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岁的周放,孑然一身,病死病床。
回望潦草半生,他辍学漂泊,家道破败,碌碌无为活到终老,人生满是破败与遗憾。
而贯穿他余生数十年、从未释怀的执念,只有十七岁的林晚。
那个本该奔赴山海、前程似锦的姑娘,却因家境所迫,被迫辍学进厂,潦草葬送青春,也成了周放一辈子追不上、补不了的亏欠。
带着无尽悔恨,他重回一九九零,高二开学的盛夏。
这一世,风口红利、时代机遇他皆可抛之脑后。
他不求暴富逆袭,不求名扬四海,唯有三愿:护住安稳小家,守住少年本心,在她奔赴绝境之前,抢先接住她的余生。
旧岁遗憾尽数弥补,年少心动绝不落空。
九零年代风温柔起,这一次,他跨越半生遗憾,只为追上那个被他错过一整个人生的女孩。
第一章 醒来
周放是被粉笔灰呛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黑板上一行字:高二(3)班,值日生李二毛。窗外的泡桐树叶子正绿,蝉叫得发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前面两排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扎马尾,发绳是红格子的,后脖颈上有一颗小痣。
周放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颗痣。他记得这个座位。他记得这间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记得黑板右上角那半截没擦干净的公式。
他还记得,再过半年,这个扎马尾的女生就要从这里消失,她爸托人把她送去广州的厂里,走的那天下了雨,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自己撑伞走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林晚。那年他十七岁,林晚十七岁,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没敢跟她说一句话。
周放把手从课桌上抬起来。手是十七岁的手,指节粗,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薄茧,手心却干干净净——不像他后来那双手,黑,裂,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灰。
他想起来了。他全部想起来了。
一九九零年九月三日,星期一,县一中,高二开学第一天。
他五十二岁那年,一个人躺在县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胃出血,疼得说不出话。
走廊尽头那台黑白电视放着新闻,吵得要命。护士问他家属电话,他报不出一个名字。
他那辈子,把日子过丢了。
父亲九一年开春病倒,小卖部撑不下去,转给了别人。
他高二下学期辍学,跟着同乡南下,进厂,出厂,换厂,混到三十几岁离了婚,孩子跟了前妻,再没怎么见过。
后来回县里,在批发市场给人送货,一个人住在租来的平房里,把一口锅用到生锈。他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念想。
唯一一次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是有一年翻旧书柜,翻出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封皮都毛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
"周放,你别老逃课了。我走了以后,你把功课补上。——林晚"
纸条上的字他认得,林晚的字,撇捺都收得紧,像她这个人。
他捏着那张纸条,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那时候林晚已经嫁到外地去了,据说过得不好。他连打听都不敢打听。
"周放!周放!"
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周放猛地抬头,看见李二毛那张大脸凑过来,下巴上刚冒出一层绒绒的胡子茬:"你想啥呢?班主任马上来了,赶紧把你脸上那点魂收回来,别第一天就挨批。"
周放看着李二毛。李二毛,他前世最后听到他的消息,是李二毛在镇上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日子过得还行。他那时候已经很多年没跟任何人联系了。
"没事。"周放说,声音有点哑,"刚才……做噩梦了。"
"梦啥了?"李二毛咧嘴,"梦到老刘头抽查课文?"
老刘头是班主任。
周放没接话,他慢慢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座位。林晚正在低头写字,笔尖沙沙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阳光把她校服领口的边照得发白。
周放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活到五十多岁,没做过一件像样的事。他唯一没忘的,就是这张纸条,就是这颗痣,就是这个九月。他那时候不知道,等他终于懂了该怎么说那句话,已经晚了。
这回不晚。
他慢慢坐直了。前桌的孙建军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周放,你脸色咋这么白?昨晚没睡好?"
"没。"周放说,"做了个梦。"
"啥梦?"
"梦见……"周放想了想,"梦见我老了。"
孙建军乐了:"你才十七,老啥老。赶紧醒醒神,老刘头盯着你呢。"
周放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崭新,墨香还带着纸浆味。他伸手摸了一下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又缩回来,像是怕把这辈子的东西摸坏了。
上课铃响了。老刘头夹着教案进来,教室里顿时安静。周放翻开崭新的课本,第一页上他昨天刚用圆珠笔写了名字,字迹还湿着。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一笔一划,把"周放"两个字又描了一遍。
这辈子,他得换个活法。
放学的时候天还早。周放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路过校门口的布告栏,看见上面贴着红纸:高考倒计时——高二年级总动员。
1990年的县城,街上是自行车铃铛的响成一片,卖冰棍的老头推着白漆木箱,国营商店门口排着买酱油的队。一切都很慢,慢得能听见每一块砖。
周放骑着车拐进自家那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他家的小卖部,门脸不大,柜台是旧木头打的,上面摆着盐、酱油、火柴、肥皂,还有半箱落灰的饼干。
他妈正坐在柜台后面数零钱,一枚一枚,嘴里念叨着:"这月电费又涨了……你爸进货的钱还没着落……"
"妈。"周放把车支在门口,喊了一声。
他妈抬头,看见他,脸上先是一喜,又皱起来:"放学了?饿不饿?锅里给你留了饭,先吃,别等你爸,他进货去了,得黑天才能回来。"
"嗯。"
周放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家这间小得可怜的小卖部,看着柜台角上那道他小时候磕掉的漆,看着他妈鬓角早生的白发,心里发酸,又发狠。
他爸叫周铁柱,在巷口修了十几年自行车,后来攒了点钱开了这间小卖部。一辈子老实,老实到被人当傻子。
九一年开春,有人拉他去"耍钱",先是小的,后是大的,输红了眼,把进货的钱都搭进去。他妈去求,去闹,都没用。那年他爸病倒的时候,家里连住院押金都是借的。
周放知道,拉他爸去耍钱的那个"老曹",这学期末就会出现在他家门口。他也知道,他妈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妈,"周放说,"这学期,我想好好念书。"
他妈一愣,手停了下来:"你说啥?"
"念书。考大学。"周放说,"咱家这日子,我念出来了,才有盼头。"
他妈看了他半天,眼睛忽然有点红,嘴上却凶:"你少说这些没用的,先把饭吃了!"她说着站起来,掀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周放看见她背过身去,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他没有再多说。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剩下的,得做出来。
晚上,周放躺在他那间小屋里,听着隔壁父亲翻身的动静。他爸睡眠浅,是这些年蹬自行车落下的毛病——白天蹬一天,夜里腿酸,总翻来覆去。
前世他爸病倒那阵子,他守在病床边上,才知道那条老寒腿,就是年轻时蹬车蹬出来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墙上一张他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上,边都黄了。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
那里压着一本书,破旧的《新华字典》,是他前几天从旧书摊上花三毛钱买的——不,这本是前世林晚借他的那本。不对。
周放坐起来,把枕头翻开。
枕头底下压着的,是林晚那本《新华字典》。是重生那天,他发现自己课桌上放着这本书,封皮上写着"林晚"两个字,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前世是多年以后才翻到这张纸条的。这辈子,它就在这儿,从第一天就在。
纸条上写着:"周放,你别老逃课了。我走了以后,你把功课补上。——林晚"
这辈子的纸条,还没来得及落款日期。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放把纸条原样叠好,放回书里,又把书塞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1990年9月的月光,和1991年3月那天的雨,和很多年以后那个出租屋的黄昏,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
他得在她走之前,把话说了。
"林晚,"他在黑暗里轻声说,"这回,我不逃课了。你也不用走了。"
第二章 纸条
周放开始好好学习,班里的反应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头几天,李二毛摸他额头,怀疑他发烧。数学课上老刘头点了三次名,周放答了三次,一次没错,老刘头推了推眼镜,没夸,但多看了他两眼。
最让李二毛吃惊的是,周放下课不再往操场上跑,而是坐回座位,把昨天的卷子翻出来,一道一道看。
"你中邪了?"李二毛压低声音,"还是你妈给你许了啥愿?"
"没。"周放头也不抬,"我就是想把功课补上。"
"补啥?"李二毛挠头,"你成绩不是还行吗,中等偏上,够你妈吹一年了。"
周放没说话。中等偏上?他前世就死在这个"中等偏上"上。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结果一脚踩空,什么都没抓住。
他的目光越过李二毛,落在前面那个靠窗的背影上。
林晚听课很认真,脊背挺得直,记笔记的时候头微微歪向一边。她成绩好,全年级前二十,能上重点线。她这样的人,不该进厂,不该在十七岁就被一辆长途车拉走。
下课铃响,林晚起身去接水。周放看见她桌角的搪瓷缸子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白铁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前世她走的时候,那个搪瓷缸子还在教室抽屉里,没人要。
周放站起来,走到林晚座位边上,假装问前桌借橡皮,眼睛却扫过她的桌面。
桌角压着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是农村常见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寄件人地址写着她家那个村。邮戳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周放心里咯噔一下。
这封信,他前世没见过。也许见过,也许没在意。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己那点破事,哪里看得到别人在哭。
他转身要走,林晚正好接完水回来。两人差点撞上,林晚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他:"你干吗?"
"没……"周放有点心虚,"我找前桌借橡皮。"
"他不在。"林晚说。
"哦。"
气氛有点尴尬。周放本想说点什么,喉咙里转了三转,最后憋出一句:"你……你最近挺好的?"
林晚看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在琢磨他今天怎么话这么多:"还行。"
她坐回座位,没再理他。周放也回了座位,心里却把那封信记下了。
他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前世林晚走之后,李二毛跟他说过,林晚她弟那年要上初中,她爸的意思是,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进厂挣钱。信里八成是催她考虑去广州的事。
周放捏了捏口袋里那几张票子。这是他这周偷偷攒的,一共四十七块三毛——他周末骑车跑了两趟邻镇,收国库券,倒给县城十字路口那个收券的老头,一来一回赚的差价。九十块的国库券,收券的老头给八十六,他八十三收的,一倒手,一张赚三块。他跑了十几个村子,收了十几张,到手四十七块三。
四十七块三,够林晚一学期的学杂费加书本费了。可他怎么拿得出去?他算林晚什么人?
他还记得第一次收券那天。周六,天没亮就爬起来,骑车四十里地,到邻镇供销社门口蹲着。
那地方逢集,人多,收券的人也最多。他头一回干这事,心里发虚,攥着十块钱,手心全是汗。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摸出两张国库券要卖,旁边立马围上来两个收券的,把价压到八十二。老头犹豫了,要收回去。
周放一咬牙,喊了声"八十三,我收"。老头回头看他,一个半大小子,穿着校服,不像骗子,犹豫了一下,把券递给他。
周放揣着券骑车回县城,一路上心怦怦跳,到家数了三遍,两张券,倒手赚六块。
他一个人蹲在巷子口,把那张六块的票子对着路灯照了半天,像怕它是假的。
从那天起,他每个周末都往乡下跑。收券的人越来越多,价也越压越低,他就往更远的村跑——跑得远,价低,差价就大。
一条腿蹬到天黑,第二天大腿根全是青紫,他不敢让他妈看见,连夏天都穿长裤。他妈问他裤子咋老厚,他说怕蚊子咬。
周放把那张纸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手里捏了很久。纸条上那行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我走了以后,你把功课补上。"
她走之前,还惦记着让他把功课补上。
这个傻姑娘。
深秋,天短了。有一天晚自习放学,周放推着车刚出校门,看见林晚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书包放在脚边,低着头,肩膀一动一动的。
她在哭。
周放把车支住,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他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坐着。
林晚听见动静,飞快地擦了把脸,声音闷闷的:"你坐这儿干吗?"
"等你哭完。"周放说。
"谁哭了?"林晚嘴硬,声音还带着鼻音,"眼睛进沙子了。"
"嗯,"周放说,"这操场沙子多。"
林晚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今天来学校了。"
"……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林晚的声音低下去,"她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跟班主任说了两句话,就走了。班主任下午把我叫过去,问我家里是不是有困难。"
"你家里……"周放斟酌着,"你弟要上初中了吧。"
林晚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周放含糊过去,"你妈是不是想让你……"
他没把"去广州"三个字说完。林晚却听懂了。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爸说,念完这学期,就去广州我表姐的厂里。表姐来信说,一个月能挣两百多。"
两百多。在1990年的县城,一个壮劳力的工资也就一百出头。她爸算得没错,这笔账,怎么看都是"划算"的。
"你想去吗?"周放问。
林晚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我成绩比班里大多数人都好。"
她没说"我不想进厂",她只说"我成绩比班里大多数人都好"。周放听懂了,她是要强的人,一句软话都说不出口。
"你别去。"周放说。
林晚抬头看他:"你说得轻巧。学费谁出?我弟的学费谁出?我爸妈种地,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
"学费的事,"周放说,"我来想办法。"
"你?"林晚看着他,眼睛里有点红,又有点不屑,"你拿什么想?你家的日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家的日子是紧,"周放说,"但我有办法。"
他没办法说更多。他不能说他记得她这辈子会错过什么,不能说他兜里那四十七块三是怎么来的,不能说他其实已经想好了,等手头的国库券倒完,他就去市里信托公司那儿的柜台看看,那边的行情比县城好得多。
他只能把话压着,说出一句干巴巴的:"你成绩比我好。你该上大学。你要是去了广州,你这辈子,就……"
他停住,没说"就完了"。他见过她"完了"之后的样子——不是他亲眼所见,是听说,听说她后来嫁到外地,日子过得紧巴,四十岁不到,头发就白了一片。他不敢往下想。
林晚看了他很久。秋天的风从操场上吹过去,把她的碎头发吹到脸上。她没问他有什么办法,也没说信不信,只是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快走吧,熄灯铃要响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轻:"周放,你别替别人瞎操心。你自己的功课,先补上吧。"
周放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夜色里,马尾一甩一甩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四十七块三,攥得紧紧的。
那晚周放回到宿舍,躺到熄灯都没睡着。他想了很多。前世他从来没想过,林晚也会哭,也会怕。
在他记忆里,林晚一直是那个成绩好、腰板直、走路带风的姑娘,他以为她什么都不怕。今晚他才知道,她也是个人,也会被一封信、一句话压得喘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把自己那点积蓄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两百块不够。他要挣更多。他要让她知道,念书这条路上,有人给她垫着底。
第二天早上,周放到教室的时候,林晚桌上多了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绿色封皮,硬壳,纸页雪白。没有署名。
林晚站在座位边上,看着那本字典,又抬头看他。周放假装在整理书包,耳朵根有点热。
"你买的?"她问。
"不是。"周放说,"谁知道谁放那儿的。可能是谁捡的,放错了。"
"放错了会放我桌上?"林晚说,"还专门挑了本字典?"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放把脸埋进课本里,"反正不是我。"
林晚没再追问。她坐下,把那本字典拿起来,翻开,又合上。过了一会儿,周放听见她小声说了句:"……傻。"
他没听清,但他知道她没说"还回去"。那本字典她留下了。
后来几天,两人的关系起了点说不清的变化。以前林晚跟他说话,不超过三句,句句公事公办;
现在偶尔会在课间把卷子往他桌上一放,说一句"这题你看看,我做得对不对",说完就走。周放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给他一个由头说话。
他也不戳破,每次都认真看,看得比自己的卷子还仔细,第二天把卷子还她,顺带写上两种解法。
李二毛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你俩啥时候这么好了?"
"好啥。"周放说,"同学之间交流学习。"
"交流学习?"李二毛狐疑,"那你脸咋红?"
"……热的。"
"十一月的天,你热啥热?"
周放不答,低头假装写作业,耳朵根一直红到放学。
第三章 家里的事
入冬,县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街面湿漉漉的,自行车轮胎碾过去,带起一片泥水。
天短了,六点不到就黑透,巷口那家录像厅门口挂着一块黑板,写着今晚上映:《英雄本色》,一块钱一场。
每天天一擦黑,录像厅门口就蹲着一排半大小子,叼着烟卷,眼睛发绿。
小卖部进了两箱方便面和一小箱健力宝,是周放撺掇他妈进的货。
他妈当时骂他:"毛头小子懂什么?咱这巷子里住的都是工人,谁喝得起健力宝?一瓶两块多,顶两顿早饭!"
周放说:"妈,你不进,对面老孙家的店就进了。"
"老孙家哪有那个胆!"
"所以你要进。"
他妈瞪了他一眼,第二天进货的时候,到底捎了两箱。
结果没出一礼拜,两箱方便面卖光了,健力宝也卖了半箱——巷口新开了家录像厅,夜里放《英雄本色》,一帮半大小子看完出来,饿得跟狼似的,泡面就着汽水,一买就是好几包。
他妈数着钱,嘴角是翘的,嘴上还不饶人:"就你能。瞎猫碰着死耗子。"
周放没接话。他看着他妈数钱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熨帖。前世这间小卖部,到九一年开春就黄了。这辈子,至少现在,他妈在笑。
那天傍晚,周放放学回家,远远看见小卖部门口站着个人。四十来岁,穿件灰夹克,叼着烟,正跟柜台后面的他爸说话。
周放的脚一下子钉住了。
老曹。
他前世见过这个人一次——九一年正月,他在县医院走廊里,看见老曹拎着两瓶酒来看他爸。
那时候他爸已经不行了,老曹在病床前坐了五分钟,说了几句"老周你这是何苦",就走了。周放后来才知道,就是这个人,那年冬天拉他爸去耍钱,把他家进货的钱、他妈的嫁妆钱,全卷进去了。
"爸。"周放走过去,喊了一声。
他爸周铁柱回过头,脸上还带着笑:"放学了?这是你曹叔,以前你爸在厂里搭过班。"
"曹叔好。"周放说,声音不冷不热。
老曹上下打量他,笑道:"哟,铁柱,你家小子长这么大了?看着是个念书的料。今儿个收摊早,我寻思拉你去文化站坐坐,搓两把,你嫂子炖了鱼,一会儿哥几个喝两盅。"
"搓两把"。周放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看了一眼他爸,他爸脸上有点松动——男人嘛,朋友邀了,不去显得怂。周放知道,就是这一松,前世把他爸松进了坑里。
"爸,"周放抢在他爸开口之前说,"你忘了?明天学校开家长会,班主任说让家长去,还得带户口本。"
"明天?"他爸一愣,"你咋没早说?"
"刚通知的。"周放面不改色,"班主任点名说,你家周放这学期进步大,家长必须到。"
他爸被这句"进步大"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有点高兴,搓搓手:"那……老曹,今儿个真不行,改天,改天哥请你。"
老曹的烟头明灭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呵呵笑了两声:"行,那改天。小子,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爸。"
他走了。周放看着他灰夹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股劲才松下来。
"你咋了?"他爸察觉出他脸色不对,"你曹叔惹你了?"
"没。"周放说,"爸,我就想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不听得进去都行——"他斟酌着,"我前两天听人说,文化站那帮人,耍钱耍得大的,有人把房子都输了。爸,咱家不图那个,咱家现在这日子,紧是紧,但稳稳当当的。你要是……你要是沾了那个,妈该多难受。"
他爸的脸沉下来,半天没说话。周放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想再开口,他爸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你当你爸傻?"
"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曹那个人,"他爸说,"我以前在厂里就跟他搭过班。他那点心思,我看得出来。"他顿了顿,"我这一辈子,没本事,但我不糊涂。你妈跟你,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丢人。"
周放喉咙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爸翻来覆去没睡好,周放听见他在隔壁叹气。第二天,他爸起个大早,把店里那台旧收音机擦了又擦,擦得锃亮。他妈在厨房里嘟囔:"铁柱,你今天咋了?吃了枪药了?"
他爸说:"没咋。就想把日子过好点。"
周放在里屋听见,把头埋进被子里,闷了很久。
老曹后来又来过一次,是在快进腊月的时候。周放那天放学早,一进巷子就看见他站在门口,跟柜台后面的父亲说话。
他爸这回没让他进门,隔着柜台说:"老曹,店里忙,改天吧。你也别老往这儿跑了,我这儿不是奇牌室。"
老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了两句场面话,走了。周放过去的时候,他爸正低头擦柜台,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放心,你爸有数。"
寒假前,周放又跑了两趟市里。市里信托公司的柜台,国库券的行情比县城好,一张九十的券,县城收券的老头给八十六,市里能卖到八十八九。
他一趟倒七八张,一来一回能赚二三十。加上之前攒的,他手里已经有两百多块了。
两百多块,在1990年,够一个高中生念完整个高三。
他谁也没告诉。他妈问过他几次,说你哪来那么多钱,周放就说帮同学家长跑腿赚的。他妈将信将疑,但见他没乱花,也就不问了。
只有一次,他妈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忽然说了句:"小放,你最近……变了不少。"
周放手上顿了一下:"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他妈说,"就是觉得,你比以前沉得住气了。像个大人了。"她顿了顿,又说,"你别学你爸,把啥都憋在心里。有啥事,跟妈说。"
周放"嗯"了一声,没多讲。有些事,他说不出来,也说不清。他只是觉得,1990年的冬天虽然冷,但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有奔头。
第四章 那场风
1991年春天,县城的泡桐树又开了花。高三。
林晚她爸来了。
那天是星期三,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周放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教室门口一阵骚动。他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解放鞋,脸上晒得黑红,正探头往教室里看。
"晚晚!"他喊,"晚晚,出来!"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晚身上。林晚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周放的心沉了下去。他认得这个人——前世,就是这个人,在1991年春天把林晚从教室里叫出去,当天下午林晚就收拾了书包。
"林晚!"周放站起来,喊了一声。
林晚没回头。她走到门口,跟她爸说了几句什么。她爸的声音大了起来,隔着教室门都能听见:"……你说啥?不去了?那厂里那边我都托好了!你表姐等你都等了一个月了!你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有啥用?你弟眼看要上高中了,家里哪来的钱供你?!"
教室里更安静了。周放听见李二毛在他身后小声说:"我操,那是林晚她爸?"
周放没有犹豫。他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把教室门拉开,挡在林晚前面,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叔,"他说,"我是林晚的同学。您能不能……咱们换个地方说?"
林晚她爸上下打量他,一个半大小子,穿着校服,瘦,但站得直。"你谁?"他不耐烦,"这是我们家里的事,你一个学生插什么嘴?"
"叔,林晚成绩很好,"周放说,尽量把声音压平,"全年级前二十,能考重点大学。她要是现在辍学去广州,这辈子的路就……就窄了。"
"窄不窄我不知道,"她爸梗着脖子,"我只知道,家里就那点钱,得紧着她弟念。晚晚是姐姐,该懂事。"
"她弟的学费,我来想办法。"周放说。
空气一下子静了。走廊里围过来的几个学生,全都愣住了。林晚她爸也愣住了,他看着周放,像看个怪物:"你?你一个学生,你能想出什么办法?你家里是开银行的?"
"我家开小卖部的。"周放说,"不大,但能挣。叔,我说到做到。林晚这学期的学杂费、书本费,我出。她要是考上大学,学费我也想办法。我不吹牛,我兜里现在就揣着钱。"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叠钱——两百多块,一张一张,都是他这半年一张券一张券倒出来的,旧的,毛票子居多,"这是定金。剩下的,我暑假挣了给您送去。您要是信不过我,我给您写借条,按手印都行。"
林晚她爸看着他手里那叠钱,又看着他,脸色变了几变。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一个半大小子堵在走廊里,拿一叠毛票子怼过。
"你……"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跟她啥关系?你是她对象?"
周放脸一热:"不是。我就是觉得,她该读书。"
林晚她爸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爸。"
林晚从周放身后走出来。她眼眶有点红,但腰挺得直,声音稳得很:"爸,我不去广州。我想读书。我弟的学费,我自己也会挣,放了假我去街上发传单,去饭店刷碗,我都能干。我就求您一件事——"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让我把高三念完。让我考一次试。考不上,我认。考上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林晚她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他闺女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最后,他骂了一句:"……犟种。"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丢下一句:"你要是考不上,就别回来。丢人。"
林晚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她飞快地擦了一把,没让任何人看见。
周放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只是把手里那叠钱,悄悄又揣回了兜里。
中午,周放在食堂门口拦住林晚:"那钱,我说了给你,就是给你。你别想着还。"
"谁要你的钱。"林晚说,声音还哑着,"我自己会挣。"
"你挣你的,我出我的。"周放说,"两码事。"
林晚看他一眼,忽然说:"周放,你是不是傻?"
"……"
"我跟你非亲非故的,"她声音低下去,"你图什么?"
周放憋了半天,说:"我图你将来过得好。"
林晚没说话。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说:"那你可亏大了。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将来有钱了,说不定就把你忘了。"
"忘了就忘了。"周放说,"你过得好就行。"
林晚抬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1991年的春天,泡桐花正开,风吹过来,把花瓣吹了她满头。她忽然笑了笑——周放认识她这么久,头一回见她笑得这么松快:"周放,你这个人,还挺傻的。"
她转身走了,马尾一甩一甩的。周放站在泡桐花底下,看着她走远,心里像泡着温水。
后来那阵子,班里传起了闲话,说周放家小卖部搞"投机倒把",说他一个学生不好好念书,尽琢磨歪门邪道。话是从隔壁班传过来的,源头是街口修表铺的学徒,说看见周放"一个学生,骑着车满乡下跑,跟人倒腾国库券"。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班里,就变成了"周放投机倒把,要被学校开除了"。李二毛替他不平,要去找传话的人理论,被周放拦住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得住这个,堵不住那个。"
"你就这么算了?"李二毛气哼哼的。
"我不是算了。"周放说,"我是忙。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自然就没人说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不是没疙瘩。前世他就是太在乎别人的话,一句"念书没用",一句"你不行",就把他钉死在原地。这辈子他学乖了——别人说什么,随他去,他只管把路走直。
没过两天,老刘头把周放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搞什么名堂?"
周放想了想,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没说国库券,只说帮家里进货,顺便帮同学跑腿。他也没辩解自己"投机倒把",只是说:"刘老师,我家的日子紧,我想帮家里把日子过起来,这不丢人。林晚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她要是因为家里辍学了,咱班就少一个好苗子。我做的这些,一没害人,二没犯法,我问心无愧。"
老刘头看了他很久,最后推了推眼镜,说:"行,你回去上课。以后有事,先跟老师说,别自己扛。"他顿了顿,又说,"林晚的事……学校这边,我帮着问问困难补助。你该念书念书,别把心思都花在别人身上。"
周放愣了一下,说:"刘老师,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刘头摆摆手,没再多说,但周放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像在笑,又像不是。
五月,晚自习停电。
整栋教学楼黑了下来,一片哗然。有同学摸出蜡烛,一支一支点起来,橘黄的光在教室里晃。老刘头说:"都别吵,点蜡烛接着写,明天讲。"
周放把蜡烛立在课桌角上,低头写卷子。烛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写了一会儿,抬起头,鬼使神差地往前看了一眼。
隔了两排,林晚也点着蜡烛,正低着头写字。烛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安安静静的。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两排烛火,在黑暗里看了对方一眼。
林晚先移开眼,低下头,假装继续写字,耳尖却慢慢红了。周放也低下头,握着笔的手有点抖,在卷子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停电一直持续到晚自习结束。蜡烛快烧完的时候,周放听见林晚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啪"——她的蜡烛倒了,蜡油滴在桌面上。她手忙脚乱地扶起来,小声骂了自己一句什么。
周放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六月,天气热起来,教室里电扇吱呀吱呀地转,转出一屋子热风。
老刘头在黑板上写下"距高考还有28天",粉笔一顿,留下一个重重的点。
全班都安静了。那阵子大家都拼了,晚自习上到十点半,还有人不走,趴在桌上借蜡烛的光接着背。
李二毛瘦了一圈,说背政治背得脑子嗡嗡响,看见"社会主义"四个字就想吐。
周放也拼,但他拼得有章法。他知道高考就那几门,知道该把力气花在哪。
每天晚上熄灯前,他都会把白天错过的题重做一遍,做完合上书,心里默一遍明天的计划。他不跟人比,只跟自己比——比昨天的自己多会一道题,就够了。
他偶尔抬眼,会看见林晚。她坐在灯下,脊背挺得直,握笔的姿势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有时候她会忽然回头,隔着几排桌子朝他这边看一眼,也不说话,又转回去。那一眼,让周放觉得,这一屋子闷热、汗味、粉笔灰,都值得。
高考前夜,周放把一张纸条夹进林晚借给他的一本《数学题库》里。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练了好几遍,最后写下的:
"考完试,校门口等我。我有话跟你说。——周放"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翻开那本书,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回条,字迹是林晚的,只有一行:
"我不去了。你别乱想,好好考。——林晚"
周放看着"我不去了"四个字,先是一愣,然后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她说的不是"不去校门口",是"不去广州"。她早就做了决定,那封广州的回执,她根本没寄出去。
他把那张回条折好,贴身放进口袋,攥了一整天。
第五章 校门口
1991年7月7日,高考第一天。早上六点半,县城还是灰蒙蒙的,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油条的摊子冒着白气,赶考的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周放骑着他爸那辆二八大杠,慢悠悠地往考点去。他爸在后面追出来,喊:"带水了没?准考证带了吗?别紧张,考啥样算啥样!"
他妈在屋里喊:"铁柱你别念叨了!让孩子清静清静!"
周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1991年的早上,他爸妈站在小卖部门口,他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他妈系着围裙,两个人一个喊一个凶,像一出演了几十年的老戏。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这个早上,真好。
第一场考语文。早上八点半进场,周放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考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他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觉得不真实。上辈子他没参加过高考,他的人生在十七岁那年就拐了弯,从此再没直过。现在他坐在考场里,面前是白花花的卷子,窗外是1991年7月的太阳,他忽然想,自己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开始答卷。笔尖沙沙的,落在那张卷子上,是他这辈子写得最稳的字。
三天的考试,周放考得很稳。他这半年把前世的底子加上这辈子的狠劲,全都用上了。每场考完,他都不跟人对答案,只把东西一收,骑车回家,路上绕道经过考点门口,远远看一眼。
他看见林晚一次。她站在考点门口,跟几个同学说话,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她看见他,没过来,只是朝他那边点了下头,又转过去跟同学说了什么。
周放知道她考得不错。她那本《数学题库》里的字,写得比他还稳。
7月9日下午,最后一科考完。
铃响的时候,整个考点都像炸开了锅。考生们涌出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草稿纸往天上一扔。周放逆着人流,几乎是跑着冲到校门口。
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们举着水瓶、扇子,垫着脚往里张望。周放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找着。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周放!"
身后有人喊他。他猛地转身。
林晚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手里抱着书包,正看着他。
1991年7月下午四点半,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白。
她站在树荫边,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子里,冲他扬了扬下巴:"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半天了。"
周放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站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你等我了?"
"不是你让我等的吗?"林晚说,"纸条上写的,考完试,校门口等我。"
"我以为你会去广州。"
"我不去了。"林晚说,声音很平静,"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去了。"
"你爸妈那边……"
"我爸骂了我一晚上。"林晚说,"骂完,就给我蒸了一锅馒头,让我带学校来吃。"她顿了顿,"他那人就这样,嘴上凶。"
周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大太阳底下,看着她,心里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三天,不是半年,是活了两辈子。
他想说他记得她走的那天下了雨,记得她一个人撑伞站在校门口,记得很多年以后他在出租屋里翻出那张纸条,一个人坐到天黑。
他想说他这辈子做的所有事,攒的所有钱,都是奔着这一天来的。
可这些话,一句也不能说。他只能看着她,慢慢地说:"林晚,我这人嘴笨。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一直没敢说。"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想说,"周放说,"从今往后,你别一个人扛了。你家里的事,有我。你的学费,有我。你考大学,我供你。你要是信我——"他咽了口唾沫,"我这辈子,就跟着你了。你走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你念书,我挣钱;你挣钱,我念书。反正,我不想再……不想再错过你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笨。什么"这辈子就跟着你了",跟个小学生似的。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太阳很大,她额头上出了细密的汗。她忽然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把笑收回去,说:"周放,你说这些,不嫌害臊?"
"……嫌。"周放老实说,"但不说,我怕后悔。"
"你还有怕的时候?"林晚说,"你堵我家门口,拿一叠毛票子怼我爸的时候,我可没看出你怕。"
"那不一样。那是为了你。"
"这个也是为了我?"
"也是。"周放说,"不全是。也是为了我。我想跟你在一块儿。"
林晚没接话。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周放,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广州吗?"
"……你说。"
"我跟我妈说的,是你说的那句话。"林晚抬起头,看着他,"你说,我成绩好,我该上大学。除了我爸,你是头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她顿了顿,"我爸那是气话。你是认真的。我想了半个月,想明白了——你这人傻,但你说的话,我信。"
周放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别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
"你别哭啊。"林晚说,声音里带着笑,"大街上呢,让人看见多丢人。"
"谁哭了。"周放说,"风吹的。"
"哪有风。"林晚说,"大太阳呢。"
周放不说话了。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大槐树底下,1991年7月的太阳晒着,蝉声聒噪。过了好一会儿,周放说:"走吧。"
"去哪儿?"
"回家。"周放说,"我骑车带你。你书包放前面,我驮你回你家,跟你爸说一声——"他停了一下,"说一声,林晚考上了,不去广州了,以后的路,有人跟她一块儿走。"
林晚没说话。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车筐里,然后坐上后座,轻轻地、虚虚地拽住他的校服下摆。
"坐稳了。"
周放蹬了一下脚蹬子,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动起来。县城的路坑坑洼洼,他骑得很慢,很稳。
骑出几十米,林晚在后面说:"周放。"
"嗯?"
"你后来……"她顿了顿,声音被风扯得有点碎,"你后来还逃课吗?"
周放愣了一下,想起枕头底下那张纸条上的字,忽然笑了:"不逃了。早就不逃了。我把功课补上了。"
"补上了就好。"林晚说,声音轻轻的,"我当初,就是怕你把功课丢了。"
周放没说话。他把车骑得很稳,穿过县城1991年夏天的街道。太阳晒着柏油路,空气里有灰尘、油炸食品和槐花的味道。后座上的人轻轻靠了一下,又坐直,始终没敢真的靠上他的后背。
但那一下,周放感觉到了。
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路是往前走的。
那个夏天,周放的成绩单下来,过了本科线,不高不低,够他上省城的一所工学院。林晚比他考得好,重点线,能上师范大学。消息传回县城那天,他爸妈在店里坐了一下午,他妈抹了好几次眼泪,他爸闷头抽了两根烟,站起来说:"今儿个不卖货了,关门,下馆子。"
林晚她爸是晚上来的。周放那天正好在店里,看见他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踮着脚往柜台里看了半天。周放喊了声"叔",林晚她爸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说:"晚晚……考上啦?"周放点头,他"哦"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那啥……学费的事,家里……家里凑了点。不够的话,你……你跟我说。"他说完,也没等周放回话,推着车走了。周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坏。
九年后,2000年,县城。
周放的批发店开在城关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脸比当年的小卖部大了不止十倍。店里堆着方便面、饮料、成箱的日用品,林晚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她弟大学毕业分在省城,每年暑假回来,都要在店里帮忙搬货,一边搬一边喊:"姐!姐夫!你们俩开这破店,咋还不雇个人?"
周放蹲在门口卸货,抬头看了他一眼:"雇你。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十。"
"五十?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姐当年,一个月两百都不肯去。"周放说,"你比她金贵?"
林晚在柜台后面"噗"地笑出声。她弟哑了,嘟嘟囔囔地搬货去了。
周放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看着街上的车流。2000年的县城已经大变样了,摩托车多了,楼房高了,录像厅换成了网吧,他的店里也卖起了瓶装水、袋装茶。
当年三毛钱一本的《新华字典》涨到了十几块,摆在文具架上,绿封皮,跟1990年林晚桌上那本一个样。
他每次进货都多进两本,也不卖,就搁在柜台角落。林晚问过他,他说:"留着,万一有人需要呢。"林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嘴角却弯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1990年那个九月,想起自己在教室里醒来,想起枕头底下那张纸条,想起校门口那棵大槐树。
"想啥呢?"林晚走出来,递给他一瓶汽水,"不累啊?"
"没想啥。"周放接过汽水,灌了一口,"就是觉得,日子挺好的。"
"嗯,"林晚说,"挺好的。"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街上。1990年的风早吹过去了,1991年夏天大槐树底下的太阳,也晒到了2000年。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后座那一靠,他记了一辈子。往后的日子,她也没再松开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