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逢楼
【正文】
岑野把电瓶车支在梧桐树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超时八分钟,麻辣烫的汤从餐盒缝里渗出来,塑料袋底积了一汪红油。他骂了句娘。拎着袋子往单元门里冲。六楼,没电梯,声控灯三楼就坏了,跺了三脚才亮。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细白的手指头,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放地上就行,谢谢,”
岑野把袋子递过去。那只手接住,门关上。他转身下楼,走到三楼听见上面又开门了,后背直冒凉气,
“等一下,”
他抬头。六楼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散着,戴了副眼镜,睡衣领口歪到肩膀。汤清晚。他愣在原地,脚底板跟粘在台阶上似的。“麻辣烫少了一份土豆。你给商家打个电话。”她说完就缩回去了,门咔嗒一声,
岑野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嗓子眼发干,三年。他坐她后头三年,每天上课看她后脑勺那根碎头发晃来晃去,连个屁都没放过。毕业那天他揣着攒了俩月的零花钱,想请她去学校门口吃碗面,走到校门口看见她爸开着辆黑色轿车来接人,他扭头就跑了。现在她住六楼,点麻辣烫不加土豆,
第二天晚上他又接了她的单,备注栏写着:不要香菜,多放豆芽,汤和菜分装。岑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想这人还是老样子,高中那会儿做值日,她擦黑板从左往右,一行都不带错的。这不,这回开门的是个男的。柏建安穿件灰色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接袋子的时候拇指在岑野手背上蹭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你手上有油。”
“路上摔了一跤,”岑野实话实说。柏建安把袋子拎进去,顺手抽了张湿巾递出来,嘴上没说什么,鼻子眼里哼的那口气比骂人还难听。门关上之前岑野听见汤清晚在里头说:“柏总,大晚上跑我这儿来就为了送个快递?”
“你这胃疼得吃药,我能不来?”
岑野把湿巾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下楼的时候步子踩得梆梆响,师茂在站点对账,见他脸色不对,递了根火腿肠过来。“谁招你了?”
“没谁,”
“放屁,你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岑野把柏建安递湿巾那事儿说了。师茂啃着火腿肠乐了:“人家穿羊绒衫的,嫌你手上有油不正常吗?你本来就是送外卖的,手上有油多新鲜,心里发毛。”
“滚犊子,”
“不过话说回来,那男的是她啥人?大半夜跑女的家送药。啧啧,”
岑野没接话。他翻手机看汤清晚的订单记录,近七天点了五回,回回都是凌晨一两点。麻辣烫、砂锅粥、烧烤,备注里永远写着“不要辣”“少油”“多放蔬菜”,胃病。他想起高中那会儿她抽屉里常年搁着一板铝碳酸镁片,课间嚼两片跟吃糖似的,有点不对,
第三天凌晨一点四十,汤清晚又下单了。脚下一软。这回是粥铺的南瓜小米粥。岑野取餐的时候让老板加了份山药,自己掏的钱。送到门口他多嘴问了一句:“你胃疼?”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老点粥。就这么着,”
“粥养胃。”
“你老点粥说明你老胃疼。”
汤清晚把门拉开了半扇。她穿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上什么化妆品都没抹,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你送外卖还管分析客户健康状况?”
“不管,我瞎说的。”岑野把粥递过去,袋子底下搁着山药的事没提,总觉得哪里不对,
汤清晚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坏了,岑野心说。他高中那会儿在操场捡到过她饭卡,追上去还给她,她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他憋了半天说了句“你甭管了”,扭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岑野,”他这回说了。“岑野。”汤清晚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我大众脸,”
“大众脸的人不会见一面就让人记住。”汤清晚靠在门框上,粥袋子挂在手腕上晃晃悠悠,“你以前是不是在七中念的?”
岑野后脊梁一麻。他转身就往楼下走,边走边喊:“粥趁热喝,凉了伤胃,”
身后传来关门声。他走到三楼听见汤清晚在楼上喊:“你跑什么?”
他没停。跑到楼下跨上电瓶车才想起来,忘了让她给个好评,说不上来。师茂听说这事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你就这么跑了?人家姑娘问你是不是七中的,你回一句‘我大众脸’?”
“那我说啥?”
“你说‘是啊我坐你后头三年天天看你后脑勺’能死啊?这么跟你说吧,”
“她万一不记得我了呢?”
“她记不记得你我不知道,反正你现在这么一跑,她指定记住你了。”师茂敲着计算器算账,头也不抬,“不过兄弟我提醒你一句,人家是总监,你是送外卖的,你想清楚,”
岑野当然想清楚了。他什么条件自己心里有数,欠着三个月房租,电瓶车还是二手的,刹车得提前十米捏,汤清晚住六楼,他连个电梯房都租不起。高中那会儿她考年级第一,他考倒数第八,隔着三十多个人。现在隔着的是柏建安那件羊绒衫,
2 粥里藏的秘密
可汤清晚开始天天[平台禁止内容]家的粥。有时候备注写“不用敲门放门口”,有时候写“到了发消息别打电话”。有一回凌晨两点半下单,备注写着:“能聊两句吗,失眠,”
岑野蹲在楼道里回消息:聊啥?“你以前真在七中?”
“嗯。”
“几班的?”
“三班。”
“三班谁啊?脑子嗡的一声。我怎么没印象,”
岑野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她没印象。行吧,本来也没指望她记得,他打字:我坐最后一排,靠窗,你肯定不记得。消息发出去他又补了一句:粥快凉了,头皮一阵发麻。门从里面拉开,汤清晚蹲在门口,跟他面对面。楼道灯又灭了,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最后一排靠窗,”她慢慢说,“是不是老穿一件深蓝色外套,袖口磨白了?”
岑野嗓子里堵了团棉花。“你上课老拿笔戳前面椅子背,”汤清晚盯着他,“我那时候以为你有多动症。”
“你记得我?”
“我记性没那么差。”汤清晚站起来,把粥端进去,门没关,“进来坐会儿,楼道里蹲着跟什么似的,”
岑野没动。这么回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帮上沾的泥点子,又看了看她门口地垫干干净净的边儿,“我鞋脏。”
“你事儿真多。”汤清晚从鞋柜里扔了双酒店拖鞋出来,“爱进不进。”
他进了。屋里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冰箱上贴着张表格,饮料按颜色从浅到深排了一溜。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黑咖啡,旁边散着几板吃空了的胃药。汤清晚盘腿坐沙发上喝粥,拿勺子舀了口山药,愣了一下,
“你加的?”
“老板送的,”
“粥铺老板连山药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汤清晚拿勺子指他,“你加的。”
岑野蹲在茶几旁边,后背贴着暖气片,热烘烘的,“加都加了,你吃就完了,”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
“我不习惯欠人东西。”
“那你给我个好评,”
汤清晚看了他两秒,低头喝粥,边喝边笑。岑野头一回见她笑,高中三年她好像就没笑过,永远板着脸做题,现在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牙上沾着点小米粒。“笑啥?”
“笑你比高中那会儿话多。”
“那会儿不是不敢跟你说话嘛。”
汤清晚勺子停住了。“不敢?”
岑野恨不得把自己舌头揪下来,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粥喝完把盒子扔了。我走了。你听我说,”
“岑野。”
他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你明天还送这片吗?”
“这片单子多。”
“那明天还给我带粥,”
“你天天喝粥不腻?”
“你换着花样带。后背直冒冷汗。”
岑野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汤清晚盘腿坐那儿,睡衣袖子太长盖住了手指头,就露个勺柄在外头,他点了下头:“行。”
第二天他带了皮蛋瘦肉粥,第三天换成疙瘩汤,第四天是鸡汤小馄饨,师茂问他是不是疯了,天天往里搭钱。岑野说你不懂,师茂说我不懂个屁你就是上赶着。第五天出事了。岑野到楼下的时候看见柏建安的车停在单元门口。他拎着馄饨上楼,六楼门开着,柏建安站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汤清晚的胃药瓶子,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小汤,你跟我说实话,这药是那个送外卖的帮你买的?”
“我自己买的。”
“你什么时候连下楼买药的时间都没有了?”柏建安把药瓶搁茶几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口的人听见,“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可你也不能什么人都往家里招,”
岑野站在门口,塑料袋勒得手指头泛白。汤清晚从卧室出来,脸上敷着面膜,看见岑野点了下头:“放桌上。”然后转向柏建安,“柏总,我招谁进我家,还得跟你报备?”
“我是为你好。”
“你上个月把华东区的供货合同换了供应商,跟我商量了吗?”
柏建安脸上那层笑僵了半秒。“那事我正要跟你说,新供应商报价低,成本能压下来八个点。”
“报价低是因为人家给的是临期原料。”汤清晚揭了面膜扔垃圾桶里,“柏建安,你私底下跟供应商吃饭的照片,公冶婷那儿存着一整套。你猜她为什么存?反正,”
柏建安不笑了。他看了岑野一眼,那眼神跟看路边垃圾桶似的,然后抓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岑野身边的时候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
门关上,汤清晚一屁股坐沙发上,手按着胃,脸色发白。“你没事吧?”岑野把馄饨搁桌上,蹲她跟前,
“有事。”汤清晚从牙缝里挤字,“气的。他背着我换了三家供应商,账上少了四十多万。”
“你咋知道的?”
“公冶婷查的。”汤清晚接过馄饨,手有点抖,“我让她盯柏建安半年了,”
岑野看着她抖着手往嘴里塞馄饨,胃里一阵翻腾。四十多万,他跑断腿一个月挣八千,四十多万够他跑四年半,
“你缺钱?”汤清晚突然抬头看他。“不缺。”
“那你脸色那么难看,”
“你手抖。”
汤清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碗放下了。“低血糖,没事,”
岑野没说话,从兜里摸出块士力架搁桌上。那是他跑单备着扛饿的,“吃这个,升糖快,”
汤清晚拿起士力架看了半天,撕开咬了一口。“你随身带这个?”
“跑单饿得快,”
“你自己不吃?”
“我扛饿,”
汤清晚把士力架掰一半递给他。岑野不接,她直接怼他嘴边。“咬。”
他咬了一口,挺甜。嗓子眼发紧。柏建安消停了没三天。你想啊,第四天师茂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劈了:“岑野你赶紧回站点,出事了。”
3 火锅告白了
岑野赶回去的时候,站长室里坐着柏建安和一个穿西装的。师茂在旁边站着,脸涨得通红。“岑野是吧?”柏建安翘着二郎腿,“我们公司打算跟你们站点签个长期配送合同,一个月两千单,稳定单量,”
师茂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条件呢?”岑野问。“条件很简单。”柏建安笑了笑,“汤清晚那栋楼,以后别送了。换个骑手。”
岑野盯着他看了五秒钟。“那栋楼的单子谁接?”
“谁接都行,就你不行,”
“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也行。”柏建安站起来整理袖口,“你们站点现在日均四百单,其中一百二十单是我们公司的员工餐,我要是把这块抽走,你们站长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吧?”
师茂在旁边脸更红了。岑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站点靠的就是写字楼员工餐撑单量,柏建安真抽走,师茂第一个扛不住,
“行。”岑野说。柏建安眉毛挑了一下,“我不送了。”岑野把外卖箱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地上,“但我有个条件,”
“说。”
“汤清晚那栋楼,你找别人送可以。说实话,她要是半夜点单,谁送?”
柏建安没接话,“你送?”岑野笑了一下,“你穿羊绒衫爬六楼?”
柏建安脸色变了。“我送到楼下,放快递柜,让她自己下楼拿。”岑野说,“这总行吧?你不放心,你找人盯着我。”
柏建安看了他半天,从西装内袋掏出张名片搁桌上。“行,就这么办。不过岑野,我提醒你一句,送外卖的就好好送外卖。人家什么层次。你什么层次,自己心里有点数。”
柏建安走了以后师茂差点哭出来。“兄弟你何苦呢?”
“他抽走员工餐,你喝西北风?”
“那你也不能答应啊!汤清晚那儿你咋整?”
岑野把名片捏成一团扔垃圾桶里。“快递柜呗。我又没说不送,我放柜子里她自己拿。说来说去,”
“那柏建安能乐意?”
“他乐意不乐意关我屁事,我又没进她家门,我放快递柜,他自己说的。他要是连快递柜都不让放,那合同就别签了,员工餐他爱抽不抽,不对劲。”
师茂愣了半天,“你他娘的还挺贼。头皮一阵发麻。”
岑野没笑。他给汤清晚发了条消息:以后外卖放快递柜,你自己下楼拿。对面秒回:为什么?“柏建安找了站点,不让我上楼。”
汤清晚没回消息。过了十分钟,她直接打电话过来:“你现在在哪?”
“站点。”
“等着。”
二十分钟后汤清晚杀到站点,穿了身西装,高跟鞋踩得水泥地咔咔响,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师茂一看这架势拉着岑野往后退了两步。“柏建安是不是拿员工餐合同压你了?”汤清晚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他今天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跟我说一遍。”
岑野说了一遍。汤清晚听完掏出手机打电话:“公冶婷,把柏建安换供应商的流水和聊天记录打包发我邮箱,对,全部。还有,通知法务部,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开会,议题是副总越权操作和利益输送,”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岑野:“快递柜你放,”
“啊?”
“我下楼拿。”汤清晚把文件袋往胳膊底下一夹,“但是有一条,我半夜点单你得接,别人送我不放心,”
师茂在旁边嘴张得能塞下鸡蛋,不对劲。汤清晚走了以后师茂拍着岑野肩膀:“兄弟,这姐们儿比你爷们儿多了。”
岑野没理他,低头看手机。这么跟你说吧,汤清晚发了条消息过来:明天晚上别接别人的单,我九点下班,来我家吃火锅,我买食材,
后面跟了一句:你来不来?岑野打了三个字:来,删了。又打:行吧,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嗯,
汤清晚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师茂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你就回个嗯?”
“那回啥?”
“你回‘好嘞马上到’能咋的?”
“滚。”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岑野拎着两瓶可乐站在六楼门口,心里发毛。汤清晚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头发用筷子别着,厨房里咕嘟咕嘟冒热气。客厅茶几上摆着电磁炉,旁边码着羊肉卷、虾滑、豆腐、菠菜,冰箱上那张颜色排列的表格旁边多了张便利贴,写着:可乐买零度的,他要减肥,
岑野把可乐放桌上。“我不减肥,”
“那你喝正常的。”汤清晚从冰箱里又掏出一瓶正常可乐,“我两种都买了。”
俩人坐茶几两边涮火锅,汤清晚涮毛肚数着秒,多一秒都不吃。岑野往锅里倒了一整盘虾滑,被她拿筷子敲手背:“虾滑要一勺一勺下。”
“我饿,”
“饿也得等熟了。”
岑野看着她一勺一勺往锅里舀虾滑,每个丸子大小都一样,总觉得哪里不对。“你高中那会儿就这样,做实验称药品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你现在还记得?”
“你后脑勺我都记了三年,这点事算啥。”
汤清晚手停了一下。虾滑掉锅里溅了滴汤在桌面上。她抽了张纸擦干净,没抬头。“你毕业那天是不是去校门口了?”
岑野嚼着毛肚差点噎住,“你咋知道?这么跟你说吧,”
“我看见了。”汤清晚把涮好的虾滑捞他碗里,“我爸车停那儿,你扭头就跑,我喊你你没听见,”
“你喊我了?”
“喊了,你跑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岑野放下筷子。心里咯噔一下。“我以为你爸来接你,你肯定上车就走。”
“我那天在校门口等了一下午,寻思你要是个爷们儿就过来把话说了。”汤清晚夹了片菠菜搁嘴里,“结果你跑了,”
岑野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喉咙发紧。“我那会儿兜里就二百块钱,请你吃面都不够加个卤蛋的。”
“谁让你请吃面了?”
“那请你干啥?”
“请我喝瓶水也行啊。”汤清晚拿筷子另一头戳他手背,“我就想听你说句话,你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岑野把毛肚嚼得咯吱响,心里一紧。“现在说行不行?”
“汤清晚,我高中那会儿就喜欢你,现在也喜欢。”
汤清晚筷子悬在半空,豆腐掉进锅里,“迟到了十年,你就这态度?”
“那你要啥态度?”
“你站起来说,”
岑野站起来了,膝盖撞茶几上,可乐瓶子晃了晃,“坐下。”汤清晚又给他按回去,“我逗你的,坐下吃火锅。”
岑野坐回去,耳根子烧得厉害,汤清晚给他碗里添了勺汤。嘴角歪着往上翘,“不过有一条,你跟柏建安那事没完。这不,他今天在办公室拍桌子。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你咋说的?”
“我说我胳膊肘往锅里拐,关你屁事,”
岑野乐了。“你骂人还挺狠。”
“我还没骂完呢。”汤清晚放下筷子,“他拿员工餐合同压你的事,我跟法务说了。但他在公司股东里有熟人,真要撕破脸,我这总监位子不一定坐得稳,”
“那你咋整?”
“你替我跑一趟。”汤清晚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个U盘,“这里面是柏建安换供应商的流水和回扣记录,明天上午十点,你送到公司楼下,公冶婷下来拿。柏建安那边我拖着。”
岑野接过U盘揣兜里。“这玩意儿重要吗?”
“要我命的东西。”
“那我要是送丢了呢?”
“你送外卖丢过件吗?”
“没有,”
“那不就完了。”汤清晚又下了盘羊肉,“不过你得小心点,柏建安那人急眼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4 薅走他爸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岑野把电瓶车停在汤清晚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U盘搁在外卖箱夹层里,用胶带缠了两圈,他买了瓶水蹲在马路牙子上等公冶婷。九点五十。柏建安的车从地库开出来,停在路边。这么跟你说吧,车窗摇下来,柏建安探出半个脑袋:“岑野,这么巧?眼珠子一缩。”
“等人。”
“等谁?公冶婷?”
岑野没接话,
“我猜你那个外卖箱里装的东西,汤清晚挺看重。”柏建安推开车门下来,从后备箱里拎出个牛皮纸袋,“这样,你把箱子给我看一眼,这袋子里有五万现金,你拿走,电瓶车也不用送了,我对了给你安排个工作。”
岑野站起来。把外卖箱往身后挪了挪,“柏总,我送外卖的,箱子里就一份麻辣香锅。你五万块钱买份麻辣香锅?”
“什么麻辣香锅值五万?”
“你心里清楚。”
柏建安脸沉下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岑野看见他西装内袋里鼓出一块,不知道装的什么玩意儿。这时候便利店门口出来俩人,穿制服的,手里拿着罚单本,“谁的电瓶车?违停,推走。”
岑野看了一眼,电瓶车停在马路牙子外头,确实占了盲道,他扭头冲柏建安笑了一下:“柏总稍等,我挪个车。”
他把外卖箱从车上卸下来拎着往便利店门里走,后背直冒凉气,柏建安跟上来:“你箱子给我看一眼。”
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大妈,抬头瞅了一眼:“你俩干啥呢?要打架出去打。”
岑野把外卖箱往收银台底下一塞:“阿姨,我搁这儿放一下,挪个车,”
大妈摆摆手:“快快快,”
柏建安伸手要够箱子,岑野挡在中间,心里发毛。便利店门又开了,公冶婷推门进来,直奔收银台:“阿姨我取个外卖,姓岑,”
大妈从底下把外卖箱拎出来:“这小伙子的?说来说去,”
公冶婷接过去拎在手里,冲岑野点了下头:“谢了,”然后转头看柏建安。“柏总,您也买东西?”
柏建安手僵在半空,脸上重新挂上笑:“小婷啊,拿的什么?”
“麻辣香锅,”公冶婷把箱子往怀里抱了抱,“汤总中午请客,”
柏建安盯着她看了几秒。退回车里走了。公冶婷把箱子塞回给岑野:“U盘我拿出来了,箱子还你,汤总让你送完东西赶紧走,别跟柏建安多待,”
岑野把箱子接过来:“汤清晚那边没事吧?”
“有事。”公冶婷压低声音,“柏建安找了三个股东,下午要开临时董事会,要罢免汤总的管理权,”
岑野心一沉,“那咋整?”
“汤总说让你别管,她自有办法。”公冶婷看了他一眼,“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管一下。”
“咋管?”
“柏建安在公司的把柄不止供应商那一条。”公冶婷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他去年用公司名义给自己买了辆保时捷,挂在行政开支里。发票和合同我都存着。汤总不让往外捅,说怕公司股价跌了员工跟着倒霉。”
岑野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光赶他走不行,得让他自己滚,”
“对,”公冶婷把手机收起来,“柏建安最怕什么你知道吗?他爸。他家建材生意这两年不好做,不对劲,全靠他在公司这边撑着面子。他爸要知道他在外头搞这些,第一个抽他。”
岑野挠了挠头。“我上哪儿找他爸去?”
“他爸每周三下午去城南茶馆打牌,”公冶婷把茶馆地址发他手机上。你想啊,“汤总不知道我来找你。你自己掂量。”
岑野骑上电瓶车往城南跑。后背直冒冷汗。师茂打电话过来问U盘送到没有,岑野说送到了,现在去办点事。师茂说你别惹事,岑野说放心。茶馆里烟气缭绕,四个老头围一桌打麻将,岑野拎着外卖箱进去。问前台哪个是柏建安他爸。前台小姑娘指了靠窗那桌,戴金丝眼镜的老头。
岑野走过去把外卖箱搁桌上:“柏叔,您儿子让我给您送份文件,”
柏建安他爸把老花镜摘了:“啥文件?”
岑野从兜里掏出公冶婷发他的截图打印件,心里发毛。搁桌上。保时捷发票、行政开支报销单、供应商回扣流水,一溜排开。老头看了半分钟,脸从红变白再变青。“这玩意儿你哪儿来的?”
“您儿子公司里的同事给我的,”岑野把东西收起来。“柏叔,我没别的意思。我送外卖的,柏总非跟我过不去。您要是能劝劝他,别老盯着我这点破事,我感激不尽。”
老头把麻将一推:“柏建安这兔崽子。”掏出手机就打电话,嗓门大得半个茶馆都听见了:“你他妈给我滚回来!现在!怎么回事,马上!”
岑野骑车回站点的时候接到汤清晚电话。她在那头笑得喘不上气:“你找柏建安他爸了?”
“他爸直接杀到公司,当着三个股东面把柏建安骂了二十分钟。保时捷的事一抖出来,股东全缩了。柏建安现在灰溜溜走了。听说他爸让他回家跪搓衣板。”
“搓衣板管用吗?”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他今天没脸来公司了。”汤清晚顿了一下。“岑野,你挺贼啊,”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你让我送U盘那会儿。你说要你命的东西,我就寻思光送U盘不够,得把要命的根儿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晚上吃啥?”
“你定。”
“来我家,我煮面。”汤清晚挂了电话又发条消息:带两瓶零度可乐,
岑野把手机揣兜里,师茂凑过来:“咋样?”
“啥咋样?”
“你跟汤总监咋样?”
岑野跨上电瓶车:“吃面去。”
“我也去!”
“滚,没带你那份。就这么着,心里咯噔一下。”
师茂在后面骂骂咧咧。岑野拧油门走了,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手机又响了。汤清晚发来一条:面里加鸡蛋吗?他单手打字:加俩。对面秒回:你吃仨,
岑野盯着屏幕乐了。他想起高中那会儿她抽屉里永远搁着一盒鸡蛋,早上来不及吃饭就课间剥一个,蛋白剥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带。有一回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回头扔了个鸡蛋过来,说了句“吃吧”,然后转回去继续做题。他攥着那个鸡蛋愣了一节课没舍得吃,放学拿回家放冰箱里搁了一礼拜,最后被他妈当坏蛋扔了。
那时候他以为她给全班都发鸡蛋。后来才知道就他一个人有。面煮好了端上桌,汤清晚给他碗里搁了仨荷包蛋,岑野咬了一口,溏心的,“你高中那会儿给我鸡蛋是不是故意的?”
“你说呢?”汤清晚挑着面条,“我抽屉里鸡蛋是给我自己带的,天天被你瞪得吃不下去,只好分你一个。”
“你早说啊,”
“你也没问啊,”
俩人闷头吃面。吃到一半汤清晚搁下筷子:“柏建安那事没完,他爸今天把他骂走了。过两天缓过劲来还得折腾。他手里还攥着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那就让他折腾呗。”岑野喝了口面汤,“他折腾一回你收拾一回,我负责跑腿,”
“你负责跑腿?你外卖不送了?”
“送啊,白天送外卖,晚上给你跑腿。两不耽误,”
汤清晚看了他半天,“岑野,你图啥?老实讲,”
“图你天天点粥让我加山药。”
“我说正经的,”
岑野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高中那会儿我要是有现在这脸皮,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现在补上。晚是晚了点,总比没有强。”
汤清晚把碗收走,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背对着他说了句:“明天别带粥了,”
岑野心里咯噔一下,“明天我休息。”汤清晚把碗摞进沥水架,“你带我去吃你说的那个面。加卤蛋的那种,”
岑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兜里现在不止二百了。”
“多少?”
“这个月跑了九百单,发了八千四,”
汤清晚擦了擦手转过身,“那够加几个卤蛋?”
“管够。”
5 买不走你
她笑了,嘴角往一边歪,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柏建安是周三下午来的。岑野正蹲在站点门口啃烧饼,师茂从屋里探出脑袋,脸都白了,
“野哥,有个穿西装的找你,开宝马来的,”
岑野嚼着烧饼往屋里瞅了一眼。柏建安站那儿,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跟这破站点格格不入,旁边停着辆白色宝马,车门没锁,双闪还亮着。“岑野是吧,”柏建安笑了笑,那笑像贴上去的,“聊聊?”
“聊呗。”岑野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不过我这会儿有单,要不你等我送完?”
“我等你,”
岑野跨上电动车走了。说到底,四十分钟送完三单回来,柏建安还站着,白衬衫后背洇了一圈汗,岑野有点过意不去,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递过去,
柏建安没接。“我不喝这个牌子。眼珠子一缩。”
岑野把水拧开自己灌了半瓶。“那你找我啥事?”
“离汤清晚远点。”
够直接。岑野把瓶盖拧回去,往电动车后座一靠。“理由呢?”
“你配不上她。”柏建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搁在电动车座椅上,“这里是五万,够你交一年房租,还能剩点,拿了钱,换个片区跑单。别出现在她面前,”
岑野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三秒,笑了,“柏总,你知道我高中坐她后排三年,一句话没敢说吗?”
柏建安眉头动了一下。“那时候我要有你这胆量,拎五万块钱往桌上一拍说汤清晚你跟我好,我孩子现在真能打酱油了。”岑野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可惜啊,我怂。怂了三年。毕业那天我都没敢去跟她道个别,”
“所以你更该识趣。”
“我识趣了十年。”岑野把信封推回去,“现在不想识了。”
柏建安脸上那层笑终于裂了条缝。“你一个送外卖的,拿什么跟我争?说来说去,”
“我没跟你争。”岑野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她要选你,我明天就换片区,你一分钱不用花。她要不选你,你砸五百万也没用。这话你听明白没?”
柏建安嘴角抽了一下。他拎起公文包,打开宝马车门之前回头撂了句:“你等着。”
岑野冲他车屁股喊:“你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请你吃烧饼,这家的芝麻给得足,”
宝马开走了。师茂从屋里蹿出来,脸还白着,后背直冒凉气,“野哥你疯了?那家伙一看就有钱有势的。”
“嗯,所以他肯定还有后手。”岑野把电动车钥匙扔给师茂,“下午的单你帮我跑几趟,我去趟清晚公司,”
汤清晚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七层。岑野穿着外卖工服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拦他:“送餐放前台就行,”
“不送餐,找人。汤清晚。”
“有预约吗?”
“没预约,但你跟她说岑野来了,她肯定见。”
前台打了个电话,半分钟后公冶婷小跑着出来。“岑哥你咋来了?汤总在开会,”
“开多久?”
“半小时吧,柏总也在里面。”
岑野往走廊椅子上一坐。“那我等着。正好,你跟我讲讲柏建安在公司都干啥了。”
公冶婷左右瞄了一眼,压着嗓子说:“柏总最近在拉拢中层,请吃饭送东西,明摆着要架空汤总,上周他提了个方案,要把采购权从汤总手里挪到运营部。汤总在会上没给他面子。直接压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柏总就到处说汤总跟底下人不清不楚。说真的,”公冶婷说到这儿赶紧摆手,“我可没信啊,但公司里传得挺难听,”
岑野拳头攥上了,“说跟谁不清不楚?”
“就说汤总半夜点外卖,跟骑手有一腿,”公冶婷说完自己脸先红了。脑子嗡的一声。岑野愣了半秒,噗地笑出来,“这不算造谣啊,这不事实吗?”
公冶婷瞪他。会议室门开了,汤清晚走在前面,脸色铁青。柏建安跟在后头。看见岑野坐在走廊里,步子停了一拍。“柏总,”岑野站起来,“巧了,又碰上了。”
汤清晚看看岑野又看看柏建安,“你俩认识?”
“刚认识。”岑野说,“柏总上午找我聊了会儿天,挺客气的,还说要给我五万块钱。”
柏建安脸色变了。“岑野,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着呢。”岑野转向汤清晚。“柏总让我离你远点,说我不配。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一个送外卖的是不配。但我寻思这事得你说了算,对吧?”
走廊里几个工位上的脑袋全探出来了。汤清晚盯着柏建安看了五秒,那眼神冷得柏建安往后退了半步。“柏建安。”汤清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拿五万块钱去买我朋友?”
“清晚,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汤清晚往前逼了一步,“你背着我拉拢中层,要抢采购权,这也叫为我好?”
“公司管理需要制衡”
“制衡你大爷。”汤清晚把手里文件夹拍在柏建安胸口,“你爸上回把你骂走,我以为你能消停几天。简单说,行,你不消停,我帮你消停。明天董事会,我把你这俩月干的事一桩一桩摆出来。你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要么老实待着分红,要么我按市价收回来,你自己选。”
柏建安脸涨成猪肝色,“汤清晚,你别忘了公司是谁投钱撑起来的!”
“是你爸投的钱,不是你。”汤清晚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岑野一眼,“进来,别在外头丢人,”
岑野冲柏建安摊了摊手,跟进去了。门一关,汤清晚往椅子里一坐,揉着太阳穴。“你跑公司来干什么?”
“怕你吃亏,”
“我吃不了亏,”
“那我也得来。”岑野拉了把椅子坐下,“你胃药吃了吗?”
汤清晚手停住了。“你怎么知道我胃药”
“你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铝碳酸镁,我看你上回吃完随手塞进去的。”岑野从兜里掏出一板新的搁桌上,“路过药店顺手买的,别老吃一种,换着来,”
汤清晚看着那板胃药半天没说话。最后拿起来塞进抽屉,“明天董事会,你陪我,”
“我又不是董事。”
“你坐门口等着。柏建安那人输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得有个自己人在外面。”
“行。”岑野站起来,“那我明天请半天假,能扣多少钱?”
“扣的钱我给你补。”
“不用补。”岑野拉开门,“你明天会开完了请我吃碗面就成。后背直冒冷汗。加俩卤蛋。”
第二天董事会从早上九点开到下午一点。说到底,岑野在走廊椅子上坐得屁股都麻了。公冶婷给他续了四回热水,自己也喝了四杯,跑厕所跑了三趟,
一点零七分,会议室门开了。几个董事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柏建安最后一个出来,领带歪了,头发也不那么整齐了。他走到岑野面前停住,
“你赢了,”
“我没赢。”岑野往会议室里努了努嘴,“她赢了,我就是个看门的,”
柏建安咬着后槽牙走了。汤清晚最后出来,手里多了份签好的协议。岑野站起来迎上去:“咋样?”
“股份按市价收回来了,分三年付清。他退出管理层,只保留分红权,头皮一阵发麻,”汤清晚把协议拍了拍,“董事会同意我兼任运营副总。”
“那你不更累了?”
“累是累。”汤清晚看他一眼,“但我找了个跑腿的,以后采购部往外跑腿的活全归你。”
岑野眨眨眼。“我送外卖的。”
“你白天送外卖,晚上给我公司跑腿,上次你自己说的,两不耽误,”汤清晚把协议往包里一塞,“走吧,吃面去。加卤蛋。”
面馆在城东老居民区里头,招牌都褪色了,就四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看见岑野就喊:“小岑来了?还是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加四个卤蛋,”岑野找了张靠墙的桌子,“汤清晚你坐里边,这风口。”
汤清晚坐下来环顾四周,“你以前常来?”
“高中那会儿常来,我坐后头,你坐前头,你肯定不记得。”岑野掰了双筷子递给她,“你那时候中午都带饭,饭盒是粉色的,上头贴了个卡通猫,”
汤清晚接过筷子,愣了一下,“那猫是我妈贴的。你连这都记得?”
“你后脑勺底下那撮头发老翘着,我盯了三年。你想啊,”
“所以你上课就看我后脑勺?”
“不然呢?看黑板啊?”岑野理直气壮,“我学得进去吗我。”
面端上来了,汤清晚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味道可以啊。”
“老板以前在国营饭店干了二十年,下岗了自己开的,”岑野把卤蛋夹到她碗里。“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汤清晚没推辞,闷头吃面,吃到一半搁下筷子:“岑野,你那个修车的技术还在吗?”
“在啊,手艺这东西忘不了。”
“我认识一个做连锁餐饮的老板,他公司配送车队有二十多辆冷链车,老出毛病。养个修车班底太贵,正愁外包,心里发毛。”汤清晚拿纸巾擦了擦嘴,“你要是有想法,我帮你搭个线。”
岑野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你这是给我介绍活?”
“你总不能跑一辈子外卖。”
“那倒是。”岑野把面咽下去,“不过我有条件。”
“我接活归接活,晚上给你送粥不能耽误。脚下一软。”
汤清晚筷子停在半空。“你还没完了?”
“没完。”岑野咧嘴一笑,“我这人死心眼,高中认准的事。现在才算开了个头,”
汤清晚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吃你的面。”
6 终成眷属
三天后,师茂蹲在站点门口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野哥,你说的那个冷链车维护的活,我算了一下。你想,要是真拿下来。咱俩得租个门面,再雇俩人,前期投入得小十万。”
“钱呢?”
“咱俩凑凑呗,”师茂掰着手指头,“我攒了两万四,你手里有八千,还差六万多。”
岑野蹲下来跟他并排,“我问问清晚。”
“你可拉倒吧。”师茂把算盘一推,“坑兄弟钱就算了,你还想坑媳妇钱?”
“什么媳妇?别瞎叫,”
“全站点都知道你天天晚上给人家送粥。上回你电动车后座绑着保温箱去人家公司,前台小姑娘都传开了,说汤总养了个外卖小哥,”师茂啧啧两声,“你名声都这样了,还差这一哆嗦?”
岑野一脚踹过去,“那叫养吗?那叫照顾。”
“行行行,照顾。”师茂躲开,“要不这样,咱先接小活,攒够了再租门面。我认识一个修车的老刘,他那铺子下午空着,咱先租他半天,工具现成的,”
“行,你联系老刘,我联系清晚那个老板,说不上来,”
事情比想的顺。冷链车那边先给了三辆车试手。岑野带着师茂熬了两个通宵,把三辆车的刹车片、机油、空调全整了一遍。车队队长来验车的时候绕着车转了三圈,趴地上看底盘,站起来拍了拍岑野肩膀,
“小伙子,手艺可以啊,下个月二十辆车全给你们,”
师茂当场蹦起来。脑袋磕在举升机臂上,鼓了个包。岑野没蹦。他给汤清晚发了条消息:活拿下了。汤清晚回了俩字:恭喜。过了两分钟又发一条: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做了排骨,
岑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师茂凑过来瞄了一眼:“野哥你耳朵红了。就这么着,”
汤清晚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岑野拎着两兜水果爬上去。敲门之前先把气捋匀了,门一开,倪芳从对门探出脑袋:“小岑来了?今天排骨炖得可烂了。我闻着味儿了。”
“倪姨好。”岑野把手里的苹果分了一半给倪芳,说白了,“您尝尝这个,脆的。”
倪芳接过苹果,眼睛往汤清晚门里瞟。“清晚这孩子最近气色好多了。也不半夜点外卖了。小岑你功不可没啊,”
“倪姨您别夸我,我脸皮薄。”
“你拉倒吧。”倪芳一摆手,“整栋楼就数你脸皮厚。腿一软。上回下雨你把雨衣给清晚披上,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还说不冷。”
汤清晚在屋里喊:“倪姨!您别说了,排骨要糊了!”
倪芳笑着回屋了。岑野进门,汤清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锅铲指着他:“鞋换了,”
门口摆着双新拖鞋,蓝色,男款,岑野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汤清晚。“你买的?”
“超市打折,顺手拿的,”
“超市打折还专门拿男款?”
汤清晚把锅铲一搁,“吃不吃?说到底,不吃走人,”
“吃吃吃,”岑野赶紧换鞋洗手,排骨炖得确实烂,筷子一戳就脱骨。岑野连吃三碗饭,汤清晚吃了半碗就搁筷子,撑着下巴看他吃,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做的好吃,”岑野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我查了一下你那个修车铺的事。”汤清晚拿筷子头戳着碗边,“老刘那铺子下午让你用,晚上他自己接活。你俩时间错开,工具共用,这个模式行,但得签个正式合同,别口头说,”
“嗯,师茂在弄了,”
“还有。”汤清晚停顿了一下,“柏建安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钱我分三年付,第一笔钱下个月要出,我手头现金有点紧。”
岑野放下筷子,“差多少?”
“你帮不上,”
“我问差多少。”
汤清晚看着他。“十五万。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岑野掏出手机翻银行APP,余额显示四万二。他抬头:“我这儿有四万二,师茂那儿能挪两万,剩下的”
“我说了你帮不上。”汤清晚把碗收走,“我就是跟你念叨一声,没让你掏钱。”
“你这人怎么这样?”岑野跟到厨房门口,“你跟我念叨不就是让我想办法吗?”
“我跟你念叨是因为”汤清晚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转过身,“因为我身边没人能念叨了。你懂不懂?”
岑野靠在门框上。“懂了。那你继续念叨。”
汤清晚瞪他。老实讲,“我是说真的。”岑野说,“你念叨你的,我想我的办法。两不耽误。”
他掏出手机给师茂打电话:“茂子,咱那六万块钱先别动,我这边有用。”
师茂在电话那头嚎了一嗓子:“野哥你又要干啥?那是我全部家当!”
“你信我。”
“行吧。”师茂嘟囔,“我上辈子欠你的。脚下一软。”
挂了电话岑野跟汤清晚说:“六万二,剩下的我找人凑。”
“找谁?”
“你甭管。”
岑野找的是老刘。老刘修了三十年车,手里有点闲钱。岑野跟他谈了一下午,老刘同意借八万,条件是以后修车铺的活老刘优先接,利润四六分,
“你小子实在。”老刘把银行卡拍桌上,“我信你。不过丑话说前头,这钱一年内还清,利息按银行定期算,心里一紧。”
“成。”
凑齐那天岑野把银行卡递给汤清晚,汤清晚盯着卡看了半天,“你借的?”
“凑的,有老刘的,有师茂的,有我跑单攒的,你放心,不耽误你事就行。”
“岑野。”汤清晚捏着那张卡,“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你跑呗。”岑野往沙发上一坐,“反正我知道你住哪儿,公司在哪,你胃药搁哪个抽屉。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汤清晚把卡收进包里,坐到他旁边,“利息怎么算?老实讲,”
“什么利息?”
“你借的钱不用还利息?”
“老刘的算,师茂的不用。我的更不用,”
“凭什么你的不用?”
“我的算投资。”岑野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一个,掰了一半递给汤清晚,“投你身上,稳赚不赔。”
汤清晚接过橘子没吃,拿在手里攥着,过了半晌说了句:“下个月我调休三天,你那个修车铺不是要找门面吗?我陪你看。”
修车铺的门面找了半个月,最后定在城北汽配城边上。租金不贵。就是地方偏,师茂嫌偏,岑野拍板定了,
“偏怕什么?咱有手艺。酒香不怕巷子深。”
“你那是酒吗?你那是机油。”师茂嘟囔着还是把定金交了。签合同那天汤清晚来了,穿了一身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跟公司里完全两个样,师茂见着她紧张得直搓手:“汤总好。”
“叫什么汤总,叫清晚姐。”岑野从后头踹了他一脚。“清晚姐。”师茂改口改得挺快。汤清晚绕着铺子转了一圈,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说白了就是,“墙得重新刷,地面要铺防滑砖,举升机位置挪一下,靠墙太近了,人站不开。大气不敢出。”
岑野和师茂对视一眼。“你咋懂这个?”岑野问。“我管过连锁餐饮的中央厨房,设备布局一个道理。”汤清晚把手机揣兜里,“刷墙铺砖我来找人,我认识施工队。你们把设备清单列出来,我看看哪些能买二手的。”
师茂悄悄拉了拉岑野袖子:“野哥。这媳妇你得娶。太能干了,”
“滚。”岑野嘴上骂着,嘴角压不住往上翘。铺子装修用了二十天。汤清晚天天晚上下班过来盯进度,戴着安全帽跟工头吵架,吵完了转头给工人买奶茶。岑野就负责跑腿买材料搬东西,晚上收工俩人蹲马路牙子上吃盒饭,
“你这总监当的,下班还得来干工地,”岑野把盒饭里的鸡腿夹给她,
“我愿意。”汤清晚咬了口鸡腿,“总比回家对着四面墙强。”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师茂把站点那帮骑手全叫来了,一人随了二百份子钱,进屋就吆喝:“野哥开业大吉!以后我电动车坏了直接推过来,不许收钱啊!”
“滚蛋,该收收。”岑野一边骂一边往他兜里塞烟。倪芳也来了,拎了一兜子自己蒸的枣糕,“小岑啊,好好干。倪姨看好你,”
老刘坐在角落里喝茶,看着满屋子人嘿嘿乐。汤清晚站在门口迎客。来的都以为她是老板娘。这么回事,她也不解释,就笑。柏建安是下午来的。这回没开宝马,打了个车。进门的时候岑野正钻在一辆冷链车底下换机油,满手黑乎乎地爬出来,后背直冒凉气,
“柏总?”岑野拿抹布擦手,“修车啊?”
柏建安递了个红包过来。“开业礼,”
岑野没接,“多少?”
“一千。”
“多了。”岑野从兜里摸出二百塞回去,“随份子二百就行,这是规矩。”
柏建安捏着那二百块钱,脸上那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汤清晚从里屋出来。看见柏建安愣了一下,
“清晚,”柏建安把红包收起来,“我来随个份子。顺便跟你说一声。我下个月去南方了。我舅在那边开了个厂,让我过去帮忙。”
汤清晚点点头。“挺好,”
“之前的事”柏建安咳了一声,“对不住,”
汤清晚没接这话茬。从旁边拎了瓶水递过去,“路上喝。脑子嗡的一声。南方热。”
柏建安接了水走了,师茂凑过来:“这就完了?不掀桌子?讲真,”
“掀什么桌子。”汤清晚把枣糕往他嘴里塞了一块,“他认怂了就行,”
修车铺开业第一个月。挣了九千四,第二个月一万二,第三个月赶上冷链车队大修,进账两万一。岑野把老刘的钱先还了。利息一分没少,老刘数完钱拍拍他肩膀:“小子行,下回有活还找你。”
师茂算完账,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野哥,咱挣钱了,”
“我说咱挣钱了!”
“听见了。”岑野正给一辆电动车补胎,“你小点声,吓我一跳,”
“你咋一点不激动?”师茂急得直转圈,“咱从欠房租到月入两万,你咋跟没事人似的?”
岑野把补好的胎装上,拧紧气门芯。“我激动啊。我激动得想哭。但活还得干,你赶紧把那边的刹车片搬过来。”
师茂嘟嘟囔囔去搬货了。岑野蹲下来继续干活,手边手机响了。汤清晚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办公桌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盒胃药,不同牌子。底下跟了句话:换着吃,你说的。岑野回了个大拇指。过了两分钟汤清晚又发一条:晚上来我家吃饭,今天不加班。岑野:吃啥?简单说,汤清晚:你来了就知道。
岑野到的时候汤清晚正在厨房剁排骨,倪芳也在,俩人在里头唠嗑,倪芳嗓门大,在楼道里就听得见。“清晚啊,小岑那孩子实在,你别老欺负人家。”
“倪姨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上回下雨你让人家淋着雨回去,自己打伞。”
“那是他非要给我披雨衣。”
岑野推门进去,“倪姨,我乐意淋雨,年轻,火力壮。”
倪芳从厨房探出头。“小岑来了?今天排骨我指导她做的,比你上回吃的还香。”
饭桌上倪芳坐了主位。汤清晚坐左边岑野坐右边,倪芳一边吃一边审:“小岑,你那个铺子一个月挣多少?”
“这个月估计两万出头,”
“够花不?”
“够,”
“存下多少?”
“倪姨。”汤清晚给她夹了块排骨,“您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替你把关吗?”倪芳理直气壮,“你妈在老家鞭长莫及,我不得替她看着点?”
汤清晚不说话了,低头扒饭,头皮一阵发麻。岑野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脚。眼皮跳了跳。被她踩了一脚,
倪芳吃完走了。汤清晚洗碗,岑野擦桌子。擦到一半汤清晚背对着他开口:“倪姨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说实话,她就爱操心。”
“我没往心里去,”岑野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不过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下个月我生日,”
汤清晚转过身,“你生日跟我说干嘛?”
“我从小到大没过过生日。”岑野靠在橱柜上,“小时候家里穷,我妈说生日吃个鸡蛋就得了。后来辍学打工更没工夫过。今年想正经过一回。”
汤清晚擦干手。“你想怎么过?”
“你陪我吃碗面就行。就那家面馆。”
汤清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一紧。“就吃面?”
“嗯。加卤蛋。”
“行,”
岑野生日那天赶上大降温,面馆老板在门口支了个塑料棚,里头生了个煤炉子。岑野到的时候汤清晚已经坐里头了,桌上摆着两碗面,四个卤蛋,还有个小盒子,
“这啥?”岑野坐下来指着盒子,“打开看看。”
岑野拆开盒子。里头是个保温杯。黑色,杯身上印了行小字:少喝凉水,
“我办公室搁一个。你铺子里搁一个。”汤清晚把面往他跟前推,“你那个我放铺子桌上了。”
岑野把保温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你挑的?这么跟你说吧,”
“网上买的。刻字定做。”
“那字”
“我自己写的,”汤清晚拿筷子敲碗边,“吃面。凉了坨了,”
岑野把保温杯搁桌上,闷头吃面。吃了半碗抬起头:“汤清晚,”
“嗯?”
“我本来想今儿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算了,吃完再说。”
“你说,”
“吃完再说,”
汤清晚把筷子一搁,“岑野你信不信我把你面端走?”
“我说。”岑野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我想跟你处对象,正正经经那种,不是送粥的关系,”
汤清晚没说话,低头吃面。岑野心里打鼓,脸上还撑着。大气不敢出。“你倒是给个话。”
“你猜。”
“我不猜,你直接说,”
汤清晚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拿纸巾擦了嘴,“我抽屉里胃药换了三个牌子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说换着吃。你说什么我都听。”汤清晚把纸巾往桌上一拍,“你还问我给不给话?”
岑野反应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那你就是答应了?就这么着,”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那是我说胃药的事,”
“一样,”岑野把卤蛋夹到她碗里,“反正我当你答应了。”
汤清晚没反驳。吃完面往外走的时候飘雪粒子了。汤清晚把围巾摘下来往岑野脖子上缠,“你穿这么点,冻死你。”
“你围上,我不冷,”
“闭嘴,”
岑野就不说话了。俩人在路灯底下走了一段,汤清晚突然停下来。“岑野,”
“你高中毕业那天,我在校门口等了一下午。”
岑野脚步一顿。“我寻思你总得跟我说句话吧,等了半天没来,我就走了。”汤清晚把手揣兜里,“后来上大学我还想,那男生是不是傻,”
岑野站在路灯底下,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那天去了,我到的时候你刚走。我远远看见你上了公交车。”
“那你为什么不追?”
“我自行车链子掉了。我蹲那儿修了半小时,修好了你车早没影了,”
汤清晚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弯了腰,“岑野你真是”
“真是啥?”
“真是够蠢的。”汤清晚擦了擦眼角,“蠢了十年。”
岑野伸手把她棉袄帽子扣她脑袋上。“蠢是蠢了点,但人还在,你也还在。这不挺好。”
雪下大了。俩人踩着薄薄一层雪往回走,身后一串脚印歪歪扭扭。讲真,走到汤清晚楼下,岑野没上去。“你上去吧,我回铺子看看,师茂说今晚上有辆急活,”
“大冷天修什么车?”
“客户急用,加钱。”岑野把围巾摘下来还给她,“你上去早点睡,胃药别忘了吃。”
汤清晚接过围巾没动,“你明天晚上来吃饭吗?”
“来,”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随便做了,”
“别放香菜,”
“事真多。”汤清晚转身上楼了,走到三楼窗户那儿探头出来喊了句:“路上慢点!”
岑野仰头冲她摆手。后背直冒冷汗。雪落在眼睛里了,他眨了眨,又摆了摆手,
回铺子的路上经过那家面馆。老板正在收棚子。看见岑野喊了一嗓子:“小岑!刚才那姑娘你对象啊?”
“是啊!”
“行啊小子,有福气!”
岑野嘿嘿笑着走了。铺子里师茂正跟一辆冷链车较劲,满手油污,“野哥你可算回来了,这车的制动泵我拆不下来,”
岑野套上工装钻车底下。“我来。你歇会儿。”
师茂蹲在旁边看他拧螺丝。“野哥,你今天生日过得咋样?”
“挺好,”
“就挺好?说到底,”
“挺好还不够?”岑野从车底探出脑袋,“茂子,我有对象了,”
师茂愣了半天。“汤总?”
“卧槽。”师茂一屁股坐地上,“野哥你真行啊,高中暗恋的学霸让你追到手了。”
“什么叫追到手?人家自愿的。”岑野缩回车底继续拧螺丝,“对了,下个月发工资给你涨五百。”
“真的!”
“真的,你泡面吃太多了,我看着心里不落忍。”
师茂从地上蹦起来:“野哥你是我亲哥!”
修车铺忙到腊月二十八才歇,头皮一阵发麻。岑野把账本翻了一遍,刨去成本、还账、给师茂的工资,手里剩了六万三。他揣着银行卡去了趟商场,在珠宝柜台转了三圈,最后买了个素圈戒指,花了四千八,
除夕那天他拎着年货去汤清晚家。汤清晚在厨房炸丸子,倪芳在客厅看电视,师茂也在,跟倪芳唠得热火朝天。“小岑来了!”倪芳招呼他,“快坐,清晚炸的萝卜丸子,可香了,”
岑野把年货搁桌上,凑到厨房门口。汤清晚系着围裙,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脸上沾了点面粉,
“炸糊了一锅,”她拿筷子戳着锅里的丸子,“你尝尝这个,”
岑野张嘴吃了。“咸了,”
“那你别吃,”
“咸了我也吃。”岑野又伸手拿了一个。年夜饭摆了一桌子。你听我说,倪芳坐主位,师茂坐边上,岑野和汤清晚挨着,倪芳举杯:“来。第一杯敬咱们聚在一块,第二杯敬小岑和清晚,好好处,第三杯敬师茂,明年找个对象。”
师茂嘟囔:“倪姨您咋还带催婚的”
吃到一半岑野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戒指盒,往汤清晚面前一搁,“我不会说好听的。就一句,以后你胃疼我送药,你加班我送粥,你公司有事我跑腿,你乐意不?”
汤清晚筷子掉了,师茂赶紧低头扒饭,耳朵竖得老高。倪芳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来。汤清晚看着那个戒指盒,又看看岑野。“你认真的?”
“我啥时候不认真了?心里咯噔一下。”
“你高中毕业那天”
“那天我自行车链子掉了,这事翻篇了啊。”
汤清晚笑了,拿过戒指盒打开,素圈戒指在灯底下闪了一下,“挺素的。”
“没钱买带钻的,等明年攒够了给你换,”
“不用换。”汤清晚把戒指套中指上,大小正好,“这个就行。”
倪芳这才敢出声:“哎呀妈呀成了成了!师茂你快给你野哥倒酒!”
师茂赶紧倒酒,手抖得洒了半杯,吃完饭岑野和汤清晚在阳台看烟花,小区里有人放窜天猴。嗖一声飞上去,啪一声炸开,有点怪。汤清晚靠在栏杆上。戒指在路灯底下泛光,“你那个修车铺明年什么打算?”
“再雇俩人,把老刘那摊子接过来,师茂负责跑业务,我盯技术。”岑野把外套脱下来搭她肩上,“你呢?”
“公司明年开三家新店,我跑不过来,得招个运营总监分担。”
“那你不用那么累了,”
“嗯。”汤清晚看着远处一簇烟花。老实讲,“岑野。”
“你说咱俩这算不算补上了?”
“补啥?”
“高中没说的话,没等的人,没追的车。”
岑野想了想。“算吧,晚是晚了点,总比没有强。”
汤清晚拿胳膊肘撞他一下,有点怪。“你就会这一句?”
“现学现卖,你凑合听。”
烟花放完了,楼下有人喊:“新年快乐!”
汤清晚冲楼下喊:“新年快乐!”
岑野也跟着喊:“新年快乐!”
师茂在屋里听见了,跑到阳台上也跟着喊,倪芳在屋里喊:“别嚎了!饺子凉了!”
三个人回屋吃饺子。岑野咬到一个包了硬币的,硌了牙,汤清晚笑得直拍桌子:“你明年指定发财,”
“借你吉言。”岑野把硬币吐出来揣兜里,“明年把借老刘的钱全还了,再攒点钱把铺子买下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把你娶了,”
汤清晚脸红了。师茂在边上起哄:“哟哟哟!”
倪芳拿筷子敲师茂脑袋:“吃你的饺子!”
开春之后修车铺重新招了俩学徒,一个叫小孙,刚满二十,手笨但肯学。一个叫大何,三十出头,修了十年摩托,改行修汽车。师茂负责跑客户,天天骑个电动车满城转,嘴皮子磨得溜光。四月的时候汤清晚公司新店开业,岑野带着师茂去帮忙搬东西。
公冶婷指挥着几个店员摆货架,看见岑野来了赶紧递水:“岑哥,汤总在办公室跟供应商打电话呢,让你先歇会儿。”
“不歇了。”岑野把外套一脱,“哪块要搬?得了,我力气大,”
公冶婷指了指后门:“二十箱饮料,搬仓库去,”
岑野和师茂搬了半个钟头搬完了。汤清晚打完电话出来。腿一软。看见俩人瘫在椅子上呼呼喘气,
“你俩至于吗?”
“至于。”岑野抹了把汗,“你这饮料一箱二十四瓶,二十箱四百八十瓶,你试试。”
汤清晚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递过去。“辛苦了,晚上请你们吃烤肉,”
师茂一下子坐直了:“真的?”
“真的。公冶婷也去,”
公冶婷在旁边狂点头。烤肉店在商场五楼。五个人坐一桌,师茂和公冶婷挨着坐,俩人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吃到第三盘肉的时候已经互相夹菜了。岑野拿胳膊肘碰汤清晚:“你看那俩,”
汤清晚瞥了一眼。“公冶婷可精了,师茂那脑子够呛,”
“够呛啥?师茂实在,公冶婷精明,正好互补,”
“你倒是会配,”
“那可不。”岑野往她盘子里夹了块牛舌,“我配我自己的时候也挺准,”
汤清晚拿生菜叶子糊他脸。五月的时候老刘找岑野喝酒。俩人坐修车铺门口的马扎上,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老刘喝到第三杯开口了:“小岑。我那铺子打算盘出去。”
岑野放下酒杯。“咋了?讲真,”
“腰不行了。大夫说再蹲着修车,下半辈子得坐轮椅。”老刘嘬了口酒,“我儿子在省城开了个修车连锁,让我过去给他看店。不用动手,就坐那儿收钱,有点怪。”
“那挺好啊。”
“好是好,就是我那铺子跟了我二十年,舍不得,”老刘看着岑野。“你要是有心,我优先盘给你。价钱好商量。”
岑野算了算手头的钱,“我回去跟师茂商量商量,”
师茂听完蹦得比上回还高。“接啊!老刘那铺子位置好,老客户多,咱接过来直接翻倍。”
“咱这半年攒了八万,再找清晚姐凑点”
“不找她凑。”岑野打断他,“她公司正扩店,钱紧。我去找银行贷款。”
贷款跑了半个月。银行说修车铺规模小,最多给贷十万。岑野把铺子抵押了,又找老刘谈了分期付款,头款先付十五万,剩下的分两年给,
老刘签字那天拍了拍岑野肩膀:“小子,好好干。我那帮老客户都认手艺。你手艺比我强,他们跑不了,头皮一阵发麻,”
接铺子那天岑野在门口放了挂鞭炮,师茂捂着耳朵躲老远。小孙和大何蹲门口捡没炸的小鞭,倪芳从楼上下来送了一兜子糖,见人就发,
汤清晚下班过来的时候鞭炮屑扫干净了。岑野正趴柜台里算账,抬头看见她。我跟你说,“来了?”
“嗯,”汤清晚把包搁椅子上,“贷款下来了?”
“下来了。老刘的铺子从今天起归咱了,”岑野把账本合上,“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我算了一下,明年这时候能把贷款还完,再攒点钱。”岑野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盒子。“上回那个素圈你先戴着。这个是带钻的。腿一软。等咱结婚的时候换。”
汤清晚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你哪来的钱?”
“上个月接了个大活,给一个物流公司整了三十辆车的保养,加班加点干了十天,挣了两万。”
“你就不能攒着?”
“攒了。”岑野嘿嘿笑,“这戒指是拿加班费买的,没动老本。”
汤清晚把盒子收进包里,“下回买这种东西提前说一声
深夜送外卖,开门的竟是我高中暗恋的学霸(续)汤清晚把戒指盒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两遍没拉上。岑野瞅着她手指头在拉链头上打滑,伸手想帮忙,被她一巴掌拍开,
“我自己来,”
“行行行,你来你来。”岑野把手缩回去。举过头顶,“我多嘴,”
拉链终于合上了。汤清晚把包往肩上一甩,“明天柏建安约了谈扩店的事,我得回去准备材料,”
“大晚上准备什么材料,都几点了?”
“十点不到就叫大晚上?你跑外卖跑出老年人作息了?”
岑野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你看,他确实最近晚上十点就犯困,早上五点起,比倪芳作息还规律,汤清晚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那个钻戒,退了。”
“不退,”
“太贵了,”
“加班费买的,不是偷的抢的。”岑野靠在柜台上,“再说了,我给自己媳妇买戒指,你管得着吗?”
汤清晚扭头瞪他,岑野冲她乐,露出一口白牙。她憋了三秒,嘴角还是翘上去了,拉开门走了,
岑野听见她高跟鞋在台阶上敲了六下,突然又停了。“明天谈完扩店,晚上来我那儿吃饭,我冰箱里有菜。”
“你会做饭?”
“不会。你来做。”
门关上了。岑野对着空铺子挠头,会做饭这事儿他也没跟她说过啊。后来一想,上回在她家煮那碗面,她全程盯着他颠勺,眼神跟看动物园猴儿似的,
第二天上午,汤清晚在公司开扩店筹备会。柏建安穿了件新衬衫,袖扣锃亮,投影仪一开就抢在汤清晚前面讲话,
“新店选址我看了,三个备选,我倾向城东那个商场,客流量大。租金虽然高点,但回本周期算下来也就十个月。”
汤清晚翻手里的材料,不对劲。翻到第三页停住了。“城东那个商场,一楼全是奶茶店,负一层是美食广场,咱们开三楼,谁上去吃?”
“三楼有影院,看完电影正好吃饭。”
“看完电影晚上十点了,谁吃正餐?”汤清晚把材料合上,“我选城西那个社区店,周边六个小区。入住率八成以上,没竞品。”
柏建安笑了一声,“社区店客单价上不去。你想,”
“社区店租金是城东的三分之一。客单价低点怎么了?你算算坪效,”
柏建安不笑了。公冶婷在旁边假装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个洞。嗓子眼发紧。会开完。柏建安跟着汤清晚进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公冶婷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外,耳朵贴上去听,
“清晚,城西那个铺子,房东是你认识的人吧?”
汤清晚坐椅子上解西装扣子。“你什么意思?”
“我查了一下,城西那个铺子,房东姓倪,跟给你送外卖那小子住同一栋楼。”柏建安两手撑在桌沿上,“你选这个铺子,是因为铺子合适,还是因为那小子住那儿?”
汤清晚把刚解开的扣子又扣回去,站起来。“柏建安,你查我?”
“我是公司合伙人,查一下选址风险怎么了?”
“你查的是我。”
柏建安不接这话,自顾自往下说:“你最近下班就往城西跑,当我看不见?那小子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你跟他玩两天可以,别把公司也搭进去。”
汤清晚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把门拉开,“第一,城西铺子我上周就跟你提过,你自己没记住。第二,我跟谁来往,轮不着你管。第三,你要觉得跟我合伙委屈了,现在就可以退股,我按市价收,”
柏建安脸白了一层。“清晚,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哪个意思我不管。说真的,明天之前把城西铺子的评估报告给我,做不出来我自己做,”汤清晚冲门外喊。“公冶婷,送柏总出去。”
公冶婷抱着文件夹进来,冲柏建安做了个请的手势,柏建安站了两秒。扯了扯嘴角,出门了。公冶婷关上门,凑到汤清晚耳边:“姐,他肯定要使绊子。”
“他使了两年了。不差这一回。”汤清晚揉了揉肚子,胃疼从早上开会就开始了,她忍到现在,
“又没吃早饭?”
“吃了,”
“吃的什么?”
汤清晚沉默,公冶婷从兜里摸出一板铝碳酸镁片拍桌上,“我就知道。热水在茶水间,自己去接。”
下午岑野在铺子里换一根正时皮带,师茂蹲旁边嗑瓜子。“你说你图啥,铺子刚接回来就招了俩学徒,小孙大何工资一开,你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
“剩不了几个。但活儿得有人干,我一个人拧螺丝拧到明年也还不上贷款。”岑野把皮带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再说了,小孙大何跟咱俩当年一样,没人带就废了,”
师茂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你这话说得,我牙酸。”
“你酸什么?”
“酸你突然有人样了。”师茂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扔,压低声音,“哎,汤清晚那个合伙人,叫柏什么安的,我打听了一下。他爸搞建材的,家里有点底子。说白了就是,脑子嗡的一声。这人手不干净,去年他们公司装修新店,他吃回扣吃了八万,汤清晚不知道,”
岑野手里的扳手停住了。“你听谁说的?”
“给她们公司做装修那包工头,老赵,我老乡,老赵说柏建安让他虚报材料费,多出来的对半分。老赵不敢,最后没干,柏建安转头找了另一家,”
岑野把扳手往桌上一搁,咣当一声。“这事儿汤清晚知道吗?”
“老赵没敢跟她说,怕丢活儿。老赵说柏建安这人记仇,得罪了他以后别想接他们公司的活。”
岑野没说话。他想起上回在汤清晚家楼下碰见柏建安那次,那人靠在车上冲他笑,说“哥们儿,送外卖一个月挣多少,够加油吗”。当时岑野以为就是嘴贱,现在想想,那笑底下藏的东西比嘴贱难听多了。
晚上汤清晚真让他做饭。冰箱里三根黄瓜蔫了两根,西红柿软了一个,鸡蛋倒是新鲜,一看就是倪芳给的。岑野拿菜刀拍黄瓜,汤清晚盘腿坐沙发上改PPT,笔记本电脑搁膝盖上,旁边还摊着两份评估报告,
“你跟柏建安吵架了?”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你生气的时候改PPT特别快,键盘敲得跟放鞭炮似的,”
汤清晚手指头停了一下,“他查我。查我跟你什么关系,”
岑野把黄瓜块扒拉进碗里,撒盐。“那你怎么说?”
“我说他管不着,”
“就这?”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说他查得对?我跟他确实合伙做生意,但我跟谁谈恋爱,用不着合伙人签字批准。”
岑野端着拍黄瓜走出来,往茶几上一搁,蹲在汤清晚面前,“你等会儿,你刚说谈恋爱?”
汤清晚的视线从屏幕上挪开,低头看他。这么跟你说吧,岑野蹲着,仰着脸,围裙上沾着黄瓜汁,表情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就差没把校服穿回来。“我说了吗?”
“你说了,原话,‘我跟谁谈恋爱’,你自己说的,”
“我那是打比方,”
“打比方你拿自己打啊?”
汤清晚把电脑往沙发上一扔,“岑野你是不是找茬?”
“我找茬?我饭都不做了蹲这儿跟你掰扯,我闲的?”岑野站起来,“汤清晚,你是不是觉得你跟我处对象这事儿挺丢人的,连说都不愿意说?”
汤清晚愣了一下。岑野这个话头不对,他脸上那表情也不对,不是开玩笑,是真急了。“我什么时候说丢人了?”
“那你跟我处了快俩月了,你公司有人知道吗?你跟你朋友提过吗?柏建安查我,你除了说‘管不着’,你正面跟他说过咱俩什么关系吗?”
汤清晚从沙发上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比岑野矮了半个头,气势一点不矮。“岑野,我一天开八个会,处理三个合同纠纷,还得盯着新店装修,我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我没跟别人提你,是因为我没工夫提任何人,不是因为你拿不出手,”
“那你现在说。”
“说什么?头皮一阵发麻。”
“说你跟我什么关系。”
汤清晚盯着他。岑野也盯着她。厨房里拍黄瓜的蒜味飘过来,混着楼下倪芳家炖肉的香气,
“我男朋友,”汤清晚说,“行了吧?这么跟你说吧,”
岑野绷了三秒的脸突然垮了,嘴角咧到耳根。“行,太行了。你再说一遍,”
“滚,”
“再说一遍我就去做饭。”
汤清晚抓起沙发靠垫砸他,岑野接住往地上一扔,转身进了厨房,嘴里还哼歌,汤清晚坐回沙发,发现PPT改到一半忘了保存。她骂了一声,嘴角却没压住,
第二天上午柏建安把城西铺子的评估报告发过来了,汤清晚点开一看。租金那一栏写高了百分之二十。她拿计算器按了一遍,又翻出原始合同对照,差出来的钱正好够柏建安报一笔“渠道费”,
公冶婷探头进来:“姐,报告有问题?”
“有,他把租金虚高了,多出来的钱想走渠道费,”汤清晚把屏幕转给她看。“你去查一下这个渠道方是谁,”
公冶婷翻了两分钟手机,抬头的时候脸都绿了。“渠道方是柏建安他小舅子的公司。注册才三个月。”
汤清晚把报告打印出来,拿红笔在租金那栏画了个圈。“我找他去。”
柏建安在自个儿办公室泡茶,见汤清晚推门进来,笑呵呵倒了杯递过去,有点怪。“报告看了?城西那个铺子确实不错,就是租金比我想的高点,”
汤清晚没接茶杯。把报告拍他桌上。“你渠道费走的哪家?”
“什么渠道费?”
“别装了。你小舅子公司,注册三个月,专门给咱们开渠道费发票,柏建安,你吃回扣吃到我眼皮底下来了?”
柏建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他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汤清晚,你说话注意点。说到底,渠道方是我找的,价格是市场价,你要觉得贵,你找便宜的。”
“市场价?我查了同地段同面积的铺子,租金一万二顶天。你报一万四千四,多出来的两千四,一年两万八千八,全进了你小舅子兜里,这叫市场价?”
柏建安不说话了。办公室安静了十来秒,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开口:“清晚,你跟我较这个真,图什么?公司扩店的钱是我拉来的投资,你把我踢了,投资人撤资,你拿什么开新店?”
汤清晚把报告收起来,“你提醒我了。投资协议我看了八遍,你爸那笔钱占股百分之十五,撤资得提前三个月书面通知,三个月够我找新投资了,”
柏建安手里的茶杯终于放下来了。“你真要撕破脸?”
“你先撕的。你查我私事,吃公司回扣,还拿撤资威胁我。柏建安,咱俩合伙关系到今天为止,你要退股,按合同办,不退,明天开始你只管运营,钱的事别碰。”
柏建安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滑轮在地板上刮出刺耳一声。“汤清晚,你别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汤清晚转身走了。公冶婷在走廊尽头举着热水杯等她,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姐,怎么样?”
“通知财务,冻结柏建安所有报销权限。后背直冒冷汗。再给我约李律师,下午三点,有点不对,”
公冶婷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热水,“我就知道他得闹。”
下午岑野在铺子里给一辆老捷达换刹车片,手机响了,师茂打来的,
“野哥,你那个汤总是不是跟柏建安掰了?”
“你怎么知道?”
“老赵刚给我打电话,说柏建安在建材市场放话,要让汤清晚新店开不起来,他跟他爸打了招呼,所有建材供应商不许给汤清晚供货。”
岑野把刹车片往地上一扔,有点怪。你想啊,“操,”
“你先别急。老赵说有一家供应商没搭理柏建安。就城南那个老周,做水泥沙子的,他儿子在汤清晚公司干过,说汤清晚人不错,不对劲,老周愿意供货,但要求现结,不赊账。”
岑野蹲在地上想了半分钟,“现结要多少?”
“头一批材料八万左右,”
“我手里还有四万。你那儿能挪多少?”
师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我攒了六万,本来留着开饭馆的。”
“算我借的。利息按银行算。”
“滚犊子,谁要你利息。我明天转你,你给汤清晚送过去,”
“师茂。”
“干啥?”
“饭馆的事儿,明年我帮你弄。铺子后面那间空房我看了,能隔出个小厨房,你下班过来炒菜,先做外卖,攒够钱再盘门面,”
师茂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你少跟我煽情。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那你别哭,”
“谁哭了?我感冒!”
建材的事岑野没跟汤清晚说。他找老周签了供货合同,八万块现结,货分三批送,说不上来,老周拍他肩膀:“你小子行。媳妇的事比自己事上心,”
“那是我媳妇,我不上心谁上心,”
结果第二天柏建安就找上门了。说到底,岑野正趴车底下拧油底壳螺丝,一双锃亮皮鞋出现在他视线里。他滑出来一看,柏建安穿得跟要去走红毯似的,站他铺子门口,拿手指头蹭了一下门框,看了一眼灰,
“岑野是吧?上回在你媳妇楼下见过,”
“有事说事,别耽误我干活。”
柏建安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后背直冒凉气。“铺子不错,贷款买的?月供压力大不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跟我斗,拿什么斗?你一个送外卖的,攒了俩钱儿开个修车铺,连个正经门面都没有,我随便打个招呼,你连配件都进不来,说不上来。”
岑野把手套摘了。扔工具车上。“柏建安,你听好了,第一,我铺子手续齐全,合法经营。第二,你打招呼不让我进配件,我就找别的渠道,你手伸不了那么长,第三,你再敢去找汤清晚麻烦,我跟你没完,”
柏建安笑出了声,“你跟我没完?你拿什么跟我没完?拿扳手?”
岑野没接话。他弯腰从工具车底层抽出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柏建安脚下,心里发毛。“你自己看。”
柏建安捡起来拆开,里头是几张打印的转账记录和一份供货合同复印件,他翻了两页,脸上那种笑没了,
“你从哪儿弄的?”
“你管我从哪儿弄的。你小舅子公司给公司开渠道费发票,钱转了三道进了你个人账户。后背直冒冷汗。这事儿汤清晚还不知道全貌,你要再折腾,我直接给她送过去,”
柏建安把信封攥手里,指节发白。说真的,“你威胁我?”
“对,就威胁你。你干的那些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你喝一壶,你要觉得我送外卖的好欺负。你尽管试试,”
柏建安站了五秒,把信封往兜里一塞,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岑野,你等着。”
“我等着呢。慢走不送,”
柏建安前脚走,师茂后脚从里屋钻出来,不对劲。“我操,你哪来的那些东西?”
“老赵给的,他早留了一手,怕柏建安赖账,”
“那你刚才那气势,我还以为你请了私家侦探。”
岑野把油底壳螺丝拧回去,“我请什么侦探,我一个月挣几个钱你不知道?”
师茂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样挺唬人的,柏建安那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他吃苍蝇的日子在后头。”
汤清晚那边也没闲着。李律师看完材料说柏建安吃回扣证据确凿,可以起诉,但走诉讼周期长,最快还是谈判退股,有点不对。汤清晚算了笔账,柏建安手里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按公司现在估值收回来,得掏六十万,
她手头能动用的现金只有四十万,公冶婷抱着热水杯出主意:“姐,要不找老周问问?他儿子不是在你手下干过吗。老周家底厚,”
“我开公司找供货商借钱?传出去我这公司还开不开了?”
“那怎么办?”
汤清晚翻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翻到“倪芳”那栏停住了。她退租那会儿倪芳把押金一分不少退给她了,还多塞了两罐咸菜。可房东归房东,借钱这种事,她张不开嘴。
晚上岑野过来送饭,汤清晚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Excel表格里全是数字。岑野把饭盒搁桌上,蹲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眼底青得发黑,嘴角往下撇着,睡梦里都在皱眉。说真的,他伸手想给她披件外套,刚碰到肩膀汤清晚就醒了,条件反射似的坐直了。“几点了?”
“八点半,你饭没吃就睡了,”
“我不饿。”
“你胃疼不疼自己心里没数?”岑野把饭盒打开,红烧排骨的味儿窜出来,“倪芳给的排骨,我炖了一个钟头。你吃两口,吃完再算账。”
汤清晚拿起筷子戳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不对劲。“你炖的?”
“你什么时候会炖排骨的?”
“我什么都会。你以前不知道那是你没问。”
汤清晚又戳了一块。吃了半碗饭,她把筷子一搁,“柏建安要退股,六十万,我手里四十万,差二十万。”
岑野把排骨汤推她手边。“我这儿有八万。脑子嗡的一声。”
“你哪来的八万?你铺子不要周转了?”
“铺子周转另算,这八万是师茂攒的,本来要开饭馆,先挪给咱用,”
汤清晚抬头看他,“师茂的钱你也敢动?他攒了多久?”
“攒了三年。我跟他说了,明年帮他开起来。”
“岑野,你把兄弟娶媳妇的钱拿来给我填窟窿?”
“师茂说他不着急娶媳妇。”岑野挠了挠头,“再说了,这钱算我借的,我给他打借条了,你甭操心。你看,”
汤清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岑野被她盯得后脖颈发毛,“你看我干什么?”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不也一样?你胃疼扛了多久了?你跟我说过吗?”
汤清晚不吭声了,岑野把排骨汤又往她手边推了推,“差十二万是吧?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铺子刚开,手里没活钱,”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找老刘问问,他干了一辈子修车,手里肯定有闲钱,我按银行利息给他,他不亏,”
第二天岑野真去找老刘了。老刘蹲在门口逗鸟,听完来意,把鸟笼子搁地上。“你小子,上回接我铺子,首付才付了十五万,现在又借十二万,你拿什么还?”
“铺子流水在这儿,您看。上个月做了四万二的活,刨去成本和学徒工资,净剩一万八,我留五千周转,剩下全还您。一年半能还清。”
老刘接过流水单瞅了两眼,“你手艺我信。但十二万不是小数。你拿什么抵押?”
“铺子二次抵押。您要是信不过我,我找律师做手续。说到底,”
老刘把鸟笼子提起来,心里发毛。往屋里走,“进来写借条。”
岑野跟着进去,老刘从柜子里翻出存折,“十二万,我明天取给你,利息按定期算,一年四千。你小子要是还不上,我把你铺子收了,你带着你媳妇睡大街去,”
“行。睡大街我也认,”
钱凑齐那天,汤清晚把柏建安约到公司会议室,柏建安进门看见桌上摆着退股协议和一张支票。脸沉下来,
“你哪来的钱?”
“你管我哪来的钱。签字,六十万归你,公司归我。不签,法院见,”
柏建安把协议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汤清晚,你至于吗?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为了个送外卖的跟我翻脸?”
“我跟你翻脸是因为你吃里扒外。跟岑野没关系,你别往他身上扯,”
“行。我签。”柏建安掏出笔,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扔,“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那修车铺男朋友,借了一屁股债给你凑钱,你俩这日子,往后紧巴着呢,”
汤清晚把支票推过去,“紧巴不紧巴,不劳你操心,”
柏建安走了,公冶婷推门进来收拾材料,发现汤清晚在发愣。“姐,想什么呢?脚下一软。”
“公冶婷,你知不知道岑野那八万块钱是哪来的?”
“师茂的呀,他自己说的,”
“师茂攒了三年要开饭馆的钱,全拿出来了,还有十二万是老刘借的,老刘把养老本掏出来了。”汤清晚把支票存根收起来,“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公冶婷把热水杯放下。难得正经起来。“姐,你要是不收这钱,岑野能跟你急,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得了,你跟他分那么清,他才难受,”
汤清晚没说话。过了半晌,她拿起手机给倪芳发了条微信:倪姨,晚上我过去看您,不对劲,
倪芳回了个语音,嗓门大得不用外放都能听见:“来!正好我腌了新咸菜,你带两罐走!”
晚上汤清晚提着水果上楼,倪芳开门把她拽进去,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你瘦了。下巴都尖了。那个柏什么安的,走了?”
“走了。”
“走得好。我早看他不顺眼。上回在楼道碰见他,跟我点头哈腰的,转头就冲送快递的小伙子翻白眼,这种人,生意做不大。”倪芳给她夹了个鸡腿,“岑野那小子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他铺子里加班。”
“加什么班,叫他上来吃饭!我给他打电话。”倪芳摸出老花镜戴上,翻通讯录翻了半天,
汤清晚拦住她,“倪姨,我有个事想问您。”
“您这栋楼,一楼那个空着的门面,租不租?”
倪芳把老花镜摘了,“你租那个干什么?你公司不在这边,”
“给师茂开饭馆。他攒了三年的钱全借给我了,开饭馆的事得往后推。我想着租个便宜门面,让他先把外卖做起来,本钱小回本快,”
倪芳愣了两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好!这么跟你说吧,租!我给你按最低价,一个月两千,押一付三,别人我收两千五。”
“倪姨,您别亏了。”
“亏什么亏,那门面空了半年了,有人租我就烧高香了。”倪芳又想起什么,“不过我得提个条件,”
“您说,”
“师茂那孩子我见过,上回帮你搬家的那个,他做饭好吃不?”
“还没吃过。但岑野说他手艺不错。”
“那行,开了业让我免费试吃一顿,好吃我给他拉客,整栋楼二十多户。我挨个敲门让他们点外卖,”
汤清晚笑了,“您这房东当得,比居委会还操心。”
师茂的饭馆开张那天。招牌挂的是“老友小馆”。倪芳真挨家敲门拉客,头一天卖了四十七单,师茂在后厨炒菜炒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岑野下班过来帮忙打包,汤清晚坐在收银台算账,算完把笔一搁,
“师茂,这个月流水刨去成本,净赚四千二。比你送外卖强。脚下一软。”
师茂从出菜口探出脑袋,满头汗。“真的假的?我算的怎么才三千八?”
“你把损耗算多了,我重新核了一遍,实际损耗没那么多,”
“汤总。你算账比我前女友都细。”
“你前女友会算账?”
“不会。她光会算我工资卡。说来说去,”
岑野在后头打包盒饭,插了一嘴:“你前女友那叫算账?那叫抢劫,”
师茂把炒勺敲得当当响,“你俩一个收银一个打包。还给我搞夫妻档吐槽啊?”
三个月后。汤清晚的新店开业,城西社区店,八十平,十二张桌。开业头一周搞活动,全场八八折,门口排了二十来号人,说不上来。岑野请了半天假过来帮忙端盘子,围裙系他身上短了一截,露着半截腰。公冶婷偷拍了一张发公司群里,配文:汤总家属,临时工,时薪一顿员工餐,群里炸了。
汤清晚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后厨盯出菜,拿手机敲了公冶婷脑门,“你闲的?”
“姐,你看群里,柏建安退群了。”
汤清晚翻了一眼,柏建安真退群了。退群之前发了一条:祝生意兴隆。没别的了。“他倒是体面。”
“体面什么呀,我听老赵说他爸骂了他一顿,说他吃回扣的事传出去了,建材圈里没人跟他玩了。他现在自己开了个咨询公司,挂他小舅子名下,专坑不懂行的。”
“甭管他,咱把店开好。”
新店开业第二周,倪芳带着整栋楼的邻居来捧场,坐了四桌,每桌必点红烧排骨。岑野在后厨帮忙,倪芳探头进去喊了一嗓子:“小岑!排骨炖烂糊点!我牙口不好!我跟你说,”
“好嘞倪姨!给您单炖一锅!”
汤清晚在前台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她躲到库房吞了片药,出来接着点单。公冶婷看见了,没吱声,转头给岑野发了条消息:你媳妇又偷吃药。岑野端着菜出来,绕到前台,把一盅炖蛋搁汤清晚手边。“吃了。”
“什么?”
“炖蛋。我让师茂单做的。你胃不舒服别硬扛,吃口热乎的,”
汤清晚看了看炖蛋,又看了看他。“你围裙能不能系高点?”
“怎么了?”
“露一截腰,客人光看你腰了,谁还看菜单?”
岑野低头看了一眼。大气不敢出。把围裙往上提了提,“你吃醋啊?”
“我吃你个头。干活去。”
岑野嘿嘿笑着钻回后厨,总觉得哪里不对。公冶婷凑过来,“姐,你俩这狗粮撒得,我中午饭都不用吃了,”
“你少贫。把下周排班表做出来。”
那天打烊已经十点半了,汤清晚坐在店里算当天的流水,岑野在拖地。拖到第三遍的时候汤清晚抬头看他,
“岑野,”
“戒指我戴上了。”
岑野拖把一停,扭头看她。说真的,汤清晚右手无名指上套着那个素圈,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暖黄的光,
“钻的那只呢?”
“收着呢。等结婚再换。”
岑野把拖把往墙角一靠,走过来蹲她椅子旁边,有点不对。“那咱什么时候结?”
“你急什么?”
“我二十八了,再拖两年生娃都费劲,”
汤清晚拿账本拍他脑袋,“谁要跟你生娃?”
“你啊。你不跟我生跟谁生?”
“行,那我滚了。”岑野站起来作势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早我来接你,去看婚纱照的样片。”
“我什么时候说要拍婚纱照了?”
“你上周跟公冶婷聊那家摄影工作室。我听见了,”
汤清晚把账本合上,“你耳朵倒是尖。”
“跑外卖练出来的。楼上楼下谁家吵架我都听得见。”岑野推开门,又探回脑袋,“对了,倪姨说明天让咱俩上去吃饭,她说要跟咱商量个事,”
“没说。但听她口气挺严肃的,还让我把师茂也叫上,”
第二天晚上。倪芳家客厅挤了六个人,倪芳、汤清晚、岑野、师茂、公冶婷,还有老刘。桌上摆了一锅乱炖。倪芳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都别动筷子,先说事。”
岑野跟汤清晚对了个眼神,心里一紧,倪芳从茶几底下抽出个文件袋,往桌上一拍,有点怪。这么跟你说吧,“我这栋楼,要卖了,”
满桌子安静了。“我儿子在那边要换大房子。让我把国内这套处理了凑钱。我想了半个月,卖给外人我不放心,整栋楼二十多户租客,换房东涨房租,人家住哪儿去?”倪芳把文件袋打开,里头是一份购房合同,“小岑,小汤,你俩接不接?”
岑野把合同拿起来看了一眼总价,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倪姨,您这楼,我拿什么接?我铺子刚缓过来,手里就两万块。”
“我没让你全款,首付三成,剩下的你找银行贷款,我配合你走手续,利息按银行来,我不多要你一分。心里咯噔一下。”倪芳给他俩一人夹了一块排骨,“我看了,你俩一个修车一个开饭馆,流水都稳当。银行能批,”
汤清晚翻了翻合同。“倪姨,您这价,比市场价低了吧?”
“低了二十万,那二十万算我随份子,你俩结婚我不再说个事给了。”
师茂在旁边算了一下首付,抬头说:“倪姨,我手里还有四万,先挪给野哥凑首付,”
倪芳瞪他,“你饭馆刚开起来,凑什么凑?你那四万留着进菜!”
老刘把茶杯放下,“我那儿还有点闲钱,十万以内能挪。不过小岑。你这回借的更多了,拿什么还?”
岑野把合同合上,看了汤清晚一眼。汤清晚冲他点了下头,“倪姨,这楼我接了,首付我和清晚凑,贷款我来还,您给我三个月时间办手续,”
“行。三个月,”倪芳举起杯子,“那就这么定了。来,吃饭!汤凉了!”
三个月后,过户手续办完那天,岑野跟汤清晚站在楼下,一人手里攥着一把新钥匙。整栋楼二十来户的钥匙,叮叮当当一大串,
“岑野,你手里多少把?”
“十七把。你呢?你听我说,”
“八把,咱俩加起来二十五把,比整栋楼户数还多,”
“多出来的是门面和水电井的。”岑野把钥匙揣兜里。“走吧,回家,”
“回哪个家?”
“咱家。六楼那套,倪姨搬走之前把墙重新刷了,说当随份子的添头,”
汤清晚跟着他上楼,爬到三楼拐角碰见师茂端着一锅汤往下走。“野哥,倪姨让我给你送锅鸡汤,说你俩今天过户费脑子,补补。”
“你饭馆不忙?”
“忙啊,但倪姨发话了,我敢不来?”师茂把锅塞给岑野,扭头看见汤清晚,“汤总,明天店里出新品,你来试菜,”
“什么新品?”
“酸汤肥牛,我调了八遍汤底,这回准行。”
汤清晚点头,“行,明天中午我带公冶婷过来。”
师茂下楼走了。岑野端着锅上六楼,拿钥匙开门。屋里一股乳胶漆的味儿,窗台摆着倪芳留下的两罐咸菜,冰箱上贴了张纸条:小岑,冰箱里有饺子,我包的,有点不对。别老吃外卖,
汤清晚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这房子比我租的那套大。”
“大三平米。主卧多个飘窗。”
“飘窗不错,回头铺个垫子,能坐那儿改PPT,”
岑野把鸡汤搁灶台上。走过来从背后搂住她,“改什么PPT,以后在家不准加班。”
“我不加班谁养你?”
“我养你啊。楼租出去了,一个月收两万二租金,刨去贷款还剩八千,够花了。”
汤清晚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你以前没这么大方。”
“以前不是穷吗。讲真,穷的时候要面子,现在有底了,面子不要了。”
“不要面子了?那明天跟我去公司,公冶婷要采访你。”
“采访我什么?后背直冒冷汗。”
“采访你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娶到区域总监的,”
岑野把下巴搁她头顶上。“就一个字,死磕。”
“什么死磕,难听死了。”
“那你说怎么娶到的?”
汤清晚转过身,仰着脸看他。“你猜,”
“我不猜,你说。”
“那天晚上你送麻辣烫来,我开门看见是你,其实认出来了,”
岑野愣了一下。“你认出来了?那你怎么不说?”
“我说什么?说‘哟,这不是高中坐我后头那个闷葫芦吗’?你当时那表情。我要说出来你扭头就得跑,”
“我什么时候要跑了?”
“你递麻辣烫的手都在抖,”
岑野把她搂紧了一点,“那你后来怎么又让我进门了?”
“因为你说‘汤清晚,你麻辣烫要坨了’。”汤清晚笑了一声,“高中三年,你就跟我说过这一句完整话,我记了十年。”
窗户外头,倪芳在楼下喊:“六楼那俩!你想啊,饺子煮了没有!别光顾着说话!”
岑野冲窗外喊回去:“煮了!倪姨您上来一块吃!”
“我吃过了!你俩快点煮!饺子坨了不好吃!”
汤清晚从岑野怀里挣出来,去开冰箱拿饺子,岑野跟过去,从后头把围裙给她系上,
“你干什么?”
“系围裙。你煮饺子,我调蘸料,”
“你会调蘸料?”
汤清晚把饺子倒进锅里。水花溅起来。她拿铲子推了两下,扭头看岑野在案板上切蒜末,刀工利落,围裙带子在后腰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你高中那会儿,要是跟我说句话,咱俩是不是早成了?”
岑野切蒜的手停了。“你等会儿。你当时知道我看你?”
“我又不瞎。你天天盯着我后脑勺看,我后脑勺都快被你盯出洞了。”
“那你毕业那天怎么不等我?”
“我等了。等了一下午,你人呢?”
岑野把菜刀放下。“我去了,我到的时候你刚走,我在校门口站到天黑,以为你压根没打算理我。说白了,”
汤清晚把火关小,“我等到四点半,以为你不来了。后背直冒冷汗。”
两个人对看了五秒。岑野先绷不住笑了,“得,绕了十年,绕回来了。”
“谁跟你绕。饺子要坨了,赶紧调蘸料,”
那天晚上他俩在飘窗上吃的饺子。窗户外头是城西的老街,路灯底下有人遛狗,有人吵架,师茂的饭馆还亮着灯,公冶婷在里头帮忙收银,隔着玻璃能看见她对着计算器戳戳戳。汤清晚夹了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倪芳手艺真不错。”
“那可不。咱以后有口福了,她搬走了也住隔壁小区,走过来五分钟,”
“你说咱这楼。以后房租涨不涨?”
“涨什么涨。整栋楼都是老邻居,倪芳走之前挨个跟我说了,谁家什么情况,谁家孩子上学,谁家老人生病。涨房租的事,等我贷款还完再说,”
汤清晚把饺子咽下去,看了他一会儿。“岑野,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嘴硬,现在也硬,但硬得讲道理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汤清晚拿筷子敲了敲他碗沿,“快点吃,吃完把碗洗了,明天还得早起。新店要上新品,师茂让你去试吃,”
“我试吃?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
“你是家属。家属免费试吃,吃完提意见。”
岑野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塞嘴里,含含糊糊说:“行,提意见就提意见,不好吃我直说,”
“你敢直说师茂能拿炒勺敲你,”
“他敲我我就跑。说来说去,我跑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