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凡。
世人都叫我人界之主,也有人喊我人皇。
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
那时候仙域和魔域联手,两大域主带着数不清的域外大军,直接撕开了人界的空间壁垒。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打进人界,灭掉所有反抗者,掠夺人界本源,把整个人界当成他们修炼的养料。
那个时代,人界所有王朝不敢出声,所有宗门全部闭山不出,所有修士全部选择退缩。
没人敢挡,没人敢战,所有人都在等着末日降临。
整个人界,眼看就要彻底覆灭。
是我站了出来。
就我一个人。
我守在两界通道的最前方,一个人挡住了仙魔两域的所有攻势。
我借用人界整片大地的气运,独自对战仙域之主和魔域之主。
整整九天九夜,战火从来没有停过。
我打碎了仙域的镇界法宝,破掉了魔域的万古大阵,斩杀了无数仙魔战将,硬生生把两大域主打到重伤。
最后,我逼他们立下血誓,三百年之内,仙魔两域,绝不踏入人界半步。
就是这一战,我换来了人界三百年的和平。
三百年的时间,足够一代人忘记伤痛,足够所有人把别人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
现在的大曜王朝一统天下,疆域辽阔,百姓安居,宗门林立,修士遍地。
活在盛世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战火,从来没有感受过绝望。
他们以为天下本来就是太平的,以为人界本来就是安稳的,以为没有仙魔,没有浩劫,没有灭世危机。
他们彻底忘了,这三百年的安稳,是我用命挡出来的。
金銮大殿,满朝文武站立两侧,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冷冷落在我的身上。
我穿着一身普通黑衣,站在大殿中央,没有气势,没有威压,看起来和普通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占着界主位置三百年、什么都不做、白白占着资源的闲人。
高台之上,苏晚站在那里,脸色冰冷,眼神带着浓浓的不满和轻视。
她是大曜王朝的第一天骄,天赋最高,人气最盛,朝堂扶持,宗门追捧,天下修士推崇。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天命所归,她该执掌人界,她该代替我,成为新的界主。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信了。
她向前一步,声音冰冷,响彻整座大殿。
“林凡,你已经闲置三百年。”
“三百年里,你不管朝堂,不管宗门,不管修士,不管百姓。”
“你身居界主高位,却从未为人界做过半点实事。”
“现在天下太平,盛世降临,人界需要新的主宰,需要真正能带领人界变强的人。”
“你已经过时了,立刻让出界主之位!”
她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立刻跟着开口,所有人都在逼我退位。
“苏上仙说得没错!林凡早已无用!”
“盛世不需要旧时代的人皇!”
“占着位置不做事,就是失职!”
“主动退位,还能留几分颜面!”
“不要顽固不化,惹得天下人反感!”
一声声话语,句句刺耳。
这群人,享受着我守护的太平,活在我换来的安稳里,现在反过来指责我无用。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愤怒,只觉得可笑。
我开口,声音很淡。
“你们觉得,我没用?”
苏晚抬头,一脸高傲。
“不然呢?”
“三百年无大战,无外敌,无动乱。”
“现在的人界,靠的是王朝治理、宗门发展、修士镇守。”
“你除了三百年前那一场老仗,还有什么?”
“现在的时代,不需要你这种只会打架的旧人。”
“我接手界主之位,能让人界更繁荣,更强大,更安稳。”
一众大臣纷纷点头,全部支持苏晚上位。
他们一致认为,我该退,我该让,我该把所有权柄交出去。
我看着这群愚昧又贪心的人,彻底没了心思继续守护。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这个位置。
既然你们这么笃定天下无危。
既然你们这么看不起我的守护。
那我就让给你们。
我抬手,体内一片金色光芒缓缓飘出。
那是我执掌三百年的人界气运,是界主的全部权柄,是人界最后的镇守屏障。
三百年,不是没有危机。
是我一直用自身人皇本源,顶着两界压力,死死封住仙魔通道。
我在,屏障就在。
我退,屏障就碎。
这群人不懂,也不信。
我没有解释,直接把整片金色气运光团,全部推向苏晚。
“从这一刻开始。”
“我林凡,卸下所有人界权柄,辞去界主之位,卸去人皇身份。”
“从今往后,人界的一切危机、镇守、浩劫,都与我无关。”
“界主之位,归苏晚。”
话音落下,金色光团尽数融入苏晚体内。
一瞬间,苏晚身上气运暴涨,整个人气场大增,仿佛真的执掌了整片人界。
她脸上瞬间布满狂喜,满眼得意,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嘲讽。
“早这样,何必丢人现眼。”
“从今往后,由我执掌人界,你就好好做个普通人,看着我怎么让人界崛起。”
满朝文武瞬间欢呼。
“恭喜新界主登基!”
“人界新生,盛世永昌!”
大殿之内,喜气洋洋,所有人都在庆祝我退位,庆祝苏晚上位。
他们以为,这是人界新时代的开始。
他们不知道,这是人界末日的开端。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狂欢。
我轻声说了一句。
“位置我让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们自己承担。”
没有人听我的话。
所有人沉浸在夺权的喜悦里,没人在意我的提醒。
苏晚站在高台最中央,接受百官朝拜,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可就在我彻底剥离最后一丝人皇镇守本源的瞬间。
轰!!!
整座大地疯狂震动!
地面剧烈摇晃,皇宫梁柱晃动,瓦片崩飞,整个都城如同遭遇大地震。
原本晴朗的天空,一秒变黑。
乌云压顶,狂风呼啸,整座世界瞬间变得阴冷恐怖。
温度骤然下降,一股来自域外的冰冷杀意,瞬间笼罩整个人界。
刚才还在欢呼的百官,笑容全部僵在脸上。
所有人身体发抖,头皮发麻,一股极致的恐惧,从心底疯狂冒出来。
他们茫然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万里高空之上,一道巨大无比的黑色裂缝,轰然撕开天地。
裂缝之内,无尽仙光闪耀,无尽魔焰翻滚。
仙域、魔域,两界通道,彻底解禁!
三百年封印,一朝破碎!
两道至高无上的身影,缓缓从虚空裂缝中踏出。
白衣仙主,俯瞰凡尘,眼神冷漠无情。
黑袍魔主,煞气滔天,杀意笼罩四海。
正是三百年前,被我打退的两大域主。
他们三百年不敢靠近人界。
不是怕王朝,不是怕宗门,不是怕修士。
他们怕的,从来只有我林凡。
刚刚他们感知到,我彻底卸下界主权柄,人皇镇守之力彻底消失。
所以他们来了。
冰冷的声音,响彻天地,传入人界每一个角落。
“林凡退位,人界无守!”
“三百年盟约作废!”
“无人镇守的人界,再无资格安稳!”
“今日,我仙魔两域,再次踏临凡尘!”
“屠尽苍生,掠夺本源,覆灭人界!”
声音落下,无数仙兵、无数魔将,密密麻麻,从虚空裂缝里冲出。
铺天盖地,遮蔽天空,数量多到根本数不清。
随便一支百人小队,就能屠尽一座大城。
随便一位域外战将,就能覆灭整个大曜王朝。
灭世浩劫,真正降临。
金銮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大臣双腿发软,一个个瘫坐在地上,面无血色,浑身颤抖。
刚刚喊着我无用、逼我退位、庆祝新主登基的人,现在全部吓傻了。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三百年的安稳,不是本该如此。
是我一个人,替他们挡住了所有黑暗,挡住了所有杀戮,挡住了所有死亡。
我一放手,人间直接末日。
高台之上的苏晚,彻底僵住。
她身上握着人界气运,握着界主权柄,却半点镇守之力都没有。
她只会享受权柄带来的荣耀,根本不会守护人界,根本抵挡不了仙魔大军。
她抢到了最风光的位置,却接下了最恐怖的死局。
高空之上,仙魔两域主冷冷盯着她,带着极致的轻蔑。
“新任人界界主?”
“一介凡人天骄,也配执掌一界?”
“可笑。”
魔域主抬手一挥,滔天黑色魔浪,碾压而下,直奔皇宫。
毁灭般的力量扑面而来,空气扭曲,大地崩裂,死亡笼罩所有人。
百官疯狂尖叫,四处逃窜,皇宫彻底大乱。
都城之内,百姓跪地痛哭,哭声传遍四方。
所有人都绝望了。
苏晚站在原地,吓得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级别的力量,从来没有接触过真正的域外浩劫。
这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所有的野心,全部粉碎。
死亡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绝境之中,她猛地转头,看向站在角落、一身平静的我。
她瞬间崩溃。
泪水疯狂涌出,她不顾一切冲下高台,狼狈跑到我面前,声音嘶哑颤抖,满是绝望和后悔。
“林凡!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逼你退位,不该贪心权柄,不该自大无知!”
“我撑不住!我守不住人界!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把位置还给你!全部还给你!求求你,救救大家!救救人界!”
满朝文武也全部爬在地上,不停磕头,哭声一片。
“人皇回来!”
“我们错了!我们有眼无珠!”
“求求你再护一次人界!”
“没有你,我们全部要死!”
听着所有人崩溃的哭喊,我静静站在原地,内心毫无波澜。
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是你们逼我让位。”
“是你们说我无用。”
“是你们嫌弃我占着位置。”
“是你们迫不及待想要夺权。”
“我已经退位。”
“现在的浩劫,是你们自己选的。”
天穹之上,魔浪越来越近,仙兵不断俯冲,死亡越来越近。
所有人吓得浑身冰凉,彻底绝望。
他们以为,我不会再出手。
他们以为,他们今日必死无疑。
我看着满城慌乱的百姓,看着街边无辜的普通人,看着整片即将被覆灭的人间烟火。
我可以狠心看着朝臣和天骄承受代价。
但我不能看着无数无辜普通人,为这群贪心权贵的愚蠢陪葬。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
“仅此一次。”
“下次人心再贪,再恶,再忘恩负义。”
“我绝不回头。”
话音落下,我沉寂三百年的人皇力量,瞬间爆发!
金色光芒从我体内冲天而起,直冲云霄,压散漫天黑雾!
原本散去的人族气运,再次汇聚我身!
我一步踏出,腾空上天,孤身一人,直面漫天仙魔大军!
下方所有人呆呆抬头,眼神里充满愧疚、敬畏、希冀。
高空之上,仙域主看着我,冷声嘲讽。
“林凡,你已经不是界主!”
“这群凡人负你、忘你、辱你!”
“你为何还要护他们?”
“你今日放手,便可逍遥万域,何必自讨苦吃?”
魔域主也冷声开口。
“执迷不悟!”
“今日就算你出手,我两域大军尽出,人界必灭!”
我眼神冰冷,声音响彻诸天。
“他们负我,我不计较。”
“但人界是我的家。”
“人族是我的族群。”
“我林凡,可以不做界主,可以不要权柄,可以不要荣耀。”
“但我绝不允许域外邪魔,践踏我人间山河,屠戮我人族百姓!”
话音落下,我主动杀入仙魔大军之中。
我一拳打出,金光炸裂。
上千仙兵瞬间化为飞灰。
我一掌拍下,虚空震荡。
成片魔将直接湮灭无踪。
三百年不出手,我的力量早已远超当年。
曾经我守界,是为制衡。
今日我出手,是为杀伐。
漫天仙魔,无人能挡我一击。
仙域主脸色彻底变冷,亲自出手,万千仙剑齐齐出鞘,铺天盖地斩向我身躯。
魔域主全力催动魔功,无尽黑色魔海倾覆天地,想要将我彻底淹没。
两大域主全力合击,威势恐怖至极,足以瞬间抹平整座人界。
下方所有人看得心脏骤停,吓得不敢呼吸。
面对两大域主的绝杀攻势,我不闪不避,双拳硬撼。
两声惊天巨响炸开!
仙光崩碎,魔海溃散!
两大域主同时被我震退数万里虚空,气血翻腾,满脸震撼惊恐。
“不可能!你的实力怎么会强到这种地步!”
我冷漠看着他们。
“三百年,我不是在养老。”
“我以身镇界三百年,日日承诸天压力,年年扛域外煞气。”
“你们以为我退步。”
“殊不知,我早已无敌。”
我不再留守,全力冲杀。
身影在漫天仙魔大军中穿梭,所过之处,仙魔尽数消亡。
天空之上,尸山血海,大军不断覆灭。
仙魔两域主又惊又怒,拼命催动所有力量,召集所有残余大军,想要拼死一战。
可差距太大。
他们倾尽两域之力,依旧挡不住我一人杀伐。
激战持续整整半个时辰。
漫天仙魔大军,被我彻底肃清。
虚空裂缝边缘,只剩下两大身受重创、气息大乱的域主。
他们眼神充满恐惧,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嚣张。
他们终于明白。
三百年前他们打不过我。
三百年后,他们更加不是对手。
仙域主咬牙嘶吼:“撤退!快退回域外!”
两大域主不敢再战,转身就想逃离人界。
我眼神一冷,一步跨出,瞬间追上,直接封死他们所有退路。
“撕毁盟约,入侵人界。”
“杀我百姓,毁我山河。”
“你们以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双手发力,禁锢整片虚空。
两大域主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满脸惊恐。
“林凡!你若重创我们,两域必定和你不死不休!”
我淡淡开口:
“从我护下人界三百年的那一刻起。”
“你们就已经和我不死不休。”
磅礴力量瞬间挤压而下。
两声凄厉惨叫响彻长空。
两大域主道基受损,本源裂开,修为大跌,彻底失去再次入侵人界的能力。
我随手甩开他们,冰冷开口。
“记住今日之痛。”
“往后再敢窥视人界,我直接踏平仙魔两域。”
两大域主不敢多言,带着重伤狼狈逃窜,慌忙关闭虚空裂缝。
漫天黑雾褪去,乌云散尽,阳光重新洒落人间。
灭世浩劫,彻底平息。
我缓缓落地,重回皇宫门前。
一身黑衣干净如初,没有半点伤痕,平静得仿佛刚刚那场惊天大战从未发生。
大殿前,所有人全部低头,无人敢直视我。
苏晚双眼通红,满脸泪痕,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深深弯腰鞠躬。
“林凡,我真的彻底醒悟了。”
“我以前太自负,太贪心,太愚蠢。”
“我以为界主是万人之上的荣耀,是随心所欲的权柄。”
“我现在才知道,界主是责任,是牺牲,是独自扛下所有灭世灾难。”
“我接不住这份重担,我不配觊觎你的位置。”
“对不起,委屈你三百年,辜负你的守护。”
满朝文武也齐齐躬身,声音整齐而愧疚。
“我等愚昧无知,愧对人皇!”
我看着他们,语气平淡。
“不用道歉。”
“我守护人界,从来不是为了你们的感激。”
“我守的是山河,是百姓,是人间烟火。”
“今日我可以出手救人。”
“但我不会次次心软。”
“人心不知足,得安稳便忘恩情,得权力便忘敬畏。”
“下次再有人逼我退位,觊觎界主权柄。”
“无论结局是人界覆灭,还是苍生尽灭。”
“我都不会再管。”
所有人浑身一颤,连忙低头,不敢有半句反驳。
经过今天这一战,他们终于彻底清楚。
他们拥有的盛世,不是王朝给的,不是宗门给的,不是自己争来的。
是眼前这个年轻少年,独自一人,扛了整整三百年。
他可以随时放手。
他一旦放手,人间就是末日。
我不再看众人,转身离开皇宫。
我缓步走出皇宫的朱雀大门,脚下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
皇宫之外,便是繁华的都城主街,名叫永安街,是大曜王朝最热闹的一条街。街道两旁酒楼林立,商铺一间挨着一间,卖灵草的、卖法器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才皇宫里那场足以毁灭世界的浩劫,城里大部分普通百姓,只隐约感觉到一阵天摇地动,乌云来了一会儿,很快天又晴了。他们根本不知道,短短半个时辰之前,仙魔大军压在天穹之上,整座城池差一点化为焦土,亿万生灵险些全部殒命。
路边一个卖糖糕的老婆婆,推着小小的木推车,笑着招呼来往的孩童。
“来嘞,刚蒸好的桂花糖糕,甜滋滋的,一文钱一块!”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孩子围上去,叽叽喳喳,手里攥着铜钱,眼睛亮晶晶的。
林凡站在街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他守了三百年的东西。
不是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张口道义、转头就忘恩负义的大臣,不是一心想要夺取权柄、妄想一步登天的天骄苏晚,不是各大宗门里那些争强好胜、互相算计的修士。
是这些烟火,这些普通人平平淡淡的日子。
他们不懂什么界主,不懂仙域魔域,不懂虚空盟约,不懂诸天大战。
他们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吃饱饭,家人平安,就是最好的日子。
一个身穿宗门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和同伴并肩走在街上,声音不大,但刚好飘进林凡耳朵里。
“你们听说了吗?皇宫那边刚才出事了,天地震动,黑云遮天,听说和林凡人皇有关。”
另一个修士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听宗门长老私下说了,是苏晚天骄逼林凡退位,林凡真把界主位置交出去了,结果域外妖魔立刻打过来。最后没办法,林凡只能再次出手,把仙魔打退。”
“啧啧,说真的,我到现在都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以前所有人都说林凡占着位置不作为,是个混日子的旧人皇,谁能想到,三百年的安稳,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别扭。苏晚天骄天赋那么强,若是给她足够时间,未必不能守住人界啊。林凡是不是有点故意藏着力量,拿捏朝堂?”
林凡脚步顿了一下。
果然。
哪怕刚刚才经历过灭世危机,亲眼看见仙魔降临,还是有人心里不服。
灾难过去了,恐惧消散得很快,人心又会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们会选择性忘记刚刚的绝望,重新生出别的想法,猜忌、怀疑,觉得林凡只是在故意演戏,故意让危机爆发,以此证明自己的重要。
林凡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上前搭话,继续往前走。
他不会去争辩。
嘴巴说出来的道理,永远抵不上灾难落在头上的时候,那种刺骨的绝望。
信也好,不信也罢,他不会强迫任何人理解自己。
沿着街道往前走,前面是一座茶楼,三层高,人声喧闹,很多修士喜欢在这里喝茶闲聊,交换消息。
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宗门长老,此刻压低声音交谈。
“今天这件事,传回各个宗门,怕是要掀起大风浪了。”
“苏晚这次栽大跟头了,本来万众期待,以为她能带领人界走向新的高度,结果权柄到手,浩劫跟着就来,她连一招都接不住。”
“话虽如此,苏晚本身的天赋是真的顶尖,只是她之前根本不知道界主这个位置到底背负着什么,所有人都只告诉她界主是荣耀,没人告诉她界主是枷锁,是要独自扛住域外所有杀劫。”
“那接下来怎么办?界主之位,还要不要继续让苏晚坐?林凡虽然出手救人,但他已经亲口卸任了,按理来说,界主还是苏晚。”
“难办啊。现在让苏晚退下来,天下修士会觉得,我们朝堂和宗门反复无常;可继续让她当界主,下次仙魔再来,她还是挡不住,到时候谁来兜底?总不能每次出事,都等着林凡心软出手。”
林凡靠着楼下的柱子,听完这些话,神色依旧平淡。
他们纠结的,是规矩,是脸面,是宗门和朝堂之间的平衡。
唯独很少有人去想,林凡一次次出手,不是义务,是他自己的选择。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凡!请留步!”
林凡回头一看,苏晚带着几位核心大臣,还有王朝的护国长老,急匆匆追了上来。
苏晚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泪痕,之前一身意气风发的傲气彻底消失了,此刻她的眼神里面,只有忐忑、愧疚,还有一丝茫然。
她快步走到林凡面前,身后一行人全部站定,没有敢随便靠近,恭恭敬敬地垂着手。
苏晚深吸一口气,对着林凡微微躬身。
“林凡,我们商量了一路。”
“界主的位置,我不敢再坐了。今天我才明白,我扛不住这份担子。”
“但是朝堂、宗门,还有天下修士,需要一个说法。大家想请你重新回来,继续担任人界之主,执掌权柄,继续庇护人界。”
旁边一位白发老臣跟着上前,弯腰行礼,语气诚恳:“人皇,我等知道今日之事,是我等愚昧,是我等有眼无珠。还请您重新登临界主之位,我们以后绝对不会再逼迫您,不会再质疑您,所有宗门、所有大臣,全部听从您的号令!”
其余人跟着齐齐躬身:“恳请人皇归位!”
林凡看着他们一群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不会重新接回界主权柄。”
一句话,让所有人脸色一变。
苏晚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错愕:“为什么?”
“位置,我已经让出去了,话,我也说出口了。”林凡缓缓说道,“君无戏言,我林凡说卸任,就是卸任。”
“我可以守护人界,但我不想再担着界主这个名头,不想被朝堂规矩束缚,不想被宗门琐事牵绊。当了三百年界主,我累了。”
“界主,你们想谁坐,就让谁坐。可以是苏晚,也可以是别的天骄。”
苏晚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慌乱:“可是……我坐上去,仙魔再来,我挡不住!没有你的镇守屏障,域外敌人随时能撕开空间进来!”
“那就是你们要思考的问题。”林凡平静地看着她,“拿到权柄,就要学着承担对应的责任。你可以去钻研镇守之道,可以联合各大宗门一起布置防线,可以修炼防御大阵,集结人界所有修士的力量。”
“我不会把所有事情全部包揽。我可以在人界濒临覆灭、亿万百姓要死的时候出手一次,但我不会永远站在屏障前面,替你们挡住每一次危险。”
“如果每一次域外敌人来了,你们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想办法抵抗,而是等着我来救场。那人界永远成长不起来。”
护国长老皱起眉头:“人皇,可是仙魔两域的域主,实力太过恐怖,单凭我们人界修士联手,根本不是对手啊。”
“联手,总比永远躲在别人的羽翼下面要好。”林凡淡淡道,“三百年前,人界修士也是一盘散沙,人人退缩。是我一个人打退仙魔,换来了和平。可三百年过去,你们依旧习惯依赖,习惯把所有生死重担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是人族,我愿意护人族,但我不能做人族永远唯一的靠山。”
苏晚怔怔地看着林凡,很久,才轻轻点头。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
“我继续做这个界主,但是我不再贪图虚名,不再觉得这个位置是荣耀。我会放下身段,拜访各大宗门,整合人界修士,学习镇守阵法,拼命修炼,尽我所能撑起人界的防线。”
“如果真到了所有人都挡不住的绝境,我不会奢求你一定出手,我只希望,你能看着人族,看着这些无辜百姓。”
林凡微微颔首:“我答应你,绝境之时,我不会看着人族彻底灭绝。但仅此而已。”
得到这句话,苏晚和一众大臣,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他们知道,林凡的承诺分量极重。
苏晚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我们查到,刚才仙魔大军撤退的时候,有不少域外探子偷偷留在了人界,藏在各个城池里面,暗中收集情报,偷偷传递消息回仙域、魔域。”
林凡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刚才大战的时候,只顾着击溃主力大军,重创两大域主,倒是忽略了这些潜藏的探子。
“在哪?”
“分散在各个州府,很难全部抓到。”老臣沉声说道,“这些探子擅长隐匿,能伪装成普通修士、普通百姓,很难分辨,一旦让他们摸清我们人界现在的虚实,仙魔两域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他们这次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回去之后,说不定会联合其他域外种族,一起谋划进攻人界。”
林凡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那里虚空裂缝已经关闭,但域外的煞气,还残留在天地之间,久久没有散尽。
仙魔两域,只是诸天万域里面,离人界最近的两股势力。
诸天浩瀚,万域林立,还有无数比仙魔更加凶残、更加诡异的域外种族,一直在暗处盯着这片世界。
之前有他以人皇之名死死震慑,所有域外势力不敢靠近。
如今盟约破碎,消息传出去,用不了多久,会有更多陌生的敌人,把目光投向人界这块没有屏障的肥肉。
“探子交给你们朝堂和宗门去搜捕。”林凡开口,“你们是人界的掌权者,排查奸细、守护城池,本就是你们该做的事。”
“如果遇到抓不住、杀不掉的高阶探子,再派人来通知我。”
苏晚郑重拱手:“好,我们立刻安排人手,全城排查,各州同步搜捕域外密探。”
说完,苏晚带着一众大臣,不再继续纠缠林凡归位的事情,转身匆匆离开,回去安排搜捕奸细、整合修士的事务。
街道重新恢复热闹,好像刚才这一场谈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凡继续往前走,走出主街,来到城外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缓缓流淌,几个孩童在河边摸鱼玩水,笑声清脆。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望着流淌的河水,心里很安静。
三百年,太久了。
长久的镇守,长久的独自背负一切,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孤单。
所有人享受他带来的安稳,却很少有人问一问,独自挡住诸天黑暗,会不会累,会不会厌倦。
今天朝堂众人逼宫夺权,是人心的贪婪;浩劫降临之后痛哭求饶,是绝境之下的恐惧;危机散去之后,又有人私下猜忌怀疑,是人性的常态。
林凡早就看透了。
人性本就复杂,有知恩的好人,也有自私短视的恶人,有勇敢愿意挺身而出的修士,也有遇事只会逃避、等着别人兜底的人。
他不会因为一部分人的忘恩负义,就放弃整片人族。
也不会因为别人的哀求,就重新把所有重担全部扛回自己身上。
从今往后,他就是一个自由的修士,行走在人界大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以在山野之间隐居,可以在城镇里闲逛,可以看山川湖海,看人间四季。
界主的担子,还给苏晚,还给朝堂,还给天下修士。
他们要学着自己长大,学着自己扛起守护家园的责任。
当然,如果有一天,无数域外大军再次撕裂虚空,所有修士拼尽全力,依旧挡不住浩劫,人间烟火将要尽数熄灭的时候。
他依旧会站出来。
没有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林凡,是人族的一份子。
他看着天边慢慢飘过来的几朵白云,微风拂过,吹动他身上黑色的衣摆。
伤痛也好,心寒也罢。
但我无所谓。
我可以不当界主,可以不要权柄,可以不受朝拜。
只要我还活着。
我就会护住这片人间。
我林凡一日在世。
人间一日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