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儿子想疯了
孙半城这辈子,就栽在一个念头上:想要个儿子。
他是青州城里最大的绸缎庄老板,铺子开了三家,银子堆满库房。人过中年,本该安享富贵,可他一见到别人家抱着儿子,眼珠子就挪不开。街坊都传:孙老爷这是想儿子,想疯了。
孙半城年轻时也算一表人才,白手起家,把绸缎庄做成了城里数一数二的大买卖。可就这一桩心事,成了他的心病。他一看到别人家院子里跑着的小子,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一听到别人说"添丁进口",他就眼红。有一回,他家掌柜抱孙子,请他吃满月酒,他坐在席上,看着那孩子,竟红了眼眶,把满桌人都吓了一跳。还有一回,他走在大街上,看见一个三岁娃娃在卖糖人,他鬼使神差地蹲下去,盯着人家看了半天,把那娃娃吓得直喊娘。娃娃他娘赶来,见孙半城蹲在那儿直抹眼泪,还以为他要抢孩子,差点报了官。
为这事儿,他什么招都使过。
头几年,他信偏方。城东有个走方郎中,说给他配了副"求子圣药",要价三十两。孙半城咬着牙买了,回家一熬,那药汤黑乎乎、苦得直冲脑门,他捏着鼻子灌下去,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喝完半个月,屁用没有,倒把他喝得上火,满嘴起燎泡。再去找那郎中,人早卷铺盖跑了。
后来他信佛。城西白云寺的和尚说,求子要诚心,得连烧七七四十九天的香。孙半城真去了,天天天不亮就去,跪得膝盖都秃噜皮了。烧到第四十天,寺里老方丈忽然传话:施主,你那柱香,寺里替您烧完了,您好生歇着吧。孙半城一琢磨——好嘛,敢情人家嫌他天天来碍眼,把他支走了。
再往后,他信术士。
有一年,他听人说城南观音庙灵验,就带着全家去上香。到了庙里,他跪在观音像前,磕头磕得咚咚响,嘴里念念有词:"菩萨菩萨,您行行好,给我送个儿子吧!我孙半城,求您了!"
他正磕得起劲,边上一个小沙弥凑过来,低声说:"施主,您这香火钱……再多添点,菩萨听得清楚些。"
孙半城咬咬牙,又添了十两。
添完,他正要接着磕,忽然听到底下一个年轻尼姑"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孙半城抬起头:"你笑什么?"
那小尼姑红着脸,支支吾吾:"没、没什么……就是……头回见有人给菩萨许愿,许得这么……这么实诚的……"
孙半城:"……"
他这一趟,香火钱添了二十两,儿子还是没影。倒是回了家,刘氏听他说完,笑得直捶炕:"孙半城,你可真行,菩萨都让你闹得没法清净了!"
再往后,他信术士。一个自称"白云山人"的道士,拍着胸脯说能给他"引子入怀"。孙半城奉上纹银百两,那道士在他家后院摆了三天三夜的法,又是画符又是念咒,最后留下一句话:"老爷,您命中注定的儿子,正往您这儿来呢。就看您信不信了。"说完卷起银票,连夜跑了。
那道士跑了还不算,孙半城又听一个"高人"指点,说抱养个"压子",能引着亲儿子上门。他真信了,托人从乡下抱了个三岁的娃回来养,天天"儿啊儿啊"地哄。谁知那娃是个混世魔王,能哭能闹,摔碗砸锅,还把他账本撕了当纸飞。养了半年,孙半城实在受不住,又求人家把孩子接回去了。孩子他爹来接人时,孙半城还倒贴了二十两"抚养费",气得刘氏直骂:"你这不是求子,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夫人刘氏气得直拍桌子:"孙半城!你都快把家底折腾光了!你要再这么折腾,我这就收拾包袱回娘家!"
孙半城陪笑:"娘子,我这不是……这不是想要个后嘛。"
"后后后!"刘氏一指堂屋里那三个闺女,"你都有了仨闺女了!你还想怎么着?非要儿子才叫后?"
孙半城讪讪地,说不出话。
他自己也知道荒唐。可这念头,跟生了根似的,越想越拔不掉。
2 白衣仙人的梦
孙半城是做了个梦,才彻底钻进牛角尖的。
那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白衣仙人,飘飘悠悠地落在他床前。仙人抚着长须,慢悠悠说了句:
"孙半城,你命中注定的儿子,就在这满城的小伙子里头。你自个儿找去罢。"
说完,仙人化作一阵白烟,散了。
孙半城"啊"地一声惊醒,一骨碌坐起来,把枕边的刘氏吓了一跳。
"做啥呢?"刘氏迷迷糊糊。
"娘子!"孙半城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放光,"我梦见仙人了!仙人说了,我儿子就在这城里的小伙子里头!我找着方向了!"
刘氏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你哪天不做梦。"没理他,又睡了。
孙半城却睡不着了。他坐在床上,越想越觉得对——难怪这些年求不来儿子,敢情是方向不对!他那个儿子,早就在城里了,是他自己不知道往哪儿找!
他越想越激动,忽然,脑子里"嗡"地一下,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二十年前,他还没发迹,在城西柳家巷一带读书。那时他认识一个姑娘,姓柳,生得清秀,人也温柔。两人有过一段情,柳姑娘待他是极好的。他当时穷,也没什么能给她的,就买了块玉佩,亲手拴了红绳,送给她,说:"等我发迹了,就来娶你。"
后来呢?后来他爹给他定了一门亲,就是如今的刘氏。孙半城不敢违抗父命,就……就没再去找过柳姑娘。
这事,他压在心底,二十年没敢想。
如今想起来,他忽然打了个激灵——
柳姑娘当年,会不会……给他生了个孩子?
他越想越坐不住,天一亮,就把话放了出去:
"孙半城寻子!凡是我年轻时在城西认识的柳氏所生、年约二十上下的男子,凡自认是我孙家骨血的,速来孙府认亲!认亲成功者,赏银百两,立为继承人!"
这话一传出去,青州城,炸了锅。
3 全城小伙排队认爹
第二天天没亮,孙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管家孙福开门一看,好家伙,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清一色的年轻后生,一个个探头探脑往里张望。孙福嘴都哆嗦了:
"老、老爷!外头……外头来了好几十号人,都说是来认爹的!"
孙半城一听,腾地站起来:"当真?!我儿子来了?!"
他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刘氏跟在后面,又气又好笑:"孙半城,你可想清楚,别逮着谁都喊儿子!"
孙半城哪听得进去。他冲到门口,看着那一片人头,激动得直搓手:"都……都是我儿子?都别急,一个个来,一个个来!"
队伍最前头,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姓王,手上还沾着杀猪的血腥味。王屠户一挺胸脯:
"孙老爷!俺是你儿子!"
孙半城上下打量他:"你……你怎么知道你是俺儿子?"
"俺娘说的!"王屠户嗓门洪亮,"俺娘临死前告诉俺,说俺爹是城西卖布的孙半城!俺从小就缺个爹,今儿可算找着您了!"
孙半城嘴角抽了抽:"你娘……姓柳?"
王屠户愣了一下:"俺娘姓王。"
"那你怎么是俺儿子?"
"俺娘说了,'儿啊,你爹不管你是谁家的,你就是孙半城的种'!"王屠户拍着胸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孙半城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你娘这话是咒你爹呢!"
人群里顿时"哄"地笑开了。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卖炊饼的,瘦瘦小小,挤着笑脸:
"孙老爷,小的是刘家巷卖炊饼的刘二。我娘说,她当年在城西柳家巷帮人洗衣裳,见过您一回,回来就念叨'那是多体面的后生'。我琢磨着,我就是您儿子!"
"你娘就念叨了一句,你就成我儿子了?!"孙半城哭笑不得。
"可不嘛!"刘二还挺有理,"我娘念叨了二十年,念叨得我都信了!孙老爷您看,我长得也不赖,给您当儿子,不丢人!"
孙半城:"……"
第三个是个算命的,一瘸一拐拄着拐杖:
"孙老爷,贫道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正应在我身上。您那儿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贫道!"
"你还道士?"孙半城瞪着他,"你哪来的玉佩?"
"玉佩?"算命的愣了愣,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有的有的!我娘留给我的,说是孙老爷的定情信物!"
孙半城接过来一看——那玉佩雕得歪歪扭扭,云纹都刻反了,分明是仿的。
"你娘真是留给你这块?"孙半城把那破玉举起来,"这云纹,连我铺子里学徒雕的都不如!你糊弄鬼呢?"
算命的讪讪收回去:"那……那可能记岔了。"
他刚退下去,后头又上来一个赶车的车夫,腰里别着根旱烟杆子:
"孙老爷!我是您儿子!"
"你凭啥?"
"凭这个!"车夫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孙老爷您年轻时给我娘写的身契!我娘说了,上面有您的印!您给我娘签了身契,那我……那我可不就是您的人,啊不,是您的儿子么!"
孙半城接过那纸一看——那上头写的确实是他的字,可那是当年他给绸缎庄一个女工开的"做工契",跟认儿子八竿子打不着。孙半城气得直抖:"你娘给你看的这是做工契!不是认亲书!你这是想继承我的绸缎庄,还是想继承我这绸缎庄的伙计?!"
车夫挠挠头:"那……那不都是您家的嘛……"
后头还挤上来一个白净后生,张嘴就说:"孙老爷,我叫孙来福,我爹叫孙半城。"
"你爹也叫孙半城?!"
"是啊!"那后生理直气壮,"我爹就是城西卖布的孙半城!"
"我也叫孙半城,可我活这么大,就娶了一个媳妇,生的都是闺女!你哪来的?!"
"那我不管!"那后生一梗脖子,"反正我爹叫孙半城,您也叫孙半城,那您就是我爹!"
孙半城气得直翻白眼:"合着全城叫孙半城的,都是你爹?!"
人群里又"哄"地笑翻了。有个小伙子还起哄:"孙老爷,要不您改个名儿,省得满城都是您儿子!"
队伍里此起彼伏,有说是杀猪的、有说是卖炊饼的、有说是赶车的、有说是剃头的……一个个,都自称是孙半城的儿子。理由千奇百怪,有的说"我长得像孙老爷",有的说"我左腰有颗痣,孙老爷左腰也有",还有的更绝,张嘴就说"我爹叫孙半城",问他娘姓啥,他愣半天,说"俺娘……俺娘姓钱"。
孙半城气得直跺脚:"我儿子姓柳!柳!你们一个个,连我儿子他娘姓啥都不知道,就跑来认爹?!"
有个小伙子嘟囔:"不是您说的吗,谁长得像您、谁认您,就是您儿子。我们又没见着柳氏……"
孙半城:"……"
刘氏倚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孙半城,你可真行!一晚上,青州城的后生全成你儿子了!你这一天,能添三十个儿!"
4 验亲闹剧
孙半城气得脸红脖子粗,可转念一想——万一里头真有一个呢?他不能放过。
他让人把真玉佩取来,又让人在院子里摆下阵势,决定一个个验。
"都听好了!"孙半城举着那块真玉佩,冲着满院子的人喊,"我这儿有块真的!你们谁手里有能对上的,就是真儿子!对不上的——哪凉快哪待着去!"
满院子的"儿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了眼。
孙半城让人把真玉佩的云纹,仔仔细细描在一张纸上,挂在院墙上。又让管家孙福,一个个搜那些人的身。
这一搜,热闹了。
头一个搜出玉佩的,是那个杀猪的王屠户。他兜里揣着块玉,被孙福一把掏了出来。孙半城接过来对着墙上的图一瞧——那块玉比真的大一圈,上头雕着个胖娃娃,跟云纹八竿子打不着。
"你这就是我儿子?"孙半城气得直抖,"你这雕的是'送子娘娘'吧?!"
王屠户挠头:"俺娘说,孙老爷您就喜欢这个……"
"我喜欢个屁!"孙半城把玉一摔,"下一位!"
第二个搜出来的是个瘦高个,玉佩倒是有点云纹样,可孙半城拿真的一比——好家伙,这块玉的云纹,是用墨笔画上去的,一擦就掉!
"你拿墨笔画个云纹,就敢来认爹?!"孙半城气得肝疼。
"孙老爷,"那瘦高个还挺委屈,"我这不寻思着,画个像的,能糊弄过去嘛……"
人群又哄堂大笑。连刘氏都笑得直拍大腿:"好家伙,你还真碰上拿笔画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个"儿子",玉佩不是仿的,就是画的,有的是捡来的,有的是从玉器铺赊的。有一个更绝,压根没玉佩,空着手来的,被问急了,当场跪下就喊:"爹!我虽然没玉佩,可我是真心想给您当儿子啊!"
验到中段,忽然出了个岔子。
有个后生,排着排着,忽然"咦"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跟墙上的云纹图一对——竟然严丝合缝,一模一样!
孙半城"腾"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抓过那玉,激动得手都在抖:"对上了!对上了!这就是我的玉!你……你是我儿子?!"
那后生也懵了:"啊?我这玉……是是是我娘留给我的!"
孙半城抱着那玉,眼泪都快出来了:"快说!你娘是不是姓柳?!在不在城西?!"
那后生支吾半天:"我娘……我娘姓钱……"
"姓钱?!"孙半城愣了,又细看那块玉——越看越不对,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个"当"字。原来这块玉,是孙半城年轻时自己当出去的那块,早就流落到了当铺,被这后生家买了去。
孙半城又气又笑,抱着那块白认成的玉,半天说不出话。刘氏在边上笑得直抹眼泪:"好嘛,闹了半天,你把你自己当出去的那块,当儿子认了!"
孙半城气得直翻白眼:"你连块玉都不舍得买,还想继承我这绸缎庄?!"
满院子的后生,被一个个赶了出去。赶走前,孙福按着孙半城的吩咐,把那些假玉佩全收了,又一人踹了一脚,骂了句:"下回编谎,先把功课做足了再来!"
闹了一上午,三十多个"儿子",没一个能对上真玉佩。
孙半城正被那群"儿子"闹得焦头烂额,堂屋里忽然冲出三个丫头——是他那三个闺女,大的十八,小的十二,齐刷刷站在门口,叉着腰。
"都给我站住!"大闺女孙大妞扯着嗓子喊,"我们是孙家的闺女!我们爹哪有这么多儿子?!你们一个个认了爹,是不是还想抢我们的嫁妆?!"
人群里有人喊:"我们不要嫁妆,我们要绸缎庄!"
"绸缎庄也是我们的!"二闺女孙二妞气得跺脚,"爹说了,等我们大了,铺子分我们仨!"
三闺女孙三妞最小,也学着姐姐们叉腰:"对!分我们仨!"
满院子"儿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刘氏在边上笑得直不起腰,冲孙半城喊:"好嘛,你这儿子没认着,倒先惹着你仨闺女了!你自个儿收拾!"
孙半城老脸一红,灰溜溜地把仨闺女往屋里推:"去去去,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爹你偏心!"孙大妞喊,"你满院子认儿子,也不认我们!"
孙半城被仨闺女怼得哑口无言,索性把脸一捂,蹲在院子里,半天没站起来。
孙半城坐在院子里,气得直喘气。刘氏给他倒了杯茶,又好笑又心疼:
"行了行了,认不出来就认不出来呗。你那仨闺女,哪个不孝顺?非要个儿子,图啥?"
孙半城没说话。他攥着那块真玉佩,盯着上面的云纹,忽然,鼻子一酸——
他想起了柳姑娘。
5 柳姑娘
那块玉佩,是二十年前,他亲手买的。
那时候,他还在城西读书,穷得叮当响。柳姑娘在柳家巷口摆了个茶摊,天天给他留一壶热茶。他读书读累了,就坐在摊子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孙半城那时候就想:等我发迹了,一定娶她。
那玉佩,是他攒了半年的工钱买的。他在城东的玉器铺里挑了半晌,挑了块成色最好的,又亲手搓了根红绳,拴得端端正正。那日他揣着玉,在柳家巷口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才敢走到茶摊前。
他记得自己当时紧张得手都在抖,一句话都说不囫囵。柳姑娘接了玉,脸比晚霞还红,低着头,半天才说了句:"这……这怎么好。"
他说:"你收着。等我娶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可惜这话,他到底没能兑现。
后来,他真的发迹了——他爹的老绸缎庄做起来了,他也跟着沾了光。可他爹给他定了门亲,是城里刘家的闺女,门当户对。
孙半城挣扎过。他跑到柳家巷,想跟柳姑娘说清楚。可他到了茶摊前,看着柳姑娘那双弯弯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把买来的那块玉佩,往她手里一塞:
"柳姑娘,这个……你先收着。"
"这……这怎么好?"柳姑娘红了脸,"这是定情的东西,哪能随便送人。"
"你收着。"孙半城低着头,"等……等我……"
他到底没说出口。他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如今,他坐在这满院子的荒唐里,攥着那块二十年前送出去的玉佩,忽然恨起自己来。
他年轻时那句"等我娶你",到底还是没兑现。他连柳姑娘后来去了哪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当年一转身,就把一个人,丢在了柳家巷。
他忽然站起来,冲管家孙福喊:
"孙福!去!去城西柳家巷,打听打听!问问当年那个摆茶摊的柳姑娘,如今在哪儿!"
6 真儿子上门
孙福去了半天,垂头丧气地回来:
"老爷,柳家巷早不是当年那样了。摆茶摊的柳氏,好些年前就搬走了。问了街坊,都说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只听说……她身边,好像一直有个儿子。"
孙半城的心里,"咯噔"一下。
有个儿子。
她有个儿子。
孙半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正要追问,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孙福探头一看,愣住了:"老、老爷!外头……外头来了个后生!说要找您!"
孙半城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冲了出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二十上下,穿得朴素,却干干净净,眉目清朗。他手里,捧着一块旧玉佩——用红绳拴着,已经磨得发亮。
孙半城看到那块玉佩,浑身都僵住了。
那玉佩上的云纹,跟他手里这块真的一模一样。是他二十年前,亲手买的那块。
"你……"孙半城的声音,直发抖,"你是……"
年轻人抬眼看他,很平静,没有半分激动。他双手把玉佩,举到孙半城面前:
"孙老爷,我是来还玉的。"
孙半城愣住了:"还……还玉?"
"嗯。"年轻人说,"我娘临终前,让我把这块玉佩,还给您。"
孙半城脑子里"嗡"地一声:"你娘……你娘姓柳?"
"是。我娘姓柳,讳如月。我是她儿子,随母姓,也姓柳,单名一个'念'字。"
柳念。
孙半城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伸手,想接过那玉佩,又不敢碰,哆嗦着问:
"你……你娘她……她怎么说的?"
柳念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说,这块玉佩,她收了一辈子。她年轻时,有个后生,说要娶她,后来没来。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来。她不恨他——她说,能隔着这些年,让他知道他还有个儿子,让这玉佩物归原主,她这一辈子,就不算白等。"
"她说,'是来还的,不是来要的'。"
孙半城听着,眼泪糊了满脸。他二十年前那句没说完的话,被柳姑娘,用二十年,还了回来。
"儿……"他哑着嗓子,伸手想拉柳念,"你、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爹啊!你认我!你……你留下来!爹把铺子都给你!爹什么都给你!"
柳念却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
"孙老爷,我娘没让我认您。她只让我,把这玉还了,让您别再念着。她说您有您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两不相欠。"
"我今日来,是还玉的。玉还了,我就该走了。"
他说完,把那块旧玉佩,轻轻放在孙半城手心里,转身就要走。
孙半城急得眼泪直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儿!你别走!你娘等了我一辈子,你不能……你不能连这一面,都不让我认啊!"
柳念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低低说了句:
"孙老爷,我娘等您,是她的念想。我不认您,是我的体面。玉还了,这段事,就算有个了结。"
"您……保重。"
他说完,挣脱孙半城的手,朝门外走去。
7 追
孙半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
他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一把抓起桌上那块真玉佩,疯了一样追了出去。
"柳念!柳念你站住!"
他追出巷口,追过两条街,一把扯住柳念的衣角,喘着粗气:
"我……我不是要你认我!我就是想……想看看你!你娘等了我二十年,你……你也该让我,尽一回当爹的心!"
柳念转过身,看着他,眼里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看了孙半城很久,终于,轻轻开口:
"孙老爷……您可知道,我娘这一辈子,是怎么过的?"
"她一个人,摆摊、洗衣、做针线,把我拉扯大。她从不提您,只在每年我的生日,会对着那块玉佩,发很久的呆。我问她,她说'这是你爹留给你的,等你大了,自己还给他'。"
"她到死,都念着您。可她也到死,都没再找过您。她说,有些东西,等不回来,就别等了。强求,才是真的害人。"
孙半城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当年一个转身,丢掉了一个人,如今却连一句话,都换不回来。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当着满街的人,哑着嗓子喊:
"是我孙半城,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二十年前,我欠她一句'娶你',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可你是我儿子,这是改不了的!你要是不认我,我就在这儿跪着,跪到你认我为止!"
满街的人,都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孙老爷么?怎么当街给人跪了?""听说是在认儿子!""认儿子跪啥,该儿子跪他呀!""你懂啥,人家这是欠了二十年账,跪着还呢!"
刘氏听到信,也赶了来,一看孙半城当街跪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没上前拉他,只远远站着,眼圈也跟着红了。
柳念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半城。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把孙半城扶了起来。
"爹。"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您起来罢。这玉,我收下了。您……您也收了罢。"
孙半城"啊"地一声,眼泪又涌出来,一把抱住柳念,哭得像个孩子:
"儿……爹的儿啊!爹找了半辈子儿子,原来……原来你早就来了!"
8 团圆
柳念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孙半城把绸缎庄的一半,都记在了柳念名下,又张罗着,要给他娶媳妇。刘氏起先还有些别扭,可架不住柳念这孩子实在,见她叫"娘"叫得顺口,又踏实肯干,慢慢也就真把他当亲儿子疼了。
孙半城逢人就说:"我孙半城这辈子,银子是发了不少,可最金贵的,是这块玉。"他掏出那块磨得发亮的旧玉佩,"这是我儿子,替他娘,还给我的。他娘等了我一辈子,这玉,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街坊听了,都替他高兴,也有人背地里嘀咕:"这孙半城,折腾了半辈子求儿子,到头来,儿子自己送上门了,还不用他求。"
孙半城听了也不恼,只是笑。
如今孙半城逢人显摆儿子,最得意的一桩事,就是带着柳念上街。
"瞧见没?这是我儿子!替我娘还玉的那个!"他恨不得满城都替他宣传,"我孙半城,也是有儿子的人了!"
柳念在边上直摇头:"爹,您再这么吆喝,满城都知道您当年给人送玉佩没娶回家了。"
孙半城老脸一红:"那……那不一样!我这叫'玉还人归'!"他说完,又压低声音,"儿啊,你以后可别学你爹。欠人的东西得还,欠人的话,也得说。"
柳念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我娘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您那句话。我替她,把这句话还给您了——爹,您别怕,我在呢。"
孙半城听了,眼眶又红了,一把搂住柳念的肩,半天没说话。
只有柳念知道,那天晚上,孙半城捧着那块玉佩,坐在灯下,对着玉佩上的云纹,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起来,眼眶红红的,却什么都肯说了。
柳念心里明白:他爹这辈子,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继承人,而是那个当年没能娶回家的人,替他留下的一点念想。
他娘等了一辈子,没等来那个"娶你"。可她把儿子送回来了,也算,替自己,等回了那个结果。
那块旧玉佩,从柳姑娘手里,传到柳念手里,如今,又落回孙半城手里。
磨得发亮,红绳系着,云纹依旧。
他那块玉佩,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