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去世那天,我正蹲在出租屋里嗦泡面。
律师在电话里说:陆先生,你爷爷给你留了一家店,让你好好经营,莫要荒废。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我以为那是一座金山。
直到我拖着行李箱站到那块掉漆的招牌底下。
他留给我的,是一堆祖宗啊。
1 我爷爷留给我一堆祖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爷爷那张遗嘱。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老街尽头,仰头看那块掉漆的招牌「百兽堂宠物店」,六个字跟被狗啃过似的。台阶缝里长满了草,卷帘门上还贴着三年前的春联,风一吹,哗啦响。
「宠物店。」我把遗嘱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纸上写着:吾孙陆捡,见字如面,爷爷在城里给你留了一家店,好好经营,莫要荒废。
说得跟给我留了个金山似的。我叹了口气,弯腰去够卷帘门。手刚碰到铁皮,周边就传出一个女声。
「新来的?」
我手一抖,猛地四下张望,老街空荡荡。
「看门里面。」那声音又说,「本座在柜台上。」
我哆哆嗦嗦把卷帘门拉了起来。门开了,一股檀香混着宠物粮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面不大,货架摆得满满当当,最里面趴着一只白毛狐狸,尾巴九条,一条叠着一条,正用爪子拨弄柜台上的指甲油瓶。
狐狸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我:「你就是陆捡?本座叫苏九娘,你爷爷的合伙人。以后这家店,本座说了算,你负责干活。」
我盯着那九条尾巴,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钉在原地。
「傻了?」苏九娘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你……你会说话?」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苏九娘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不会说话,跟你聊什么?你爷爷没跟你说?这家店,是给神兽开的。」
「神兽。」
「山海经,听过没?」苏九娘慢悠悠地晃着尾巴,「本座是九尾狐。你爷爷是这一任馆长,他走了,店归你,你也就接着管。」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往后退了半步,撞上货架,哗啦掉下来一袋猫粮。猫粮袋后面探出个圆滚滚的粉色脑袋。猪不像猪,嘴上一圈白毛,吸溜着鼻子,一看见猫粮,眼睛就亮了。
「这是当康。」苏九娘介绍,「见什么吃什么。你当心点,上次它把隔壁店一锅红烧肉吃空了,人家追了几条街。」
「你们这……到底有几只?」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多。」苏九娘数了数,「本座、当康,还有俩,穷奇,出来见人。」
货架顶上跳下来一只黑毛小兽,毛炸成一团,像个球,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举着个手机在自拍。「哎哟,光线不行,这店太暗了,影响我出片。」穷奇对着镜头扒拉头顶的毛,「你新来的?给个脸,咱俩合个影,我带带你流量。」
「那个呢?」
角落那里卧着一只狮形大兽,一动不动,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得货架上的罐头嗡嗡响。
「狻猊,镇店的,别管它,它一天睡二十个小时。」苏九娘说,「反正这家店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你爷爷把契约写你名上了。」
「我没签过!」。
「你接了遗嘱,就等于签了。」苏九娘慢悠悠道,「馆长印在他留给你的那口箱子里,你开了箱子,就认了这门亲。」
我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让让。」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个子很高,眉眼冷峻,拎着个药箱,先看了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苏九娘身上。
「苏九娘,你上次那瓶指甲油的账,还没结。」
苏九娘脸一垮:「白止!你还有脸来!那瓶指甲油是给本座试色的,你收了三倍价!」
「试色费。」白止说完接着对我说「你爷爷在的时候,欠我四万八,对你说一声。」
「多少?」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四万八。」白止看着我,语气平平,「连本带利。」
我炸了:「我爷爷都走了你找我要钱?再说我爷爷开的是宠物店,你一个兽医,出诊费收四万八,你开的什么诊所,天上开的?」
白止没接话。他把药箱往柜台上一放,打开,从里面取出三本病历本,一本一本码在柜台上。
「九尾狐苏九娘,上月二十三,美甲过敏,指甲缝红肿,来我处换药三次,费用八百。」白止翻开第一本。
「上古凶兽穷奇,上月初七,直播设备漏电,毛烧焦三撮,来我处剃毛植毛,费用一千二。」
「当康,上月中,食积,腹胀三日,来我处扎针放气,费用六百。」
白止合上病历本,看着我:「四万八,是你爷爷三年来欠的全部出诊费。你是他孙子,店是他的店,账也是他的账。你认不认?」
店里安静如鸡。苏九娘缩在柜台上装死,穷奇悄悄把手机塞进怀里,当康连猫粮都不啃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我看看病历本,又看看那白大褂,再看看满店祖宗,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你是兽医?」
「现任监兽人。」白止说,「你爷爷的搭档。」
「监兽人是什么?」
「管你们这堆祖宗的。」
我脑子转得飞快。这人能镇住满店神兽,还是爷爷的搭档,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这店,还有救?
「那……那个,白大夫。」我搓了搓手,堆起笑,「咱们也算一家人了,你看这四万八,能不能……」
「不能。」
「分期!分期行不行!我分期还!」我拍着胸脯,「我负责把这店经营好,挣了钱就还你!你总得给我个机会不是?」
白止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后背都开始冒汗。然后他拎起药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你爷爷守了这店三十七年。」白止没有回头,「你接了他的店,就要接他的责任。」
我愣住:「我……」
「三天后,天界巡查使来验收。」白止推开门。
门关上。店里的檀香忽然重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又看看柜台上装死的九尾狐、啃猫粮的当康、还在偷摸自拍的穷奇。忽然觉得,爷爷留给我的,好像不是一家店。
是一堆祖宗。
2 兽医,你在哪
「哐当!」
我是在一声惊天巨响里被震醒的。
我鞋都没穿就冲下楼。还没跑到后厨,先闻见一股香得离谱的红烧肉味儿。
「嗷!」
当康四脚朝天躺在地板上,肚皮圆得像吹了气的球,两只前爪抱着肚子,黄豆大的眼睛泪汪汪的,嘴巴一张一合:「我……我不行了……我好像……吃撑了……」
我扭头看向后厨。锅是空的。一锅红烧肉,连汤都没剩。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照这么吃下去,明天这店就得改姓当!!」
当康嚎得理直气壮,「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三百年前就是这样胖起来的!」
「你三百年了还不知道自己控制不住?!」
「知道啊,可它香啊!」
我正要继续骂,头顶又是一声巨响
「轰!」
墙角那尊睡得正香的狻猊翻了个身,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动地,货架又塌了一排,猫粮狗粮零食罐头哗啦啦滚了一地。
「狻猊!」我崩溃了,「你能不能小点声!」
狻猊连眼皮都没抬,翻了个身,呼噜声更大了。
苏九娘趴在柜台上,慢悠悠地晃着九条尾巴,看着一地狼藉,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本座早就说了,你一个人管不住这店。你可以试试把白止请回来帮忙。」
「他昨天才来讨债!」
「讨债归讨债。」苏九娘用爪子点了点当康,「你再拖下去,这只猪就要把咱们的店吃出穿了。」
我看着肚皮朝天的当康,认命地闭了闭眼。
「行。我去请。」
隔壁诊所,白止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一本厚厚的书,头也不抬:「急诊翻倍。先付钱。」
「我还没说话!」
白止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你爷爷在的时候,我出急诊是这个价。」
「……多少?」
「两千。先结。」
我肉疼得五官都挤在一起,可一想到当康那副要升天的样子,还是咬牙:「先记账!记账行不行!等我赚钱就还你!」
白止没说话,拎起药箱就往外走。我赶紧跟上去,心里嘀咕:这人倒是不怕我赖账。
回到店里,白止往当康跟前一站。
当康还在嚎。白止开口:「再吃,扣三天口粮。」
当康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它瞪着白止,又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委屈巴巴地小声说:「……那我今天,还能吃晚饭吗?」
「看你表现。」
当康老实了。白止蹲下,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手法利落地在当康肚皮上扎了三针,一股浊气「噗」地放出来,当康的肚子肉眼可见地瘪了一圈,舒服得直哼哼:「哎呀!舒服!白大夫您真是华佗在世。」
「两千。」
当康的舒服劲儿瞬间没了,扭头装死。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白大夫。」我搓着手凑上去,赔着笑,「你看,你这医术,放着多浪费……要不,你来店里当个那个……」
「兼职兽医。」
「对对对,兼职兽医!」我眼睛一亮,「工资没有,但包饭!我做饭手艺可好了!」
白止看着我。
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淡淡开口:「记得先还债。」
我愣住。这意思是……答应了?
「你欠我的账,」白止收起银针,「从今天起,每天可以适当扣一点。店里的账,归我管。」
「凭什么!」
「就凭我能让它们听话。」白止看了我一眼,「你能吗?」
「……不能。」
「那就听我的。」
当天晚上,我忙完一天,瘫在柜台后面发呆。白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店,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泡了杯茶,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旧账本,那是我爷爷留下的。
「你……真要留下啊?」我有点不确定。
白止没抬头:「你爷爷的留下的账,总不能看着你把店折腾黄了。」
「我哪有那么差!」
白止抬眼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白大褂坐在暖黄的灯下,慢悠悠地喝茶翻账本,我忽然觉得,这家破店,好像也没那么破。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那……你要不要,住这儿?隔壁诊所就你一个人,怪冷清的。店里还有空房间。」
白止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三天内,学会当馆长。」他说。
「啊?」
白止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当馆长,你才有资格把这店开下去。」
「馆长都干些什么,简单吗?」我追上去问。
白止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他的声音平平的,却让我后脊梁一凉。
「会死的那种。」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原地,愣了。
苏九娘在柜台上照镜子,说了一句:
「他说得对。你爷爷当馆长那几十年,没少在鬼门关前走。」
「……什么?」
但苏九娘已经打了个哈欠,九条尾巴一卷,睡了。
3 神兽点菜谱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张纸糊在了脸上。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全体神兽需求清单,请馆主务必尽快落实。」
落款:当康、苏九娘、狻猊、穷奇,按爪印一枚。
我眯着眼往下看:
当康:「美食自由!建议开设全天候自助餐,荤素搭配,红烧肉每周不少于三顿。」
苏九娘:「美甲服务。本座要金色那款,镶钻。」
狻猊:「隔音房。睡觉请勿打扰,呼噜声是刚需,不是毛病。」
穷奇:「直播设备。一部手机、一个支架、一个补光灯,最好再来点才艺赞助。」
「……」
我捏着清单,深吸一口气,把清单拍在柜台上:「你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本座觉得,写得挺克制。」苏九娘甩了甩尾巴,「这已经是删减版了。」
「克制个鬼!」我指着当康那条,「自助餐?你知不知道你一顿能吃多少?!上周你一顿干掉了十斤排骨!」
「那是发挥失常。」当康理直气壮。
「你发挥正常的时候更多!」
「馆主,」穷奇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爪子举起一本小册子,「我还列了个直播企划书,你看看。」
我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穷奇勇闯宠物店·第一季》。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五十集选题:《偷吃红烧肉》《狻猊叔叔的呼噜声为什么这么响》《九尾狐姐姐的美甲鉴赏》……
「你连偷吃红烧肉都算进选题了?!」
「这叫真实感,观众就爱看这个。」
「你昨天才偷吃过!」
「所以才叫第一季嘛。」穷奇笑得一脸憨厚。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掏出手机打开记账本,飞快算了笔账:「就按你们这清单来,这个月我得出」我把手机怼到它们面前,「两万八!」
「两万八怎么了?」当康问。
「我这个月房租都还没着落!我拿什么给你们两万八!」
「那你努努力嘛。」苏九娘说。
「我努力什么!我就是个失业青年!我爷爷留给我的只有……」我话说到一半,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白止穿着那身白大褂,手里拎着一杯豆浆,站在门口,看了眼柜台上的清单,又看了眼我。
「又在吵什么?」
「你自己看!」我把清单塞给他,「它们管这叫需求清单,我看这叫灭店清单!」
白止低头扫了一遍,没说话。我看着他,等着他表态。结果他抬起眼,声音平平地开口:
「当康,三百年前,你吃空过南山一座粮仓,被雷劈了半个月。」
当康的尾巴瞬间耷拉下来:「……那都是陈年旧事。」
「苏九娘,两百年前,你用美色骗了一整支商队绕路,最后商队主人在你老家门口蹲了十年。」
苏九娘照镜子的手一顿:「……本座那是替天行道。」
「狻猊,你上次打呼,震塌了东海龙宫一座偏殿,龙王到现在还记着账。」
狻猊「呼噜」声停了半拍,又假装睡着了。
「还有你,穷奇。」白止看向穷奇。
穷奇一个激灵:「我我我我没黑历史!我清清白白!」
「你五十年前在山上开过一家烤肉店,生意火爆,后来被举报了。」
「那是同行嫉妒!」
「举报理由:烤的是人肉。」
「……」
我张了张嘴,看着穷奇:「你?烤?人肉?」
「那都是误会!」穷奇跳起来,「我那是雇的演员!演的!道具肉!我清清白白。」
「你营业执照上写的经营范围是'餐饮服务',实际干的是'恐怖体验馆'。」白止说。
穷奇蔫了。
我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白大夫,你……连这都知道?」
「监兽人,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当?」白止把清单叠好,收进口袋,「清单没收。从今天起,店里立规矩:谁想添东西,先过我这关。你负责管账。」
「那我管什么,不是,你管它们,我管账?」
「你爷爷管账管了几十年,账本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白止看了我一眼,「你也有这个本事。」
我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夸奖。白止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空调坏了,我先修。你今天把仓库盘点一遍,账对不上,晚上别吃饭。」
「凭什么!」
「凭我是监兽人。」
「……行吧。」
我认命地钻进仓库,盘点到太阳落山。出来的时候,白止已经把空调修好了,正蹲在柜台后面接水管,白大褂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店里的空调终于不再哼哧哼哧喘气了,凉风送下来,当康趴在风口,舒服得直哼哼:「凉快,白大夫,您这手艺,不比您的医术差。」
「少拍马屁。」白止头也不抬,「你上周偷吃的那箱猫粮,账已经记上了。」
「……记都记了,那我今天能吃顿好的吗?」
我站在旁边,看着白止干活,鬼使神差地递了瓶水过去。
白止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空调是上个月开始坏的。」白止忽然开口。
「啊?」
「你爷爷上个月走之前,找我来修过。他说,夏天到了,别让它们热着。」
我握着账本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说,」白止把水放下,「他孙子怕热,怕冷,怕麻烦,但管账管得特别好,让你别怕。」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说了很多。」白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等你哪天能当上馆长,我慢慢告诉你。」
白止没给我追问的机会,拎着工具箱出门了。
夜里,我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店里的规矩立起来了,白止也留下了,可「馆长」这两个字,像块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我摸过手机,屏幕亮着,一个陌生的直播间正在疯狂刷屏。
画面里,穷奇正举着手机,对着镜头,信誓旦旦地介绍:「家人们,欢迎来到《穷奇勇闯宠物店》!这就是我今天要带你们见识的地方,一家全是妖怪的宠物店!」
弹幕像雪一样往下滚:
「???」
「主播你认真的吗?」
「那是狐狸精吧!!九条尾巴!我看到了!」
4 馆长名单
第二天天还没亮。
我爬下地铺,刚拉开卷帘门,整个人愣住了。
门外乌泱泱站着一大片人。有举着手机的,有背着摄像机的,人群最前面,一个大妈抱着自家泰迪,冲我喊:「老板!你这店里的九尾狐呢?!我女儿非要看!」
「……什么九尾狐?」
「就那个!」大妈点开手机,直播间回放里,穷奇正举着手机满店乱窜,苏九娘的九条尾巴在镜头里甩成了一朵白花,「全网都传疯了!妖怪宠物店!就在你们老街!」
我低头看,直播间在线人数:八万七。
完了,全完了。
我「啪」地把卷帘门拉回去,转身冲进店里,把穷奇从货架底下揪出来:「你!你昨晚把店地址说出去了?!」
「我……我这不是想着给大家涨点人气嘛!」穷奇缩着脖子,「观众问在哪,我就说了一句」
「嘿嘿,火是好事!」
「火你个鬼!」我气得直跺脚,「要是让人看见,咱们全得进动物园!」
门外的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拍卷帘门:「老板!开门!我们付钱看!」
我突然想起什么,冲向隔壁诊所:「白止!白止救命!」
白止刚晨跑回来,正解着白大褂扣子,听完我语无伦次的描述,面不改色:「人呢?」
「堵门口了!」
白止「哦」了一声,转身回屋,拎出一个纸袋,递给我:「穿上。」
我打开一看:一套宠物店工作服,胸口印着「百兽堂」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本店所有生物均为特效COS,请勿当真」。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白止说,「你爷爷说,早晚用得上。」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白止已经越过我,走向店门,抬手拉开了卷帘门。
门外的光涌进来,人群安静了一瞬。
白止站在门口,白大褂被风吹起一角,声音不高不低:「各位。本店主营宠物寄养,所有动物均为特效COS」
「那只九尾狐呢?!」有人喊。
「化妆师今天休假。」白止说,「想看特效,明天再来。」
「骗人!我们刚看到直播了!」
「直播有滤镜。」白止眼睛都不眨,「短视频平台,懂的都懂。」
人群哄笑起来。白止让开半步:「今天店休,明天上午九点,特效COS专场,门票九块九。」
「……」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白止三言两语把人群忽悠散了,愣是半天没回过神。
白止把纸袋里的另一套工作服扔给我,「明天九点专场。你负责收门票。」
「凭什么我收!」
「你是老板。」
「……行吧。」
风波算是压下去了。可等店里安静下来,我发现白止脸色不太对。
他坐在柜台后面,翻着爷爷那本旧账本,眉头越皱越紧。我凑过去:「怎么了?」
「你爷爷账本,被撕掉了一页。」白止说。
「撕了就撕了呗,旧账本嘛。」
白止抬眼看向我,「但这一页,是馆长名单。」
他翻开账本,指给我看。前面几页,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我爷爷的名字在最后一页,太阳旁边,多画了一弯月牙。
「这是什么?」
「历任馆主的任职记录。」白止说,「太阳,代表他们撑过了一年。月牙」
他顿了顿:「代表他们死在月圆之夜。」
我头皮一麻:「我爷爷……也?」
「你爷爷不是死在月圆之夜。」白止摇头,「他是自己选的。第37任馆长,活到七十九,寿终正寝。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善终的馆长。」
「那其他人……」
「没有一个活过四十。」
我喉咙发紧。白止把账本合上,递给我:「你爷爷把这本账本留给你,不是让你数钱的。」
「那是让我干什么?」
白止看着我,「三天。三天内,你要学会认兽、封门、盖印。三天后,月圆。界门最弱的时候,也是馆长最容易死的时候。」
「你不是说我能学会吗!」
「我说的是,你爷爷说你管账好。」白止说,「没说你能活过月圆。」
「……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白止难得地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白止低头继续翻账本。我认命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对面:「行,那先从哪个开始学?认兽?」
「先学盖印。」白止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月圆之前,你得先把印章焐热。」
「印章在哪儿?」
白止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方暗红色的印章,印纽是一只蜷着尾巴的小兽,像鹿,又不像鹿。
「你爷爷的馆长印。」白止说,「也是你保命的东西。」
「……我怎么听着像传国玉玺。」
「差不多的东西。传国玉玺管国家,它管百兽。」白止把印章递给我,「试试,握一下。」
我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印章,掌心忽然一烫。那印章像活过来一样,在我手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我「嘶」了一声,差点把它扔出去:「烫死我了!」
「它在认主。」白止看着我。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狻猊均匀的呼噜声。
我攥紧印章,掌心的温度还在。
夜里,我爬起来翻爷爷的旧账本。翻到被撕的那一页,我忽然发现,纸页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用笔写过什么,又用力擦掉了。
我摸出一支铅笔,把纸页贴在台灯下,轻轻一描。
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月圆之夜,界门最弱,馆主当以身饲百兽,以血续契。」
我手一抖,铅笔「啪」地掉在地上。
以身饲百兽。以血续契。
窗外,月亮正圆。
我数了数日子。还有两天。
5 以身饲兽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张纸拍在白止面前。
「解释一下,什么叫以身饲兽?」
白止看了一眼,说:「字面意思。以血喂门,以命续契。」
「……你再说一遍?」
「馆长血脉,跟界门签的是血契。界门靠馆主的血撑着,月圆之夜最弱,怨气往外泄,馆主就要用血去镇。」白止说,「历代馆长,都是这么死的。」
我脑子嗡嗡的:「你昨晚说的是'没有一个活过四十',难道就是被这门吸死的?」
「吸」这个字让白止皱了皱眉,但他没纠正:「差不多。」
「那我爷爷——」
「你爷爷撑了五十年。」白止说,「他是历代撑得最久的。他走的时候,界门已经被他喂得只剩一口气。」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再续一次契,界门就能彻底稳住。」白止看着我。
「……我不当馆长了。」我说。
白止抬眼看我。
「我说,我不当馆长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凭什么!凭什么我爷爷喂了五十年,还要我接着喂!我又没求着当这个馆长!我就是个失业青年,我连房租都交不起,我凭什么拿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白止放下杯子:「你爷爷已经做了五十年,现在传到你手里,你说不要。陆捡,你觉得他图什么?」
「他图什么他自己不知道吗!他图我好好活着!」
「他图你好好活着,所以把能保命的东西都给你了。」白止说。
我愣住了。
白止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那副冷淡样:「你要走,门在那边,我不拦。你爷爷的债,我认了,跟你没关系。」
「你……」
「但是界门撑不过下一个满月。」白止说,「你走,店里这四只,还有后面关着的那一群,都得给界门陪葬。」
「你少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白止看着我,「你爷爷用五十年,就为了给它们挣一条活路。你走,这条路就断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
苏九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柜台上,难得没照镜子:「小馆主,你爷爷当年说过这么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这店就像是家。'」苏九娘晃了晃尾巴,「后来他就再没说过要走。」
当康在旁边啃着猫粮,含含糊糊地接话:「就是就是,你看我,我赖了几十年了,你爷爷也没赶我!」
「那是因为你赶不走!」
「那也是感情!」
我:「……」
白止没再说话,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起身往楼上走:「想好了再说。想走,行李我帮你收拾。」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谁要走了。」我小声嘟囔,「我就是气不过。」
夜里,我抱着印章,坐在柜台后面,越想越不是滋味。我摸了摸掌心里那方印章,它安安静静的,像个普通的旧木头疙瘩。
「你爷爷说得对。」白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看见白止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难得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还半干着。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孙子什么都怕,但是心软。」白止把茶放在我面前。
「……你怎么什么都听他的。」
「他跟我交代了很多。」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你说,」我闷声问,「界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白止在我对面坐下:「界门,是百兽堂地底下那扇门。门里关着几千年攒下来的凶兽怨气,也关着天界丢下来不管的东西。你爷爷的祖上,是第一个自愿守门的人。」
「自愿?」
「自愿。」白止说,「他们觉得,总得有人看着这扇门。」
「……那他们不傻吗?」
「傻。」白止说,「我也觉得傻。」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守着?」
白止没答。过了很久,他说:「我欠你爷爷一条命。」
「……」
「三十七年前,我差点死在这扇门前。是你爷爷把我捞回来的。」白止说。
白止起身,几步跨到门口,「明天还有事,早点休息。」
门在我面前关上。
就在这时,店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我看向门口。一个清朗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百兽堂第38任馆长候选人,陆捡,在么?」
「天界巡查使,奉旨验收。」
我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验收?不是还有两天吗?!
6 月圆倒计时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眉眼冷淡,背后背着一柄拂尘,不对,是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天界巡查」。
我上下打量他,「巡查使?」
「正是。」白袍人板着脸,「天界百兽司,巡查使,鹤归。」
他话音未落,店里响起一阵动静。穷奇从货架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又探出头,这回眼睛亮了,「鹤归?那个鹤归?!我偶像!'本仙今日巡查,尔等好自为之',是不是这个味儿!」
「……」鹤归的脸更冷了,「本仙今日巡查,尔等好自为之。」
「对!就是这个味儿!」
「闭嘴。」白止从我身后走出来,看了鹤归一眼,「他是我徒弟的徒弟的徒弟,来接班的。公事公办。」
鹤归看见白止,神色微变,正了正衣冠:「白……前辈。」
白止没接话,示意我坐下:「说吧,怎么验收。」
鹤归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百兽堂第38任馆长候选人陆捡,未办理百兽堂转正手续,界门封印资质存疑。奉天界令,验收条件如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念道:「其一,界门须在月圆之夜安然无恙;其二,百兽堂须集齐众生愿力,以馆长印章为证;其三」
「等等,」我打断他,「众生愿力是什么东西?」
「通俗点说,」鹤归抬眼看我,「就是有足够多的人,真心实意地喜欢你这店,喜欢你这店里的东西。喜欢到愿意为它们花钱、花时间、花感情。」
「……」
「本仙查过了。」鹤归把纸一收,「你店里的那只黑毛小兽,昨晚直播在线八万七。今早围店人群挤了三条街。众生愿力」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赞许:「你倒是提前攒下了。」
我:「???」
穷奇瞬间支棱起来:「听见没!我攒的!我立大功了!」
「你差点把店暴露了!」
「那我也立功了!」
「闭嘴。」白止又把我按回椅子上,看向鹤归,「期限?」
「月圆之夜,子时。」鹤归说,「界门不塌,愿力集齐,印章亮,转正。一样不达标」
「会怎么样?」
「收回界门管辖权,店里的兽,全部遣返天界。」鹤归看了我一眼,「遣返是什么意思,白前辈应该清楚。」
白止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遣返……是什么?」
「天界不管的兽,遣返就是处理掉。」鹤归说得很平淡,「毕竟,不是所有兽都值得留。」
我猛地站起来:「你们凭什么处理它们!它们都是……」
白止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回椅子上,「先把该学的学了,再说别的。」
鹤归走了。店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柜台后面:「白止,他说月圆之夜子时,那不就是明晚?!」
「嗯。」
「我还什么都没学会!」
「所以现在开始学。」白止把账本拍在我面前,「先从认兽开始。」
「怎么认?」
「念名字,报脾气,说忌口。」白止说,「比如当康,贪吃,怕饿,红烧肉能让它安静。狻猊,嗜睡,打呼,吵醒它后果自负。苏九娘,嘴毒,心软,别跟它顶嘴。穷奇」
「憨,好骗,一夸就飘!」穷奇抢答。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白止难得夸了一句。
穷奇瞬间飘了:「那是!我号称百兽堂第一——」
「第一能吃。」当康接话。
「你才第一能吃!」
「我承认啊,我就是能吃!」
「你!」
「闭嘴。」白止一人一个脑瓜崩,「继续认。」
一个下午,我就这么被白止按在柜台后面,认完了店里二十几只兽的名字、脾气、忌口。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当康贪吃狻猊嗜睡苏九娘嘴毒穷奇憨」。
「……我是不是背错顺序了?」
「背对了。」白止说,「顺序不重要,记住它们怕什么、要什么,就够用了。」
「那盖印呢?封门呢?」
「盖印明天学。」白止看向窗外,「今晚还有别的事情。」
「有什么?」
白止没答,只是把灯熄了,示意我跟上。
后半夜。地底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我握紧印章,手心全是汗:「这就是界门?」
「嗯。」白止蹲在库房角落,掀开一块青石板,露出下面一道窄窄的裂缝。裂缝深处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嘶吼。
「它……在叫?」
「它这是饿。」白止说,「月圆前三天,界门最饿。」
「那它吃什么?」
「吃人血。」白止看了我一眼,「历代馆主的。」
我:「……」
就在这时,裂缝忽然裂开半指宽,一只漆黑的爪子从里面伸出来,带着腥风,直直抓向柜台,不,抓向我手里那方印章!
「……!」
我还没反应过来,白止已经一脚踩住那只爪子。
「滚回去。」他说。
爪子僵了一下,不甘心地挣了挣,被白止踩得死死的,最后「嘶」地一声缩回裂缝里。裂缝重新合拢,只剩一条缝。
白止收回脚,神色如常:「看见了吗?这就是月圆前的界门。」
我攥着印章,手还在抖:「它……为什么抓印章?」
「它想毁掉印。」白止说,
「印毁了,契就断了,界门就能开。」
「那你还把印章放我这!」
「放心,它伤不了你的。」白止说。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白止顿了顿,别开目光:「血契在身,界门碰你,等于碰自己。」
「……那不就是说,我成了它的唐僧肉?」
「差不多。」
「白止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让我一个唐僧肉捧着金箍棒守夜!」
「金箍棒是你爷爷的印,你攥好了,它咬不动你。」白止难得笑了笑,「而且,有我在。」
「你在有什么用!它抓的是我」
「有我在,」白止说,「它碰不到你。」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白止坐在裂缝边上,靠着墙,闭着眼。我抱着印章,坐在他旁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地底那扇门的嘶吼,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白止。」我小声叫他。
「嗯。」
「你没睡啊?」
「睡了,被你的呼吸吵醒了。」
「我呼吸哪有声音!」
「有,比当康的呼噜声小一点。」
「你胡说!」
「嗯,胡说。」白止睁开眼,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底,「你怕吗?」
我愣了一下,实话实说:「怕。」
「怕什么?」
「界门开,怕它们出事,怕当不了馆长,怕……」我顿住,没敢往下说。
「怕变成名单上的下一个?」白止接道。
「……嗯。」
白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你变成名单上的下一个。」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我听见自己说,「那你就多看着我点。」
白止没答,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说:「好。」
窗外,月亮又亮了一分。
就在这时,地底那扇门,又轰地响了一声。
白止坐直了,神色第一次凝重起来:「提前了。」
「什么提前了?」
「界门。」白止看着裂缝里重新渗出来的黑气。
他顿了顿:「怕是提前到明晚了。」
7 考核刁难
第二天一早,鹤归准时出现在店门口。
这回他换了一身正式官袍,手里还端着一个本子:「百兽堂,今日正式考核。第一项,查账。」
我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查!」
鹤归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
果然,鹤归翻完,难得点了点头:「账目清晰,收支平衡。直播打赏、COS门票都记上了,没有漏项。第一项过。」
穷奇在边上小声嘀咕:「馆主记账,比我偷红烧肉还勤。」
「你闭嘴。」
「第二项,验兽。」鹤归合上本子,「请店里所有兽,列队接受检查。」
「……所有?」
「所有。」
二十分钟后,二十几只神兽在店里排成长队。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当康排在第一位,肚子圆滚滚,嘴角还挂着红烧肉的油光;狻猊排在第二位,站着睡着了,呼噜声震得货架嗡嗡响;苏九娘排在第三位,正在给指甲补钻;穷奇排在最后,举着手机想拍鹤归。
「……」鹤归的表情裂了一瞬,「本仙先检查第一位。你……」他看向当康,「什么品种?」
「当康,也就是传说中的瑞兽。」我抢答,「性格温顺,就是贪吃。」
「它嘴里的是什么?」
我探头一看,当康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当康!你什么时候吃的!」
「早上的。」当康把火腿肠咽下去,憨厚一笑,「晨跑消食。」
「你晨跑是往厨房跑吗!」
「……」鹤归沉默了两秒,转向狻猊,「这位?」
「狻猊,镇店瑞兽,喜欢睡觉。」我说,「
「轰!」
狻猊一个翻身,呼噜声震天动地,鹤归手边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鹤归看着碎了一地的茶杯,「它这个呼噜」
「它昨天晚上就打了一宿!」穷奇补刀,「馆主说,再打就把它嘴封上!」
「我没说过!」
「你说了!昨晚你说'再打呼就把它送去绝育'!」
我:「……我说说而已!」
「绝育?」鹤归放下本子,缓缓看向狻猊,又看向我,「你倒是敢想。」
「不是,我那是气话。」
「本仙建议,你还是把它嘴封上比较稳妥。」鹤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三位。」
「本座九尾狐。」苏九娘伸出爪子,亮出今天新做的镶钻美甲,在鹤归眼前晃了晃,「你看这钻,闪不闪?」
「……」
「本座觉得,这枚钻跟巡查使大人的官印很配。」
「本仙的官印是法器,不是饰品。」
「那你戴个配饰嘛。」苏九娘甩了甩尾巴,「本座可以给你打个九折。」
「本仙不需要。」
「七折。」
「……不需要。」
「五折。本座今天心情好。」
鹤归深呼吸了三次,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第四位。」
穷奇一个箭步冲上来,把手机怼到鹤归脸上:「巡查使大人!能合影吗!就一张!我直播间的家人们都在等。」
「本仙不营业。」
「那我能直播你查店吗?」穷奇的眼睛亮晶晶的,「标题我都想好了:《天界大官检查妖怪宠物店·现场直击》!」
「……」
「给个机会嘛!我上次直播攒了八万七的人气,这次再来一波,咱们店就转正了!」
鹤归盯着穷奇看了三秒,又看了我一眼:「你的兽,一个比一个能闹。」
「……您习惯就好。」
「习惯不了。」鹤归合上本子「验兽,勉强算过。但是……」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整改通知书。」
我拿起来一看,头皮一麻。
「百兽堂:一、无证经营,界门封印资质未备案;二、因直播暴露,外界关注度过高,界门封印松动风险加剧;三、月圆之夜在即,界门不稳。限一日内整改完毕,否则收回界门管辖权,店中兽类全部遣返。」
「一天?!」我瞪大眼睛,「明天就是月圆了!」
「正因为明天月圆,才只有一天。」鹤归说,「本仙已经尽力把期限压到最大了。」
「你管一天叫最大?!」
「天界规矩,整改期限最长为三日。」鹤归看了我一眼,「本仙报的是三日,上面批下来,就只有一日。」
我愣住了:「……那你还」
「本仙是巡查使,不是判官。」鹤归收起本子,顿了顿,「界门塌了,店里这些兽是什么下场,你比本仙清楚。能帮的,本仙已经帮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早寅时,界门裂缝里钻出来的东西,本仙在巡查记录里看见了。」
「那是什么?」
鹤归沉默了一下:「梼杌。上古凶兽,以食兽为生。它盯上你这店了。」
「……它为什么要盯上我们?」
「因为界门松了。」鹤归说,「门里的怨气,是它的粮食。门塌了,它就能进来吃饱。而你……」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馆主,血契在身。对梼杌来说,你是最肥的那块肉。」
「……」
「好自为之。」鹤归说完,走了。
白天剩下的时间,我在店里团团转:查封印,点兽名,擦印章,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白止被我叫了一整天,难得没毒舌,只是该修修,该补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瘫在柜台上,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白止。」我喊他。
「嗯。」
「鹤归说,梼杌盯上我了。」
「我知道。」
「他说我是最肥的那块肉。」
白止头也不抬,「没事的。」
他顿了一下,说:「有我」
「……哦。」我说,「那你还挺会说话。」
白止弯了一下嘴角,「干活。」
夜里。界门裂缝比白天又宽了一指。
我握着印章,蹲在裂缝边上,眼睛都不敢眨。白止站在我旁边,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白止,」我小声说,「你说梼杌……今晚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已经来了。」
我猛地抬头。裂缝深处,黑气翻涌,一团巨大的阴影缓缓升起。接着,一只黑色的、虎形的巨兽从黑气里走出来,獠牙森森,煞气缠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表舅?」穷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货架后面探出头,一脸惊喜,「梼杌表舅!真是你!我还以为你被天界抓去坐牢了!」
「……」梼杌盯着穷奇,「你是谁?」
「我是穷奇啊!你外甥!」
「本尊没有妹妹。」
「那你认我当外甥也行!咱们四百年前是一家」
「闭嘴。」梼杌的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转向我,「你就是新来的馆主?」
我腿有点软:「是又怎么样?」
「本尊闻到了。」梼杌咧开嘴,「你身上的血很香。等界门开了」
白止往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梼杌看向白止,忽然眯起眼:「白泽。」
「好久不见。」
「当年你为了那个凡人馆主,折了一身修为,躲进人界。」梼杌的声音带着讥讽,「如今又要为了这个小的,再折一次?」
白止没答。
梼杌退后半步,融进黑气里,声音远远传来:「月圆之夜,本尊再来。到时候,先吃那个小的。」
「你敢。」
白止的声音很冷,黑气已经散尽,界门裂缝重归沉寂。
我站在白止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背影。
「……白止。」
「嗯。」
白止转身「回去睡觉。明晚,还有一场硬仗。」
8 梼杌
月圆前一日,白天。
店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你们这是干嘛?」我看着它们,「集体戒严?」
「备战。」穷奇难得没举手机,「表舅说了,今晚先来一波。」
「表舅个鬼!它要吃了我们!」
穷奇缩了缩脖子,「毕竟是亲戚……」
「你」
「行了。」白止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包符纸,「今晚都打起精神。白天该干的活,一件别落。」
「什么活?」
「穷奇,开直播。」白止把手机扔给它,「预告:明晚月圆,百兽堂直播守门。谁想看凶兽打架、神兽护主」
穷奇眼睛亮了:「我懂!愿力拉满!」
「再放一句:在线人数破百万,馆主直播红烧肉教学。」
「……」我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过烧红烧肉了?!」
白天在兵荒马乱里过完了。穷奇的直播预告挂了不到三个小时,预约人数破了四十万,评论区全是「凶兽?神兽?真的假的」「蹲一个红烧肉教学」「馆主是那个失业青年吧,火了」「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店」。
苏九娘盯着手机,难得正经地说了句:「愿力,攒了不少。」
「够用吗?」
「看明晚。」
夜里。子时。
界门裂缝毫无预兆地炸开半尺宽,黑气喷涌而出,整间店都在抖。货架上的宠物玩具哗啦啦掉了一地,当康「嗷」地一声缩到柜台底下,狻猊一声低吼,毛发竖起。
梼杌从黑气里走出来。这一回,它是真的进来了。
「本尊说过,月圆之夜再来。」它咧开嘴,「本尊等不及了,先收点利息。」
它抬起爪子,直直拍向库房地面的裂缝!
白止的身影比声音更快。他挡在裂缝前,抬手抵住梼杌的爪子,脚下青石板碎了一片,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沉,却一步没退。
「白止!」
「关门!」白止头也不回,「把印章攥住,别让黑气碰它!」
我死死攥着印章,冲狻猊喊:「狮子!」
话没说完,狻猊一声狮吼,声浪滚滚,把扑向我的黑气震散了一片。
「……行吧,也算有用。」
梼杌被狮吼震得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白止身上,忽然笑了:「白泽,你挡得住这一爪子,挡得住明晚整个界门吗?」
白止没答。
梼杌的声音慢悠悠的,「如今修为还没养回来,又要把命搭给这个小的?」
「我乐意。」白止说。
梼杌转向我,「喂,小子,你知道你身边这位是什么吗?」
我握着印章:「我知道。」
「你知道?」
「山海经里的白泽,知天下事,通万物情。我爷爷说过,我自己也猜到了。」我顿了顿。
白止的背影僵了一下。
梼杌眯起眼:「那你知道,他为了你爷爷折了修为吗?」
「……我知道。」
「你知道他如今这点本事,挡不住本尊几爪吗?」
「我相信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梼杌忽然仰头大笑:「好一个信他!那本尊就看看,明晚月圆,你这点够不够喂饱界门!」
黑气一卷,梼杌退出裂缝,声音远远传来:「明晚,本尊再来。先吃了你,再吃了它!」
黑气散尽。店里一片狼藉。白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止。」我走过去,「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
白止终于转过身,借着月光,我看见他嘴角有一丝血。
「你受伤了!」
「皮外伤。」白止抬手擦了擦,「你刚才说的你都知道了?」
「嗯。」我说,「我爷爷的账本里有一页,写得含糊。」
白止沉默了很久:「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在等你愿意说。」我看着他,「你欠我爷爷一条命,我知道。你留在这儿,一半是为了还债,我也知道。」
白止没答。
「……算了。」我低头,「我就是问问。」
「想清楚了。」
我抬头。
白止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底,第一次没有躲:「这店是你爷爷的,也是我的。他托我照应你,我答应了,就会照应到底。」
「……那四万八呢?」
「四万八慢慢还。」白止说。
「哦。」我摸了摸鼻子
白止:「……睡觉。明晚,还有一场硬仗。」
我攥着印章,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
明晚,月圆之夜。
9 月圆之夜
月圆。子时。
界门裂缝炸开的瞬间,整个百兽堂都在震。
黑气冲天而起,货架上的东西全飞了,当康吓得躲到柜台底下。梼杌从黑气里走出来,这一回,它带了满身的煞气,獠牙森森。
「本尊说过,先吃那个小的。」它咧开嘴,看向我。
白止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我说过,你动不了他。」
「那就试试!」
梼杌一爪拍下,黑气翻涌。白止迎上去,两道身影撞在一起。
「穷奇!」我冲货架后面喊,「直播开了没有!」
「开了!」穷奇举着手机跳出来,「家人们!看见没!这就是上古凶兽梼杌!今天咱店守门直播,在线人数。」
它看了一眼手机,声音都劈了:「一百二十万!馆主!一百二十万在线!」
「好!」我攥紧印章,「愿力……来!」
印章猛地烫起来,烫得我手心发疼。我把它举过头顶,一道金光从印上炸开,罩住整间店。黑气撞上金光,「滋啦」一声。
穷奇直播间刷疯了:「卧槽这特效是真的?」「店在哪我要来打卡!」「别让凶兽欺负小馆主!」「加油加油!」弹幕密密麻麻,愿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金光越来越亮。
梼杌被金光逼得退后半步,恼了:「区区愿力,也敢拦本尊!」
它低吼一声,黑气里分出十几道分身,四面八方扑向店里。
「当康!」
「来了!」当康从柜台底下滚出来,一个助跑,照着最近的一只分身就坐了下去——「噗叽」一声,分身被坐成一团黑气,散了。
我愣了一秒,「管用就行。」
当康一屁股接一屁股,连坐了三只分身。
「狻猊!该你了!」
狻猊早醒了,一双铜铃大眼盯着梼杌本体。它只是缓缓站了起来,浑身金毛炸开,然后……
一声狮吼。
声浪像实质一样碾过去,黑气分身「噗噗噗」全灭,连梼杌本体都被震得倒退三步,身形矮了一截。苏九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难得激动:「漂亮!」
「吼完了!」狻猊转头看我,声音闷闷的,「喉咙干,想喝奶茶。」
「打完给你点!三杯!」
「成交。」
梼杌彻底怒了。它不再玩分身,四爪一蹬,黑气裹着本体,直直撞向白止!
「白止……!」
他站在原地,抬手,指尖有银光一闪。
「白泽。」他说,「该醒了。」
银光暴涨。白止的身影在光里拉长、只通体雪白的瑞兽从光里走出来,头上长着一对盘曲的羊角,周身缠着银色的纹路,一双眼睛清凌凌的。
是白泽。
它踏出一步,银光如海,生生把梼杌的黑气压了回去。
梼杌瞳孔一缩:「你!你的修为不是没养回来吗!」
白泽没答。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低吼一声,扑向梼杌。
两道身影在满月下缠斗。银光与黑气绞在一起,打得天崩地裂。我看见白泽的银光在一点一点变暗,它修为没复,是拿命在撑。
「白止!」我攥着印章,冲它喊,「你下来!我能行!」
白泽没理我,又挨了梼杌一爪,银光晃了晃。
「……我说我能行!」我冲上前,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银光,站到梼杌面前,举起印章,「你信我!」
印章在我手里爆出前所未有的光。
金光冲天而起,直直劈进界门裂缝。黑气「嘶嘶」地缩回去,界门裂缝一寸一寸地合拢。梼杌想扑,金光却像活了一样,缠住它的四肢,把它一点一点拖回裂缝深处。
「你!」梼杌在金光里挣扎,「你改了血契?!你怎么敢」
「以身饲兽,以血续契。」我攥着印章,掌心烫得发麻,「从今天起,以愿为灯,以心守门。」
金光大盛。界门轰然合拢。
梼杌被锁进裂缝的最后一眼,是死死盯着我:「你等着……」
「等你出来再说。」
「……」
界门闭了。黑气散尽。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一地狼藉。
我站在原地,腿一软。
「……白止。」我喊它,「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我转头,看见满地的银光正在消散。白泽的身形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变成一只巴掌大的、通体雪白的小兽,头上的羊角还没手指长,软趴趴地窝在碎布里,眼睛半睁半闭,虚弱地看了我一眼。
「……白止?!」
小兽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嗷~~。」
「白止!白止!」我扑过去,把它捧在手心,慌得不行,「你别睡!你不是说要守好这家店吗!界门都关了,你……」
小兽在我掌心里蹭了一下:「吵。」
「我不吵!你醒着我就不吵!」
「……嗯。」
它闭上眼,呼吸很轻,像一团小小的、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我捧着它,蹲在满月的月光里,忽然鼻子一酸。
「白止。」我小声说,「这辈子,我都还不完了。」
小兽没答,只是又在我掌心里蹭了一下。
10 万家灯火
白止变回小兽的第三天,界门稳定了。
说来也怪,那天早上我推开库房的门,裂缝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黑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把手贴上去,温的。
苏九娘趴在柜台上,难得语气正经,「血契改成了愿力,它已经吃饱了。」
「那……我爷爷?」
「你爷爷守的不是门。」苏九娘看了我一眼,「他守的是门里的东西别出来祸害人。你改了契,他守的东西还在,门也不用拿命喂了。」她顿了顿,「你爷爷要是知道,该高兴。」
我鼻子一酸。
掌心里的小白泽还在睡。三天了,它一直昏昏沉沉的,偶尔醒一会儿,在我掌心里蹭两下,又睡过去。我把它揣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才醒……我还等着你跟我吵架呢。」
小兽没答,只是尾巴尖动了动。
第四天,鹤归来了。
他这回没穿官袍,只穿着常服,手里捧着一样东西,进门的时候,鹤归手里那块牌匾,金光灿灿的。
「百兽堂,正式转正。」鹤归把牌匾挂上墙,退后一步,看了我一眼,「馆长陆捡,愿力集齐,印章为证,界门安然。天界百兽司,兹核准,百兽堂,为合法托管机构。」
「……合法?」
「托管机构?」
「通俗点说,就是你们店,以后在天界有编制了。」
穷奇当场跳起来:「有编制了!咱是有编制的兽了!」
「有编制也得遵守店规!」
「不许偷吃、不许打呼、不许照镜子超过三小时。」
「最后一条谁定的!」苏九娘甩着尾巴出来,「本座照镜子碍着谁了!」
「……」鹤归揉了揉眉心,看向我,「本仙就说一句。」
「您说。」
「管好它们。」鹤归说,「有编制了,更不能给天界丢脸。」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笑意,「干得不错,第38任馆长。」
我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腰板:「那当然。」
鹤归走后,我把牌匾擦了又擦,挂得端端正正。阳光照在「百兽堂」三个字上,晃得我眼睛有点酸。
「……爷爷。」我小声说,「你看见了吗?」
第五天,白止醒了。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柜台后面啃包子,怀里的小兽忽然动了动,然后,一道银光闪过,我怀里多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多了一个穿着灰色毛衣、头发凌乱、脸色还有点白的白止。
他靠在我怀里,睁眼看了我:「包子分我一半。」
「……」「你、你醒了第一句就是包子?」
「饿了。」
「分我一半。」
我一边掰包子一边骂他:「你知道你这三天有多吓人吗!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抱着你睡觉!」
「知道。」
白止慢慢坐起来,靠在柜台上,看着墙上那块新牌匾,然后说:「转正了?」
「嗯。」
「你爷爷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嗯。」
「他等到了。」
白止说,顿了顿,「我也等到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墙上的新牌匾上。
「……白止。」我说。
「嗯。」
「那四万八……可不可以……就是……」
白止看了我一眼:「还不起?」
「那就分期。」白止说,「一期一辈子。」
「……你这是要耍赖!」
「嗯,赖了。」白止笑了,「赖到你不想让我赖为止。」
我别过脸,耳朵有点烫:「那你这辈子是赖不完了。」
「馆主!馆主!」穷奇忽然跳起来,指着门口,「你看门口!门口有个东西!」
我转头看向门口。店门口,阳光底下,蹲着一只小白鹿。
它很小,还没有成年鹿的一半大,通体雪白,头顶两只小小的角,怯生生地看着店里,看见我看它,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眼巴巴的。
「……哪来的鹿?」我走出去蹲下来,「你迷路了?」
小白鹿歪了歪头,轻轻「呦」了一声。
「它能听懂人话吗?」我问白止。
「能。」白止走出来,看了一眼,「白鹿,瑞兽,迷路的小家伙。可能是顺着愿力的光摸过来的。」
「……愿力还有导航功能?」
「嗯。」白止说,「这家店现在,是妖界指定避风港。」
小白鹿又「呦」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我蹲在那儿,看着它,忽然笑了。
「行。」我伸手,摸了摸小白鹿的脑袋,「进来吧。」
小白鹿蹭了蹭我的手心,哒哒哒地跑进店里。穷奇当场掏出手机:「家人们!新成员!小白鹿!关注走一波!」
「……」我揉着太阳穴,「再作妖,今晚就送你去绝育。」
「你敢!」
「我怎么不敢——」
「行了。」白止伸手,把穷奇拎走,「都进屋。饭点了。」
当康立刻支棱起来:「红烧肉?!」
「嗯。」白止看了我一眼,「馆主亲自做。」
我看着他,又看着店里挤挤挨挨的一屋子,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爷爷留给我的,是一堆祖宗。
也是一家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