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地下室,潮湿的霉味裹着灰尘落在小小的女孩发梢。
月月伸出细瘦的小指,举到小男孩霍谢山面前,眼尾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软得像一捏就碎的棉花:“谢山哥哥,我们拉钩。不遵守约定的,是小狗。”
少年霍谢山蹲下身,骨节分明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的。他的手掌宽大,牢牢包住她那只小小的手,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好,拉钩。”他低声说,“月月不用怕,以后我护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
那时窗外的天是灰的,可月月眼里盛着光。她仰起脸,认真地记住这句话。
她生来就是胆小鬼,病痛缠了她十几年,仿佛从出生起,命运就在她身上系了一根细细的线,随时都会扯断。她要依附霍谢山,才能好好活着。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月月第一次见到霍谢山的时候,只有七岁。
她被关在老宅二楼的房间里,常年见不到太多阳光。先天性的心脏顽疾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磨着她的身体。父母忙着家族生意,对这个随时可能离开人世的女儿,只剩麻木的惋惜。他们给她最好的药物、最安静的房间,却不肯给她陪伴。
她不敢大声跑,不敢大声笑,连呼吸都要放轻。一点点情绪起伏,胸口就会传来窒息般的闷痛。所有人都说,这个小姑娘活不大,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那天霍谢山跟着长辈来老宅做客,误打误撞推开了月月的房门。
女孩蜷缩在飘窗上,怀里抱着褪色的布偶,听见开门声,猛地缩起身子,像受惊的小兔子。长长的睫毛颤抖,怯生生看向门口的少年。
霍谢山那年十二岁,一身简单黑色外套,眉眼深邃,小小年纪已经自带压迫感。他本想转身离开,可看见女孩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脚步顿住。
“你是谁?”月月的声音细若蚊蚋。
“霍谢山。”他走进来,放轻脚步,生怕吓到她,“我路过。你一直待在这里吗?”
月月点点头,指尖紧紧攥着布偶耳朵:“我不能出去,医生说我不能激动。”
霍谢山看着她单薄的身子,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长发上,像镀了一层易碎的金边。他缓缓在飘窗边坐下,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带你看看外面好不好?就站在院子里,不跑。”
月月眼睛猛地亮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轻轻摇头:“不行,爸妈不许。”
“那我在这里陪你。”霍谢山说,“我给你讲外面的故事。海边有很大的浪,集市上有糖人,过年的时候满城都是红灯笼,还有炸开在夜空的烟花。”
月月静静听着,听他描绘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长久孤寂的心房,第一次照进来一束微光。
从那天起,霍谢山一有空就来老宅看她。
他会偷偷带糖人,藏在口袋里,避开月月父母。糖人是琥珀色的糖壳,甜丝丝的。月月小口小口舔着,看着霍谢山,眼底满是依赖。
“谢山哥哥,”她咬着糖,小声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霍谢山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他的语气无比坚定:“不许说这种话。你不会离开,我会一直守着你。等你长大,我娶你,带你去看海,看烟花,所有我讲过的地方,我们都一起去。”
月月伸出小指。
“拉钩。骗人是小狗。”
“嗯,拉钩。”
两根小指紧紧勾在一起,少年的承诺,重重落在女孩心底。
她是胆小鬼,风一吹就会倒下。可只要有霍谢山,她就敢期待以后。
十几年光阴缓缓淌过。
月月的病没有痊愈,只是靠着药物勉强稳住。她依旧不能剧烈运动,情绪不能大悲大喜。可因为霍谢山,她不再终日困在封闭的房间。
霍谢山长成挺拔英俊的男人,接管庞大的家族产业,在外是杀伐果断、人人敬畏的霍总。只有面对月月的时候,那一身凌厉锋芒,会尽数收起来,化作无尽的温柔。
他给她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把别墅改得处处柔和,没有台阶,家具边角全部包好。他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再晚,也要回来看看月月。
月月习惯了依附他。
出门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挽住他的手臂;难过的时候,会埋进他怀里;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找的永远是霍谢山。
有人私下劝霍谢山,月月的病是无底洞,一辈子都很难根治,往后会拖累他一辈子。
霍谢山只是淡淡抬眼,眼神冷得刺骨:“是我要守她,不是她拖累我。没有她,很多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黄昏,海边。
海风轻轻吹起月月的长发,她穿着米白色大衣,戴着浅白色贝雷帽,靠在霍谢山身侧。霍谢山手里拿着糖人,递到她面前,和儿时一模一样。
“还记得这个吗?”
月月抬头,唇角弯起浅浅的笑意,伸手接过糖人。海风带着咸湿气息,远处海面铺着落日碎金。
“记得,小时候你偷偷带给我的。”她抬眸望着他,轻声说,“谢山,我是个胆小鬼,要依附你才能活着。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霍谢山抬手,温柔整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俯身靠近她,鼻尖轻轻碰到她的。
“那就一辈子依附我。”他低声,气息落在她唇上,“我永远不会推开你。”
夜色慢慢笼罩城市,江边灯火次第亮起。他低头吻上她的唇,江水静静流淌,满城灯火为他们作伴。
这一刻月月觉得,就算病痛永远不会消失,只要霍谢山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只是医生的诊断报告,藏在霍谢山书房抽屉深处。
月月心脏持续衰竭,药物的效果越来越差。随时可能发生急性心衰,没有万全的根治办法。每一次体检,都是一次倒计时。
霍谢山每次看完报告,独自坐在书房,指尖攥紧纸张,指节泛白。他想尽一切办法,寻访国内外顶尖专家,寻找新的治疗方案,可得到的答案,永远大同小异。
他不敢告诉月月全部真相,不想打碎她眼前安稳美好的一切。他只想尽量延长时间,多陪她走一程。
月月隐约察觉到。她能看见霍谢山眼底藏着的疲惫,看见他悄悄和医生打电话时凝重的神色。夜里偶尔胸口骤然袭来剧痛,她捂着胸口蜷缩在床上,静静听着自己越来越弱的心跳。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
可她不敢说破。她贪恋霍谢山的怀抱,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她只想假装一切安好,和他好好过完每一天。
深秋,一次急性发病,月月被紧急送进ICU。
霍谢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跨国视频会议。他当场中断会议,丢下一屋子高管,驱车赶往医院。
抢救室外,冷白灯光映着他的脸。他站在长廊,指尖微微颤抖,从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心底翻涌着无边恐慌。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抢救结束,月月转入普通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脸色苍白,闭着眼,呼吸轻浅。
霍谢山俯身,半跪在病床边,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自己脸颊。
“月月,我在这里。别怕。”
月月缓缓睁开眼,看见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谢山……”
“我在。”霍谢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哪里难受,告诉我。”
“还好……就是有点累。”月月轻声,伸手,轻轻摸他的下颌,“又麻烦你了。”
“不许说麻烦。”霍谢山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是我的人,照顾你是理所应当。”
接下来几天,霍谢山推掉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守在病房。夜里,他躺在病床边陪护床上,只要月月稍微一动,他立刻惊醒。
白天,他给她读故事,喂温水,帮她擦拭手心。
病房仪器滴滴作响,冰冷的医疗设备环绕在身边。月月有时候看着天花板,轻声开口:“谢山,如果哪一天,我撑不住了……”
霍谢山立刻捂住她的嘴,眼神紧绷:“不许讲。你会好起来,我们说好的,还有很多地方没有一起去。”
月月安静下来,睫毛垂落,一滴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
出院那天,阳光透过医院长廊的玻璃窗洒进来。
霍谢山走到病床边,小心抬手,帮月月摘下脸上的口罩,指尖轻柔,动作仔细。
“月月,我们可以回家了。”
月月望着他,眼底漾起浅浅的水光:“回家。”
霍谢山弯腰,横抱起她。她很轻,轻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月月顺势搂住他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
他抱着她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回家的路上,车子平稳行驶。月月靠在霍谢山怀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谢山,我们结婚好不好。”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霍谢山手臂猛地收紧,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眼底翻涌着情绪。
“好。”他一字一顿,“我们结婚。我早就想娶你。”
婚礼定在初冬。
奢华庄重的礼堂,纯白玫瑰铺满通道,水晶吊灯流光璀璨。月月穿着洁白的婚纱,头戴精致头纱,长长的裙摆拖在地面。
霍谢山一身米白色西装,身姿挺拔。他牵起月月的手,一步步,缓缓走过铺满鲜花的长廊。
宾客坐在两侧,安静看着这一对新人。很多人都知道月月身体不好,看着她单薄的模样,心底暗自叹息。
月月紧紧攥着霍谢山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婚纱很重,她走得有些费力,胸口隐隐闷痛,可她忍着,不肯露出半点难受。
只要站在霍谢山身边,她就可以坚持下去。
神父的声音在礼堂响起。
“你是否愿意,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都爱她,守护她,不离不弃?”
霍谢山目光牢牢落在月月脸上,没有一丝迟疑:“我愿意。”
转向月月。
“你是否愿意,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都爱他,追随他,不离不弃?”
月月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眼眶泛红,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交换戒指。
霍谢山拿起戒指,小心套进她纤细的无名指。戒指不大,刚好贴合。
仪式尾声,他俯身,在满堂鲜花与灯火之下,吻上他的新娘。
月月闭上眼,感受落在唇上温柔的触碰。
她拥有了一场梦寐以求的婚礼,嫁给从小许诺要守护她的人。
那一刻,她几乎忘了病痛。仿佛他们真的,可以这样白头到老。
婚后的日子,温柔安稳。
他们去逛年货集市,红灯笼挂满街道,年味浓郁。月月穿着米白色大衣,围着浅蓝围巾,拿起春联细细端详。霍谢山站在她身后,静静陪着她,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夜晚,他们坐在车里,看向窗外夜空炸开的盛大烟花。璀璨蓝光在夜幕绽放,光影落进车窗,落在两人脸上。月月靠在霍谢山肩头,静静看着漫天烟火。
“好看。”她轻声说。
“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看烟花。”霍谢山揽紧她肩膀。
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月月的身体,衰败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
一次家庭晚宴,坐在餐桌旁。月月忽然心口一阵剧痛,指尖猛地蜷缩,手中的玻璃杯轻轻晃动。霍谢山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立刻伸手,牢牢覆住她颤抖的手。
“难受?”他压低声音,满是紧张。
月月勉强摇摇头,扯出一个微笑:“一点点,没事。”
霍谢山不再多说,只是手掌一直包裹着她的手,悄悄用力,无声给她支撑。
晚宴结束回家,夜里,月月靠在卧室床头。霍谢山俯身靠近她,温柔吻她。可没过多久,月月呼吸急促,胸口剧烈疼痛。
霍谢山瞬间慌了,立刻拿药,扶着她躺下。
看着她难受喘息的模样,霍谢山眼底藏着无尽无力。他用尽所有资源,可依旧拦不住生命流逝。
夜里,巨大的落地窗面前,客厅沙发。窗外盛大烟花在夜空炸开,绚烂光亮铺满整个房间。霍谢山跪在沙发前,紧紧抱着虚弱的月月。
月月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
“谢山,烟花好美。”
“嗯,很美。”霍谢山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微微发颤,“月月,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月月轻轻抬手,抚摸他的黑发,轻声呢喃:“我好累……谢山,我好像撑不住了。”
“不要说这种话。”霍谢山收紧手臂,死死抱住她,“你会醒的,你一定会醒过来。”
“我好幸运。”月月嘴角带着浅浅笑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他衣领上,“这辈子,能遇见谢山。小时候拉钩的约定,我们做到了,我们结婚了。我很开心。”
“月月,不要丢下我。”他声音压抑着哽咽,“没有你,我怎么办。”
“对不起,谢山。”月月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这个胆小鬼,只能依附你活着……可我快要,不能陪着你了。”
她的手,慢慢垂落。
烟花还在窗外持续绽放,流光溢彩,屋内却一点点沉寂下来。
霍谢山抱着她,一遍一遍轻声唤她名字,可怀里的女孩再也不会应声。
漫长的寂静,只有窗外烟花的轰鸣。
葬礼过后。
霍谢山独自站在医院空旷冷清的长廊。
白色的长盒抱在怀里,冰凉,沉重。那是月月。
长廊的玻璃窗透进清冷天光,周围空无一人。他低着头,紧紧抱着盒子,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出声,可整个人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机。
曾经杀伐果断、永远冷静强大的男人,此刻只剩下无边死寂。
所有人都劝他放下,好好生活。
“霍总,逝者已矣,你还要往前看。”朋友低声劝他。
霍谢山只是淡淡摇头。
往前看?他的未来,从月月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偌大的别墅,到处都是月月的痕迹。沙发上她常抱的抱枕,阳台她养的小花,衣柜里她的大衣、贝雷帽,卧室床头摆放他们的婚纱照。
每一处角落,都能想起她。
想起她怯生生看向他的模样,想起她小口舔糖人的模样,想起婚礼上她温柔的笑,想起她躺在病床上,抓着他的手,轻声喊他谢山。
深夜,霍谢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窗外偶尔升起烟花,和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一模一样。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好美的女孩。
他拿出两人的合照,红色背景,月月穿着米白针织衫,双手交握,安静站在他身侧。照片上的她眉眼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上她的脸。
“月月,我想你。”
日子一天天流逝,霍谢山不再参与应酬,产业交给信任的副手打理。他常常独自去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海边、集市、江边。
海边的风依旧带着咸湿气息,可再也没有人,站在他身边,拿着糖人,轻声说自己是胆小鬼。
江边夜景灯火依旧璀璨,再也没有女孩抬头,任由他俯身亲吻。
集市依旧在过年挂满红灯笼,再也没有人细细挑选春联。
无数个深夜,霍谢山反复回忆儿时地下室的那个约定。
小小的月月伸出小指,软软的说:不遵守骗人的是小狗。
他答应要护她一辈子。
他尽力了。他寻遍全世界医生,日夜守在病床,给她一场盛大婚礼,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可他终究没能留住她。
他答应要带她看遍世间风景,可旅途,提前走到终点。
他常常坐在卧室,看着婚纱照片,低声和她说话,仿佛她还在身边。
“月月,今天海边起浪了,和当年跟你讲的一样。”
“集市上新的糖人出来了,还是你喜欢的款式。”
“烟花又开了,很漂亮,可惜,你看不到了。”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回音。
他活在充满回忆的牢笼里,日复一日,思念啃噬他的骨血。旁人看他依旧体面,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跟着月月一起,离开了。
又是一年深秋。
是月月离开的周年。
霍谢山收拾好一切。他换上一身黑色西装,安静坐在卧室。墙上挂着他们婚礼的照片,新娘笑容温柔。
他轻轻抚摸照片,低声开口,像是和月月对话。
“月月,我一个人撑了很久。没有你的世界,太冷清了。”
“你说你是胆小鬼,要依附我才能活着。其实反过来,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
“我们儿时拉钩约定,一辈子不分开。你先走了,我来赴约。”
“等我。我们回家。”
他闭上眼,脑海里一幕幕回放过往。
地下室里,小小的月月伸出小指;海边落日下,她拿着糖人浅笑;婚礼殿堂,她穿着婚纱,和他交换戒指;病房之中,她虚弱靠在他怀里,轻声喊他谢山。
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
他还记得月月最后那句呢喃:我是个胆小鬼,要依附你才能活着。
霍谢山缓缓闭上眼。
这一次,他去找她。不再分离。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卷起窗帘一角。
他们的故事,始于年少一场相遇,终于一场奔赴。
世人说这是殉情。
可对霍谢山而言,这只是一场迟到的重逢。
月月归梨,梨是离,也是依。
他的胆小鬼,一直在等他。
北方的落雪,总是来得安静,漫天碎白压在连绵的山脊上,像一层洗不掉的哀恸。
霍谢山站在墓园的雪地里,一身剪裁妥帖的黑色西装,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花。长长的送葬队伍站在他身后,黑衣人群沉默伫立,只有寒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一般的声响。
他伸手,掌心轻轻贴在冰冷棺木的盖子上,指尖冻得泛白。
棺里面躺着苏梨。
是他放在心尖上,从小护到大,拼尽一切想要留住的苏梨。
风卷起雪沫,扑在男人英俊却死寂的脸上,那双往日里只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没有半分光亮,像被大雪封死的深潭。
“梨子,我来接你回家。”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裂,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记忆猛地往回翻涌,落回很多年前,孤儿院后山的那个黄昏。
那时霍谢山还是个浑身是刺、阴郁孤僻的少年,被所有人厌弃躲避,像一头躲在暗处的野兽。苏梨穿着干净的白裙子,心脏不好,脸色总是淡淡的苍白,却穿过荒草丛生的树林,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冻得发红的手背,声音软软的:“你叫霍谢山吗?以后我陪着你好不好?”
霍谢山当时猛地缩回手,警惕地抬眼,眼神里带着戒备与自卑。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所有人都说他是不祥之人。
“别靠近我。”少年声音冷硬。
苏梨却没有退,她弯着眼睛笑,小小的手固执地再次递过来:“我不怕,我是个胆小鬼,要依附你才能活着。霍谢山,你不要推开我。”
这句话,刻进了霍谢山往后岁岁年年的骨血里。
那时他不懂,只知道这个叫苏梨的小姑娘,是荒芜黑暗人生里,唯一照进来的月光。苏梨天生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重生归来,她早就知道自己寿命有限。她遇见霍谢山,本是想救赎这个孤苦的少年,却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双双沉沦。
苏梨把他带回苏家,护着他,教他好好说话,教他感受温暖。霍谢山拼命长大,争权势,夺财富,建立起庞大的帝国,所有的努力,只为一件事——攒够一切,留住苏梨的命。
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对抗那无形的系统命运,熬过一次又一次病危抢救,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
棺木缓缓下葬,泥土混着白雪,一点点掩埋属于苏梨的世界。周围前来吊唁的亲友低声劝慰,话语温柔,却像针一样扎进霍谢山的耳膜。
“霍先生,节哀。”
“苏小姐这一生,已经很幸福了。”
“你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
霍谢山没有回头,一言不发。
漫长的葬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他独自留在墓碑前。墓碑上嵌着一张合照,照片里的苏梨靠在他肩头,指尖俏皮地点在他下颌,两个人笑得明媚。
墓碑上刻着两行名字:苏梨,霍谢山。
他蹲下身,掌心缓缓抚过照片上苏梨的脸颊,冰凉的石碑磨着他的指腹。
“梨子,他们都说,日子还长。”他微微垂着头,额头抵在冰冷墓碑上,睫毛上沾落的雪花融化,变成滚烫的水,顺着脸颊滑落,“可没有你的日子,对我来说,没有一日。”
风穿过山林,呼啸不止。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叠陈旧的信件。信封泛黄,贴着老式邮票,是从前苏梨在病床上,一笔一划写给他的。
他指尖颤抖,拆开最上面一封。纸上是苏梨清秀柔软的字迹:
我想你,平平安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见了雪山吗。
霍谢山捏着信纸,指节用力到泛青,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墨痕。
那些信,是从前苏梨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悄悄写下,一封一封托付给人,叮嘱在她离开之后,慢慢交给霍谢山。
她早就预料到结局。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更知道霍谢山偏执的性子,若是她走了,他绝不会好好活下去。
苏梨一直都懂,霍谢山这颗心,自遇见她那天起,就完完整整,全部交付给她。没有苏梨的霍谢山,就像丢掉主人的小狗,失去活下去的支撑。
霍谢山轻声念出那句藏在信纸角落的话,是当年苏梨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的那句:“我是个胆小鬼,要依附你才能活着。”
“梨子,你骗人。”他喉头滚动,压抑的哽咽破碎在风雪里,“明明是我,离不开你。该依附对方活下去的人,是我。”
记忆跌回他们最好的那段时光。
深秋的别墅,壁炉烧得暖融融的。苏梨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手捂着胸口,微微喘息。霍谢山坐在她身侧,手臂小心环着她,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又疼了?”霍谢山的声音紧绷,眼底满是慌乱,他低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要不要叫医生?”
苏梨摇摇头,抬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骨,浅浅笑起来:“没事,老毛病了,吓不到我的。谢山,你别总这么紧张。”
“我怎么能不紧张。”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掌心反复摩挲,“梨子,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权势、财富,全都可以舍弃,我只求你好好活着,陪我久一点。”
苏梨的眼神黯淡一瞬,随即重新扬起笑意,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温暖的胸膛。
“谢山,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好不好?”
霍谢山的身体骤然僵硬,他收紧手臂,死死抱住怀里的人,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
“不许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准丢下我。苏梨,你答应过我的,要一直陪着我。”
“可是我的身体……”
“我会找到办法。”霍谢山打断她,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是近乎疯狂的执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留住你。没有你,我一个人,要怎么活?当年在孤儿院后山,是你找到我的,是你拉我走出黑暗,你不能半途丢下我。”
苏梨闭上眼,鼻尖发酸,温热的泪水浸透他的衬衫。
她重生归来,本以为可以改写命运。她提前找到霍谢山,把他拉出泥潭,她一次次拆穿系统的阴谋,以为能挣脱既定的悲剧。可先天心脏病是刻在她血,里的枷锁,系统依旧在暗处不断发难,她拼尽全力,依旧逃不开既定的结局。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夜里,苏梨躺在他怀里,悄悄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着霍谢山熟睡的侧脸。她抬手,轻轻触碰他的睫毛,心里又疼又不舍。
她舍不得他。可她更怕,自己离去之后,这个偏执孤苦的少年,会跟着一同坠入深渊。
于是那些安静的夜晚,趁着霍谢山熟睡,苏梨靠在床头,在灯下写下一封封信。
一封一封,写给往后没有她的霍谢山。
她写:看见了雪山吗,我想你,平平安安。
她想劝他好好活下去,好好看山河雪景,好好过完漫长余生。她希望,在她离开之后,这些信,可以一点点安抚他,劝他向前走。
她以为文字有力量,以为可以说服他好好活下去。
可她低估了霍谢山的爱。
霍谢山早就看透她心底的顾虑。他清楚苏梨一直在偷偷写信,清楚她在悄悄做告别。只是他一直没有戳破,只是加倍地对她好,加倍拼命寻找医治她的办法。
医院病危通知书,一张接着一张送到他手上。
每一次抢救室外漫长的等待,都是凌迟。霍谢山守在门外,一夜一夜不合眼,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带走她。
苏梨清醒的时候,会拉着他的手,轻声劝他:“谢山,答应我,如果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去看看我们约定过的雪山。不要困在回忆里。”
霍谢山俯身,吻了吻她的手背,眼底一片红:“没有你的雪山,再好看,又有什么意义?梨子,这个世界,只有你是我的归宿。别的风景,我一点都不想要。”
苏梨轻轻叹气,眼眶通红:“你怎么这么固执。”
“只对你固执。”
他们曾经约定,等苏梨身体稳定一些,就一同去往北方雪山,看漫天落雪,在雪地里并肩行走。
这个约定,最后只剩下霍谢山一个人抵达。
墓园的寒风越来越凛冽,雪落在墓碑、落在他黑色西装上,安静无声。
霍谢山把那一叠信件,轻轻放在墓碑前面。信封整齐叠好,被风雪微微打湿。
“梨子,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他低声说话,像是苏梨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听他诉说,“你叫我平平安安,去看雪山。我来了,我站在雪山脚下,可身边没有你。”
他伸手,指尖抚过照片上苏梨含笑的眉眼。
“你当年说,你是胆小鬼,要依附我才能活。梨子,你骗我。”
“真正胆小的人是我。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世界,不敢独自吃饭,不敢独自睡觉,不敢看我们曾经说好要一起看的雪景。”
他缓缓坐下,坐在积雪里,后背靠着冰冷墓碑,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靠着苏梨那样。
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从白日晴空,等到暮色沉沉,夜色笼罩整片山林。雪越下越大,落在他头发、肩膀,几乎把他裹成一个雪人。
守墓的老人远远看见,不忍心,上前轻声劝说:“先生,雪太大了,夜里冷,回去吧,在这里待久了,会冻坏身体。苏小姐若是看见,心里也会不安。”
霍谢山缓缓摇头,目光依旧黏在墓碑的合照上,温柔又凄凉。
“她不会不安。她会怕我孤单。”他顿了顿,轻声说道,“不过没关系,很快,我就来陪她。”
老人一愣,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又劝了几句,男人始终不动,老人只能叹息一声,慢慢离开。
夜色深了,整片墓园万籁俱寂,只有风雪簌簌。
霍谢山站起身,最后一次伸手,指尖轻轻摩挲墓碑上苏梨的名字。
“梨子,你不用再担心我孤单。你不用一个人等太久。”
“你说生同衾,死同椁。我们说好的,永远不分开。”
“你是胆小鬼,要依附我活着。现在换我,来依附你。”
他转身,走向那口静静停放在一旁,原本属于苏梨的黑色棺椁。
棺盖被缓缓推开。
里面空间不大,安静冰冷。霍谢山弯下身子,躺进棺木之中。他蜷缩着身体,怀里紧紧抱着那张两人的合照,还有苏梨写下的那一叠信件。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浅浅的、安心的笑意。
他枕着那些带着她字迹的信封,就好像,再次躺在苏梨身边。
雪持续不断落下,盖在棺椁之上,盖满整片墓园。
霍谢山轻声呢喃,气息慢慢变轻:“梨子,我来找你了。这一次,再也不会分开。只有我来陪你。”
他终于可以奔赴他的月光。
世界归于寂静,风雪掩埋所有痕迹。
苏梨想让他独自活下去,看遍雪山风景。
可霍谢山的世界,苏梨就是全部风景。没有她,世间万物,皆无意义。
生同衾,死同椁。
纵使生死相隔,他也要奔赴而去,永远陪着他的小姑娘。
往后岁岁,月月归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