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带着妻子回来了
萧彻回京那日,我花了半个月的俸禄买了一支金簪。卖簪子的婆婆说,男人最喜欢这种样式。我嘴上说谁要讨男人喜欢,回家以后却对着铜镜试了七八次。
五年了。
我已经五年没有见过萧彻。
当年他离京时二十二岁,穿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骂骂咧咧地说北庭那个鬼地方,连口像样的酒都没有。
如今他二十七岁。他做了北庭驸马,娶了大可汗最宠爱的乌兰公主,还替北庭打赢过两场仗。听说他如今会说一口流利的北庭话,骑射也比从前精进许多。还听人说,他与公主十分恩爱。
我听见最后一句时,狠狠咬破了嘴里的糖。
假的。
他那么讨厌北庭,怎么可能喜欢那里的人?何况他以前最喜欢的是我。
使团抵达鸿胪寺那天,天气很冷。我站在迎宾的官员后面,手心全是汗。
北庭使臣陆续下车,我一眼就看见了萧彻。他比从前瘦了些,左边眉骨多了一道浅疤。身上穿着北庭贵族惯用的深色窄袖袍,腰间悬着一把弯刀。
我正想往前走,他却转身向马车里伸出手。一只戴着银镯的手搭在他掌心。随后,乌兰公主下了车。
她很高,眉眼明艳,头发编成细辫,缀着一串蓝色珠子。风吹乱了她的斗篷。萧彻伸手替她整理,又低头说了句什么。乌兰笑着推了他一下。
我站在原地,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旁边的同僚轻轻碰我:“阿月,轮到你译了。”
我回过神,赶紧上前行礼:“下官阿史那月,奉命迎接北庭使团。”
萧彻看着我。
五年不见,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激动。他神色寻常,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停在发间的金簪上。
“阿月。”他开口。
我心口猛地一跳:“殿下。”
萧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眼底:“你如今倒出息了。”
我也笑:“哪比得上殿下。”
乌兰站在一旁,忽然问:“阿彻,她就是你说过的阿史那月?”
“是。”
乌兰认真打量我:“原来是你。”
我不知道萧彻跟她说过多少。便抢先开口:“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下官已经安排好住处。”
乌兰微微点头:“有劳。”
萧彻却忽然用北庭话慢慢说道:“五年前,就是她把我的名字送上了和亲名册。”
我脸上的笑僵住。那句话说得不算响,却足够我听清。
萧彻也知道我听清了。他看着我,忽然又换回南朝官话:“阿月,许久不见。”
我死死攥住袖口。
他凑近一些,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这回,你还打算替我选什么?”
我准备了五年的解释,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宴席上,我替北庭使团翻译礼词。
萧彻坐在乌兰身旁,偶尔低声与她交谈。他以前很不喜欢别人碰他的酒杯。可乌兰尝了一口他的酒,嫌太烈,把杯子推回去,他竟然没有生气。
我翻译到一半,忽然念错了一个词。
上首的官员皱眉:“阿史那月?”
我赶紧认错。
萧彻却笑了:“阿月如今连北庭话都说不好了?”他端着酒杯,目光淡淡的。
一瞬间,我想把整壶酒泼到他脸上。但我忍住了。因为我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可以跟他胡闹的小姑娘。他也不是从前那个会替我收拾残局的少年。
宴席结束时,我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一个小内侍经过,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头:“没有。”
他错愕地看着我:“阿史那大人,您哭了。”
我抬手一摸,指尖湿了一片。我赶紧擦掉:“风吹的。”
等人走远,我把那支金簪拔下来,攥在掌心。簪头硌得手疼,我却舍不得扔。
五年前,萧彻第一次送我首饰,也是这样一支簪子。只不过他那时没钱,买的是铜的。
他把簪子插进我头发里,还不忘损我一句:“阿月,你戴这个,比戴朵野花顺眼多了。”
我气得追着他打。
他跑出半条街,回头笑着喊:“别追了!等本世子有钱了,给你买金的!”
如今我终于戴上了金簪,可他却不会多看一眼。
第二章 五年前,是我先不要他的
我第一次见萧彻,是十六岁。那年我刚进四夷馆做学徒,每天负责整理译稿,连正式官身都没有。
我是归附部族首领的女儿。南朝人嫌我姓氏奇怪,北庭人又觉得我早已不是自己人。
我从小就会看人脸色。谁喜欢听好话,我就夸谁。谁脾气不好,我就绕着走。反正说几句漂亮话又不花钱。
萧彻偏不吃这一套。
他头一次见我,就抢走我的译稿,看了两眼,笑得直拍桌子。
“你把‘边境休兵’写成‘边境休牛’,是想让两国的牛先停战?”
我气得脸都红了。那明明是誊写小吏抄错的,可他不听解释。
我骂他不识字,他骂我口音重。最后两个人闹到管事面前,被一起罚抄了三遍《边疆译例》。
那天晚上,他拿着一包糖来找我:“喂,小骗子。”
我不理他。
他把糖放在我桌上:“给你赔罪。”
我打开一看,是我最喜欢的松子糖,于是勉强原谅了他。
后来,他经常来四夷馆找我。有时带吃的,有时带些小玩意儿。他喜欢骑马,便教我骑马。我怕摔,他就牵着马走。走到后来,我不怕了,他又嫌我骑得太慢,非要跟我赛。
有一次我输了,赌气把他的马鞭藏起来,他找了整整一天。最后知道是我藏的,气得在街上骂我。可骂完以后,他还是买了糖。
萧彻就是这样的人。嘴坏,心软,脾气来得快,消得也快。
我喜欢他。
喜欢得不得了。
可那时候,我也知道,我们不可能轻易成婚。他是宗室旁支,自幼养在京城。我只是归附部族出身的小通事,身份低微。而我的弟弟阿史那朔,才是家中最重要的人。
父亲去世后,弟弟以归附首领继承人的身份被录入宗籍,名义上享有宗室待遇,却一直生活得提心吊胆。
朝廷需要他时,他是归附贵族。不需要他时,他就是一个异族少年。
五年前,两国议和,北庭要求南朝送一名适龄宗室男子为质婿,与乌兰公主成婚。
候选名单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阿史那朔。
另一个是萧彻。
我第一次看到候选文书时,手都凉了。
弟弟那年才十八岁。他胆小,怕冷,连骑马都骑不好。我不敢想,他若真的被送到北庭,会过什么日子。
于是我做了一件坏事。我趁整理文书时,在弟弟的候选评语里添了几句话,写他旧疾未愈,不宜远行。又在萧彻的评语里,夸大了他骑射娴熟、熟知北境事务的经历。
那份文书尚未正式呈报。可我知道,它会影响最后的选择。
做完以后,我整整三天没睡好。
第四天,萧彻发现了那张布满修改痕迹的底稿:“阿月。”
我看见那张纸,心里一沉。
他把底稿摊开:“这是你写的?”
我想撒谎,可他认得我的字。
我写“远”字时,总喜欢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萧彻看着我:“为什么?”
我哭了。
我知道自己一哭,他就会心软。
果然,他的脸色松动了一瞬。
我抓住他的衣袖:“阿彻,我弟弟去不了北庭的。他身子不好,也不懂那边的规矩……”
萧彻忽然问:“那我就懂?”
我不说话。
他盯着我:“阿月,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你弟弟命硬,去了也死不了?”
我被问得抬不起头。
过了很久,我才说:“你是宗室,北庭不敢轻易动你。”
萧彻笑了:“原来你都替我想好了。”
我慌忙摇头:“不是,我只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娶乌兰?”
我哭得更厉害。
萧彻看了我许久,突然把底稿撕了。
我愣住:“阿彻?”
他转过身:“我去向陛下请命。”
我追上去:“你要告发我?”
萧彻停住脚步。他回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阿月,我最后问你一句。”
“什么?”
“你要是真舍不得我,我现在就去把事情说清楚。”他握住我的肩膀,“你说一句让我别去。”
我张了张嘴。可我脑子里全是弟弟哭着求我的样子。我想起他从前发烧,抱着我的胳膊喊阿姐。想起他最怕陌生人,连进宫赴宴都要提前问我好多遍规矩。
最后,我说:“阿彻,你去了北庭,至少还能活着。”
萧彻的手慢慢松开。
我不敢看他。又补了一句:“我弟弟不一样。”
他站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行。”
第二天,萧彻主动递交了赴北庭的请命书。
朝廷准了。
送行那日,我没有去。
因为我怕自己见到他,会忍不住求他留下。
后来有人告诉我,萧彻的马车在城门外停了一个时辰。
他一直在等。
我躲在家里,抱着弟弟,哭到天黑。
那时候我以为,萧彻总会回来。等他回来,我好好赔罪。我甚至想过,若乌兰公主不喜欢他,北庭也许会主动将他遣返。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我,真是自私得可笑。我把他送走,却还指望他一辈子只爱我。
第三章 他已经喝惯了北庭的苦茶
使团入京的第三日,开始正式谈判。此次谈的是边境水井和草场。
北庭连年干旱,北边的牧群不得不往南迁。南朝的归附部族也靠那些草场活命。两边都不肯让。
我被指定担任主通事。
第一次谈判,萧彻拿出一份边界图:“白石井以北三十里,北庭牧群须在初雪前撤离。”
我照实翻译。
他又说:“但自来年春融起,北庭要求取得白石井与东泉井的分时使用权。”
我抬头,这比原先的议和条件严苛得多。
南朝的归附部族冬天要在那一带放牧,若水井再让出半数时段,很多人就得迁往更远的山地。
我不由得停了停。
萧彻敲了敲桌子:“阿史那大人,继续译。”
我咬牙,把话一字不漏地说了。
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
南朝官员认为北庭要求太多,北庭使臣则坚持,他们的牲畜也必须活过冬天。双方吵了半日,谁也没能说服谁。
临散席时,我实在忍不住,问萧彻:“你们北庭就没有别的水井了?”
他抬头:“有。”
“那为什么非要这两处?”
“因为别处的井,三年里干了七口。”
我愣住。
萧彻看着我:“你以前最会算账。怎么如今连这个都不算?”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热:“我只是问问。”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地图:“你若真想知道,去看看北庭这几年送来的旱灾记录。别只听你弟弟一面之词。”
我气得想反驳,可他根本不再看我。
出了议事厅,我径直去找他。
萧彻正在住院里擦刀。
我冲进去:“你既然会说南朝官话,为什么非要我译?”
他头也不抬:“因为你是通事。”
“北庭话你也会!”
“那又如何?”
“你分明就是想折腾我!”
萧彻终于放下刀:“阿史那月,这是鸿胪寺,不是你以前住的院子。”
我一怔。
他慢慢说道:“你若不想干,可以请辞。”
我气得眼圈发红:“你现在倒会摆架子了。”
萧彻笑了一下:“我以前摆架子的时候,你不是最喜欢骂我吗?”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乌兰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她看见我们,脚步停了停。
“阿彻,你还没吃东西?”
萧彻接过茶:“马上。”
我看着他喝了一口。忍不住说道:“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北庭的苦茶吗?”
萧彻抬头,乌兰也看向我。
我知道自己又失礼了。可那一瞬间,我就是不想忍。
萧彻把杯子放下:“喝惯了。”
我心里狠狠一疼。
我笑着说:“五年倒真能把人改得面目全非。”
萧彻的脸色冷了下来:“阿史那月!”
乌兰忽然开口:“阿史那大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我更了解他?”
我一怔。
她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他初来北庭时,确实不喝这种茶。后来有一年暴雪封路,帐里连干净的水都快没了。我们能找到的,只有去年留下的苦茶砖。”她笑了笑,“那时候他整整喝了两个月。”
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乌兰继续道:“后来他就喝惯了。倒不是因为喜欢,只是觉得能喝上热的就不错。”
我手指发凉。我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得很。我还记得他五年前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还记得他喝酒时总爱挑嘴,连炙羊肉都要挑肥瘦。
可他已经有了五年我不知道的生活。那里面有乌兰,有暴雪,有苦茶,也有我永远不曾经历的日子。
我转身离开,走到廊下时,听见萧彻叫我:“阿史那大人。”
我回头,他并没有追出来,只在屋里说:“下次别这样跟乌兰说话。”
我忽然很想哭,却偏偏笑了出来:“知道了,殿下。”
回家后,我把那支金簪狠狠摔在地上。簪头砸歪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它。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蹲下去捡。一边捡,一边骂自己没出息。
第四章 我动了不该动的文书
弟弟阿史那朔来京时,我刚被鸿胪寺的上官训斥了一顿。原因是我在谈判中几次情绪失控,险些影响译事。
我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弟弟一进门,我就忍不住问:“白石井那边的草场,到底还能撑多久?”
阿史那朔皱着眉:“阿姐,你又想管什么?”
“我问你话!”
“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凶?”
我气得拍桌:“我是你姐姐!”
“我知道!”他突然吼起来。
我愣住。
阿史那朔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躲在我身后的少年。他二十三岁,肩膀宽了,脸上也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我:“阿姐,我如今带着几百户族人过日子。你在京城听见几句消息,就要替我们做决定,你觉得合适吗?”
我心口一堵:“我还不是为了你!”
“你每次都说为了我。”
我气得指着他:“当年若不是我,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这句话出口,弟弟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我知道。”
我心里有点发慌。想说两句软话,却又拉不下脸。
弟弟继续道:“阿姐,我知道当年你替我做了什么。”
我猛地抬头:“你知道?”
他垂下眼:“知道。”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怕。”他的声音很低,“我怕去北庭。我怕死在那里。你说你有办法,我就信了。”
弟弟眼眶也红了:“可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五年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为了弟弟才不得不害萧彻。如今才知道,弟弟并不是全然不知情。
我们姐弟两个,都是自私的人。
只是萧彻替我们付了五年的代价。
第二天,我开始重新查阅边境旧图。
北庭提出的分时用井方案,并非完全不合理。白石井的水量在春夏最充足,北庭牧群如果只在春融后进入,并不会直接威胁南朝部族过冬。
真正麻烦的是冬季备用水源。南朝归附部族靠东泉井渡冬,北庭又希望在冬前开放部分取水时段。一旦谈不拢,双方都可能越过边界争井。
我想起父亲以前说过,边境人活命,靠的从来不是哪一方的漂亮盟约,而是谁能在最冷的时候喝到水。
我本该去找弟弟好好商量,可我偏偏没有。
我不甘心。
我觉得萧彻处处针对我,北庭使臣也不肯让步。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弟弟觉得,自己这个姐姐如今连几口井都保不住。
于是,我又动了文书。
正式谈判条款有双方使臣的签押,不是我能随意更改的。但鸿胪寺每天会整理议事摘要,另誊一份无印信的情况节录,供边地官员参考。我负责其中的北庭语译文。
那天,我在给弟弟的私信里夹了一份改写过的节录。
原本写着:“白石井归属未定,双方驻骑暂不得进入争议区域。”
我改成:“北庭使团已口头允诺,巡骑于本月末前撤出白石井,后续再议。”
我知道这不是事实,也知道弟弟若相信,就可能抢先占住水井。可我当时想着,只要他的人先进去,谈判时南朝就能多一分筹码。
我甚至替自己找好了理由。不过是几句文字,不会真的出大事。
直到十二日后,边境急报送到京城。
白石井附近发生冲突。
南朝归附部族与北庭巡骑互相攻击,双方各死两人,另有十余人受伤。
我看到急报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其中有一个名字,我认得。
阿勒。
小时候我去白石井附近放羊,掉进过一处浅坑,是阿勒的姐姐把我拉上来的。阿勒那时候还小,整天跟在姐姐身后跑。
如今,他死在了白石井。
而他的死,与我改过的那几句话脱不了关系。
我拿着急报,半天没有动。
直到上官催我去议事厅,我才发现,自己把纸角都攥破了。
第五章 他打了我一巴掌
萧彻已经知道边境出事。他站在议事厅里,脸色阴沉得吓人。
乌兰也在,她看见我进来,先问:“阿史那大人,白石井的临时文书,是你整理的?”
我心里一沉:“是。”
萧彻把一份抄件扔到我面前:“那你解释一下,这上面的话是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去,正是我夹在私信里的那份节录。
我脑子飞快转着:“这只是给家里的私信,不是正式文书……”
萧彻猛地拍桌:“你还敢狡辩!”
我被吓了一跳,随即也来了脾气:“我不过是想替族人争一口井!”
“争一口井?”萧彻气得脸色发白,“阿史那月,那边死了人!”
“北庭难道没有责任?他们若早些退走——”
“你让他们往哪儿退?”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有没有想过,北庭那边也有人等着喝水?”
我挣扎着推开他:“你如今倒是满口北庭了。”
萧彻盯着我:“你说什么?”
我忽然笑了:“也是。你娶了公主,如今是北庭驸马,自然替北庭说话。”
“阿史那月!”他声音里已经带了警告。
我却停不下来:“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我指着他,“五年前是你自己请命去北庭的!我逼你了吗?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吗?”
话音落下,屋里一下安静了。
萧彻的脸色变得极难看。
乌兰也抬头看我。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可我就是不肯收回。我继续道:“你如今有公主,有权势,日子过得比谁都好,还回来跟我算什么旧账?”
萧彻猛地扬起手,一巴掌落在我脸上。
清脆的一声。
我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萧彻也怔住,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我慢慢抬起头:“你打我?”
他张了张嘴:“阿月,我……”
我抬手想还他一巴掌。他没有躲,可我的手举到一半,却停了下来。因为我看见乌兰站在旁边。她没有露出半点得意,脸色反而难看得很。
我忽然觉得自己狼狈到了极点。
五年前,萧彻连见我哭都舍不得。如今,他当着妻子的面打了我。
我把手放下来:“萧彻。我欠你五年,是我害的。”
他看着我。
我继续说:“可这一巴掌,不是我欠你的。”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乌兰的声音:“萧彻,你跟我出来。”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吵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北庭使团的住院里摔碎了不少东西。
而我回到家,照着铜镜看了很久。左脸肿着,嘴角也破了。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最后我把镜子扣在桌上,趴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萧彻来了。
我开门看见他,第一反应就是想关门。
他伸手挡住:“阿月,我有话说。”
“我不想听。”
“昨日是我不对。”
我抬头看他。
萧彻眼里布满血丝:“我不该动手。”
我冷笑:“殿下如今也会认错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我知道你恨我。”
我忽然觉得好笑:“萧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一句不该动手,昨天的事就算过去了?”
他沉默下来。
我把门往外推:“我不原谅。”
萧彻松开手:“好。”
我关上门。
门关上以后,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哭了很久,可我不想再出去找他。
因为我终于发现,我们两个之间,不是只隔着五年。我们已经变成了两个会互相伤害的人。
第六章 原来他也过得不好
白石井冲突让两国谈判停了下来。
南朝要求北庭先撤走边境巡骑。北庭则要求南朝交出擅自入井的部族首领。
阿史那朔被召入京,接受问询。我也被停了译事。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说情。
我原本以为萧彻会趁机落井下石。
可他没有,他只是按照使臣身份提交了边境巡骑的证词,要求南朝查清伪传文书的来源。
我从旁人口中得知,萧彻这些日子一直在和乌兰争吵。乌兰认为他不该让私人旧怨影响谈判。萧彻起初不肯承认。后来,他终于向乌兰认错。但乌兰没有立刻回到他的住院。她暂时住在使团另一处院子里,专心处理边境的事。
我听到这些消息时,心里竟然有过一丝卑劣的高兴。
我讨厌自己这样,可我控制不住。
直到三日后,乌兰主动来找我。她穿着一身深蓝色骑装,没有带太多人。
坐下后,她看着我脸上尚未消退的红痕,问:“还疼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乌兰继续道:“萧彻动手,是他错了。我已经骂过他。”
我低头:“公主不必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她顿了一下,“我来找你,是为了白石井。”
我抬头看她。
乌兰拿出一卷地图。上面标着北庭近三年干涸的水井,还有牧群迁徙的路线。
我仔细看了很久,越看,心里越沉。
乌兰指着北边的几处水井:“前年夏天,这里干了。去年,西边又干了两口。我们已经往北迁过一次,可北边草短,冬天冻死了很多羊。”
她看着我:“阿史那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跟萧彻成婚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需要南朝的人留在北庭,也需要北庭的人相信,南朝不会轻易撕毁和约。”她笑了一下,“他来的第一年,天天想回京。有时候喝醉了,还会骂你。”
我心口一疼:“他骂我什么?”
乌兰看了我一眼:“骂你是个没良心的小骗子。”
我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乌兰没有安慰我,她继续说:“后来有一年冬天,北庭暴雪封路,几百帐牧民困在山里。萧彻带人去找,差点死在雪地里。”
我抬头:“他没跟我说过。”
“他为什么要跟你说?”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又说:“那次我去找他,骑死了两匹马。找到他时,他身边只剩几个人,冻得连话都说不清。”
我攥紧衣袖:“后来呢?”
“后来我们活着回去了。”乌兰停了一下,“我们吵过很多次,也一起熬过很多事。阿史那大人,我不需要你承认我比你重要。”她看着我,“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萧彻这五年不是停在那里等你。”
我低下头。
乌兰继续道:“他现在爱不爱你,我不知道。可他不能因为恨你,就拿边境的人命出气。我也不能因为他以前爱过你,就让北庭的百姓没水喝。”
我抬起头:“公主今天来,是要我做什么?”
她把地图推到我面前:“你比我们更熟悉南边草场。我想知道,白石井和东泉井到底怎样分配,才能让两边的人都活下去。”
我看着那张图。过了很久,才说:“如果按季节轮牧,春夏可以共用白石井。但入冬以后,东泉井必须优先留给南朝部族。”
乌兰皱眉:“那北庭怎么办?”
“可以把西坡旧井清淤。那里的水量不大,但若只供人饮用,应该能撑过冬天。牲畜要提前南迁,不能等雪封路。”
乌兰认真听着。她没有因为我过去做过错事,就否定我说的话。
我们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临走时,她忽然问我:“你还喜欢萧彻吗?”
我看着她。过了许久,点了点头。
乌兰没有生气,只是说:“那你应该知道,他现在最讨厌什么。”
我问:“什么?”
“别人替他决定。”
我怔住。
乌兰走了以后,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张水井图。
直到深夜,我才终于明白。
五年前,我替弟弟做决定,替萧彻做决定。
五年后,我又想替自己的族人做决定。
可那些被我安排命运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说不。
我拿起笔。
第一次,没有想着怎样把话写得对自己有利。
第七章 我终于把真话说了出来
审查白石井冲突的那日,鸿胪寺堂前来了很多人。
萧彻站在北庭使团一侧,乌兰坐在他身旁。
阿史那朔也来了。
我跪在堂中,将自己伪改的节录递了上去:“此文是我私自改写,未经双方使臣确认。”
上官问:“你可知此举会造成什么后果?”
我低下头:“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做?”
我沉默片刻,最后说:“因为我想让阿史那朔先占住白石井。”
阿史那朔猛地抬头:“阿姐!”
我没有看他:“他收到的私信和节录,都是我写的。”我停了一下,又说:“但他明知那份文书没有正式印信,仍然擅自带人进入争议区域。这个决定,是他自己作的。”
阿史那朔怔住。过了会儿,他慢慢跪下来:“臣认。”
我看着弟弟。他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替他把所有错都扛下来。
我继续道:“五年前,北庭质婿候选文书中的旧疾评语,也是我伪造。”
堂上一片哗然。萧彻猛地抬头。
我看向他:“当年我为了保住弟弟,篡改候选评语,想让朝廷改选萧彻。”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后来知道了,还主动请命赴北庭。我一直觉得,这是他自己答应的。”
我低头继续说:“可我知道,如果不是我先动了文书,他根本不必面对那个选择。”
我没有再看萧彻。因为我怕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审查持续了很久。我交出了当年留存的誊写底稿,也说明了这次私信的传递过程。阿史那朔承认擅自调动部众进入争议水井。萧彻则主动说明,自己五年前已经发现候选评语有异,却为了保护我,没有将此事上报,并选择赴北庭。
这些事实没有让所有责任消失,反而让每个人必须承担各自做过的选择。
我被免去四夷馆通事职务,判往边境驿所服役三年,继续承担译事与军务文书誊写,不得擅自离境。
阿史那朔受到处罚,失去部分封赏,必须向边境死伤者家属作出赔偿。
四夷馆也因临时文书管理失当,被要求重新核定传令流程。
而萧彻失去了部分原本能够争取的外交筹码。他不能再把所有错误都归于南朝,之后的谈判比先前艰难得多。
乌兰坚持北庭需要稳定的春夏水源。南朝则不肯让出东泉井的冬季优先使用权。双方最终同意轮流使用白石井,并在两国边军共同监督下疏浚西坡旧井。北庭要承担部分修井所需的人力,南朝也必须允许指定牧道在旱季开放。
这不是一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盟约。
归附部族失去了一部分独占草场。北庭也没有获得原先要求的全部水井。但至少,双方不必再为了同一口井拔刀相向。
盟约正式签署那日,我已经不再有资格站在议事厅里。
我坐在鸿胪寺后院,收拾自己的旧东西。一叠译稿,一盒旧笔,还有那串萧彻送我的铜铃。
那是十八岁时,他从北庭商人手里买来的。他说,北庭姑娘喜欢把铃铛系在马鞍上,跑起来叮当响。
我当时还骂他:“你是不是嫌我不够吵?”
他说:“正好,你骑马一跑,我隔着三条街都知道是你。”
五年里,我一直留着这串铃铛。铜已经发暗,铃舌也不太响了。
我拿起来晃了晃。声音很轻,像许多年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马蹄声。
第八章 这回,轮到我求他留下
北庭使团离京那日,我原本不打算去送。
阿史那朔来看我。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坐在我对面,半天不说话。最后,他忽然问:“阿姐,你是不是还想见他?”
我低头整理包袱:“不想。”
弟弟笑了:“你每次撒谎,都不敢看人。”
我瞪他。
他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缩回去:“去吧。”
我看着他:“我如今还有什么脸去?”
阿史那朔沉默片刻:“阿姐,你以前总替别人做决定。这回,也替你自己做回决定吧。”他说完便起身走了。
我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换上衣裳,去了城门。
使团的车马已经整装待发。
萧彻站在马车旁,与几名北庭武官说话。他看见我,动作停了一下,随后走过来:“阿月。”
我喉咙一紧。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叫我。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分开。
我站在那里,准备了满腹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萧彻看着我:“听说你要去边驿服役三年。”
我点头:“嗯。”
“那边冬天冷。”
“我知道。”
他皱了皱眉:“你以前最怕冷。”
我忽然笑了:“总会习惯的。”
萧彻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松子糖。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你还记得?”
萧彻笑得有些难看:“怎么会不记得。”
我捧着糖,哭得厉害。他伸手,像从前一样想替我擦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疼得受不了。
“萧彻。”
“嗯?”
“你能不能不走?”
他僵住。
我抓住他的衣袖:“我知道我当年错了。我真的知道了。”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那时候以为,你去了北庭,过几年就能回来。我以为你总会原谅我。”
萧彻低着头:“阿月……”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我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可我还是想问你一次。”我哭得声音都变了,“你能不能留下?”
萧彻的眼睛慢慢红了。他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几乎以为他会答应。因为五年前,只要我这样哭,他总会心软。
可他最后只是握住了我的手。一点点把我的手指从他袖子上拿开。
“阿月。”他的声音很哑,“乌兰还在等我。”
我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问:“你就这么喜欢她?”
萧彻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乌兰正站在车旁,与使臣核对行装。她没有过来,也没有往我们这边看。
萧彻看着她,过了会儿,他说:“我和她过了五年。”
我哭得更厉害:“可你以前明明最喜欢我。”
“是。”他没有否认,“我以前最喜欢你。”
我看着他。
萧彻的眼泪也掉了下来:“阿月,我当年在城外等了你一个时辰。我想着,只要你来,只要你说一句别走,我就算抗旨,也要再想办法。”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你没来。”
我哭着摇头:“我去了城楼,我看见你了……我不敢下去……”
萧彻看着我:“我知道。”
我愣住。
他苦笑了一下:“我在马车里看见你躲在城楼后面了。”
我心口一疼,连哭都忘了。原来他早就知道。
萧彻继续说:“可我那时候还是想,你总会追上来的。”他垂下眼,“后来我到了北庭,等了你一年,两年。再后来,我就不等了。”
我哽咽着说:“对不起。”
萧彻点头:“我知道。”
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我几乎要扑进他怀里。
可他已经后退了一步:“阿月,你以后别再替别人决定了。”
我抬头看他:“那你呢?”
“我?”
“你以后还会想我吗?”
萧彻没有回答。
远处有人喊他。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保重。”说完,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他伸手扶乌兰上车,又回头同车夫交代了几句。
乌兰掀开车帘,看着我。她没有笑,也没有露出胜利者的神情,只是轻轻向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头。
马车终于驶出城门。
我忍不住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因为我知道,自己再追也没有用了。
萧彻不会回头。
不是因为他恨我,而是他已经有了不能随意抛下的人生。
五年前,是我先不要他的。
五年后,终于轮到他不要我。
那天我在城门外站了很久。等到使团的车马彻底看不见,我才慢慢往回走。手里还攥着那袋松子糖。
回到家,我把糖倒出来。
一共六颗。
我吃了一颗,还是从前的味道。甜得发苦。
半个月后,我启程去了边境驿所。
冬天比我想象中冷。第一场雪落下时,我的手指冻得裂了口子,写字都疼。
驿所里有个年轻小吏,见我天天誊写文书,忍不住问:“阿史那大人,您从前在京城做官,怎么如今到我们这种地方来了?”
我低头看着纸:“犯了错。”
他愣了一下:“什么错?”
我想了想:“把不该改的字改了。”
小吏听不明白,也没再问。
那日送来的文书,是南朝与北庭重新核定的春季用井安排。我拿起笔,逐句誊写。写到白石井时,忽然停了一下。
窗外传来马铃声。几个北庭商人赶着骡马经过驿所,铃铛在风雪里叮当作响。我抬起头听了会儿,然后又继续写完最后一句。
纸上写着:白石井春融后开放,南北双方依盟约轮流取水,不得擅自驻骑占井。
我核对了三遍,盖好文书封套,交给等候的驿卒。
他接过信,翻身上马。
铃声渐渐远了。
我把窗户关紧,重新磨墨。
案上还有一摞文书等着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