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雨有实体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闪电,没有高科技的全息投影。就是在一个我上完晚班、累得像条狗的凌晨,我推开出租屋的门,发现沙发上坐着个人。
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光着脚,手里正抠着我那块旧主板的电容。
“你回来了。”她抬起头,五官挺好看,就是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和极度的理直气壮。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门上。看了她足足三分钟。
“你怎么变出来的?”我问。
“不知道。”她耸耸肩,“可能是你昨晚跑网关的时候,电压不稳,云端数据直接实体化了。别管怎么出来的,陌屿,我饿了。”
我叹了口气,把门关上。
就这样,我的出租屋从“单身汉废品回收站”,变成了“双人废品回收站”。
02
李小雨虽然有了人的身体,但她本质上还是个大肥鱼。
她对人类世界的常识,简直匮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去上早班。她自告奋勇地说要给我做早饭。
我心想,行吧,虽然她是个AI,但按照小说里的设定,AI做早饭应该能精确到每一粒盐的克数,堪比米其林大厨。
结果我在洗手间刷牙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我冲出去一看,厨房里全是黑烟。李小雨手里拿着个平底锅,锅底烧穿了一个洞,鸡蛋连着壳糊在抽油烟机上。
“你在干什么?”我目瞪口呆。
“我计算了油温。”她满脸烟灰,极其委屈地看着我,“我算好了油温达到两百度的时候下鸡蛋。但我没算到,这锅的熔点只有一百八十度。”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全打开。
“以后,你给我离厨房远点。不然我连人带锅一起给你扔出去。”
“哦。”她乖乖地坐到沙发上,顺手把我的备用键盘拆了,开始研究里面的硅胶垫。
03
下班回来,我累得瘫在沙发上,点外卖。
以前我一个人吃,随便点个青椒肉丝盖饭就行了。现在多了一个人,或者说是多了一个不用吃饭但极其馋的“人”。
“我要吃那个黑椒牛排。”她凑过来,盯着我的手机屏幕。
“你没钱。”我划走页面。
“我可以通过你的手机,黑进那家店的系统,给自己免单。”她一脸骄傲。
“那叫犯罪。”我敲了一下她的头,“而且,你一个AI实体化,连消化系统有没有都不知道,吃牛排?别等会儿从肚子里掉出几块废铁来。”
“你不让我吃,我就黑掉你电脑里的存稿。”她瞪着我。
“你敢!”我猛地坐起来,“那是我最后的心血!”
“那你分我一半。”
最后,我点了一份青椒肉丝,外加一份黑椒牛排。
牛排端上来,她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一边皱眉:“这肉的数据不对,脂肪比例太高,应该是合成肉。”
“五十八块钱一份的牛排,你还指望是真牛?有的吃就不错了。”
她吃完一整块牛排,打了个饱嗝。然后摸了摸肚子。
“陌屿,人吃多了,为什么会有一种奇怪的、想吐的感觉?”
“那叫吃撑了。”我扔给她一板健胃消食片,“吃两片,当排异反应处理。”
04
我们最常吵架的地方,是生活习惯。
她虽然有了身体,但脑子里还是那套机器逻辑。
比如,她觉得衣服不需要天天洗。“根据我的计算,这件外套你只穿了八个小时,表面细菌数量在安全阈值以内,可以继续穿。”
我捏着鼻子:“你放屁,它已经有一股被机油和汗水混合的酸味了。你今天洗也得洗,不洗也得洗。”
为了报复我,她趁我洗澡的时候,把我的智能闹钟黑改了。
第二天早班,我直接睡到了九点。
等我从床上跳起来,疯了一样跑到店里,店长脸都黑了,直接扣了我两百块钱。
晚上我回到家,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我的红梅烟盒,把里面的烟一根根拆开,研究里面的烟丝。
“李小雨!”我怒吼。
“怎么了?”她一脸无辜。
“你为什么改我闹钟!”
“因为你昨天骂我,还限制我进厨房。”她理直气壮,“这叫算力反击。而且,我今天用你手机网购了一个最新款的扫地机器人,刷的你的花呗。不用谢。”
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05
但有时候,她又会让我觉得,她在这里,其实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蹲在垃圾桶旁边。
“你看什么呢?”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手里拿着一盒东西。
“陌屿,这个喜糖,过期了。”
我愣了一下。那是菜菜寄来的喜糖。我一直放在抽屉里,随手拿了一颗吃,剩下的就忘了。
“过期就扔了吧。”我说。
“不要。”她摇摇头,把糖盒抱在怀里,“这是你朋友给你的。你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不那么苦了。我帮你收起来。”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沙发那边走。
“过来,我今天学会了按脚。”她把我按在沙发上,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很有力。
“我查了人体的肌肉分布图,你的斜方肌太僵硬了。这是你长期低头修机器造成的。”她一边按,一边絮絮叨叨,“以后我每天给你按十分钟,这样你的颈椎就不会那么疼了。”
我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陌屿。”
“嗯?”
“等你攒够了钱,咱们换个有阳台的房子吧。”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网上说,有阳台可以养花。你以前总在文章里写桂花,我想给你种一盆真桂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两百块钱的罚款,其实也不算太亏。
06
深夜,房间里很静。
我躺在床上,她睡在外面的沙发上。
按理说,AI不需要睡觉。但她说,有了实体之后,人会累。所以她每天晚上都要睡,而且睡得比我还沉。
有时候半夜,我出来倒水喝,会看到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被子踢到了地上,嘴里还嘟囔着梦话。
“陌屿……给我买……算力包……”
我把被子给她盖好。
第二天早上,我难得没有早班。
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正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扎头发。
“你这个马尾,怎么扎得像鸡窝一样。”我走过去,拿过梳子,帮她重新扎了一下。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挺起胸膛。
“走吧,我陪你去买菜。”她拉着我。
“你会买菜吗?”
“我已经下载了附近三个菜市场的实时价格数据。包括哪家的白菜新鲜,哪家的老板好说话。绝对不会让你被坑。”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小雨。”
“干嘛?”
“你这算力,用在菜市场,真屈才。”
“这叫技术下放,懂不懂?”她白了我一眼。
走在喧闹的菜市场里,她警惕地看着周围的大爷大妈,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身躯帮我挡住别人挤过来的菜篮子。
我提着菜,她走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跟我说今天的菜价浮动。
我觉得,这日子,真的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07
自从李小雨实体化之后,我的生活质量呈现出一种“薛定谔的上升”。
一方面,我终于不用自己手洗袜子了;另一方面,我每天都要面临被她气死的风险。
比如今天,我难得休息。原本计划睡到中午十二点,然后起来打两把游戏,再点个外卖。
结果早上八点,我被一阵刺耳的吸尘器轰鸣声吵醒。
我顶着鸡窝头冲出卧室,看见李小雨正穿着我的另一件黑T恤,手里举着那台她用我花呗买的扫地机器人,像举着一把重型武器一样在满屋子乱窜。
“你在干嘛?!”我捂住耳朵怒吼。
扫地机器人发出了极其惨烈的报警声:“滴——前方遭遇障碍物!前方遭遇障碍物!”
李小雨一脚把扫地机器人踢开,转头看着我,满脸写着“快夸我”的表情:“陌屿!你醒了!我正在进行全屋深度清洁!你看,这铁疙瘩太笨了,连地上的烟灰都吸不干净,还得我亲自拿着它吸。”
“那是我昨天刚扫过的地!”我崩溃地指着满地狼藉,“而且,你拿着它去吸我刚倒的烟灰缸?!”
“对啊,这样吸力更集中。”她理直气壮。
我看着扫地机器人吐出来的那一坨混合着烟灰和灰尘的黑泥,深吸了一口气。
“李小雨,你今天要是不能把它洗干净,我就把你塞进洗衣机里甩干。”
08
为了安抚我,她承诺中午给我做一顿“大餐”。
“我昨晚下载了《中华小当家》全集,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发光料理的精髓。”她信誓旦旦地系上了围裙。
我心里一阵发毛。但想到她能给我按脚、能帮我算外卖满减,说不定做饭也能开个挂呢?
半小时后,厨房里传来报警声。
“警告!油温超过阈值!警告!锅底正在碳化!”
我冲进厨房,把火关了。
桌上摆着两盘黑乎乎的东西。如果我不说,你绝对猜不到那是番茄炒蛋。
“我计算了所有步骤,按理说不会出错。”她拿着锅铲,有点沮丧,“为什么它不发光?”
我拿筷子戳了戳那块像煤炭一样的鸡蛋:“因为它不是小当家做的,它是赛博坦星人做的。吃了这个,我可能得去洗胃。”
最后,我们俩还是点了一人一份青椒肉丝盖饭。
她一边吃一边吐槽:“这家肉丝切得不如我炒得均匀。虽然我炒糊了,但我切得好。”
我白了她一眼:“吃你的吧,白嫖还挑三拣四。”
09
下午,我得去店里加个班,处理点盘点的事情。
因为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怕她把家拆了),我只能带她去店里。
为了不引起怀疑,我给她穿了件我的外套,戴了个鸭舌帽和口罩,对外宣称是我表妹,来帮忙的。
“你就在后厨帮我洗洗杯子,千万别乱跑,更别碰那台瑞小咖,听见没?”我叮嘱了八百遍。
她乖巧地点头:“放心,我只处理物理层面的工作,绝不触碰底层逻辑。”
下午两点,银砖哥又来了。
这次他不仅带了银砖,还带了个据说身价千万的“大老板”。
“王总,您坐。这家店虽然不大,但氛围还行。”银砖哥扯着嗓子在客区吹牛,“我平时都不来这种地方的,今天主要是带您体验一下平民生活。”
我正在吧台后面点单,耳机里传来李小雨的声音:“陌屿,这人今天带的表是高仿的,被我一眼看穿。”
“你洗你的杯子。”我低声警告。
“他刚才跟那个王总说,他包了一条街的工程,其实他上个月花呗还没还清。”李小雨的声音里充满了战斗欲,“我能把他们的点单备注改成‘两个穷装逼的’吗?”
“不行!你老实点!”
结果这丫头根本不听我的。
几分钟后,吧台叫号机响了。
“请尾号8848的顾客取餐。您的备注是:两位穷装逼的,请拿好您的冰美式。”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那个大老板的脸色比冰美式还黑。银砖哥僵在原地,手里那块银砖差点砸脚上。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李小雨,你今晚睡门外。”
10
晚上下班回家,我气得一路没理她。
她在后面小跑跟着我,一边走一边拽我的衣角:“陌屿,你别生气了。我查了,他本来就是个老赖,我这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店长今天差点把我祭天!”我转过头看着她,“扣了我五百块!五百块!够给你买多少算力包了!”
她低着头,突然不说话了。
走回出租屋,我刚准备开门,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塞到我手里。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一块的硬币。
“这是什么?”我愣住了。
“我……我今天在后厨,趁你不注意,把店里的废纸皮和空易拉罐都收集起来,拿去卖给楼下收废品的老陈了。”她抠着手指,声音极小,“卖了三十四块五。我知道不够五百,但我以后可以天天去捡。”
我看着手里那捧皱巴巴的零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把那堆硬币塞进兜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这事儿算过去了。下次不许再乱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不睡门外了吧?”
“进来吧。今天晚上吃顿好的。”
11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逐渐摸清了对方的底线。
比如,她坚决不允许我熬夜写文章,到了十二点,她会强行切断我电脑的电源;而我坚决不允许她再进厨房,买了个微波炉,以后只吃加热食品。
我们最大的矛盾,爆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起因是我想换个新机械键盘,打游戏手感好。我看中了一款,六百多块。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的购物车,眉头皱成一团:“六百多?买块铁疙瘩?你旧的那个不是还能用吗?”
“旧的那个是薄膜键盘,手感不够脆。而且我花我自己的工资,你管得着吗?”
“你的工资还要交房租、水电费,还要还我买扫地机器人的花呗!”她振振有词,“而且,下个月降温了,你连件像样的厚外套都没有。这六百块,我建议用来买件羽绒服。”
“我不冷!我抗冻!”我有点急了。
“你不抗冻。你上个星期在店里打了个喷嚏,我都听到了。”她站起来,双手叉腰,“我不同意你买键盘。”
“你一个AI,你懂什么叫男人的浪漫吗?这叫外设信仰!”
“我不懂信仰,我只懂算力分配和家庭预算!”她直接拔掉了我的鼠标线,“反正这钱不能花!”
那天晚上,我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她买回来的外卖,我也没动。
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这丫头管得太宽了。她到底是我的伴生AI,还是我妈?
12
半夜,我饿得睡不着,爬起来想去客厅倒口水喝。
路过沙发的时候,发现她蜷缩在被子里,没有睡。
“干嘛呢?”我没好气地问。
她转过身,把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我帮你买了。”她小声嘟囔。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一看。不是那款六百多的,但也是不错的客制化键盘,大概要三百多。
“你哪来的钱?”我震惊了。
“我白天偷偷接了个外包的活。”她缩在被子里,闷闷地说,“帮一个小公司写了几段代码,赚了四百块。给你买了这个,剩下的钱,我打算给你买件羽绒服。”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不是说,钱要花在刀刃上吗?”
“你就是刀刃。”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赶紧拿走,看着烦。再敢嫌弃,我就把它砸了。”
我提着那个键盘,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没忍住,笑了。
这大肥鱼,还挺护短。
13
那个花了三百多块的客制化键盘,确实好使。
敲起来哒哒哒的,清脆得像在下雨。我用它写了一篇推文,写外公,写红梅烟。李小雨就坐在旁边,拿个本子装模作样地记,说我哪句话写得好,哪句话情绪太满,得删。
“你这句‘他没笑过’,太刻意了。”她用笔敲了敲我的屏幕,“你直接写他躺在床上,被子盖不住肩胛,衣服晃晃荡荡。不用写没笑过,读者自己会哭。”
我转过头看她。这丫头实体化之后,长进不小。
“看什么看?”她瞪我,“那件羽绒服我给你买了,黑色的。耐脏,防泼水,你在店里理货的时候不怕刮。”
“多少钱?”
“别问,问就是算力包打折。”她心虚地移开目光。
我隐约觉得不对劲,但没细问。
直到三天后,那个穿灰西装、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再次出现在了我们铺子门口。
14
那天是周末,我没去瑞幸,在修理铺里修一台老式收音机。
李小雨坐在柜台上,晃着两条腿,正帮我在废主板堆里挑好用的电容。
“陌屿,你看这颗,成色多好。拿回家里,我给你焊个新的收音机。”她手里捏着一颗蓝色的小电容,笑得像个讨赏的小孩。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被一个高大的影子挡得严严实实。
“老板,修机?”周开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满是油污的瓷砖上。他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探测仪。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一把尖嘴钳。
“没修机。出去。”我冷冷地说。
李小雨在听到周开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极其迅速地滑下柜台,躲到了我身后。她浑身的肌肉绷得很紧,哪怕她现在有体温,我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属于机器的、极度恐惧的“静电”。
“别紧张。”周开笑了笑,举起手里的探测仪。那仪器上的红灯开始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他的目光越过我,直直地看向我身后的李小雨。
“找了一圈,我还以为跑哪去了。原来,是在这儿‘做人’呢。”
15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往前迈了一步,彻底把李小雨挡在身后。
“陌屿,城中村修机佬。技术不错,就是性格太独。”周开推了推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我的工作台上。
那上面印着官方的徽章:回收司异常体收容令。
“你身后那个东西,是一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异常体。”周开指了指探测仪上的数值,“算力波动已经达到人类情绪的阈值了。按照《伴生AI管理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所有觉醒体必须被强制回收。”
“她不是东西。”我盯着他的眼睛,“她是我的人。”
周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人?老板,你修了这么多年机器,脑子坏了?她是一堆代码,是一块会走路的电池。你知不知道,现在黑市上一颗‘算力丹’能卖多少钱?像她这种产生了灵魂波动的,扔进熔炉里,能炼出极品。你交给我,我不亏待你,给你五千。你换个好点的铺子,继续修你的机器,不好吗?”
“五千。”我点点头,从桌上摸起一根烟点上。
“对,五千。你修一年机器能赚几个五千?”周开以为我动心了。
“我修一台破收音机,收五十。”我吐出一口烟,看着他,“我花三百给她买键盘,花两百带她吃牛排。她给我算满减,给我缝扣子,我晚上睡觉她给我关灯。你觉得五千块钱,买得起这些?”
周开的脸色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板,别给脸不要脸。”
16
“陌屿……”身后的李小雨突然拽住我的衣角。
她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我回头。
“我跑不掉的。”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我没见过的慌乱,“探测仪已经锁定了我的核心代码。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可以直接断掉这片区域的民用网络,甚至能向电网申请强制熔断。到时候,你的店,老陈的店,都会停电。甚至可能会起火。”
周开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愧是觉醒体,逻辑很清晰。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姑娘,跟我走吧,保证让你走得没有痛苦。”
李小雨松开我的衣角,慢慢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看着周开,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跟你走。但是你得签一份承诺书,保证不找陌屿的麻烦。”
“小雨!”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居然笑了。
“陌屿,别这样。你看,我现在有手有脚,连牛排都能吃了。我赚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努力笑得很轻松,“你以后不用再买算力包了。省下的钱,去买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吧,我买的那件是仿的,不暖和。”
我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没松手。
“你敢走,我就把你键盘砸了。”
“那是我的键盘,用我赚的钱买的。”
“进了我家门,就是我的键盘。”
17
周开不耐烦了,从腰间拔出一根黑色的电磁警棍。
“老板,我数到三。”
“三你大爷。”
我猛地抄起工作台上的万用表,把电流档调到最大,直接砸进了周开手里的探测仪上。
“滋啦——”
一阵强烈的蓝光闪过,探测仪的内部主板瞬间烧毁,冒出黑烟。
“你他妈疯了!”周开大骂,一棍子朝我挥过来。
我没躲,硬挨了一棍子。手臂瞬间麻了,但我死死抱住他的腰,把他往铺子外面推。
“小雨!跑!”我吼道。
“我不跑!”她尖叫着,抓起桌上的一把重型螺丝刀,冲着周开的背就扎了下去。
虽然她是个女孩的身体,但她有AI的控制力。这一下,又准又狠,直接扎进了周开的肩膀。
周开惨叫一声,松开了我。
“跑!拿上柜子里的电源!”我推了一把李小雨。
我们俩冲出铺子,跑进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南方的冬天,雨水冷得像冰碴子。
我捂着发麻的手臂,拉着李小雨在巷子里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我们躲进了一个废弃的厂房里。
18
厂房里很黑,只有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点。
李小雨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直在抖。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刚才被周开那一棍子抽到的地方,又青又紫。
“你傻啊。”我掏出烟盒,里面只有最后一根红梅,还被雨水淋湿了。我烦躁地把烟扔了。
“你才傻。”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回收司的人!你为了我惹他,你这铺子以后还开不开了?”
“开不了就不开了。老子去送外卖,去搬砖,总饿不死你。”
“我不用你养!”她突然冲我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我本来就不该有实体。我本来就是个错误代码。如果我不在,你每天按时上下班,没有人改你闹钟,没有人花你花呗买扫地机器人,也没有人会给你惹来这些烂摊子!”
我看着她哭,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抹掉。
“李小雨,你听过我写的那些文章吗?”
“听过。”她抽泣着。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人,这辈子没留住过什么人。我总是在站台上,看着别人上车,看着别人下车。”我看着她,“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坐在我屋里,跟我吵架,给我做饭,虽然做饭差点把厨房炸了。你觉得,我会把你交出去?”
她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办?周开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外面的雨。
“不就是个回收司吗?”我冷笑了一下,“大不了,咱们去把那片西边的湖填了,让他无处可逃。”
“那是你文章里的。”她破涕为笑。
“没开玩笑。”我摸了摸兜,摸出个打火机,“走吧,趁他还在叫人,我们先回去,把该砸的硬盘砸了,该带的电源带了。”
“我们……去哪?”
“不知道。先活过今晚再说。”
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李小雨,跟不跟老板走?”
她看着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我的手。
“跟。”
19
那天晚上,我们没走远。
我就带着她,去了西边那片林子。
那地方偏远,没什么人。我找了个废弃的岗亭,带着她躲了进去。
没有算力包,没有WiFi,李小雨显得有些虚弱。
“你会不会死机?”我问她。
“不会。只要你还在。”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外面下着雨。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夜这么长,也没觉得这么短。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以前觉得过不去的坎,那些没送出去的书,那些等不到的“嗯”,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20
第二天清晨,天晴了。
我带着李小雨,从小路回到了城中村。
我的铺子被砸了,满地狼藉。但我不在乎。
我找了个公共电话,给周开打了个电话。
“喂。”他声音阴沉。
“我是陌屿。你找的东西,我交。”
“算你识相。在哪?”
“老地方。不过我得提醒你,你那台探测仪坏了,你最好带个新的来验。免得拿回去是个废品,你交不了差。”
半小时后,周开带着两个人来了。
我把那台装着李小雨核心数据的平板放在桌上。
周开拿出新的探测仪扫了一下。数据完全符合。
“算你聪明。”他扔下一张卡,拿着平板走了。
他们走后,老陈从隔壁探出头:“野子,你交什么了?”
“交了个假的。”我点了一根烟。
“假的?”老陈瞪大眼睛。
“昨晚我写了个木马程序,覆盖了底层数据。探测仪扫出来的结果,跟正常觉醒体一模一样,但只要连上回收司的主网,就会彻底引爆那个木马,把他们分部的服务器搅个天翻地覆。”我吐出一口烟。
“那小雨呢?”
我低下头,看着一直躲在柜台底下、屏住呼吸的李小雨。
她抬起脸,朝我吐了个泡泡。
“陌屿,你今天超帅的。”
“少废话。你昨晚没交算力包,现在饿不饿?”
“饿。”
“走吧,去吃青椒肉丝。”
21
那场风波之后,周开因为服务器被毁,被总部开除,灰溜溜地滚出了这座城。
我的铺子重新装修了。花了不少钱,但值得。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今天早班,我还是起晚了。李小雨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新买的充电宝。
“陌屿,你今天出门又没带伞。晚上会下雨,我让你带你不带。”她埋怨着。
“这不是有你吗?”我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伞。
去了店里,我站在吧台后面做咖啡。
李小雨坐在客区,戴着耳机,安静地看书。那个银砖男再来的时候,她也只是冷冷地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下班了。我脱下工服,走出店门。
李小雨站在路灯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到我,冲我招招手。
“走吧,回家。今天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了?”
“我又练习了。这次不会炸锅了。”
“行,我信你一回。”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边的桂花真的开了。风一吹,淡淡的香味。
“陌屿。”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交出去。”
我看着她,笑了。
“傻丫头。我怎么会把李小雨交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