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工分本疑云
蓝皮工分本摊在膝盖上,纸边卷了毛,我名下那一栏从三月到八月一笔一笔记着五千分。
可我自己干的活,只记了一千二百分,那三千八百分是谁的,我一行一行看下去,周德发、周建军、周建珍,三个人三笔账,全挂在我这个上海来的知青名下。
我是三天前醒的,这具身体是插队到东风大队的上海知青,下乡三年,嫁给了周家的大儿子。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周家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发硬的被子,枕头底下压着半张粮票。
我从前在厂里管账,差一分钱都要翻通宵,这一世账还是那本账,只是上头没有一笔是我自己干的。
我把工分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的数都对得上,可加起来就是不对。
我合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五千分和一千二百分的差。
那三千八百分,够一个半劳力干整整一年。
我知道这本账对不上,可我还不知道,对不上的地方,是别人替我花了。
我只知道,我名下那五千分里,没有一分是我自己挣的。
我把这四个名字在心里排了一遍,苏晚排第一,周德发排第二,后面两个排第三。
这一世我管的是账,可这一本账,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
知青点的姐妹说我命好,嫁进周家,婆婆是大队记分员,少受很多苦,我那时刚醒,躺在床上没接话。
门帘一掀,马秀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刷锅水。
“苏晚,装死装够了没有,猪还没喂,”
水盆墩在台阶上,泥点溅到我的鞋面上,她的眼珠往我膝盖上瞟了一下,又收回去。
“工分本我放这儿了,你别乱翻,”
我把工分本合上,封面的蓝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灰。
这本工分本是蓝皮的,四寸宽六寸长,前头盖着大队的红章,后头夹着油纸。
红章的印泥已经发暗,边上有一圈毛边。
油纸上写着周家四口人的名字,我的名字在最后,墨迹最黑,像被人使劲按过。
周德发在前头,周建军在中间,周建珍在后头,我的名字压在最底下。
婆婆是大队记分员,全大队的工分都过她的手,她把公公、小叔、小姑的工分全记在我名下,又把我的工分挪到公公名下,一笔一笔,平得像一张没起皱的纸。
周建民上个月来信,说拖拉机站要搞技术革新,今年过年不一定回来。
我合上本子,把它塞回针线笸箩底下。
针线笸箩里还放着一把剪刀,剪刀上缠着一根红线,那根红线是周建民临走前缠的。
我把这根红线解下来,缠在手腕上,正好盖住她昨天掐的印子。
“妈,我的口粮呢,”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还要粮,”马秀兰把围裙解下来叠成方块。
“你是知青,户口在这儿,工分记在谁名下都是咱家的,”
“那我自己的那一千二百分,”
“你干活不细,我给你记的是半劳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活没停,院子那头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走了。
下午大队的喇叭响了,通知三天后核对工分、分秋粮。
喇叭挂在槐树上,声音闷,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听见没有,分粮,你名下五千分,咱家这回能多分三百多斤,”马秀兰从厨房探出头。
锅铲在她手里磕锅沿,当当的响,她说得很得意。
我把她留给我的半块红薯啃了,坐在炕沿上。
丈夫周建民在县城拖拉机站当工人,一年回来一趟。
回来的那趟,婆婆把肉藏在柜顶上,只给他一个人吃。
我揉了揉手腕,上头有四个印子,是昨天她掐的,我把工分本收进袖子里,只有三天。
2 藏粮换缝纫机
第二天我跟出去割谷子,镰刀磨得快,一刀下去,谷穗齐齐地倒。
马秀兰在田头拿着笔记,记完给每个人发一张小纸条。
“苏晚,6分,”
我接过来,纸条上写着9月13日,割谷,6分,我把它折好,塞进兜里。
旁边的小桃凑过来,“你还收这个啊,人人都扔,”
“我留着有用,”
“有什么用,”
“有一天用,”
小桃是苏家湾来的,比我小一岁,干活总落在后头。
她家里穷,哥哥在矿上,她一个人挣工分养自己,所以每张票都收得比谁都仔细。
她收工的时候总把工分票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张车票。
她攥得那么紧,票边都被汗浸软了,我后来才知道,她妈去年冬天走的,就剩她一个人。
割谷是秋收里最累的活,早上四点下地,晚上八点收工,两顿饭都在田头吃。
我割到第三垄的时候,虎口已经开始发麻。
队里定的定额是割谷一亩两分,挑粪一担半分,插秧一亩三分。
男壮劳力一天十分,女壮劳力八分,半劳力六分。
我一天割了五亩,五亩是十分,马秀兰给我记六分,说割得不净。
我蹲下去,把掉在土里的谷穗一粒一粒拾进筐里,拾到太阳偏西,第二天她还是记六分。
我把这条数记在小本子上,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晚上我在知青点的炕上算账,小桃趴在旁边看。
“你算什么,”
“算我的工分,”
“算它干吗,反正又不是你的,”
“那是我干的,”
小桃笑了一下,不说话了,窗外有虫叫,我把小本子上的数加了三遍。
从三月到八月,二百天,一天十分,两千分,马秀兰给我记的是一千二百分。
差的八百分,我在工分本上找不着,它被挪到周德发名下了。
我把周德发那一页看了很久,那多出来的八百分,就是我一天十分割出来的。
周德发出工二百天,一天十分,该是两千分,工分本上他名下记着二千八百分,多的八百分是我的。
我把这八百分又抄了一遍,抄到第三遍,手背上的字都花了。
这八百分,是我一天割五亩谷子该记的十分,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我把这些数翻来覆去地算,算到小桃都睡着了。
第三天中午我去供销社打酱油,门口排着队,有个人在跟售货员吵。
“飞人牌,我都跟你说过三回了,”
“没有工业券就别想,”
那个人退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嘴里骂。
队伍后头的马秀兰冲他点了点头,他把纸条塞给她,她把手绢包递过去。
手绢里是粮票,我站在对面,把酱油瓶攥紧了。
那包粮票她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兜里,走得很快。
粮票是定量的,一个人一个月二十几斤,攒一年也攒不出一台缝纫机。
一台缝纫机,要工业券,要钱,还要关系,缺一样都买不到。
回家的路上,我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台缝纫机,黑市上要二百八十斤粮才换得到,二百八十斤粮,是两千八百个工分。
我把这些数写在手背上,走一路念一路。
我那些工分,就这样变成了一块铁,一块能踩的铁,我站在路边,把酱油瓶攥得更紧了。
我要把它再拆回来,一块一块地拆,小桃在路口等我,“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你要干什么,别一个人闷着,”
我看着她,她是我在这儿唯一能说话的人。
“我想把账算清,”
她没接话,把我的袖子拽了一下。
“你回去。”
“我不走,”
“那你别一个人扛,”
“我懂,”
她松开我的袖子,往知青点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我还跟你下地,”
“行,”
回知青点要经过晒谷场,黑板报立在谷草垛旁边,粉笔字写得很粗。
“先进知青苏晚,工分五千,名列全大队第一,”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大队决定推荐苏晚参加县知青代表会。
我站在黑板报前面,看了很久。
那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被人用粉笔在石头上凿出来的。
那五千分里,有三千八百分是别人的。
我要么当这个假先进,要么在三天后被大队当众拆穿。
马秀兰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看见了,你的名字上了黑板报,你要敢说这工分不是你的,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她说完,走了,我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沓工分票。
3 真假账对决
第四天夜里,我把账算完了,小桃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
我把小本子上的数抄到一张纸上,排成四行。
苏晚二百天,一天十分。
周德发二百天,一天十分。
周建军一百五十天,一天八分。
周建珍一百天,一天六分。
加起来,五千八百分。
这是真的数。
工分本上的数是另一样,苏晚名下五千分,周德发名下二千八百分,周建军名下一千二百分,周建珍名下六百分,加起来九千六百分。
我把真账和假账并排写在纸上,左边五千八百,右边九千六百,中间差着三千八百分。
周德发的两千分,既在周德发自己的名下,又在我的名下。
周建军的一千二百分,周建珍的六百分,全一样。
三个人的工分,各被重复记了一遍,全挂在我这个知青的名下。
知青的工分,大队本该单独记一户,户主是知青点的队长。
苏晚嫁了人,户口落在周家,工分就跟着周家走,这是她当年不懂,吃下的第一个亏。
马秀兰是记分员,她有这个权,大队长赵铁山信她,大队会计郑有财也信她。
全大队的工分都过她的手,工分本只有她能改。
我从前以为管账的人最老实,这一世才知道,管账的人最会改数。
她改的是全大队的数。
大队的分配办法是十个工分一斤原粮,三千八百分,是三百八十斤谷子。
这些谷子没进仓库,也没进周家的缸,供销社门口那台飞人牌缝纫机,二百八十斤。
周建军订亲的彩礼,棉花二十斤,布票三十尺,粮食六十斤。
二百八十加六十是三百四十,还剩四十斤,剩下的四十斤锁在马秀兰的柜子里。
我数过她柜子上的锁,三道。
我数锁的时候,她正好从窗口看见,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我后背发凉。
那道笑让我确定了一件事,她早就知道我在看。
第五天,大队的派工单和记工单堆在会计室的桌角,厚厚的一摞。
郑有财抬头看我,“苏晚,”
“郑会计,我帮您抄,我识字,”
“抄这个干吗,又累又没工分,”
“我愿意,”
郑有财把笔递给我,“行,你抄周家这一户,”
派工单是油纸印的,字迹浅,我抄的时候要把纸凑到窗边,对着光看。
我坐在会计室的窗边,把周家四口人的出工天数一笔一笔抄下去。
窗外是晒谷场,马秀兰正站在那儿跟人说话,说苏晚这个知青,工分高,是先进。
我抄到周德发的那一行,停了一下,二百天。
他的名下,工分本上写着二千八百分,二百天是两千分,多出来的八百分是我的。
我把这八百分抄在纸上,旁边写了一个字,挪。
4 偷改工分账
抄完派工单的第三天,大队通知各户把工分本交到队部核对。
马秀兰把周家的工分本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压了压。
“苏晚,你跟我去,你识字,你抄,”
我接过那本蓝皮本子,封底比封面还厚,中间夹着一沓纸。
她走在前头,我在后头,数着她后脑勺上的白头发,数到第七根,她停了。
“你过来,”
她把工分本摊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指着苏晚名下的那一栏。
“五千分,一个字都别抄错,”
她不知道我抄过派工单。
她也不知道,我把周德发那一页,看了三遍。
她只知道我把字抄得工整。
她以为我只会抄字,不知道我抄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笔尖。
我抄得确实工整,一笔一画,跟她的字几乎分不出来。
夜里,知青点的灯油是我自己的,我把那本蓝皮本子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头改账。
小桃睡熟了,我轻手轻脚地翻页。
周德发名下,二千八百分划掉,写二千,苏晚名下,五千分划掉,写二千。
划掉的三笔,周德发的两千、周建军的一千二百、周建珍的六百,是她自己写在我名下的。
我一笔一笔描回去,描到周建珍那一笔的时候,铅笔尖断了。
我从兜里摸出小桃给我的半截铅笔,接着描。
周建珍的六百分描回她名下,周建军的一千二百分描回他名下,周德发的两千分描回他名下。
我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漏描一笔。
灯油快烧完了,我把本子凑到离灯芯最近的地方,一笔一笔核对过去。
核对完,我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睡踏实。
最后是我自己的,一千二百分划掉,写二千。
多出来的八百分,是我一天割五亩谷子该记的十分,我把改完的本子合上,吹了吹纸面。
婆婆的笔迹和我不一样,她的字上挑,我的字往下坠。
我把这两页纸并在一起,对着光看,字迹一个上挑一个下坠,差得很明显。
我照着她的字,一笔一笔学,学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交上去那天,马秀兰翻了三遍。
“字怎么写得这么怪,”
“我抄的,您让我抄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把本子收进柜子,锁是三道。
夜里她把我叫到堂屋,桌上摆着那个黑皮本子。
“苏晚,你跟我玩阴的,”
“妈,我抄工分本,您让我抄的,”
她翻开黑皮本子,指着上头一行。
“九千六百分,我一笔一笔记的,你的本子上,九千六百分没了,”
“妈,九千六百分里,有三千八百分是别人名下的,”
“别人的,”她笑了一声,“你是周家的人,你干的每一分,都是周家的,”
“那我干的活,记在谁名下,”
她没答,她把黑皮本子收起来,锁进柜子。
“你睡吧,”
“你睡,我想想,”
我回房,炕是凉的,我听见她在堂屋坐了很久,灯油烧到第三根灯芯才灭。
5 当众摊牌前夕
第二天早上,她不叫我吃饭,我起来的时候,周德发坐在八仙桌边抽烟。
周建军蹲在门口削秫秸,周建珍在灶间烧火,没人看我。
灶间的烟顺着门缝飘出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马秀兰从里屋出来,把一张报名表拍在桌上。
“县知青代表会,大队让你去,你要是敢去,我就把你的名字从周家划出去,”
我拿过报名表,上头写着我的名字,字是郑有财的笔迹。
“妈,去县里开会,工分照算,”
“你去了,工分就不是周家的了,”
“我人在周家,工分在谁名下,”
她不说话,周建珍把一碗粥端到我面前,碗底压着一张纸。
我等她转身,打开看,是我的那一页真账,第一页,四行数,加法。
纸上的字是铅笔写的,压得很重,纸背都透出印子,我看了很久,把每一行都背了下来。
苏晚二百天十分两千分,周德发二百天十分两千分。
周建军一百五十天八分一千二百分,周建珍一百天六分六百分,合计,五千八百分。
我把纸折好,塞进鞋底,周建珍端着空碗往灶间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住了。
“嫂子,”她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六百分,我不想挂在你名下,”
我没回头。
“我知道,”
中午,马秀兰在院里喊我。
“苏晚,你出来,”
我出去,她手里拿着那本蓝皮工分本。
“你把这个,再抄一遍,”
“抄哪一页,”
“苏晚名下那一页,”
她把本子递过来,我接住,她的指甲掐在我手腕上,掐出四个印子。
“五千分,一个字不许改,”
“妈,本子上现在写的是两千,”
“那是谁改的,”
“我抄的,”
她的眼睛睁大了,她盯着我,像要在我身上找出一个洞。
“你抄的,我让你抄五千分,你抄两千,”
“妈,派工单上是五百天,周家四口人,一共五百天,”
“派工单,”她把本子夺回去,翻到派工单那一页。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周德发那一行,二百天,翻到周建军那一行,一百五十天。
翻到周建珍那一行,一百天,翻到苏晚那一行,二百天,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是你抄的,”
“郑会计让我抄的,”
“郑有财,”她把本子合上,“他凭什么让你抄,”
“我识字,”
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院子里的鸡被惊得扑棱了一阵,扑到墙根又停住。
风把门吹开一条缝,冷气灌进来,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又停住。
“苏晚,你给我记着,”
“我记着,”
晚饭后,大队的喇叭又响了。
“明早九点,晒谷场,核对工分,分秋粮,”
马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去就去,”她说,“我倒要看看,郑有财敢不敢当众说这个数,”
6 晒谷场对账
第二天一早,晒谷场上站满了人。
赵铁山站在碾盘上,郑有财坐在旁边的条凳上,面前摆着算盘和一摞工分本。
马秀兰第一个上去,把周家的工分本递过去。
“周家,九千六百分,”
郑有财拨了一下算盘,没说话,算盘珠子在他手里噼啪响,响到第三遍才停。
他抬眼看了马秀兰一下,又低下头,我走出人群。
“赵队长,我有一个数要报,”
赵铁山看着我,“苏晚,”
“周家四口人,派工单上一共五百天,周德发二百天,周建军一百五十天,周建珍一百天,我二百天,”
“按大队的定额,十分一天,八分一天,六分一天,一共五千八百分,”
马秀兰笑了一声。
“你懂什么定额,你割的谷子,掉一地,”
“妈,我一天割五亩,一亩两分,”
“那是定额,不是给你定的,”
我从兜里掏出那沓工分票,一张一张铺在碾盘上,二百张。
票边被我磨得发毛,可一张没缺。
“每一张上头,都有定额栏和实记栏,定额栏是十分,实记栏,您写的是六分,”
“我写的六分,我认,”
“您认,我可不认,二百天,一天差四分,八百分,这八百分在哪儿,”
马秀兰不说话。
“在周德发名下,他名下二千八百分,他干了二百天,十分一天,应该是两千,”
“多的八百分,是我的,”
周建珍从人群里走出来,她手里也捧着一沓票,一百张。
“我的,一百张,张张六分,”她把票铺在碾盘上。
“我名下六百分,嫂子名下也有六百分,这是两遍,”
马秀兰的脸变了。
“周建珍,你过来,”
“妈,我在这儿,”
郑有财把算盘拨得哗哗响。
“周德发,二百天,二千分,周建军,一百五十天,一千二百分,”
“周建珍,一百天,六百分,苏晚,二百天,二千分,合计五千八百分,”
他停住,抬头看赵铁山。
赵铁山站在碾盘上没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一掀一掀的,他一句话也没说。
“周家工分本上,是九千六百分,”
“差三千八百分,”
人群里有人倒吸气,有人往周家那边看,有人往我这边看。
太阳已经偏西,碾盘上的谷粒被晒出一股甜味。
“周建军订亲,彩礼是哪儿来的,”
“三千八百分。三百多斤谷子,”
“周家今年分了多少,”
马秀兰往前一步。
“这是诬陷,工分本是大队的,她抄的派工单不算数,”
“妈,工分本上的字,是谁的笔迹,”
她愣了一下。
“是我的,”她说,“我记的,”
“那苏晚名下的三千八百分,是谁的工分,”
她张了张嘴,半天,她才吐出两个字,重复。
“周德发的两千,周建军的一千二百,周建珍的六百,”我说。
“三个人,三笔,全记在我名下,派工单上有他们各自的天数,郑会计,您算,”
郑有财低头拨算盘。
“这是重复记,”
他把算盘一推,算盘珠子散了一桌,他也不捡。
“重复记了三千八百分,”
赵铁山从碾盘上跳下来。
“马秀兰,重复记工分,是谁教你的,”
“她血口喷人,”
“郑会计,把周家的工分本拿过来,”
郑有财把本子递上去,赵铁山翻到苏晚名下那一页。
风把纸角吹得掀起来,赵铁山用手按住,他按得很慢,像怕把纸按破了。
“这字,是马秀兰的笔迹,”
“是我抄的,”
“我照着她的字写的,您比一比,”
赵铁山把两页并在一起,对着太阳看。
“字迹一样,”
马秀兰往后退了一步。
“队长,我抄错了,我改,”
“改,三千八百分,是三百多斤谷子,你当这是改一个字的事,”
赵铁山把本子合上。
“马秀兰,你今晚把账交代清楚,周家多分的粮食,退出来,”
人群里有人鼓掌,周德发站在原地,脚底下蹭出两道灰。
周建珍站在我旁边,手在抖,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是凉的。
马秀兰转过身,对着我。
“苏晚,你满意了,”
“妈,我只要我该得的,”
她看了我很久,转身走了。
周德发蹲在碾盘旁边,烟袋锅子掉在地上,周建军站在人群外头,脸是白的。
赵铁山捡起烟袋锅子,递回给周德发。
“老周,你也是大队干部,这事,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周德发没接。
“我不知道,”
“那三千八百分,你名下记了两千八百分,你知道不知道多出来的八百分是哪儿来的,”
周德发抬起头,他看了我一眼。
“我真不知道,”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躲开去,落在碾盘上。
碾盘上有一道裂口,是我去年秋天割谷子的时候割出来的。
7 记分员落马
当天下午,赵铁山把大队的保管员、妇女主任和各队队长都叫到了队部。
马秀兰坐在长凳上,面前摆着那个黑皮本子,赵铁山把黑皮本子翻开。
队部的桌上摆着一盏马灯,灯芯烧得正旺,窗外有蝉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这上头记的,九千六百分,你记的,”
“是我记的,”
“九千六百分,你多报了三千八百分,多报的粮食,你换了什么,”
马秀兰的手放在膝盖上。
“我没换,”
“供销社门口,九月十三,一台飞人牌,二百八十斤粮,你换的,”
“那是我家的粮,”
“你家的粮,是工分换的,工分是三千八百分虚的,”
她不说话,赵铁山把算盘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算,”
她拨了一下,停住。
“我算不清,”
“妈,二百八十斤粮,加六十斤彩礼粮,加四十斤存粮,”
“三百四十斤,加四十斤,正好三百八,”
她抬头看我。
“苏晚,你是学我说话吗,”
“妈,这账,您比我熟,”
她低下头,拨了三遍,算盘珠子在她指下转,转了三圈,她抬起头。
“九千六百,虚的三千八百,”
赵铁山把一张处分决定推过来,纸是大队的正式用纸,上头印着红头。
“马秀兰,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大队记分员,”
“多报的粮食,折成钱,退给大队,你念检讨,按手印,”
她看着那张纸。
“队长,我念,我不按,”
“你念,也得按,”
她念了,声音很平,像念别人的事,念到一半,她的嗓子哑了一下,又接下去。
念完,她按了手印,红色的印泥,按在纸的右下角,她站起来,把黑皮本子抱在怀里。
她抱着本子往外走,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又消失在院墙后面。
赵铁山把处分决定递给我一份,说大队也要留底。
我接过来,纸上的字是郑有财写的,一笔一画。
“这个本子,我留着,”
“你留着,”赵铁山把本子推回去。
“留着记你的账,”
周德发站在门口,赵铁山看着他。
“老周,你保管员的活儿,先停停,等这事查清楚,再说,”
周德发的背塌下去,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很久,才拐出去。
“苏晚,”
“爸,”
他没说别的,走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很久,才停下,周建军追出来。
“妈,订亲的事,还能成吗,”
“黄了,”马秀兰说。
“为什么黄了,”
“因为你嫂子把账算清了,”
周建军站在院里,半天,他把那包东西塞进兜里,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两下。
他手里那包东西,边角都磨毛了,他回屋,把一包东西塞给马秀兰。
“妈,这个退给人家,”
马秀兰没接。
“你自己去退,”
退。
我站在门边,周建军手里那包东西,是布票和棉花票。
布票上印着壹尺,棉花票上印着壹斤,边角都磨毛了。
我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像记账一样,他看见我,把手缩了回去。
周建军把东西塞回兜里,转身往屋里走,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又拐进去了。
马秀兰坐在长凳上,一直没动,她把黑皮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砖。
院子里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才站起来。
8 自立户掌权
分粮那天,大队仓库前排了长队,队尾排到了场院口,有人提着麻袋,有人拿着布票。
仓库门口的石碾子上晒着一簸箕谷子。
郑有财坐在门口的桌子后头,面前放着算盘和一沓名单。
“周家,重新核算,”他喊。
周德发走上去。
“周德发,二百天,二千分。周建军,一百五十天,一千二百分,”
“周建珍,一百天,六百分。苏晚,二百天,二千分,”
他拨了一下算盘。
“周家合计五千八百分,比原报少三千八百分,分粮,按新数来,”
仓库里飘着新谷的味。司秤员喊一声,二百斤。
我把粮袋扛上肩,一步一挪,膝盖打颤。
谷粒从袋口漏出来,落在地上,黄灿灿的。
我蹲下去捡了两把,又站起来,肩膀上的麻袋往下滑了一截。
司秤员在后头喊,快着点,下一家。
马秀兰站在队伍后头,她没上去。
周建珍上去了,她领了票,回头看了一眼。
“妈,你的呢,”
“我不要,”马秀兰说,“我那份,扣下来退给大队,”
苏晚的名字在名单上,单独一行,郑有财把算盘推过来。
那一行字写得很干净,旁边还空着一格。
我把那格空着的地方看成了一条缝。
“苏晚,二千分,一千分折粮,一千分折钱,”
“郑会计,我能不能立户,”
他抬头看我。
“你立户,”
“我人不在周家户口上,我是知青,”
“知青也能立户,”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你写个申请,”
我拿起笔,笔是郑有财的,笔帽上有个缺口。
周德发站在旁边,他的腿有点跛,是前年从粮库房顶上摔下来留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苏晚,你以后,自己多顾着点,”
“爸,我自己挣,”
他点了点头,他走了,背比早上直了一点,我写好申请,递给郑有财,他看了一眼。
他在申请的右下角写上一个日期,又写了一个名字,名字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苏晚,你是上海来的,”
“是,”
“你识字,会算盘,”
“会,”
他看了我一会儿。
“大队缺一个记分员,”
我没说话。
“你先干着,”他把一本蓝皮本子推过来。
“工分本,你管,”
我接过那个职位,是一本新的,蓝皮的。
封皮上印着大队的红章,红章旁边印着四个字,东风大队。
郑有财把算盘推到我面前。
“你先试试,周家这户,你重算一遍,”
我拿起算盘,算盘珠子凉凉的,在手里转了一圈。
“周德发二百天,二千分。周建军一百五十天,一千二百分,”
“周建珍一百天,六百分。苏晚二百天,二千分,”
“合计,五千八百分,”
郑有财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我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头看他。
“跟派工单上的数一样,”
他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你来记工分,”
我把算盘放下,又拿起来。
算盘珠子在我指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把算盘,以后归我了。
窗外的喇叭又响了,说今晚核对完毕,各户明天来领粮票。
我把这两件事记在纸上,一笔一笔。
她没再说话。
我走出大队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上有人提着马灯,灯影在墙上晃。
我把这两件事记在纸上,一笔一笔,走一路念一路。
回到知青点,小桃已经睡了。
我把纸压在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很清楚。
9 新工分本到手
晚上,知青点的灯又点上了,我坐在炕上,把新工分本摊开。
第一页,写上:苏晚,二百天,二千分。
第二页,写上:周建珍,一百天,六百分。
第三页,写上:周建军,一百五十天,一千二百分。
小桃趴在旁边看。
“你干嘛写他们的名字,”
“他们干了活,”
“你不怕你婆婆看见,”
“她看得见,”我把本子合上。
“她记她的,我记我的,”
窗外有虫叫,我把新本子的边角压平,压了三遍。
纸边压平了,又翘起来,我又压了一遍。
小桃不再说话,枕着胳膊看我写。
小桃打了个哈欠,“你这个人,一天到晚就是账,”
“我这一世,别的都不会,就会账,”
门外有脚步声,周建珍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沓纸。
“嫂子,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她的工分票,一百张,一张不少。
“你自己收着,”
“我放在你这儿。我怕我妈,”
我看着她,她把票放在炕上,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院里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往灶间去了。
灶间的灯还亮着,灯影在窗纸上晃。
我把那沓票收进新工分本的夹层里。
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是那张五千八百分的账。
我把它抽出来,又放进去。
本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我把它放进木箱,箱盖上有一道刻痕,是我以前刻的。
木箱里已经放了三本书,一本字典,一本算术,一本没封皮的。
那是周建民留下的。
我听见院里有动静,是周建珍在灶间洗碗。
水声很轻,一下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供销社,门口的黑板报换了。
粉笔字是新写的,边角还带着粉笔灰。
“先进知青苏晚,工分二千,名列全大队第一,”
底下那行小字没了。
我站在黑板报前面,风从谷子地那边吹过来,带着土味。
黑板报下边,有人堆了半车谷子,谷粒在太阳底下发亮。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沓工分票,纸是脆的,边角有点毛。
我数了数,还是一百张,一张不少。
风又吹过来,把黑板报上的粉笔字吹淡了一格。
我转身往大队部走。
身后的晒谷场上,有人在扫谷子,扫帚划过石板,一声一声,很清楚。
谷糠被风卷起来,打着旋。
这一百张票,是周建珍的,也是我的。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站在别人的账底下了。
我把这两句话写在新工分本的最后一页,笔尖压得很重。
纸背都透出印子来了。
第二天,我成了东风大队的记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