好了。”
皇帝咬牙切齿地拍了拍我的脸颊。
“三年之内,你若是不能用你这套鬼神莫测的算账法子,替朕把国库填满三千万两,朕就亲自下旨,把你阉了,送进后宫当大内总管!”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光撕破夜幕,穿透养心殿的雕花窗棂,洒在满地的红袍与账册上。
我走出养心殿的大门,脱下了沉重的凤冠与翟衣,迎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晨风。
宫门外,晨钟敲响,百官上朝。
我知道,这荒诞离奇的深宫女装岁月终于结束了。
而属于我郑平安的,那更加波澜壮阔、鸡飞狗跳的朝堂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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