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未婚夫,是整座长安城最受欢迎的小郎君。
川阳郡王的长子,赵长悠。
五岁发掘过目不忘的能力,七岁作辞对赋,十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关键那张脸,生得也是极好。
我虽没怎么与他相处过,但关于他的传闻可听了不少。
性子温润,谦谦公子,浴中救美人……
浴中救……
美人?!
我皱了皱眉,咋还有这种传闻?
*
这样的婚事,人人都说我走了大运。
可是!我爹是镇西将军,我娘是明焉长公主,我的身份也不比那外姓功臣的儿子差好吧?!
明明是他走了大运……
我捧着脸蛋,美滋滋地盯着铜镜里的人。
啧,大美人。
那什么赵长悠踩了狗屎……
“运”字还没出口,忽然一道声音——
“郡主!不好了!那赵公子要与您退婚!人已经到府门外了,不少人在围观……”
什么?!
这人脑袋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我娘亲已经冲出来,“那兔崽子要退婚?!”
我爹也抄起了“家伙”。
对此,我只想说,赵长悠,你疯了吧。
01
那一日,娘亲又给我搜罗了一堆我爱看的话本子。
里面有一本叫做《卖鱼为生的我成为天命之女后爽翻了》
大概讲的是女主人公因为地位低微,幼时饱受嘲讽与欺压,与弟弟相依为命长大。
上天看她性子不屈,就给了她一只会说话会飞的猫。
还说那只猫虽然不能直接给她实现愿望,但能为她指点迷津。
女主人公只问了一个问题。
“全城最瞩目最好的男子在哪?”
那只猫指了条路。
女主人公循着这条路和男主人公,也就是全城无数姑娘小姐的梦中人,来了个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当然,这是男主人公单方面的。
毕竟,女主人公是个极有“上进心”的人。
她只要最好的,而男主人公也只是她向上攀爬的垫脚石而已。
男主人公声名显赫,又有婚约在身,整座城的人都知道,女主人公也不例外,她没有逼着他要娶她,但她却笃定地等他顶着骂名去退婚。
她只需要“被动”接受就好了。
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会被骂是“插足者”。
那男主人公的未婚妻又该怎么办呢?
世人不知内情的,只道那美名在外的齐公子宁愿娶个卖鱼为生的人,门不当户不对的,也要公然退回与那素有大家闺秀、秀外慧中、出水芙蓉之名的杨小姐的婚书。
这是为什么呢?
有人猜测杨小姐不够美。
有人猜测杨小姐徒有虚名,所以遭到齐公子的不喜。
总之还有不久就该成婚了,杨小姐日夜欢喜得睡不着,那齐公子也同样是她的意中人啊。
莫名其妙被退了亲,杨小姐不甘心,日日在家以泪洗面。
在家被爹娘怨不争气,在外被揣测被退亲是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有时甚至还会被戳脊梁骨。
杨小姐恨所有人,尤其是齐公子。
可即便这样,他在外的名声依旧好得不像话。
婚前是翩翩公子,婚后是护妻狂魔。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杨小姐始终未嫁,齐公子儿女双全,与女主人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成了一桩人人称颂的美谈。
女主人公的弟弟也跟着姐姐鸡犬升天,娶了个貌美心善的姑娘。
然而,天道好轮回。
杨小姐等到了,齐家因站队失败,整个家族几乎要被连根拔起。
女主人公是天命之女。
关键时刻,有人把她从齐府救了出去。
齐公子为了留住一双儿女,托人求助杨家。
请杨家看在他们两家祖辈几代的情份上,帮他保全两个孩子。
我看到这时,莫名笑了。
杨小姐不许恋爱脑,给我弄死他!
气得我呀……
杨小姐没让人失望,她当然不愿意。
杨家人不傻,自然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曾经背信弃义,在全城面前打他们家脸的人冒这个要杀头的风险。
杨小姐她爹娘选择直接袖手旁观,把齐公子派来的人轰了出去。
杨小姐觉得不够。
秉着保全杨家,并且以牙还牙的念头,她请求父亲带她面圣,她亲口告诉皇帝,齐家人还妄想拉她们杨家下水。
除此之外,杨小姐还说,齐家里面恐怕有人不安分,趁着齐家乱成一锅粥时逃出了生天。
我看到这瞬间爽了。
然而,话本的结尾,杨小姐遭到万千骂名,说她再苦也不是作恶的理由,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齐家也只是跟错了人,立场问题,没有对错。
世人认为杨小姐不该把事做绝。
最讨厌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轻飘飘的一句“再不公的遭遇也不能作孽”,好像只要说了这样一句话,就显得自己有多高尚、多明理似的。
没有亲身经历那些,谁都可以轻易的说出这句话。
而且,那两个孩子虽然是无辜的,可这关杨小姐什么事呢?
更令人气吐的是,杨小姐这样的性子,最后竟然郁郁而终,而女主人公不愧是天命之女,成功在齐公子那接走两个孩子,更名换姓到了另一个国家,嫁了个比从前齐家还更厉害的显贵。
从此,一家人快乐地过上了快乐生活。
02
我不快乐了。
我气得不行,一把将那话本子甩在地上。
我跳下榻,狠狠的踩了脚。
这个时候,我耳边突然有一道声音。
【你就是杨小姐】
?
什么东西。
我晃了晃脑袋,没再听到那声音。
我以为是我气疯了,出现了幻听。
毕竟,杨小姐曾经心悦齐公子。
可是我又不喜欢那赵长悠。
病恹恹似的,估计连我都打不过。
还是爹爹这种的好。
娘亲有品。
03
“郡主!公主因为赵公子退亲气哭了!将军要把赵公子抡起来打,我们拦不住啊!”
别拦了吧,我心道。
我娘亲心疼我,可也不是这么容易在外人面前哭的人。
一定是那王八糕子说了什么大逆不道又不尊重我的话。
唉,虽然希望爹爹把他打趴下,可是我也清楚赵长悠的父亲在皇帝舅舅面前的份量。
无故退亲是赵家理亏,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扒他们一层“皮”,可我们要是把人给揍狠了,川阳郡王倒打一耙,皇帝舅舅再偏向那边就不好了。
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赵长悠休想过得自在。
04
爹爹把娘亲挡在身后,手中还提着一把长剑,他的面前,是手持着两家婚书的赵长悠。
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僵持。
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贸然退亲,是晚辈的不对,还请长公主与陆将军,不要怪罪齐家,”他率先看到我,目光沉沉,“也请郡主往后不要因此记恨迁怒旁人。”
我听到爹爹冷笑了一声,“你是说,我的女儿,需要因为你去迁怒一个卖鱼的?”
卖鱼的?我霎时愣住了。
娘亲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了我。
她眉头一紧,几步过来将我拉住。
“菀菀,怎么出来了?”她怪罪的看向我身后的婢女。
我挪了一步,挡住身后的人,回抱住娘亲,悄悄的说,“没事的娘亲,我不伤心,我只是想听听这混蛋能说出什么来。”
“陆将军,”赵长悠明显不高兴,“人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您不能因为她身份低微就轻贱了她,丝毫不顾她的品性……”
“又不是我爹要娶她,管她的品性做什么?”我抢在爹娘前面先开口,握住了娘亲攥得发白的手。
我爹赞叹的回头望了我一眼。
我傲娇的朝爹娘哼了哼,随后冷下脸来,又盯着那赵长悠道:“若论你说的,你与那姑娘才认识不到几日,恐怕你自个都不知道她品性如何吧。你是脑门被浆水糊住了,色胆包天还来这教我爹的为人处事?”
“我……”赵长悠似乎被戳中了,一脸窘迫。
嚯。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
我哪里知道他和旁人的那些破事?
我只不过是照着那话本子里的情形说了一遍,没想到还真的对上了。
我娘不想让我再与他继续掰扯,索性直接说道:“若要退亲,让你赵家的长辈亲自前来。如若不然,那就到陛下面前说去吧。”
05
我与赵长悠的婚约,是我九岁、他十三岁那年,我们两家的祖母定下的。
那时除了我爹,所有人皆大欢喜。
如今过去十年之久,这婚约本应该是板上钉钉的。赵长悠为了能退亲,硬生生扛下了他父亲的一顿打,听说养伤期间差点咽了气,可见他父亲是用了十足的功力的。
不仅如此,赵长悠还提出愿意放弃郡王世子的身份,让给一母同胞的弟弟。
不过,川阳郡王没有同意换世子,终究还是妥协,让了一步。
赵长悠是乐开了花。
却任由我的名声因为他的一己私欲、一意孤行而受到损害。
皇帝舅舅为了安慰我,给了我一个承诺。
他说只要是合理的,我可以提任何请求。
06
三个月后……
【长宁侯府】
我抬头望向那副牌匾。
还没见着人,我这心头已经激动得不像话。
“郡主,我们侯爷请您进去。”
我扬起了璀璨的笑靥,正了正头上的华胜与步摇,在两边的欢迎下,从容的走了进去。
管家带着我走向前厅。
大老远的,我就已经看到了那挺拔的脊背,劲瘦的腰身……
“侯爷,郡主已经到了。”
我站在管家身后,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人转了过来。
剑眉星目,一双凤眸摄魂又沉静,鼻梁高挺,面部规整又立体,极具野性与冲击力。
额角多了一小截不太起眼的疤痕。
我愣了愣。
“怎么也没人来沏茶?我这就去……”管家笑笑,缓和着气氛。
“不必了,郡主不渴,你退下吧。”
管家愣也没愣,似乎是瞧准时机的,很有眼力见儿地“溜”了出去。
“这就是侯爷的待客之道?我何时说我不渴了?”我挑衅地说道。
“郡主来我这难道只是为了喝一口粗茶?”他挑眉反问。
他垂眸看我,星眸含笑,唇角微扬。
我下意识咽了咽。
“郡主……”他不见我答话,开口唤了声。
下一瞬,我在他怔愣的目光下,忽然一把扑入他怀中,抱住他的腰身。
“云舟哥哥。”
“你……”他僵住了。
我仰起头,下巴抵在沈云舟的胸膛上。
“云舟哥哥,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
我说着还伸手去碰他泛红发烫的耳根。
“郡主自重。”他闭眼咬牙切齿道。
我噗嗤一声,他都快变成煮熟的虾了。
“云舟哥哥,难道,你推不开我吗?”我笑着问,盯着他的脸,不错过他面上的“精彩”。
“还是说长安的风让你一夜之间失了功力?”我继续招惹着。
他似乎是没招了,偏开目光,沉着声道:“郡主今日到底有什么事,再不说,本侯就让人把郡主送回……”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发现我脑袋低下去,也不看他,肩头还在抖动着。
“菀……”刚脱出一个音,他急忙止住了声。
我再次抬头的时候,眸中满是努力酝酿出来的泪团。
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从他怀里退出来,撇开脸不看他。
“赵长悠欺我就算了,坏我声誉也罢了,总归事已成定局……我还想着,退亲并非一定是是坏事,这样我就可以告诉爹爹娘亲我的意中人是谁了……”我抽抽搭搭,抹了几把泪,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的瞥了他一眼。
“郡主……”
我继续控诉着:“你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我还是听到那么些人议论才知道的。我背着爹爹娘亲溜出来寻你,你却说要把我赶出去……”
“我没有……”
这人藏不住的慌乱,忙不迭的解释。
“你明明说了,你说,没有正经事就不能来寻你,没有正经事就要把我轰出去。”
“我什么时候——”他一脸无可奈何。
“你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是没有说那么直白而已,你这个无情无义的……”
沈云舟突然一把揽过我的腰,把我拽进怀中。
“菀儿,别闹。”他搭在我的肩上,认命般低声道。
我顿住,拍了拍他的背,故意哼了声,还是忍不住反驳,“我哪里闹了?”
他没回答这个,又往我脖颈里面埋了埋脑袋,蓦地来了句,“菀儿,再等等,我会让那些人风光不起来的。”
07
沈云舟凯旋而归的庆功宴,舅舅极其重视地命人操办。
这个十三岁就跟着人去了边疆的少年将军,十六岁初战就活捉了敌方千余人,此后七战七捷,有了护国神柱的称誉。
这些年以来,沈云舟除了十八岁时,回长安住过几个月,此外基本上的时光都是在边疆荒凉苦寒之地度过的。
庆功宴前一日,沈云舟做了一件令全城人都齐齐放下手中忙的、恨不能过来围观的事。
他带着东西来到镇西将军府,把全套礼数都做尽了,对我爹娘表明要向我提亲的意思。
我站在旁边,呆若木鸡。
心口下方就好像放了个大鼓,只要跳一下,那鼓就会被重重敲响。
这家伙……动作也太迅速了吧……
我下意识去看爹娘的表情。
我爹一脸凝重,而我娘亲,则看不出是喜是怒。
我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慌了。
我还没跟他们通气呢。
我在这边疯狂眨眼,希望爹娘千万要给他留一点面子。
沈云舟这心大的,还光明正大的看着我笑。
不敢睁开眼,这恐怕是我的幻觉吧。
他怎么能……在我爹娘面前与我眉来眼去?
08
“云舟啊,起来说话,跪着像什么样子?”
嗯,我爹爹真好……啊?
我傻眼了,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爹亲自上手把他拉起来。
沈云舟也很乖顺。
这不对吧,除了娘亲和我,爹爹还对谁有这么温柔过……
“坐吧坐吧,云舟不必拘谨。”娘亲也格外的温和似雪,“反正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正打好了一堆腹稿,准备给沈云舟美言几句的我:“……”
“爹爹娘亲,你们……”
“菀菀,你忘了,算起来云舟还应该唤你爹爹我一声老师的。”
我爹的语气听起来颇为骄傲。
我睁着大眼,认真问道:“爹,你什么时候还可以教人学问了?”
“……”
娘亲看着爹爹吃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郡主,我初入战场时是陆将军一直护着我,很多招式也是他教我的。”沈云舟笑着解释。
“哦——”我想起来了,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我们是直接把云舟当做未来女婿了。”娘亲温和道。
沈云舟又朝我爹娘作了一揖,垂下首,语气是逐渐上扬的欢喜,“谢长公主,谢陆将军相信晚辈。”
“那就这么定了,婚期就定在……”娘亲还真的仔细想了起来。
我愣了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忍不住道:“娘亲,这么草率的吗?您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听到这句话,沈云舟视线瞬间凝了过来。
“我和你娘还会不知道你的心思?”爹爹笑得一脸和蔼,却冷不丁的拆了我的台,显然是在报刚才的“仇”。
脖子漫上一股热意,我抬起双手捂着脸,试图掩耳盗铃。
我偷偷在两根手指之间的缝隙观察着。
忽然发现沈云舟朝着我似笑非笑。
“夫君,我们出去吧,云舟好像有东西要送给菀菀呢,让他们二人说说话也好。”
!!!
娘亲对沈云舟这个未来女婿似乎是越来越满意了。
“娘亲!成亲之前……我们还是少见面的好。”我忙道,表面笑得如往常一样,实际上已经汗流浃背了。
“傻菀菀,爹爹娘亲可不忌讳这个。”
娘亲好像完全没有看到我眼神里的“求救”,满脸笑容只有对自己这个决定的兴奋与激动。
“……”
随后,正厅里少了两个人,合门声响起。
“郡主。”
低沉清幽的声音蓦地在耳际环绕。
我抖了抖,下一瞬却觉得不对。
这是我家,我怕他做什么!
已经做好准备打一场舌战的我,刚一转身,却发现他把一个紫檀木雕花盒子递到我面前。
“看看。”沈云舟眉头张扬。
我望着他的双眼沉默两息,打开那紫檀木盒子。
一个雕着赤红玉石,又有玉叶、芙蓉的华胜映入眸中。
“我知道郡主不缺这些,这是我上手做的,希望郡主不嫌弃小的手艺。”
“这是你做的?”我十分惊喜,连他那故意说出口的自称都没注意到。
“……嗯,你喜欢吗?”
“喜欢!”我忽地仰起头,亲了下他的脸。
“!”他怔住,整个人陷入呆滞中,只有两边脸颊的红云越来越厚,尤其是被亲的那个地方。
09
我笑嘻嘻的盯着他,他突然拉住我。
“赵长悠他……”沈云舟眸中翻滚暗涌着什么,“也有我这样的待遇吗?”
“……?”
我努力压着想上扬的嘴角,酝酿了下情绪,却发现实在挤不出泪珠来。
我只好再次抱住他的腰,埋在他胸膛上,故作委屈道,“那人恨不得离我远远的,怎么可能让我靠近?”
沈云舟炸开的毛被捋顺了些,却还是不算十分高兴,“那郡主喜欢他吗?喜欢过他吗?”
“前面那个答案是没有,”我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察觉他似乎有捏我腰的架势,我老实了,“后面那个答案也是没有。”
半晌,他低低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那往后也不许有。”
我仰头看他,拖长了调子:“沈侯爷,你这管得也太宽了吧?我还不是你的妻呢。”
他垂眸,那双向来沉静的凤眸里此刻涌着些不太讲理的光晕:“早晚的事。”
我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一下。
正想逗他两句,门外忽然传来我爹中气十足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娘亲含笑的声音:“云舟啊,茶备好了,出来喝一盏。”
沈云舟浑身一僵,飞快地松了手,退后半步。
原来爹爹娘亲就在外面啊,我差点笑出声,被他一个脑羞成怒的眼神扫过来,硬生生憋住了。
出了正厅,我爹坐在上首,端着茶盏,“菀菀,来,喝茶解解燥。”
我脸一热,乖乖坐到娘亲身边。
“云舟陪我喝一杯。”我爹不由分说就倒起酒来。
沈云舟这会倒是坦然了,跟我爹聊起边关这两年的事,三言两语就把我爹吸引了过去。
送走沈云舟后,我爹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圈,忽然回头看我:“菀菀,那小子方才抱你的时候,手放哪儿了?”
“…爹,是我主动抱着他的。”
我爹自顾自说着:“哦,也是,那影子看起来,确实是菀儿更上道……”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娘亲拿帕子给我按了按嘴角,嗔了他一眼:“行了,当年你翻我公主府墙头的时候,规矩不到哪儿去。”
我爹顿时不吭声了,耳朵根红了一片,背着手快步走了出去。
我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
10
宴席设在宫中池畔,灯火映得水面一片碎金闪闪,夺目得很。
沈云舟坐在皇帝左侧下方一些,这是对功臣的认可,也是无上的尊荣。
赵长悠也在。
他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身边跟着个穿桃红衣裳的姑娘,想来就是话本里那位“卖鱼为生”的女主人公。
那姑娘生得确实灵秀,正四处打量着席上的布置,时不时凑到赵长悠耳边说些什么。
赵长悠含笑侧着头听着。
不对吧,这是沈云舟的庆功宴,什么时候还允许赵长悠随意带人来了?
我拧了拧眉,忽然听见两人低声议论:“听说赵公子为了退婚,连世子之位都想让了?”
“可不是,川阳郡王气得病了一场,这宴席不就没来嘛。”
“可他身边那位……我昨儿在街上瞧见,她在跟人讨价还价买钗子呢,那架势,啧啧。”
“赵公子这样有才学有样貌的男子,喜欢一个女子,不问出身,不嫌粗俗,可真是好啊……”
“月光一样的男子,唉,便宜了那位了。”
……
我脸色复杂地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还没咽下去,就听席间忽然静了一瞬。
我抬眼,沈云舟不知何时离了席,正站在池边的柳树下。
一名内侍捧着个承盘跟在他身后,托盘上盖着明黄的锦缎。
沈云舟朝我这边望了一眼,随即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想当着百官及官眷的面言明。”
皇帝舅舅端着酒盏,笑吟吟的:“哦?说出来听听。”
沈云舟从承盘上取下那层锦缎,底下赫然是一道已经盖了玺印的圣旨。
他捧着圣旨,“臣与镇西将军府郡主陆沄菀自幼相识,情投意合,谢陛下成全,请诸位送上祝福。”
说完还特意瞥了眼赵长悠。
满座哗然,我爹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嘿”了一声。
舅舅哈哈大笑,对他道:“你小子,昨儿夜里跑来求朕的时候,可没说要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出来。”
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朕既已准了,你就念吧。”
沈云舟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那儿,面上的热意一直漫到脖子根,偏生沈云舟念完了还朝我这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眉梢和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宴散之后,我绕到廊下堵他。
他却已经站在那儿,像早就知道我要来。
我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沈云舟,你动作真快,你想过没,万一舅舅不答应要怎么办?”
他低头看我,月影映照下那双凤眸清清亮亮的:“我相信陛下一定会答应。”
“凭的什么?”
“凭我在边关八年,没向他求过一件事,而他给过我一个旨意,让我什么时候用都可以。再加之,我年逾弱冠已有一年,再不成家,就要老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悄悄勾住了我的指尖,“菀儿,你爹当年求娶长公主的时候,是先去宫门外堵的人,再进宫跪的陛下,我比他体面些。”
我被他逗得笑出来。
“郡主。”
赵长悠站在几步外,那姑娘没跟着他,他看了看沈云舟,又看了看我,平静得很:“恭喜。”
沈云舟往前半步,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多谢。”
赵长悠顿了顿,像是还有话想说,可沈云舟压根没给他开口的余地,侧过身把我挡了个严实,低头道:“郡主,你方才不是说头疼?我送你回去。”
我哪有说过头疼?但我看他那副护食的模样,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作出不舒服的模样。
走出老远,我听见沈云舟低哼了一声:“他方才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我没忍住笑,“那是愧疚吧。”
“管它是什么,就是不爽。”
我捏了捏他的手,笑了笑,凑近他低声道:“那这样,宴席上,他把那女子带了过来,这是没有得到舅舅准许的,我去找舅舅帮你出气好不好。”
我说着还愈发兴奋起来了。
“不必……”
沈云舟话没说完,我松开他的手,笑得张扬,“我去找舅舅,这会儿我爹爹娘亲也要从那出来了,不用担心我!”
说完,我就提着裙飞快跑了。
11
乾清宫外守着的公公见到我,脸上笑开花。
“郡主来了?陛下说过,您要是没先一步出宫,来找长公主与陆将军,不必通禀,直接进去就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别出声。
结果不等我推门,里边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这么说来,是菀菀先与陛下说要与沈云舟……”
“难怪呢,我说皇弟你怎么不知会一声就允了长宁侯的请求。”
舅舅乐呵道:“朕哪敢啊,若非菀菀软磨硬泡,朕就是想破脑袋,也要先搪塞一番云舟才行。”
娘亲打趣道:“谁让你分别准了菀菀和长宁侯都可以向你提一个请求。”
舅舅哎了声,“朕向来有功论功,也不能亏待了云舟。赵家的事,朕不能让菀菀平白受了委屈,可不就要尽力如她的愿吗?”
“怎么,你们夫妻二人不满意云舟?”舅舅饶有兴致地问。
“满意满意满意!”我骤然喊出声,推开门,便看到六只齐齐聚过来的眼睛。
舅舅眉头一挑,一副“果然来了”的表情。
娘亲见我这般冒冒失失闯进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嘴角却是扬着的。
而爹爹端着茶,淡淡地哼了一声。
那意思我太明白了,“回头再跟你算账”。
“菀菀。”娘亲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意,“跑这么急做什么?不是要去找云舟?”
“刚分开,”我往里走,走到舅舅跟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仰起脸,笑得十分地乖,“舅舅,菀菀有件事想求您。”
舅舅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这孩子,不是已经跟朕提过一桩了?怎么还有第二桩?”
“这一桩是替别人求的。”我往舅舅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可殿里就这么几个人,压得再低他们也听得见,“赵长悠今夜带了个女子来赴宴。”
“他的婢女?”
我淡淡摇头。
舅舅狐疑地猜测:“难道,今日他旁边那位就是……”
未说完的话,不言而喻。
我面无表情的点头。
舅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动了动,侧头看了爹爹一眼。
爹爹沉声道:“赵家那小子知道他不能以携妻进宫的名义把她带过来,进宫前特意给她穿婢女的衣物。”
娘亲也不高兴,冷冷道:“看来,陛下还是让人钻了空子了。”
舅舅一抖,“皇姐,这怎么能怨朕……”
我赶紧打圆场,“娘亲,我看到那女子并没有怎样,只是觉得赵长悠此举不尊重长宁侯。”
舅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神色有些微妙。
“还没成亲,就这么护着他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微微发热,理直气壮说:“他以后是陆沄菀的夫君,旁人打他的脸,就是打我的脸。”
爹爹忽然轻咳了一声。
舅舅笑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赵家的事朕心里有数。那小子确实有些不厚道,已经如他的意,成婚两个月多,还不知长进,朕回头敲打敲打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菀菀啊,云舟那小子要是连这点事都兜不住,还得让你来替他出头,那朕可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他才没让我替他出头呢!”我有些急,“是我自己要来的,舅舅你别冤枉他。”
舅舅跟爹爹娘亲对视了眼,几人同时笑出了声。
娘亲招手让我过去,拉着我的手坐在她身边,替我理了理跑乱了的鬓发,柔声说:“好了好了,你舅舅逗你呢。云舟那孩子我们心里有数,你爹爹方才还在夸他。”
我扭头看爹爹。
爹爹放下茶盏,半天才哼出一声:“云舟是还不错。”
我满意的笑了。
12
两年后。
“夫人,川阳郡王府的请帖送了过来,赵大公子和他的夫人邀请您与侯爷参加他们那对龙凤胎的周岁宴。”
我正翻看着案上的卷轴,随意瞥了眼那封请帖。
“不去。”
管家并不意外,“奴婢这就去推了。”
我应了声,管家前脚刚出去,沈云舟从外头回来了。
他径直上前,在我身侧坐下,将头靠在我肩上。
“菀儿。”
我没理。
他倏然抬头,“谁惹菀儿不高兴了?”
他刚要起身,大概是去唤管家过来,我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赵长悠惹我。”
我很平静,真的很平静,平静得想要抄起石头砸了川阳郡王府的门。
“他让我们去赴他孩子的周岁宴,明知我与他没什么交情,还在这装模作样,是羞辱,还是在世人面前作戏,表现他赵长悠有多么的不计前嫌。”
之所以说不计前嫌,正是因为一年前发生的事。
那时赵长悠为了讨孕中的妻子欢心,妄图买下整间亭湘阁,那亭湘阁是我的铺子,是全城姑娘们最喜欢的首饰铺。
不仅常出新样式,价钱也不贵。
那天,沈云舟带着票印,挡住了赵长悠要进亭湘阁的脚步,“想买下亭湘阁,请赵世子出二十倍价。”
“二十倍?!你怎么不去抢?”
赵长悠在众人面前失态,他哪里拿的出来那么多银子?要真的拿出来了,那肯定也是偷赵家库房和他爹私库里的。
他爹不打死他,就不姓赵。
“拿不出来,你这双腿,还有你赵府的人,永远也别想踏进亭湘阁。”
“你……!”赵长悠气都喘不匀了,他咬牙切齿道:“这是乐宁郡主的铺子,不是你的。”
“这是乐宁郡主的铺子?那赵世子为何要一言不合全都买下来,郡主知晓吗……”
“估计是不知情的,若是知情,长宁侯怎么会不知道……”
“那这赵世子可真是……”
赵长悠全身发烫,感觉连脚跟都热了起来,他愠怒地听着旁人低声议论。
“听见了?”沈云舟冷笑道,“还不快带着你的人滚。”
*
这事没让赵长悠得逞,他就不死心,又要在长宁侯府名下的说书楼办什么诗会,以他妻子的名字里的一个字玩飞花令。
这蠢货有那个什么大病似的。
我想大概是因为两年前我向舅舅告状那回,让他挨了二十杖棍子,回到郡王府又被罚跪了祠堂,所以就与我杠上了。
当时,我带着人过去。
参加诗会的人多半是与赵府交好的,可她们也并非不明事理的人。
那些人看到我来,又听到我说的话,才知道这是我们长宁侯府的说书楼。
我告诉众人,他并没有问过我与沈云舟就擅自占了说书楼一整天,只许他邀请的人进楼。随后赵长悠气极生乱的模样,导致他在诸多姑娘心里的形象一落千丈。
我把他写的那几张宣纸甩到他脸上。
他气红了脸。
他妻子那时怀着六个月的身子,没有维护他,一声也没吭,默默地远了他几步。
事后,舅舅不仅维护我,还严令川阳郡王要在一年内另择世子。
除此之外,沈云舟捏住了赵家的一些错处,给川阳郡王找了点“小麻烦”,让他在朝中不好过。
川阳郡王知道自己不好过的源头是有一个不安分的长子。
因此,赵长悠不仅丢了世子之位,从那以后还在家里过上了地狱生活。
13
“看来他还是不长记性。”沈云舟冷声道。
“菀儿,”他抚着我的脸,语气软了下来,“在家等我,我去去就回。”
我又拉住他,“去哪呀?”
我笑着问:“难不成你要打他一顿?”
“菀儿,放心,我不会落人口实的。”他无奈道。
我摇了摇头,莞尔笑笑,“虽然赵长悠很不要脸,可这件事上,我们也没道理打他。况且,我不想你被他脏了手。”
他扬着唇角,“那……我要怎么给菀儿出气?”
我站起来,抱住他的手臂,“跟我去看场好戏。”
14
“菀儿是带我来看戏文?我还以为……”
他看起来颇有些失望。
我捏了一把他的腰,其实没怎么用力。
“等会不就知道了,急什么?”
我们在二楼中间,这个位置朝着下方的台子,一览无余。
沈云舟低声笑笑,我惊异的瞅了他一眼。
他怕不是被捏傻了。
这个时候我可没心思管别的,只全心盯着下方的台子。
这出戏唱的与往常的痴情女负心汉不同,恰巧是反过来,痴心男子薄情女。
讲的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男子,对一名貌美女子一见倾心,为了她科举入仕,此后又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当身居高位时,依旧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念。
不仅如此,后来还为他的妻子请了一品诰命。
而他妻子大概是在日夜相对中看厌了那张脸,终究还是觉得臣子夫人的身份不如亲王王妃那么尊贵。
那男子在察觉妻子与当朝王爷有私情之后,茶饭不思,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冲动之下,原本持中立、不站队的人,一下子站到了王爷的对立面。
人算不如天算。
那王爷势大,最后还是登基称帝了。
这第一笔要清算的,就是那些与他对着干的人。
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他放过了那男子的妻子。
因为舍不得她的样貌,给她换了个身份,就这样纳进了后宫。
这女子宁当高位妾,也不愿为低位妻。
从此以后,狗皇帝和他的爱妾,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至于某个冤种,只能自认倒霉,独自在黄泉路上落泪喽。
15
“香香,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闯入唱戏文的乐声里,如同不规整的石子掷入平静的溪水中,击起浪花。
我勾了勾嘴角,挑眉看向沈云舟。
是赵长悠。
“疼,你松开手。”卫香蹙眉,她看向赵长悠的眼睛里,看不出多少分情意。
赵长悠闻言,一脸铁青的松开手,脸色实在有些差。
“香香,过两日孩子们抓周,到那时候事多着呢,你不在家歇着,跑这来做什么?”
卫香没给他多好的态度,“那自然有你弟弟的妻子操办,我担心什么?”
赵长悠负在身后的手忽然攥紧,“即便阿弟现在是世子,这些事也不需要他们来操劳的,那是你和我的孩子。”
卫香没有应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长悠忍不了了,一把拽住她的手,“卫香,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这句话声音很大,我听了都朝着沈云舟尬笑了笑。
“你当初怎么说的?”卫香不甘示弱,大声反击,“你说是你钟情于我,承诺我嫁于你之后可以拥有从前没有的东西,我和我弟弟都不用再活得那么市侩,你还说我可以不爱你,因为你说的这么好,我才答应你的,可现在,哈……地位、钱财,你都没有了,你却想着要给我增加要求?”
她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我看到赵长悠红了双眼,被气到说不出话。
他重重吸了口气,拉住她,“卫香,跟我回去。”
她使劲挣脱他的手。
“我不要!”
“卫香!”
“赵长悠!”
“二位这是在比嗓门谁更大吗?”一道清朗随和的声音传过来。
这男子手持折扇,身穿白衣,头上只戴了一支玉簪。
我与沈云舟对视一眼。
是安王。
舅舅和娘亲的异母兄长。
我面色复杂的抿了抿唇,是那个一把年纪还装嫩的老男人。
“安王爷,臣在处理家事,让您见笑了。”
他一松手,卫香就抽开身,远离了几步。
“那确实,你们俩……”安王挑了挑眉,“可比这戏文有意思多了。”
“安王殿下,这都是误会……”卫香忙于解释。
安王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眼,又朝赵长悠轻笑了声。
“既然是家事,本王就不掺和了。”
说着转身要走。
卫香忽地伸手拉住他。
赵长悠一愣,眼睛都红了。
啧啧啧,真可怜(活该)哦。
“卫夫人,你这是……”安王语气森森,脸上已无笑容。
卫香吓了一跳,下意识松手。
“卫香,你今日若是不跟我回去,往后也不必回了。”
赵长悠试图唤回卫香的心。
卫香抬眼看他,那眼神就不像是在看所爱之人。
赵长悠眸中最后的光又灭了。
可卫香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温声道:“长悠,我同你回去。”
赵长悠眼睛一亮,死灰复燃了。
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16
“菀儿说的不错,的确是好戏。”
我笑了笑,“可看清楚了?”
沈云舟盯着那抹还未完全消失的白色身影,低声道:“看清了。”
“要提前做准备了……”我喃喃道。
“菀儿,有我在呢。”他握住我的手。
17
中秋宴设在乾元殿。
我坐在娘亲身侧,剥着蟹壳,余光却没离开过对面席上的卫香。
她今日穿得格外素净,腕子上却系了条不太起眼的青绦,垂在袖口,像藏着什么。
赵长悠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替她布菜,她都应了,可那笑总浮在面上,落不到眼底。
我正低头喝茶,沈云舟在我耳侧极轻地说了句:“她要动了。”
我眼皮一抬。
再去看时,卫香正起身离席。
安王起身敬酒的当口,与她擦身而过。
我回头看沈云舟,他朝我微一点头。
我又去看舅舅,他正笑着跟安王碰杯。
三巡酒后,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安王搁了杯,起身笑道:“陛下,臣弟借这中秋月色,献一份大礼。”
话音刚落,甲叶碰撞之声已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往沈云舟怀里躲。
安王从怀中掏出那方印信,高高举起:“三千将士,听我调令!”
印信牌上赫然刻着“川阳”二字。
席间顿时大乱。
赵长悠猛地站起来,看向卫香,满脸不可置信:“你——”
卫香垂着眼,缓缓走到安王身后,像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然而,安王喊完那句,外头却安安静静。
他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人应。
第三声还没出口,金吾卫齐刷刷现身,弓弩上弦,对准了安王。
舅舅慢悠悠放下酒杯:“安王兄,你调的是哪一支兵?”
安王脸色骤变。
沈云舟已经站到了我身前,手按刀柄,扬声道:“川阳郡王的私兵半路就被缴了械。”
安王还要挣扎,他身后几个心腹刚拔刀,就被金吾卫按倒在地。
卫香倒很平静。
我却看准时机,往她指尖方向一掷,果子破空,击落了她手中的暗器。
卫香吃痛叫了声,惊恐看向我。
下一瞬,她也被人按住了,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灯火照着大殿,却已是满地狼藉。
赵长悠站在原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抖得厉害。
舅舅挥了挥手:“川阳郡王私蓄甲兵,押下去候审,赵长悠……”
赵长悠猛地抬头,忽然像发了疯似的朝我冲过来:“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丢了世子之位!香香不会——”
他双目赤红,似乎要瞪出来了。
他还没碰到我衣角,沈云舟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出去老远。
金吾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赵长悠脸贴着地,还在笑着:“陆沄菀!你害我全家——你——”
沈云舟把我挡得严严实实,声音冷得像边关的寒沙,划破人的血肉,“再多说一个字,割了你舌头。”
赵长悠被拖下去了,笑声还在殿外荡着。
我靠在沈云舟怀里,手心全是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菀儿?”沈云舟低头,脸色霎时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腿一软就往下倒。
“菀儿!”他一把捞住我,“传太医!快传太医!”
舅舅从御座上站起来:“云舟,快抱菀菀去偏殿!”
娘亲提着裙子追上来,一边跑一边喊:“云舟抱稳些,别摔着她!”
*
我窝在沈云舟怀里,迷迷糊糊听见太医诊脉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恭喜陛下、长公主,恭喜侯爷,郡主这是喜脉,约莫两个月了。”
沈云舟抱着我的手猛地一紧。
“只是方才受了惊吓,胎象有些不稳,需静养些时日。”
娘亲长出一口气,“菀菀……”
她泪珠一下就掉了出来,可是这会爹爹在外头忙活着处理安王余党的事,没办法给娘亲擦泪。
沈云舟低头看我,眼尾染红,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菀儿,你听见了吗?”
我闭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听见了……你手别抖。”
18
瑞雪覆地,天际失了界线,融成一片寂白。
我倚在软榻上,沈云舟跪于脚榻,脑袋轻轻贴着我隆起的腹部。
“沈云舟,我饿了。”我拍了拍他。
他抬起头,笑了笑,“菀儿许久没有用那称呼了。”
“什么称呼?”我故作不明白。
他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地:“云舟哥哥。”
我脸一热,伸手去捂他的嘴:“胡说什么,我哪有这么叫过。”
他任我捂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把我手拉下来,眉眼里全是笑:“怎么没有?那天你扑进我怀里,一口一个‘云舟哥哥’,叫得我人都快熟了。后来又不叫了,我憋了这么久,可算逮着机会提了。”
我恼得拍他,却没用什么力气:“沈云舟,你记这些倒是记得清楚。”
他顺势起来,把我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别的记不太清,跟你有关的,一字一句都记得。”
我别开脸,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雪还在落,屋里炭火烧得暖暖的,他起身去小厨房端了碗热腾腾的馄饨来,坐在榻沿一口一口喂我。
我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你方才说许久没听我那么叫,那现在叫一声?”
他舀馄饨的手一顿,抬眼看我。
我凑近了些,软着声喊:“云舟哥哥。”
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半晌,他把碗往旁边一搁,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菀儿,你别这样,我受不住。”
“不是你求的?”
我故作冷漠要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扶住腰:“小心些,还怀着身子呢。”
“才六个月,动一动而已,我哪有这么脆弱。”
“我说有就有。”他理直气壮,把碗又端回来,继续喂我。
馄饨吃完了,我枕在他肩上打盹。
迷迷糊糊间听见他轻声说:“等孩子生下来,长大一点,我教他骑马射箭。”
“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也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得先教会我。”
我睁开眼:“你还要学什么?”
“学怎么哄女儿。”他一脸认真,“万一她像你,一不高兴就往人怀里扑,我怕我招架不住。”
我笑得肚子都疼了,他连忙给我揉,一边揉一边嘀咕:“别笑了别笑了,我不说话了。”
……
19 [初识·沈云舟视角]
我是沈云舟,这个名字还是陛下给我取的。
他希望我成为云端上不落的州。
我爹娘在我四岁时战死沙场,我因此成为功臣遗孤,陛下把我接到宫里住,又视我如亲子。
陛下不愿让我像我爹娘一样,去吃西北的寒沙。
因此,他不教我兵法,日日让我读那些我分明一眼就记住了的诗文。
我不高兴。
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而生的。
十一岁时,在宫里遇到了一个比我矮上许多的小孩。
陛下告诉我,那是他的宝贝外甥女。
这么欢快,像块小甜糖糕,难怪是宝贝。
陛下让我主动找他的宝贝外甥女说话,我不愿意。
陛下没生气,只笑着说我不识趣。
接着又天花乱坠地夸起了他那宝贝外甥女。
过了几日,我在我的宫苑外面练着剑。
没什么章法,连那剑都是用木头做的。
我还在挥着,朱门外忽然探出了颗毛绒绒的……
随后又露出双大眼,手扒拉着门沿。
是陛下的宝贝外甥女。
“嘿!”她蹦了出来。
她自以为吓到我了。
我装出惊恐的模样。
她乐了。
“哥哥,你的剑看起来好好玩,可以给我玩一会嘛!一下下就好了……”她睁着水汪汪的双眸,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我爹爹是个小古板,不让我玩……”
……她还知道说人是小古板?
“哥哥你在奇怪吗?我和娘亲学的,娘亲有时背着菀菀叫爹爹小古板。”她笑得好欢。
“……”
我给她玩,她第二日又来。
我不给她玩了,她第三日还来。
……
我们莫名其妙就熟络了起来。
镇西将军出征,长公主带着女儿回宫里小住一段日子。
甜糕一入宫就往我的苑里跑。
我不解,她那么灵动,身份又比我尊贵多了,应当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为什么总要来寻我这个说不出几句好话的人?
对,我从小对自己就有深刻认知。
“小古板!”她来了。
“……我不是你的小古板!”
“……哦,小古板哥哥。”
“……”
我刚要说话,一只通体黑色的猫从宫墙上蹿了进来。
我微微抖了抖,指尖轻颤,快要握不住木剑。
不好的记忆全都涌入脑。
“傻猫,快出去!这里没有鱼!”
甜糕站在我前面,在那只猫弓背趋势刚起时把它赶了出去。
她转过身来,嘻嘻笑着,“哥哥,我被猫抓过,可讨厌它们了。”
*
短短几个月,镇西将军凯旋归来。
甜糕蹦蹦跳跳扑入她爹爹的怀里。
看到这一幕,我忍不住扬起唇角。
只过了一年,西北又被那些人闹起来了。
攻打他们时,他们一退再退,离开后,他们又卷土重来。
这一次,我跪在陛下跟前,请求跟着镇西将军去边关,绝不添乱。
陛下头一回对我冷了脸,没说话。
好半晌才道:“云舟,你爹同朕一起长大,他走了,留下一个你,朕养你这么多年,如今,你也要去?”
“陛下,总有人要去的,爹娘在天上也会支持我的。况且,陆将军是长公主的夫君,是甜……郡主的爹爹,陛下不也舍得让您的姐夫上战场?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他被我气到,终究叹了口气。
甜糕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忽然奔到陛下旁边,小小一只。
“菀菀……?”陛下把她抱起来放他膝上坐着。
“舅舅,您就答应他吧!”
“……你们串通在一起的?”
“才没有!”我使劲摇头,“舅舅,菀菀是觉得哥哥会成为一个大英雄呢!”
我愣了愣,眼睛热了。
20 [重逢·陆沄菀视角]
哥哥去边关那年,我哭了好久。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那么好看、那么合眼的人。
娘亲点了点我的鼻尖,“傻菀菀,不是你劝你舅舅同意云舟去的吗?”
“我想着舅舅答应了哥哥就会开心,一时嘴巴快了嘛……”
“……”娘亲无奈扶额。
*
我等啊等,却等来了祖母与赵家老夫人给我和赵府世子定亲。
等了五年,那人才回来。
这五年,我们没通过书信。
我不主动,他就不主动,哼,不上道。
某天夜里,他翻进了我的房里。
“你……!”
分别五年,也就几日前他刚回来时见过几面,这时彼此都有些疏远。
“……甜糕。”
“?什么甜糕,你翻窗翻饿了?”
我默默把桌上的定胜糕推了过去。
“……”
“郡主,你与赵府世子定亲了?”
我点了点头,随口道:“在你去边关的一年后吧,若你写书信来,说不准我就与你说了。”
他一噎,闷声道:“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应该……”他顿住了。
我心里很躁,受不了他吞吞吐吐,忽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过来。
轻轻一点,落在他唇上,他睁大了双眼。
我退开些,神色迷离。
他余光瞥到桌上的酒杯,“菀儿……你喝酒了?”
“果子酿罢了。”我轻轻推开他,满不在乎道。
“你与爹爹一起回来时,往后还走吗?”我蓦地问出口。
“陆将军应当不去了,陛下会让他留守长安,也是陪着你与长公主。”
“那你呢?”
“……几个月后,还要回去。”
“以后会回来吗?”
“……应当留在那了。”
“云舟哥哥,”我倏然笑了声。
他猛地抬眼,只听到我幽幽的调子,“你真不会聊天。”
他眸底划过一片落寞。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声细微猫叫声。
“我养的狸奴,很乖的,今晚不知道怎么了。”我笑着。
“菀儿……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我没应声。
沉默就是回答。
“…我明白了。”他眼尾又红了红。
“沈云舟,”我正色起来,“我不喜欢赵长悠。”
他愣愣的,好一会,唇角慢慢上扬。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