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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5:19:41

我的未婚夫,是整座长安城最受欢迎的小郎君。

川阳郡王的长子,赵长悠。

五岁发掘过目不忘的能力,七岁作辞对赋,十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关键那张脸,生得也是极好。

我虽没怎么与他相处过,但关于他的传闻可听了不少。

性子温润,谦谦公子,浴中救美人……

浴中救……

美人?!

我皱了皱眉,咋还有这种传闻?

*

这样的婚事,人人都说我走了大运。

可是!我爹是镇西将军,我娘是明焉长公主,我的身份也不比那外姓功臣的儿子差好吧?!

明明是他走了大运……

我捧着脸蛋,美滋滋地盯着铜镜里的人。

啧,大美人。

那什么赵长悠踩了狗屎……

“运”字还没出口,忽然一道声音——

“郡主!不好了!那赵公子要与您退婚!人已经到府门外了,不少人在围观……”

什么?!

这人脑袋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我娘亲已经冲出来,“那兔崽子要退婚?!”

我爹也抄起了“家伙”。

对此,我只想说,赵长悠,你疯了吧。

01

那一日,娘亲又给我搜罗了一堆我爱看的话本子。

里面有一本叫做《卖鱼为生的我成为天命之女后爽翻了》

大概讲的是女主人公因为地位低微,幼时饱受嘲讽与欺压,与弟弟相依为命长大。

上天看她性子不屈,就给了她一只会说话会飞的猫。

还说那只猫虽然不能直接给她实现愿望,但能为她指点迷津。

女主人公只问了一个问题。

“全城最瞩目最好的男子在哪?”

那只猫指了条路。

女主人公循着这条路和男主人公,也就是全城无数姑娘小姐的梦中人,来了个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当然,这是男主人公单方面的。

毕竟,女主人公是个极有“上进心”的人。

她只要最好的,而男主人公也只是她向上攀爬的垫脚石而已。

男主人公声名显赫,又有婚约在身,整座城的人都知道,女主人公也不例外,她没有逼着他要娶她,但她却笃定地等他顶着骂名去退婚。

她只需要“被动”接受就好了。

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会被骂是“插足者”。

那男主人公的未婚妻又该怎么办呢?

世人不知内情的,只道那美名在外的齐公子宁愿娶个卖鱼为生的人,门不当户不对的,也要公然退回与那素有大家闺秀、秀外慧中、出水芙蓉之名的杨小姐的婚书。

这是为什么呢?

有人猜测杨小姐不够美。

有人猜测杨小姐徒有虚名,所以遭到齐公子的不喜。

总之还有不久就该成婚了,杨小姐日夜欢喜得睡不着,那齐公子也同样是她的意中人啊。

莫名其妙被退了亲,杨小姐不甘心,日日在家以泪洗面。

在家被爹娘怨不争气,在外被揣测被退亲是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有时甚至还会被戳脊梁骨。

杨小姐恨所有人,尤其是齐公子。

可即便这样,他在外的名声依旧好得不像话。

婚前是翩翩公子,婚后是护妻狂魔。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杨小姐始终未嫁,齐公子儿女双全,与女主人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成了一桩人人称颂的美谈。

女主人公的弟弟也跟着姐姐鸡犬升天,娶了个貌美心善的姑娘。

然而,天道好轮回。

杨小姐等到了,齐家因站队失败,整个家族几乎要被连根拔起。

女主人公是天命之女。

关键时刻,有人把她从齐府救了出去。

齐公子为了留住一双儿女,托人求助杨家。

请杨家看在他们两家祖辈几代的情份上,帮他保全两个孩子。

我看到这时,莫名笑了。

杨小姐不许恋爱脑,给我弄死他!

气得我呀……

杨小姐没让人失望,她当然不愿意。

杨家人不傻,自然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曾经背信弃义,在全城面前打他们家脸的人冒这个要杀头的风险。

杨小姐她爹娘选择直接袖手旁观,把齐公子派来的人轰了出去。

杨小姐觉得不够。

秉着保全杨家,并且以牙还牙的念头,她请求父亲带她面圣,她亲口告诉皇帝,齐家人还妄想拉她们杨家下水。

除此之外,杨小姐还说,齐家里面恐怕有人不安分,趁着齐家乱成一锅粥时逃出了生天。

我看到这瞬间爽了。

然而,话本的结尾,杨小姐遭到万千骂名,说她再苦也不是作恶的理由,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齐家也只是跟错了人,立场问题,没有对错。

世人认为杨小姐不该把事做绝。

最讨厌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轻飘飘的一句“再不公的遭遇也不能作孽”,好像只要说了这样一句话,就显得自己有多高尚、多明理似的。

没有亲身经历那些,谁都可以轻易的说出这句话。

而且,那两个孩子虽然是无辜的,可这关杨小姐什么事呢?

更令人气吐的是,杨小姐这样的性子,最后竟然郁郁而终,而女主人公不愧是天命之女,成功在齐公子那接走两个孩子,更名换姓到了另一个国家,嫁了个比从前齐家还更厉害的显贵。

从此,一家人快乐地过上了快乐生活。

02

我不快乐了。

我气得不行,一把将那话本子甩在地上。

我跳下榻,狠狠的踩了脚。

这个时候,我耳边突然有一道声音。

【你就是杨小姐】

?

什么东西。

我晃了晃脑袋,没再听到那声音。

我以为是我气疯了,出现了幻听。

毕竟,杨小姐曾经心悦齐公子。

可是我又不喜欢那赵长悠。

病恹恹似的,估计连我都打不过。

还是爹爹这种的好。

娘亲有品。

03

“郡主!公主因为赵公子退亲气哭了!将军要把赵公子抡起来打,我们拦不住啊!”

别拦了吧,我心道。

我娘亲心疼我,可也不是这么容易在外人面前哭的人。

一定是那王八糕子说了什么大逆不道又不尊重我的话。

唉,虽然希望爹爹把他打趴下,可是我也清楚赵长悠的父亲在皇帝舅舅面前的份量。

无故退亲是赵家理亏,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扒他们一层“皮”,可我们要是把人给揍狠了,川阳郡王倒打一耙,皇帝舅舅再偏向那边就不好了。

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赵长悠休想过得自在。

04

爹爹把娘亲挡在身后,手中还提着一把长剑,他的面前,是手持着两家婚书的赵长悠。

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僵持。

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贸然退亲,是晚辈的不对,还请长公主与陆将军,不要怪罪齐家,”他率先看到我,目光沉沉,“也请郡主往后不要因此记恨迁怒旁人。”

我听到爹爹冷笑了一声,“你是说,我的女儿,需要因为你去迁怒一个卖鱼的?”

卖鱼的?我霎时愣住了。

娘亲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了我。

她眉头一紧,几步过来将我拉住。

“菀菀,怎么出来了?”她怪罪的看向我身后的婢女。

我挪了一步,挡住身后的人,回抱住娘亲,悄悄的说,“没事的娘亲,我不伤心,我只是想听听这混蛋能说出什么来。”

“陆将军,”赵长悠明显不高兴,“人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您不能因为她身份低微就轻贱了她,丝毫不顾她的品性……”

“又不是我爹要娶她,管她的品性做什么?”我抢在爹娘前面先开口,握住了娘亲攥得发白的手。

我爹赞叹的回头望了我一眼。

我傲娇的朝爹娘哼了哼,随后冷下脸来,又盯着那赵长悠道:“若论你说的,你与那姑娘才认识不到几日,恐怕你自个都不知道她品性如何吧。你是脑门被浆水糊住了,色胆包天还来这教我爹的为人处事?”

“我……”赵长悠似乎被戳中了,一脸窘迫。

嚯。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

我哪里知道他和旁人的那些破事?

我只不过是照着那话本子里的情形说了一遍,没想到还真的对上了。

我娘不想让我再与他继续掰扯,索性直接说道:“若要退亲,让你赵家的长辈亲自前来。如若不然,那就到陛下面前说去吧。”

05

我与赵长悠的婚约,是我九岁、他十三岁那年,我们两家的祖母定下的。

那时除了我爹,所有人皆大欢喜。

如今过去十年之久,这婚约本应该是板上钉钉的。赵长悠为了能退亲,硬生生扛下了他父亲的一顿打,听说养伤期间差点咽了气,可见他父亲是用了十足的功力的。

不仅如此,赵长悠还提出愿意放弃郡王世子的身份,让给一母同胞的弟弟。

不过,川阳郡王没有同意换世子,终究还是妥协,让了一步。

赵长悠是乐开了花。

却任由我的名声因为他的一己私欲、一意孤行而受到损害。

皇帝舅舅为了安慰我,给了我一个承诺。

他说只要是合理的,我可以提任何请求。

06

三个月后……

【长宁侯府】

我抬头望向那副牌匾。

还没见着人,我这心头已经激动得不像话。

“郡主,我们侯爷请您进去。”

我扬起了璀璨的笑靥,正了正头上的华胜与步摇,在两边的欢迎下,从容的走了进去。

管家带着我走向前厅。

大老远的,我就已经看到了那挺拔的脊背,劲瘦的腰身……

“侯爷,郡主已经到了。”

我站在管家身后,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人转了过来。

剑眉星目,一双凤眸摄魂又沉静,鼻梁高挺,面部规整又立体,极具野性与冲击力。

额角多了一小截不太起眼的疤痕。

我愣了愣。

“怎么也没人来沏茶?我这就去……”管家笑笑,缓和着气氛。

“不必了,郡主不渴,你退下吧。”

管家愣也没愣,似乎是瞧准时机的,很有眼力见儿地“溜”了出去。

“这就是侯爷的待客之道?我何时说我不渴了?”我挑衅地说道。

“郡主来我这难道只是为了喝一口粗茶?”他挑眉反问。

他垂眸看我,星眸含笑,唇角微扬。

我下意识咽了咽。

“郡主……”他不见我答话,开口唤了声。

下一瞬,我在他怔愣的目光下,忽然一把扑入他怀中,抱住他的腰身。

“云舟哥哥。”

“你……”他僵住了。

我仰起头,下巴抵在沈云舟的胸膛上。

“云舟哥哥,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

我说着还伸手去碰他泛红发烫的耳根。

“郡主自重。”他闭眼咬牙切齿道。

我噗嗤一声,他都快变成煮熟的虾了。

“云舟哥哥,难道,你推不开我吗?”我笑着问,盯着他的脸,不错过他面上的“精彩”。

“还是说长安的风让你一夜之间失了功力?”我继续招惹着。

他似乎是没招了,偏开目光,沉着声道:“郡主今日到底有什么事,再不说,本侯就让人把郡主送回……”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发现我脑袋低下去,也不看他,肩头还在抖动着。

“菀……”刚脱出一个音,他急忙止住了声。

我再次抬头的时候,眸中满是努力酝酿出来的泪团。

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从他怀里退出来,撇开脸不看他。

“赵长悠欺我就算了,坏我声誉也罢了,总归事已成定局……我还想着,退亲并非一定是是坏事,这样我就可以告诉爹爹娘亲我的意中人是谁了……”我抽抽搭搭,抹了几把泪,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的瞥了他一眼。

“郡主……”

我继续控诉着:“你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我还是听到那么些人议论才知道的。我背着爹爹娘亲溜出来寻你,你却说要把我赶出去……”

“我没有……”

这人藏不住的慌乱,忙不迭的解释。

“你明明说了,你说,没有正经事就不能来寻你,没有正经事就要把我轰出去。”

“我什么时候——”他一脸无可奈何。

“你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是没有说那么直白而已,你这个无情无义的……”

沈云舟突然一把揽过我的腰,把我拽进怀中。

“菀儿,别闹。”他搭在我的肩上,认命般低声道。

我顿住,拍了拍他的背,故意哼了声,还是忍不住反驳,“我哪里闹了?”

他没回答这个,又往我脖颈里面埋了埋脑袋,蓦地来了句,“菀儿,再等等,我会让那些人风光不起来的。”

07

沈云舟凯旋而归的庆功宴,舅舅极其重视地命人操办。

这个十三岁就跟着人去了边疆的少年将军,十六岁初战就活捉了敌方千余人,此后七战七捷,有了护国神柱的称誉。

这些年以来,沈云舟除了十八岁时,回长安住过几个月,此外基本上的时光都是在边疆荒凉苦寒之地度过的。

庆功宴前一日,沈云舟做了一件令全城人都齐齐放下手中忙的、恨不能过来围观的事。

他带着东西来到镇西将军府,把全套礼数都做尽了,对我爹娘表明要向我提亲的意思。

我站在旁边,呆若木鸡。

心口下方就好像放了个大鼓,只要跳一下,那鼓就会被重重敲响。

这家伙……动作也太迅速了吧……

我下意识去看爹娘的表情。

我爹一脸凝重,而我娘亲,则看不出是喜是怒。

我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慌了。

我还没跟他们通气呢。

我在这边疯狂眨眼,希望爹娘千万要给他留一点面子。

沈云舟这心大的,还光明正大的看着我笑。

不敢睁开眼,这恐怕是我的幻觉吧。

他怎么能……在我爹娘面前与我眉来眼去?

08

“云舟啊,起来说话,跪着像什么样子?”

嗯,我爹爹真好……啊?

我傻眼了,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爹亲自上手把他拉起来。

沈云舟也很乖顺。

这不对吧,除了娘亲和我,爹爹还对谁有这么温柔过……

“坐吧坐吧,云舟不必拘谨。”娘亲也格外的温和似雪,“反正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正打好了一堆腹稿,准备给沈云舟美言几句的我:“……”

“爹爹娘亲,你们……”

“菀菀,你忘了,算起来云舟还应该唤你爹爹我一声老师的。”

我爹的语气听起来颇为骄傲。

我睁着大眼,认真问道:“爹,你什么时候还可以教人学问了?”

“……”

娘亲看着爹爹吃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郡主,我初入战场时是陆将军一直护着我,很多招式也是他教我的。”沈云舟笑着解释。

“哦——”我想起来了,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我们是直接把云舟当做未来女婿了。”娘亲温和道。

沈云舟又朝我爹娘作了一揖,垂下首,语气是逐渐上扬的欢喜,“谢长公主,谢陆将军相信晚辈。”

“那就这么定了,婚期就定在……”娘亲还真的仔细想了起来。

我愣了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忍不住道:“娘亲,这么草率的吗?您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听到这句话,沈云舟视线瞬间凝了过来。

“我和你娘还会不知道你的心思?”爹爹笑得一脸和蔼,却冷不丁的拆了我的台,显然是在报刚才的“仇”。

脖子漫上一股热意,我抬起双手捂着脸,试图掩耳盗铃。

我偷偷在两根手指之间的缝隙观察着。

忽然发现沈云舟朝着我似笑非笑。

“夫君,我们出去吧,云舟好像有东西要送给菀菀呢,让他们二人说说话也好。”

!!!

娘亲对沈云舟这个未来女婿似乎是越来越满意了。

“娘亲!成亲之前……我们还是少见面的好。”我忙道,表面笑得如往常一样,实际上已经汗流浃背了。

“傻菀菀,爹爹娘亲可不忌讳这个。”

娘亲好像完全没有看到我眼神里的“求救”,满脸笑容只有对自己这个决定的兴奋与激动。

“……”

随后,正厅里少了两个人,合门声响起。

“郡主。”

低沉清幽的声音蓦地在耳际环绕。

我抖了抖,下一瞬却觉得不对。

这是我家,我怕他做什么!

已经做好准备打一场舌战的我,刚一转身,却发现他把一个紫檀木雕花盒子递到我面前。

“看看。”沈云舟眉头张扬。

我望着他的双眼沉默两息,打开那紫檀木盒子。

一个雕着赤红玉石,又有玉叶、芙蓉的华胜映入眸中。

“我知道郡主不缺这些,这是我上手做的,希望郡主不嫌弃小的手艺。”

“这是你做的?”我十分惊喜,连他那故意说出口的自称都没注意到。

“……嗯,你喜欢吗?”

“喜欢!”我忽地仰起头,亲了下他的脸。

“!”他怔住,整个人陷入呆滞中,只有两边脸颊的红云越来越厚,尤其是被亲的那个地方。

09

我笑嘻嘻的盯着他,他突然拉住我。

“赵长悠他……”沈云舟眸中翻滚暗涌着什么,“也有我这样的待遇吗?”

“……?”

我努力压着想上扬的嘴角,酝酿了下情绪,却发现实在挤不出泪珠来。

我只好再次抱住他的腰,埋在他胸膛上,故作委屈道,“那人恨不得离我远远的,怎么可能让我靠近?”

沈云舟炸开的毛被捋顺了些,却还是不算十分高兴,“那郡主喜欢他吗?喜欢过他吗?”

“前面那个答案是没有,”我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察觉他似乎有捏我腰的架势,我老实了,“后面那个答案也是没有。”

半晌,他低低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那往后也不许有。”

我仰头看他,拖长了调子:“沈侯爷,你这管得也太宽了吧?我还不是你的妻呢。”

他垂眸,那双向来沉静的凤眸里此刻涌着些不太讲理的光晕:“早晚的事。”

我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一下。

正想逗他两句,门外忽然传来我爹中气十足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娘亲含笑的声音:“云舟啊,茶备好了,出来喝一盏。”

沈云舟浑身一僵,飞快地松了手,退后半步。

原来爹爹娘亲就在外面啊,我差点笑出声,被他一个脑羞成怒的眼神扫过来,硬生生憋住了。

出了正厅,我爹坐在上首,端着茶盏,“菀菀,来,喝茶解解燥。”

我脸一热,乖乖坐到娘亲身边。

“云舟陪我喝一杯。”我爹不由分说就倒起酒来。

沈云舟这会倒是坦然了,跟我爹聊起边关这两年的事,三言两语就把我爹吸引了过去。

送走沈云舟后,我爹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圈,忽然回头看我:“菀菀,那小子方才抱你的时候,手放哪儿了?”

“…爹,是我主动抱着他的。”

我爹自顾自说着:“哦,也是,那影子看起来,确实是菀儿更上道……”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娘亲拿帕子给我按了按嘴角,嗔了他一眼:“行了,当年你翻我公主府墙头的时候,规矩不到哪儿去。”

我爹顿时不吭声了,耳朵根红了一片,背着手快步走了出去。

我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

10

宴席设在宫中池畔,灯火映得水面一片碎金闪闪,夺目得很。

沈云舟坐在皇帝左侧下方一些,这是对功臣的认可,也是无上的尊荣。

赵长悠也在。

他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身边跟着个穿桃红衣裳的姑娘,想来就是话本里那位“卖鱼为生”的女主人公。

那姑娘生得确实灵秀,正四处打量着席上的布置,时不时凑到赵长悠耳边说些什么。

赵长悠含笑侧着头听着。

不对吧,这是沈云舟的庆功宴,什么时候还允许赵长悠随意带人来了?

我拧了拧眉,忽然听见两人低声议论:“听说赵公子为了退婚,连世子之位都想让了?”

“可不是,川阳郡王气得病了一场,这宴席不就没来嘛。”

“可他身边那位……我昨儿在街上瞧见,她在跟人讨价还价买钗子呢,那架势,啧啧。”

“赵公子这样有才学有样貌的男子,喜欢一个女子,不问出身,不嫌粗俗,可真是好啊……”

“月光一样的男子,唉,便宜了那位了。”

……

我脸色复杂地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还没咽下去,就听席间忽然静了一瞬。

我抬眼,沈云舟不知何时离了席,正站在池边的柳树下。

一名内侍捧着个承盘跟在他身后,托盘上盖着明黄的锦缎。

沈云舟朝我这边望了一眼,随即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想当着百官及官眷的面言明。”

皇帝舅舅端着酒盏,笑吟吟的:“哦?说出来听听。”

沈云舟从承盘上取下那层锦缎,底下赫然是一道已经盖了玺印的圣旨。

他捧着圣旨,“臣与镇西将军府郡主陆沄菀自幼相识,情投意合,谢陛下成全,请诸位送上祝福。”

说完还特意瞥了眼赵长悠。

满座哗然,我爹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嘿”了一声。

舅舅哈哈大笑,对他道:“你小子,昨儿夜里跑来求朕的时候,可没说要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出来。”

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朕既已准了,你就念吧。”

沈云舟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那儿,面上的热意一直漫到脖子根,偏生沈云舟念完了还朝我这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眉梢和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宴散之后,我绕到廊下堵他。

他却已经站在那儿,像早就知道我要来。

我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沈云舟,你动作真快,你想过没,万一舅舅不答应要怎么办?”

他低头看我,月影映照下那双凤眸清清亮亮的:“我相信陛下一定会答应。”

“凭的什么?”

“凭我在边关八年,没向他求过一件事,而他给过我一个旨意,让我什么时候用都可以。再加之,我年逾弱冠已有一年,再不成家,就要老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悄悄勾住了我的指尖,“菀儿,你爹当年求娶长公主的时候,是先去宫门外堵的人,再进宫跪的陛下,我比他体面些。”

我被他逗得笑出来。

“郡主。”

赵长悠站在几步外,那姑娘没跟着他,他看了看沈云舟,又看了看我,平静得很:“恭喜。”

沈云舟往前半步,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多谢。”

赵长悠顿了顿,像是还有话想说,可沈云舟压根没给他开口的余地,侧过身把我挡了个严实,低头道:“郡主,你方才不是说头疼?我送你回去。”

我哪有说过头疼?但我看他那副护食的模样,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作出不舒服的模样。

走出老远,我听见沈云舟低哼了一声:“他方才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我没忍住笑,“那是愧疚吧。”

“管它是什么,就是不爽。”

我捏了捏他的手,笑了笑,凑近他低声道:“那这样,宴席上,他把那女子带了过来,这是没有得到舅舅准许的,我去找舅舅帮你出气好不好。”

我说着还愈发兴奋起来了。

“不必……”

沈云舟话没说完,我松开他的手,笑得张扬,“我去找舅舅,这会儿我爹爹娘亲也要从那出来了,不用担心我!”

说完,我就提着裙飞快跑了。

11

乾清宫外守着的公公见到我,脸上笑开花。

“郡主来了?陛下说过,您要是没先一步出宫,来找长公主与陆将军,不必通禀,直接进去就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别出声。

结果不等我推门,里边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这么说来,是菀菀先与陛下说要与沈云舟……”

“难怪呢,我说皇弟你怎么不知会一声就允了长宁侯的请求。”

舅舅乐呵道:“朕哪敢啊,若非菀菀软磨硬泡,朕就是想破脑袋,也要先搪塞一番云舟才行。”

娘亲打趣道:“谁让你分别准了菀菀和长宁侯都可以向你提一个请求。”

舅舅哎了声,“朕向来有功论功,也不能亏待了云舟。赵家的事,朕不能让菀菀平白受了委屈,可不就要尽力如她的愿吗?”

“怎么,你们夫妻二人不满意云舟?”舅舅饶有兴致地问。

“满意满意满意!”我骤然喊出声,推开门,便看到六只齐齐聚过来的眼睛。

舅舅眉头一挑,一副“果然来了”的表情。

娘亲见我这般冒冒失失闯进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嘴角却是扬着的。

而爹爹端着茶,淡淡地哼了一声。

那意思我太明白了,“回头再跟你算账”。

“菀菀。”娘亲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意,“跑这么急做什么?不是要去找云舟?”

“刚分开,”我往里走,走到舅舅跟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仰起脸,笑得十分地乖,“舅舅,菀菀有件事想求您。”

舅舅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这孩子,不是已经跟朕提过一桩了?怎么还有第二桩?”

“这一桩是替别人求的。”我往舅舅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可殿里就这么几个人,压得再低他们也听得见,“赵长悠今夜带了个女子来赴宴。”

“他的婢女?”

我淡淡摇头。

舅舅狐疑地猜测:“难道,今日他旁边那位就是……”

未说完的话,不言而喻。

我面无表情的点头。

舅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动了动,侧头看了爹爹一眼。

爹爹沉声道:“赵家那小子知道他不能以携妻进宫的名义把她带过来,进宫前特意给她穿婢女的衣物。”

娘亲也不高兴,冷冷道:“看来,陛下还是让人钻了空子了。”

舅舅一抖,“皇姐,这怎么能怨朕……”

我赶紧打圆场,“娘亲,我看到那女子并没有怎样,只是觉得赵长悠此举不尊重长宁侯。”

舅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神色有些微妙。

“还没成亲,就这么护着他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微微发热,理直气壮说:“他以后是陆沄菀的夫君,旁人打他的脸,就是打我的脸。”

爹爹忽然轻咳了一声。

舅舅笑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赵家的事朕心里有数。那小子确实有些不厚道,已经如他的意,成婚两个月多,还不知长进,朕回头敲打敲打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菀菀啊,云舟那小子要是连这点事都兜不住,还得让你来替他出头,那朕可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他才没让我替他出头呢!”我有些急,“是我自己要来的,舅舅你别冤枉他。”

舅舅跟爹爹娘亲对视了眼,几人同时笑出了声。

娘亲招手让我过去,拉着我的手坐在她身边,替我理了理跑乱了的鬓发,柔声说:“好了好了,你舅舅逗你呢。云舟那孩子我们心里有数,你爹爹方才还在夸他。”

我扭头看爹爹。

爹爹放下茶盏,半天才哼出一声:“云舟是还不错。”

我满意的笑了。

12

两年后。

“夫人,川阳郡王府的请帖送了过来,赵大公子和他的夫人邀请您与侯爷参加他们那对龙凤胎的周岁宴。”

我正翻看着案上的卷轴,随意瞥了眼那封请帖。

“不去。”

管家并不意外,“奴婢这就去推了。”

我应了声,管家前脚刚出去,沈云舟从外头回来了。

他径直上前,在我身侧坐下,将头靠在我肩上。

“菀儿。”

我没理。

他倏然抬头,“谁惹菀儿不高兴了?”

他刚要起身,大概是去唤管家过来,我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赵长悠惹我。”

我很平静,真的很平静,平静得想要抄起石头砸了川阳郡王府的门。

“他让我们去赴他孩子的周岁宴,明知我与他没什么交情,还在这装模作样,是羞辱,还是在世人面前作戏,表现他赵长悠有多么的不计前嫌。”

之所以说不计前嫌,正是因为一年前发生的事。

那时赵长悠为了讨孕中的妻子欢心,妄图买下整间亭湘阁,那亭湘阁是我的铺子,是全城姑娘们最喜欢的首饰铺。

不仅常出新样式,价钱也不贵。

那天,沈云舟带着票印,挡住了赵长悠要进亭湘阁的脚步,“想买下亭湘阁,请赵世子出二十倍价。”

“二十倍?!你怎么不去抢?”

赵长悠在众人面前失态,他哪里拿的出来那么多银子?要真的拿出来了,那肯定也是偷赵家库房和他爹私库里的。

他爹不打死他,就不姓赵。

“拿不出来,你这双腿,还有你赵府的人,永远也别想踏进亭湘阁。”

“你……!”赵长悠气都喘不匀了,他咬牙切齿道:“这是乐宁郡主的铺子,不是你的。”

“这是乐宁郡主的铺子?那赵世子为何要一言不合全都买下来,郡主知晓吗……”

“估计是不知情的,若是知情,长宁侯怎么会不知道……”

“那这赵世子可真是……”

赵长悠全身发烫,感觉连脚跟都热了起来,他愠怒地听着旁人低声议论。

“听见了?”沈云舟冷笑道,“还不快带着你的人滚。”

*

这事没让赵长悠得逞,他就不死心,又要在长宁侯府名下的说书楼办什么诗会,以他妻子的名字里的一个字玩飞花令。

这蠢货有那个什么大病似的。

我想大概是因为两年前我向舅舅告状那回,让他挨了二十杖棍子,回到郡王府又被罚跪了祠堂,所以就与我杠上了。

当时,我带着人过去。

参加诗会的人多半是与赵府交好的,可她们也并非不明事理的人。

那些人看到我来,又听到我说的话,才知道这是我们长宁侯府的说书楼。

我告诉众人,他并没有问过我与沈云舟就擅自占了说书楼一整天,只许他邀请的人进楼。随后赵长悠气极生乱的模样,导致他在诸多姑娘心里的形象一落千丈。

我把他写的那几张宣纸甩到他脸上。

他气红了脸。

他妻子那时怀着六个月的身子,没有维护他,一声也没吭,默默地远了他几步。

事后,舅舅不仅维护我,还严令川阳郡王要在一年内另择世子。

除此之外,沈云舟捏住了赵家的一些错处,给川阳郡王找了点“小麻烦”,让他在朝中不好过。

川阳郡王知道自己不好过的源头是有一个不安分的长子。

因此,赵长悠不仅丢了世子之位,从那以后还在家里过上了地狱生活。

13

“看来他还是不长记性。”沈云舟冷声道。

“菀儿,”他抚着我的脸,语气软了下来,“在家等我,我去去就回。”

我又拉住他,“去哪呀?”

我笑着问:“难不成你要打他一顿?”

“菀儿,放心,我不会落人口实的。”他无奈道。

我摇了摇头,莞尔笑笑,“虽然赵长悠很不要脸,可这件事上,我们也没道理打他。况且,我不想你被他脏了手。”

他扬着唇角,“那……我要怎么给菀儿出气?”

我站起来,抱住他的手臂,“跟我去看场好戏。”

14

“菀儿是带我来看戏文?我还以为……”

他看起来颇有些失望。

我捏了一把他的腰,其实没怎么用力。

“等会不就知道了,急什么?”

我们在二楼中间,这个位置朝着下方的台子,一览无余。

沈云舟低声笑笑,我惊异的瞅了他一眼。

他怕不是被捏傻了。

这个时候我可没心思管别的,只全心盯着下方的台子。

这出戏唱的与往常的痴情女负心汉不同,恰巧是反过来,痴心男子薄情女。

讲的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男子,对一名貌美女子一见倾心,为了她科举入仕,此后又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当身居高位时,依旧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念。

不仅如此,后来还为他的妻子请了一品诰命。

而他妻子大概是在日夜相对中看厌了那张脸,终究还是觉得臣子夫人的身份不如亲王王妃那么尊贵。

那男子在察觉妻子与当朝王爷有私情之后,茶饭不思,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冲动之下,原本持中立、不站队的人,一下子站到了王爷的对立面。

人算不如天算。

那王爷势大,最后还是登基称帝了。

这第一笔要清算的,就是那些与他对着干的人。

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他放过了那男子的妻子。

因为舍不得她的样貌,给她换了个身份,就这样纳进了后宫。

这女子宁当高位妾,也不愿为低位妻。

从此以后,狗皇帝和他的爱妾,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至于某个冤种,只能自认倒霉,独自在黄泉路上落泪喽。

15

“香香,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闯入唱戏文的乐声里,如同不规整的石子掷入平静的溪水中,击起浪花。

我勾了勾嘴角,挑眉看向沈云舟。

是赵长悠。

“疼,你松开手。”卫香蹙眉,她看向赵长悠的眼睛里,看不出多少分情意。

赵长悠闻言,一脸铁青的松开手,脸色实在有些差。

“香香,过两日孩子们抓周,到那时候事多着呢,你不在家歇着,跑这来做什么?”

卫香没给他多好的态度,“那自然有你弟弟的妻子操办,我担心什么?”

赵长悠负在身后的手忽然攥紧,“即便阿弟现在是世子,这些事也不需要他们来操劳的,那是你和我的孩子。”

卫香没有应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长悠忍不了了,一把拽住她的手,“卫香,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这句话声音很大,我听了都朝着沈云舟尬笑了笑。

“你当初怎么说的?”卫香不甘示弱,大声反击,“你说是你钟情于我,承诺我嫁于你之后可以拥有从前没有的东西,我和我弟弟都不用再活得那么市侩,你还说我可以不爱你,因为你说的这么好,我才答应你的,可现在,哈……地位、钱财,你都没有了,你却想着要给我增加要求?”

她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我看到赵长悠红了双眼,被气到说不出话。

他重重吸了口气,拉住她,“卫香,跟我回去。”

她使劲挣脱他的手。

“我不要!”

“卫香!”

“赵长悠!”

“二位这是在比嗓门谁更大吗?”一道清朗随和的声音传过来。

这男子手持折扇,身穿白衣,头上只戴了一支玉簪。

我与沈云舟对视一眼。

是安王。

舅舅和娘亲的异母兄长。

我面色复杂的抿了抿唇,是那个一把年纪还装嫩的老男人。

“安王爷,臣在处理家事,让您见笑了。”

他一松手,卫香就抽开身,远离了几步。

“那确实,你们俩……”安王挑了挑眉,“可比这戏文有意思多了。”

“安王殿下,这都是误会……”卫香忙于解释。

安王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眼,又朝赵长悠轻笑了声。

“既然是家事,本王就不掺和了。”

说着转身要走。

卫香忽地伸手拉住他。

赵长悠一愣,眼睛都红了。

啧啧啧,真可怜(活该)哦。

“卫夫人,你这是……”安王语气森森,脸上已无笑容。

卫香吓了一跳,下意识松手。

“卫香,你今日若是不跟我回去,往后也不必回了。”

赵长悠试图唤回卫香的心。

卫香抬眼看他,那眼神就不像是在看所爱之人。

赵长悠眸中最后的光又灭了。

可卫香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温声道:“长悠,我同你回去。”

赵长悠眼睛一亮,死灰复燃了。

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16

“菀儿说的不错,的确是好戏。”

我笑了笑,“可看清楚了?”

沈云舟盯着那抹还未完全消失的白色身影,低声道:“看清了。”

“要提前做准备了……”我喃喃道。

“菀儿,有我在呢。”他握住我的手。

17

中秋宴设在乾元殿。

我坐在娘亲身侧,剥着蟹壳,余光却没离开过对面席上的卫香。

她今日穿得格外素净,腕子上却系了条不太起眼的青绦,垂在袖口,像藏着什么。

赵长悠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替她布菜,她都应了,可那笑总浮在面上,落不到眼底。

我正低头喝茶,沈云舟在我耳侧极轻地说了句:“她要动了。”

我眼皮一抬。

再去看时,卫香正起身离席。

安王起身敬酒的当口,与她擦身而过。

我回头看沈云舟,他朝我微一点头。

我又去看舅舅,他正笑着跟安王碰杯。

三巡酒后,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安王搁了杯,起身笑道:“陛下,臣弟借这中秋月色,献一份大礼。”

话音刚落,甲叶碰撞之声已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往沈云舟怀里躲。

安王从怀中掏出那方印信,高高举起:“三千将士,听我调令!”

印信牌上赫然刻着“川阳”二字。

席间顿时大乱。

赵长悠猛地站起来,看向卫香,满脸不可置信:“你——”

卫香垂着眼,缓缓走到安王身后,像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然而,安王喊完那句,外头却安安静静。

他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人应。

第三声还没出口,金吾卫齐刷刷现身,弓弩上弦,对准了安王。

舅舅慢悠悠放下酒杯:“安王兄,你调的是哪一支兵?”

安王脸色骤变。

沈云舟已经站到了我身前,手按刀柄,扬声道:“川阳郡王的私兵半路就被缴了械。”

安王还要挣扎,他身后几个心腹刚拔刀,就被金吾卫按倒在地。

卫香倒很平静。

我却看准时机,往她指尖方向一掷,果子破空,击落了她手中的暗器。

卫香吃痛叫了声,惊恐看向我。

下一瞬,她也被人按住了,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灯火照着大殿,却已是满地狼藉。

赵长悠站在原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抖得厉害。

舅舅挥了挥手:“川阳郡王私蓄甲兵,押下去候审,赵长悠……”

赵长悠猛地抬头,忽然像发了疯似的朝我冲过来:“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丢了世子之位!香香不会——”

他双目赤红,似乎要瞪出来了。

他还没碰到我衣角,沈云舟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出去老远。

金吾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赵长悠脸贴着地,还在笑着:“陆沄菀!你害我全家——你——”

沈云舟把我挡得严严实实,声音冷得像边关的寒沙,划破人的血肉,“再多说一个字,割了你舌头。”

赵长悠被拖下去了,笑声还在殿外荡着。

我靠在沈云舟怀里,手心全是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菀儿?”沈云舟低头,脸色霎时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腿一软就往下倒。

“菀儿!”他一把捞住我,“传太医!快传太医!”

舅舅从御座上站起来:“云舟,快抱菀菀去偏殿!”

娘亲提着裙子追上来,一边跑一边喊:“云舟抱稳些,别摔着她!”

*

我窝在沈云舟怀里,迷迷糊糊听见太医诊脉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恭喜陛下、长公主,恭喜侯爷,郡主这是喜脉,约莫两个月了。”

沈云舟抱着我的手猛地一紧。

“只是方才受了惊吓,胎象有些不稳,需静养些时日。”

娘亲长出一口气,“菀菀……”

她泪珠一下就掉了出来,可是这会爹爹在外头忙活着处理安王余党的事,没办法给娘亲擦泪。

沈云舟低头看我,眼尾染红,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菀儿,你听见了吗?”

我闭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听见了……你手别抖。”

18

瑞雪覆地,天际失了界线,融成一片寂白。

我倚在软榻上,沈云舟跪于脚榻,脑袋轻轻贴着我隆起的腹部。

“沈云舟,我饿了。”我拍了拍他。

他抬起头,笑了笑,“菀儿许久没有用那称呼了。”

“什么称呼?”我故作不明白。

他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地:“云舟哥哥。”

我脸一热,伸手去捂他的嘴:“胡说什么,我哪有这么叫过。”

他任我捂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把我手拉下来,眉眼里全是笑:“怎么没有?那天你扑进我怀里,一口一个‘云舟哥哥’,叫得我人都快熟了。后来又不叫了,我憋了这么久,可算逮着机会提了。”

我恼得拍他,却没用什么力气:“沈云舟,你记这些倒是记得清楚。”

他顺势起来,把我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别的记不太清,跟你有关的,一字一句都记得。”

我别开脸,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雪还在落,屋里炭火烧得暖暖的,他起身去小厨房端了碗热腾腾的馄饨来,坐在榻沿一口一口喂我。

我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你方才说许久没听我那么叫,那现在叫一声?”

他舀馄饨的手一顿,抬眼看我。

我凑近了些,软着声喊:“云舟哥哥。”

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半晌,他把碗往旁边一搁,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菀儿,你别这样,我受不住。”

“不是你求的?”

我故作冷漠要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扶住腰:“小心些,还怀着身子呢。”

“才六个月,动一动而已,我哪有这么脆弱。”

“我说有就有。”他理直气壮,把碗又端回来,继续喂我。

馄饨吃完了,我枕在他肩上打盹。

迷迷糊糊间听见他轻声说:“等孩子生下来,长大一点,我教他骑马射箭。”

“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也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得先教会我。”

我睁开眼:“你还要学什么?”

“学怎么哄女儿。”他一脸认真,“万一她像你,一不高兴就往人怀里扑,我怕我招架不住。”

我笑得肚子都疼了,他连忙给我揉,一边揉一边嘀咕:“别笑了别笑了,我不说话了。”

……

19 [初识·沈云舟视角]

我是沈云舟,这个名字还是陛下给我取的。

他希望我成为云端上不落的州。

我爹娘在我四岁时战死沙场,我因此成为功臣遗孤,陛下把我接到宫里住,又视我如亲子。

陛下不愿让我像我爹娘一样,去吃西北的寒沙。

因此,他不教我兵法,日日让我读那些我分明一眼就记住了的诗文。

我不高兴。

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而生的。

十一岁时,在宫里遇到了一个比我矮上许多的小孩。

陛下告诉我,那是他的宝贝外甥女。

这么欢快,像块小甜糖糕,难怪是宝贝。

陛下让我主动找他的宝贝外甥女说话,我不愿意。

陛下没生气,只笑着说我不识趣。

接着又天花乱坠地夸起了他那宝贝外甥女。

过了几日,我在我的宫苑外面练着剑。

没什么章法,连那剑都是用木头做的。

我还在挥着,朱门外忽然探出了颗毛绒绒的……

随后又露出双大眼,手扒拉着门沿。

是陛下的宝贝外甥女。

“嘿!”她蹦了出来。

她自以为吓到我了。

我装出惊恐的模样。

她乐了。

“哥哥,你的剑看起来好好玩,可以给我玩一会嘛!一下下就好了……”她睁着水汪汪的双眸,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我爹爹是个小古板,不让我玩……”

……她还知道说人是小古板?

“哥哥你在奇怪吗?我和娘亲学的,娘亲有时背着菀菀叫爹爹小古板。”她笑得好欢。

“……”

我给她玩,她第二日又来。

我不给她玩了,她第三日还来。

……

我们莫名其妙就熟络了起来。

镇西将军出征,长公主带着女儿回宫里小住一段日子。

甜糕一入宫就往我的苑里跑。

我不解,她那么灵动,身份又比我尊贵多了,应当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为什么总要来寻我这个说不出几句好话的人?

对,我从小对自己就有深刻认知。

“小古板!”她来了。

“……我不是你的小古板!”

“……哦,小古板哥哥。”

“……”

我刚要说话,一只通体黑色的猫从宫墙上蹿了进来。

我微微抖了抖,指尖轻颤,快要握不住木剑。

不好的记忆全都涌入脑。

“傻猫,快出去!这里没有鱼!”

甜糕站在我前面,在那只猫弓背趋势刚起时把它赶了出去。

她转过身来,嘻嘻笑着,“哥哥,我被猫抓过,可讨厌它们了。”

*

短短几个月,镇西将军凯旋归来。

甜糕蹦蹦跳跳扑入她爹爹的怀里。

看到这一幕,我忍不住扬起唇角。

只过了一年,西北又被那些人闹起来了。

攻打他们时,他们一退再退,离开后,他们又卷土重来。

这一次,我跪在陛下跟前,请求跟着镇西将军去边关,绝不添乱。

陛下头一回对我冷了脸,没说话。

好半晌才道:“云舟,你爹同朕一起长大,他走了,留下一个你,朕养你这么多年,如今,你也要去?”

“陛下,总有人要去的,爹娘在天上也会支持我的。况且,陆将军是长公主的夫君,是甜……郡主的爹爹,陛下不也舍得让您的姐夫上战场?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他被我气到,终究叹了口气。

甜糕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忽然奔到陛下旁边,小小一只。

“菀菀……?”陛下把她抱起来放他膝上坐着。

“舅舅,您就答应他吧!”

“……你们串通在一起的?”

“才没有!”我使劲摇头,“舅舅,菀菀是觉得哥哥会成为一个大英雄呢!”

我愣了愣,眼睛热了。

20 [重逢·陆沄菀视角]

哥哥去边关那年,我哭了好久。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那么好看、那么合眼的人。

娘亲点了点我的鼻尖,“傻菀菀,不是你劝你舅舅同意云舟去的吗?”

“我想着舅舅答应了哥哥就会开心,一时嘴巴快了嘛……”

“……”娘亲无奈扶额。

*

我等啊等,却等来了祖母与赵家老夫人给我和赵府世子定亲。

等了五年,那人才回来。

这五年,我们没通过书信。

我不主动,他就不主动,哼,不上道。

某天夜里,他翻进了我的房里。

“你……!”

分别五年,也就几日前他刚回来时见过几面,这时彼此都有些疏远。

“……甜糕。”

“?什么甜糕,你翻窗翻饿了?”

我默默把桌上的定胜糕推了过去。

“……”

“郡主,你与赵府世子定亲了?”

我点了点头,随口道:“在你去边关的一年后吧,若你写书信来,说不准我就与你说了。”

他一噎,闷声道:“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应该……”他顿住了。

我心里很躁,受不了他吞吞吐吐,忽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过来。

轻轻一点,落在他唇上,他睁大了双眼。

我退开些,神色迷离。

他余光瞥到桌上的酒杯,“菀儿……你喝酒了?”

“果子酿罢了。”我轻轻推开他,满不在乎道。

“你与爹爹一起回来时,往后还走吗?”我蓦地问出口。

“陆将军应当不去了,陛下会让他留守长安,也是陪着你与长公主。”

“那你呢?”

“……几个月后,还要回去。”

“以后会回来吗?”

“……应当留在那了。”

“云舟哥哥,”我倏然笑了声。

他猛地抬眼,只听到我幽幽的调子,“你真不会聊天。”

他眸底划过一片落寞。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声细微猫叫声。

“我养的狸奴,很乖的,今晚不知道怎么了。”我笑着。

“菀儿……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我没应声。

沉默就是回答。

“…我明白了。”他眼尾又红了红。

“沈云舟,”我正色起来,“我不喜欢赵长悠。”

他愣愣的,好一会,唇角慢慢上扬。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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