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旧帮他收拾好行囊,叮嘱他赴宴注意分寸。
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眶微红,说这辈子能有我这般兄弟,是他修来的福气。
仆从来报车马齐备,他故作不舍,步子却催得很紧。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那是去赴宴。
他是去见那些背地里算计我的同伙。
旁人问我要不要一同出城游玩,我笑着应下。
正好,我也想亲眼看看,他那张兄弟的皮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刀。
【第一章】
我叫顾衍舟,祖上三代经营漕运,到我这一辈,已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商号。
可我这人有个毛病,重情义。
尤其对宋砚白。
我跟宋砚白相识十二年。那年我十五,他十三,他爹欠了赌债跑路,他娘病死在床上三天没人收殓,是我路过巷口闻见了味道,进去替他料理的后事。
从那以后,他就跟在我身边。
我供他读书,教他算账,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我把南边三个码头的账目全交给他打理。
旁人都说我傻,把命脉交给一个外人。
我不以为意,总觉得患难之交,比血亲还牢靠。
直到半个月前。
那天我去钱庄对账,掌柜的递过来一沓票据,笑着恭维我说,宋二爷出手真阔绰,上月光是在醉仙楼就花了八百两。
我当时没接话,只把票据收了。
八百两。
他一个月的俸银才三十两。
我没声张,回去翻了南边码头近半年的流水。
不翻不知道,一翻,心凉了半截。
账面上每月都有一笔两三千两的亏空,走的是货损的名目。可我派人暗中去码头清点过,货物齐整得很,连个破损的箱角都没有。
钱去哪了?
我又顺藤摸瓜查了他近半年的行踪。
他每隔十天就出城一趟,说是去催货款,实际上每次都拐去了临安城西的一座私宅。
那宅子登记在一个叫周德昌的人名下。
周德昌是谁?
是我生意场上最大的对手,周家商号的当家人。
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的那一刻,我盯着桌上的账本,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疼。
但没有我心里疼。
我养了十二年的兄弟,正在一刀一刀剜我的肉,喂给我的敌人。
可我没有立刻发作。
顾家能撑到今天,靠的不是冲动。
我把所有证据锁进书房暗格,面上依旧跟宋砚白称兄道弟,吃酒下棋,谈笑如常。
他丝毫没有察觉。
甚至变本加厉。
三天前,他跟我说城东有场富商的春宴,几个大买卖的东家都会到场,让我务必去露个面。
我说好。
结果当天一早,他忽然改口,说宴席主人临时换了地方,改在城北的庄子上,离城远,建议我别去了,他替我跑一趟就行。
我看着他一脸诚恳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城北那座庄子,我前几天刚让人查过。
庄主姓周。
就是周德昌的堂弟。
他这哪是替我赴宴,他是怕我去了撞破他的局。
我说行,你去吧,替我带句好话。
然后我亲手帮他整理行囊,把他惯穿的那件石青色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袱,又塞了一壶他爱喝的桂花酿。
他接过包袱的时候,眼睛里居然真的泛起了一层水光。
拍着我的肩说,衍舟,这辈子有你这个兄弟,值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轻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一样。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慢慢把袖子里攥皱的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是今早我安插在周家的眼线送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日申时,周德昌设宴庄上,宋砚白出席,议题为瓜分顾家漕运南线。
好啊。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碎灰飘落在手背上,有一点烫。
正好这时候,隔壁院子的方掌柜过来串门,问我今日天气好,要不要一同出城踏青散散心。
我含笑应下。
去,当然要去。
踏青的路,正好经过城北。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褐,没带随从,只叫了一个赶车的老把式。
马车出了城门往北走,官道两旁柳树抽了新芽,河面上有人撑船唱小调,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
方掌柜在车上兴致颇高,一路跟我聊今年丝绸行情。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另一件事。
今天这场宴,我不打算硬闯。
我要让宋砚白自己把底裤扒给所有人看。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瞧见一片围墙高耸的庄子,青瓦白墙,气派得很。
门口停了七八辆马车,有几辆我认得,是漕运行当里几个中等商号的。
还有两辆车身上刻着周家的徽记。
我让车夫把马车停在庄子西边的小树林里,跟方掌柜说我肚子不舒服,让他先进去喝茶,我缓缓就来。
方掌柜没多想,乐呵呵地自己进去了。
我绕到庄子后墙,轻车熟路翻了进去。
之所以说轻车熟路,是因为这庄子原先就是我顾家的产业,五年前周德昌用低价从我一个远房叔叔手里买走的。里头的布局我闭着眼都能摸清。
穿过后花园,沿着假山后面的窄道走了百十步,就到了正厅的后窗。
窗户半开着,里面的声音顺着风送出来,清清楚楚。
第一个传进耳朵的,就是宋砚白的笑声。
那笑声我太熟了。他高兴的时候就这样笑,尾音往上挑,透着一股轻浮劲。
然后我听见周德昌的声音。
粗哑,慢悠悠的,带着生意人惯有的拿腔拿调。
“砚白啊,你这步棋走得漂亮。顾家南线那三个码头,一年流水少说五万两,他居然全放心交给你管,这不是把脖子伸到你刀下吗?”
宋砚白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得意。
“周叔您高看我了,他那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心软。当年他捡我回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算是找到靠山了。不过靠山嘛,迟早是要塌的,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推一把。”
我蹲在窗下,后背抵着墙。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我都没觉得疼。
里面的话还在继续。
“南线的账目我已经做好了假账,表面上每月亏损三千两,实际上钱都转到了咱们在临安的私账上。照这个速度,再有半年,他南线的本钱就要见底。到时候他周转不开,一定会来找我借钱。我再把这笔钱以周家的名义借给他,利滚利,不出一年,南线三个码头的契约就得改姓周。”
周德昌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里全是赞赏。
“妙啊!他要是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兄弟在背后做这种事,怕是要吐血吧?”
满桌的人哄堂大笑。
笑声穿过窗户,一下一下砸在我耳朵里。
我闭上眼睛。
十二年。
他在我面前装了十二年的忠厚老实,装了十二年的感恩戴德。
我不是没被人背叛过。
生意场上勾心斗角是常事,今天握手明天翻脸,我见得多了。
但宋砚白不一样。
他是我亲手从泥里拉出来的。
他生病,是我守了三夜。他要娶媳妇,是我出的聘礼。他说想有个自己的院子,我二话没说把城南最好的一处宅子过到了他名下。
他是我这辈子交付真心最多的人。
而此刻,他正坐在我敌人的酒桌上,笑嘻嘻地把我的心掏出来喂狗。
我在窗下蹲了很久。
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日头从头顶转到了西边。
里面的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他们已经开始商量下一步的计划了。
除了南线码头,他们还盯上了我在苏州的绸缎庄和杭州的茶行。
宋砚白如数家珍地报出每一处产业的流水、管事的姓名、甚至我书房暗格的位置。
我养在身边十二年的人,把我扒了个精光。
我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
没有冲进去掀桌。
没有当场质问。
顾家能走到今天,不是靠意气用事。
我要做的,是让他们所有人,在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一刻,亲眼看着自己的棋盘碎成渣。
我原路翻墙出了庄子,回到小树林里的马车上。
车夫见我脸色不好,问要不要先回城。
我说不急,等一等。
等方掌柜出来就走。
靠在车壁上,我抬手看了看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已经干了,结了薄薄的痂。
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他站在他娘的尸体旁边,又瘦又小,脸上全是泪,扑过来抱住我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时候我想,这孩子可怜,我得护他一辈子。
现在想想,是挺可笑的。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块一直贴身戴着的旧玉佩。
那是他十八岁生辰时送我的,说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值钱物件,要给最重要的人。
我待了十年。
现在我把它从袖子里取出来,在手心翻了翻,然后平静地放进了车厢角落的杂物箱里。
方掌柜笑呵呵地从庄子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上了车,一脸满足地跟我说里面的酒不错,还给我带了一壶。
我接过酒壶,道了声谢。
马车往城里走,官道上起了薄雾。
方掌柜打了个酒嗝,问我明天丝绸行开不开门。
我说开。
方掌柜又问,宋二爷今晚回不回来。
我说回。
他总是要回来的。
【第二章】
宋砚白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我坐在前厅喝茶,听见院门口的动静,抬头看过去。
他脸上带着酒气,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睛亮得很。
那是占了便宜之后才有的亮。
看见我还没睡,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
“衍舟,你怎么还不歇着?”
“等你。”
“等我干嘛?”
“怕你喝多了没人管。”
他咧嘴笑了,伸手拍我胳膊。
“就你操心多。放心,我有数,没喝几杯。”
没喝几杯?
他身上那股子酒味都快把茶香盖过去了。
我没拆穿他,给他倒了杯热茶。
“宴上如何?都有谁?”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珠子转了转。
“也没什么大人物,都是些小商号的东家,聊了聊行情。对了,我替你跟郑家的掌柜搭了句话,他说下月有批蜀锦要走水路,问咱们能不能接。”
说得有鼻子有眼。
如果我没亲耳听见他跟周德昌怎么商量吞我家产的话,说不定真就信了。
我点点头,说那挺好,你明天把细则拟一份给我看看。
他满口答应,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要回院里歇着。
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带着几分关切的神情问我。
“衍舟,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气色看着不太好。”
我笑了笑。
“可能吧,年底事多。”
“那你早点睡,别熬了。”
他摆摆手走了。
我坐在原处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
关切?
真是讽刺。
他关切的不是我累不累,是我会不会因为太累而查出他的手脚。
我放下茶杯,叫来了一直守在偏房的账房先生老吕。
老吕是我爹那辈就跟着顾家的老人,头发花白,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我把这半个月查到的东西全摊在他面前。
假账、流水、票据、周家私宅的地契抄本、还有今天在庄子里听到的内容。
老吕一条一条看完,手都在发抖。
“东家,这,这宋砚白怎么敢的?”
“敢不敢的,他已经做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报官?”
我摇头。
“报官有什么用?他做假账的手法滴水不漏,对外说是货损,我拿什么告他?再说了,这事传出去,整个漕运行当都会知道顾家被自己人蛀空了,信誉一垮,比丢几个码头还要命。”
老吕急了。
“那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吃绝饭吧?”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月光很白,照在石板地上亮堂堂的。
“老吕,你帮我办几件事。”
“东家您说。”
“第一,从明天起,南线三个码头的账目你亲自过一遍,把所有被动过手脚的地方标出来,另做一套真账。”
“好。”
“第二,去把苏州和杭州两处铺面的管事叫回来,我要当面交代事情。但不要走明面,找个由头,就说年底盘货。”
“明白。”
“第三,也最最重要的一件。”
我转过身看着他。
“去帮我查一样东西。宋砚白他娘的死,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吕一愣。
“他娘?不是病死的吗?”
“是不是病死的,查了才知道。”
我之所以要查这个,是因为今天在庄子里,我听见了一句让我心底发寒的话。
那是宴席快散的时候,宋砚白喝多了,跟周德昌碰了一杯,说了一句。
“周叔,您放心。顾衍舟这个人,我比谁都了解。他的弱点就是心软,只要我把当年的恩情搬出来,他什么都信。说起来,要不是我娘死得及时,我还真没机会靠上他。”
死得及时。
这四个字,我反复嚼了一路。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亲娘死后说出死得及时这种话。
要么他天生凉薄。
要么,那场死,根本不是意外。
老吕拿着我列的单子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东家你别太难过。
可这种事,不难过是假的。
只不过难过归难过,手不能软。
接下来三天,我表面上一切如常。
每天去铺子里看看账,跟伙计们聊聊天,晚上回来跟宋砚白下一盘棋。
他最近棋品越来越差,动不动就悔棋,赢了还要笑话我两句。
以前我觉得这是他性子随意,不拘小节。
现在我看明白了。
他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对手看。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送上门的冤大头,连棋都不配跟他认真下。
第三天晚上,老吕带着消息回来了。
南线的真账已经做好了,数目触目惊心。半年时间,宋砚白从三个码头总共转走了近两万两白银。
苏州和杭州的管事也秘密回来了,我分别见了面,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交代清楚。
最后是宋砚白他娘的事。
老吕的脸色很难看。
“查到了。”
他把一份从县衙旧档里抄来的验尸文书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
文书上写的是病亡。但老吕另外找到了当年给宋家看病的郎中,那郎中已经七十多岁,住在城外的村子里,记性倒还清楚。
郎中说宋家那妇人本来没什么大病,就是受了风寒,吃几副药就能好。他最后一次上门,发现药罐里的药被换过了。
他跟宋家那小子说了,那小子点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妇人第二天就死了。
药被谁换的,郎中不知道。
但当时宋家只住了两个人。
一个是已经卧床不起的妇人。
一个是她十三岁的儿子。
我把文书放下。
手很稳。
心里却翻江倒海。
十三岁。
他十三岁就能对自己的亲娘下手。
目的只是为了制造一个孤苦无依的惨状,好让路过的我生出同情心。
我这十二年,从头到尾,都在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里。
“东家?”
老吕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老吕,去把请帖准备好。五天后,我在顾家祠堂设宴,请漕运行当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东家。”
“名目呢?”
“就说顾家要宣布一件大事。”
老吕试探着问。
“是要把宋砚白的事当众揭了?”
“不只是揭。”
我把桌上的假账、真账、验尸文书、还有眼线送回来的所有证据,一样一样收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我要让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亲口说出他做过的每一件事。”
老吕走后,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映在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说不恨是假的。
但比恨更深的,是一种被抽空了的感觉。
就好像你在一面墙上挂了十二年的画,忽然有一天把画摘下来,发现墙后面是个黑洞洞的窟窿,风从里面灌进来,冷得刺骨。
我站起来,把烛火吹灭了。
不需要再难过了。
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第三章】
请帖发出去的第二天,宋砚白就来找我了。
他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不安分地转来转去。
“衍舟,听说你要在祠堂设宴?什么大事?怎么没提前跟我商量?”
我正在写字,没抬头。
“年底了,请大家吃个饭,顺便说几件生意上的安排。”
“什么安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十二年了,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那个,名单我能看看吗?都请了谁?”
我搁下笔,终于抬头看他。
“怎么?你有想加的人?”
他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就是好奇。”
我把名单递给他。
他接过来一扫,目光停在某个地方,瞳孔缩了一下。
名单上有周德昌。
他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连周德昌都请了?你跟他不是一向不对付?”
“做生意嘛,哪有永远的对手。我想借这个机会缓和一下关系。”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我是真心还是另有目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平和,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他笑了。
“也对,和气生财。那需要我帮忙张罗什么?”
“不用,你忙你的就行。”
他走了。
我能感觉到他出门那一刻脚步变快了。
他一定会去找周德昌通气。
让他去。
这正是我要的。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安排祠堂的宴席,一边暗中布好了所有的局。
老吕负责在祠堂正厅的隔间里安排了两个速记的账房,专门记录当天所有人的对话。
苏州的管事赵诚带了一批新的账本回来,是南线三个码头真正的流水明细,每一笔都有码头上货和卸货的人签字画押。
杭州的管事刘安则联络了本地衙门的一个老关系,以备万一需要走官面上的路子。
一切就绪。
只等开席。
设宴那天,天气晴得很透。
祠堂院子里摆了十二桌,菜色丰盛,酒是我从窖里起的陈年女儿红。
客人陆续到了。
漕运行当里有头有脸的基本都来了,毕竟顾家的面子摆在这里,请帖上又说有大事宣布,谁都不想错过。
周德昌来得最晚。
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长袍,挺着肚子,一进门就笑着跟人打招呼,派头十足。
看见我,他拱了拱手,满脸堆笑。
“顾老弟,好久不见,今天叨扰了。”
我也笑着回礼。
“周兄能来,蓬荜生辉。”
他不知道的是,他今天走进来的这扇门,一会儿可就不那么容易走出去了。
宋砚白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扮演着他最擅长的角色。
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
他替我招呼客人,帮我斟酒布菜,做得滴水不漏。
几个不知情的商号东家还跟我夸他。
“顾老弟,你这兄弟真不错,又能干又体贴。”
我笑着说是。
宋砚白在旁边谦虚地摆手,说哪里哪里,都是衍舟哥待我好。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笑那么自然,那么真诚,连眼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会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兄弟。
酒过三巡。
我站起来。
满堂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当众说清楚。”
宋砚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周德昌眯了眯眼。
我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顾家在漕运这行干了三代,靠的是两个字,信义。可最近我发现,我顾家内部出了问题。”
满堂寂静。
宋砚白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开始僵硬。
我伸手,老吕立刻从旁边递上来那个檀木匣子。
我打开匣子,取出第一份东西。
一沓账本。
“这是南线三个码头近半年的账目。表面上看,每月亏损三千两,走的是货损名目。”
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但实际上,我派人去码头清点过,货物完好无损。所谓的货损,是有人做了假账,把钱转到了自己的私账上。”
满堂哗然。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宋砚白的脸白了。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衍舟哥,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搞错了?”
我没看他。
取出第二份东西。
真账。
“这是同一时期的真实流水。每一笔货物的上岸和下岸都有码头工人的签字画押。两本账对比,半年亏空近两万两。”
我把真账放在假账旁边。
黑纸白字,清清楚楚。
“钱去了哪里呢?”
我又取出一份东西。
钱庄的转账记录。
“这是城南永丰钱庄的流水。每月都有一笔两三千两的银子,从南线码头的公账上转出,经过三道手,最终落进了临安城西一座私宅的账户。”
周德昌的脸色变了。
因为那座私宅登记在他堂弟名下,在座的人里有不少知道这一点。
我转头看向宋砚白。
他已经站起来了,嘴唇哆嗦。
“衍舟哥,你这是干什么?你怀疑我?我跟你十二年了!”
“是啊,十二年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十二年,够你把我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了。”
我取出最后一份东西。
不是账本,不是票据。
是一封信。
信是宋砚白亲笔写给周德昌的,两个月前的,老吕从周家一个被辞退的仆人手里买来的。
信上详细写了顾家每一处产业的经营状况、管事的为人弱点、我个人的行事习惯、甚至我书房暗格的位置和钥匙藏在哪里。
信的末尾有一句话。
“周叔放心,顾家这块肥肉,我给您片好了,您只管张嘴。”
我把信高高举起,让在座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的笔迹。
宋砚白的字很有特点,撇捺舒展,行当里不少人见过。
没有人会认错。
满堂死寂。
然后是轰然的议论声。
宋砚白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最后涨成了一种难看的紫。
他猛地拍桌子站起来。
“你查我!你竟然查我!”
【第四章】
宋砚白的手指指着我,指尖都在打颤。
他不是害怕,是恼怒。
被当众扒光的恼怒。
“顾衍舟,你既然查了我,为什么不私下说?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没脸?”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私下?你跟周德昌合计吞我的家产,也是私下的。那你怎么不私下来跟我说一声呢?”
他被我噎得脸上青筋直跳。
周德昌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压着嗓子说话。
“顾老弟,今天这宴是你请的,你把我也扯进来是什么意思?我跟宋砚白就是普通交情,他跟你顾家的账目关我什么事?”
我转头看他。
“周兄,你名下堂弟那处宅子的账户里,这半年进了多少银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周德昌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顾老弟,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我朝老吕点了点头。
老吕从旁边搬出来一只大木箱,打开盖子。
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票据抄本、转账凭证、还有临安城西那处私宅的地契以及每月的进账流水。
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是我那个安插在周家的眼线提供的宴席记录。
上面逐条列着五天前那场密宴的出席者、议题和分赃方案。
周德昌的手从桌面上缩了回去。
他的胖脸上开始冒汗。
在座的人都不说话了,一双双眼睛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
气氛压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候,宋砚白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刺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癫狂。
“好啊,顾衍舟。你查得够深的。行,那我也不装了。”
他一把扯开领口,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瞪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你知道我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说。”
“你顾衍舟,含着金汤匙出生,家里几十条船,几百号人,银子花不完。你捡我回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大善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替你管账,替你跑腿,替你挡酒,替你操心这操心那。外面的人叫我宋二爷,可背地里谁不知道我就是你顾衍舟养的一条狗?”
他一拳砸在桌上,碗碟哗啦啦响。
“凭什么?凭什么你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我拼死拼活干一辈子还得看你的脸色?就因为你十五岁那年多走了几步路,经过了那条巷子?”
满堂的人都看着他,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嗤之以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他说完。
然后我开口了。
“说完了?”
他喘着气瞪我。
“那我也有几句话想问你。”
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份泛黄的纸。
是验尸文书的抄本。
“你娘的死,不是病亡。当年给她看病的郎中还活着,他说你娘的药被人换过。药被换的第二天,你娘就死了。”
满堂抽气的声音。
宋砚白的表情终于崩了。
不是愤怒,不是狡辩,是一种被戳穿最深处秘密的惊恐。
“你娘死后,你一个十三岁的孤儿,站在巷口哭得撕心裂肺,正好等来了路过的我。你说这是巧合,还是你算准了我每天走那条路的时辰?”
他退了一步。
“你说你娘死得及时。这话是你在五天前周家庄子的酒桌上亲口说的。”
他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椅子,跌坐下去。
“宋砚白,你十三岁就杀了自己的亲娘来攀附我。这十二年,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何止是银子,你拿走了我十二年的信任。”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满堂寂然。
然后有人骂了一声脏话。
“这畜生!连亲娘都害!”
声音是坐在角落的一个老东家发出的。
像是打开了闸门,整个堂里议论纷纷,骂声此起彼伏。
宋砚白缩在椅子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变成一种灰败的白。
周德昌也好不到哪去。
他本来就只是想借宋砚白的手吞顾家的产业,没想到自己竟然跟一个弑母的疯子搅在一起。
这事传出去,他周家在行当里还怎么做人?
他站起来,试图撇清关系。
“我,我不知道他的底细。顾老弟,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他找上我的,我也是被蒙骗的。”
我看了他一眼。
“周兄,你跟宋砚白合谋瓜分顾家南线的每一笔转账记录都在这里。”
我指了指那只大木箱。
“你是被蒙骗的,还是主动参与的,衙门会帮你分清楚。”
周德昌的胖脸抽搐了一下,终于不说话了,颓然坐回椅子上。
我环顾一圈在座的人。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为了看热闹。顾家出了内贼,是我识人不明,在这里给各位赔个不是。”
我拱了拱手。
“但顾家的根基还在。南线三个码头的账目我已经清理完毕,所有亏空我会自掏腰包补上,不会影响跟各位的合作。”
有人站起来。
“顾老弟,你能当众把事情摆清楚,就冲这份胸襟,我们信你。”
一个带头,其他人纷纷附和。
气氛终于缓了下来。
我看向角落里瘫坐着的宋砚白。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条脊梁骨被抽走的死蛇。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宋砚白,你从这里走出去之后,漕运这一行没有你的位置了。苏州没有,杭州没有,整个江南都没有。”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
“你不能这样对我。”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及你对我做的万分之一。”
我站起来,转过身。
“送客。”
【第五章】
宴席散了。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走的时候议论声就没停过。
顾家门口停着的马车一辆一辆驶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周德昌走的时候,脚底像是灌了铅,扶着仆人的胳膊才没摔倒。
他从头到尾没再看我一眼。
宋砚白是最后走的。
他站在祠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灯笼光照在他脸上,五官模糊得看不真切。
我站在院子中间,没动。
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像是从我的生命里一步一步退出去。
老吕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东家,要不要派人跟着他?”
“不用。他翻不出什么浪了。”
老吕又站了一会儿。
“东家,您做得对。”
我没接话。
转身往书房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余光扫到书桌角上放着一只小布包。
是宋砚白的笔迹,上面写了一行字。
衍舟哥亲启。
我打开。
里面是一方砚台。
成色很好,底座上刻了两行小字。
衍舟知遇,砚白铭感。
落款是十年前的日期。
十年前,他刚开始帮我管南线码头,干劲十足,每天忙到半夜。我看他辛苦,给他放了三天假让他去逛逛街散散心。
他用那三天的时间跑遍了半个城,买了这方砚台送我。
我当时高兴得不得了,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说我这兄弟有心。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角落,落了一层灰。
我拿着砚台站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进了那只杂物箱里。
跟那块旧玉佩放在一起。
有些东西,留着不是念旧。
是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整个江南漕运行当都知道了宋砚白的事。
弑母攀附,做假账吞银子,勾结外人瓜分东家的产业。
每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死社会性死亡三回。
何况三条摞在一起。
没有人再敢用他。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谁用他,就等于跟顾家过不去。
而跟顾家过不去,在这条水路上就别想讨生活了。
周德昌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本来想撇清关系,可证据摆在那里,容不得他抵赖。
漕运行当的几个老东家联名写了一封信递到了知府衙门,把周德昌参与侵吞顾家产业的事实详细陈述了一遍。
知府是个精明人,知道这帮商人背后的分量,很快就批了查办。
周德昌的铺面被封了一半,罚银罚到他肉疼。
他堂弟名下那处私宅也被追缴,里面的银子一两不少地归还顾家。
至于宋砚白本人。
他离开顾家之后,在城里待了几天。
听说他去找过以前认识的几个商人,想求个营生,无一例外被拒之门外。
后来有人在城北的渡口见过他,背着一个旧包袱,独自一人上了一条南下的客船。
去哪了,没人知道。
也没人关心。
这件事了结之后的第十天,我去了城外那个小村子。
找到了当年给宋砚白他娘看病的老郎中。
老郎中拄着拐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顾家小子?你来了啊。你那个管事前几天来问过了,我都说了。”
“我知道,我不是来问病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是来谢您的。要不是您当年记了一笔,这事就永远埋在土里了。”
老郎中叹了口气。
“我当大夫的,管不了人家的家务事。但那妇人走得冤,我心里总记着。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人来问了。”
我从包袱里拿出一包银子和一些补品放在桌上。
“您保重身体。”
老郎中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但最后还是收了。
我走的时候,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小子,以后交朋友长点眼。”
我停了一步。
“会的。”
回城的路上,日头很好。
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
车夫问我要不要在前面的茶棚歇一歇。
我说不了,回家。
还有很多事要做。
南线码头的管事要换人,苏州绸缎庄的货路要重新打通,杭州茶行的春茶就要上市,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我拿主意。
顾家三代人的基业,不能毁在一个白眼狼手上。
更不能毁在我的心软上。
【第六章】
忙了整整一个月。
南线三个码头的管事全部换了新人,都是老吕从顾家老伙计里挑出来的可靠人选。
账目制度也改了。以前是一个人管一本总账,现在改成双人复核、三级审签,每月底我亲自过目。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比养出第二个宋砚白强。
苏州绸缎庄那边,赵诚干得不错。他把宋砚白之前暗中做的手脚一一理清,追回了一部分被转移的货源。
杭州的春茶如期上市,刘安在那边盯着,口碑稳住了。
一切都在恢复正轨。
有天晚上我在书房对账,老吕敲门进来。
“东家,有个消息。”
“说。”
“宋砚白在广州出现了。”
我抬头看他。
“他跟了一个广州的海商,在码头上给人记账跑腿。”
我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与我无关了。”
老吕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周德昌托人递了话,想约您私下见一面。他说愿意把当初的事做一个了断,赔偿顾家一切损失。”
我放下笔。
周德昌这个人,生意做了几十年,精明是精明的,但格局不大。
他这次栽了跟头,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贪。
宋砚白把顾家的肥肉送到他嘴边,他不可能不咬。
但他跟宋砚白不同。
宋砚白是蓄谋已久的毒蛇,周德昌只是一头见食忘危的野猪。
野猪挨了打,知道疼,以后就会绕着走。
“见。”
“什么时候?”
“后天吧。让他来城南的老茶楼。”
后天下午,周德昌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上的油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扑扑的疲惫。
见了我,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拱手赔笑,而是规规矩矩地弯了一个腰。
“顾老弟,上次的事,是我糊涂。”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衙门那边的罚银我都认了,一两没少。宋砚白转到我那边的银子也全数退还了。我今天来,是想问顾老弟一句话。”
“你问。”
“我周家在漕运这行还有没有活路?”
我端起茶碗,吹了吹。
“你觉得呢?”
他苦笑了一声。
“我知道您一句话就能让我在这行里待不下去。我不敢求您高抬贵手,只求给个准话。”
我喝了一口茶,放下碗。
“周兄,你做的事确实不地道。但生意场上,赶尽杀绝不是我的风格。你把该赔的赔了,该认的认了,这件事就翻篇。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如释重负,站起来又弯了一个腰,比刚才那个还要低。
“多谢顾老弟大量。”
“但有一条。”
他身子僵住。
“以后漕运行当里如果再有人想对顾家动歪脑筋,你要是听到了风声,跟我说一声。”
他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
他走了。
老吕从隔壁走出来。
“东家,您真放过他了?”
“放过他,比整死他划算。”
“怎么说?”
“整死周家,他手底下几百号人的饭碗就没了,这些人里有一半以后会恨我。放过他,他欠我一个人情,以后但凡有人要对付顾家,他就是第一个给我通风报信的。你说哪个更值?”
老吕想了想,竖了竖大拇指。
我笑了笑,没说话。
做生意这么多年,我总算学到了一件事。
朋友不一定可靠,但利益捆绑是最结实的绳子。
【第七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入夏的时候,顾家的生意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南线码头的流水比宋砚白在的时候还高出两成,因为以前被他中饱私囊的那部分全都回到了正轨。
苏州绸缎庄拿下了几个大户人家的长期订单,杭州茶行的龙井茶卖到了京城,供不应求。
老吕乐得合不拢嘴,说照这个势头,到年底顾家的总利润能翻一番。
我没有特别高兴。
生意好是应该的。没了蛀虫,树自然长得好。
这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纳凉,方掌柜又来串门了。
他搬了张竹椅坐我旁边,摇着蒲扇,东拉西扯地聊。
聊着聊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衍舟啊,我今天听到一件事,不知道真不真。”
“什么事?”
“有人说宋砚白在广州出了事。”
我没吱声。
“说是他给那个海商记账,又犯了老毛病,手脚不干净,被人家逮住了。那海商是个狠角色,直接把他打断了一条腿,扔到码头上不管了。”
方掌柜看了看我的脸色。
“听说他现在在广州城外的一间破庙里,靠乞讨度日。”
我摇着扇子,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
石榴花开得正红。
方掌柜又说了一句。
“你要不要……”
“不要。”
我打断了他。
“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了。”
方掌柜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夜里我在书房坐了很久。
烛火映着窗纸,外面有蝉鸣。
说实话,听到他的下场,我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
只是觉得空。
像胸口有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什么都留不住。
十二年啊。
他在我身边待了十二年。
我教他写第一个字,看他第一次喝醉酒,送他成家,替他操心。
这些记忆是真的。
可感情不是真的。
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从十三岁演到二十五岁,连台词都不用背,张口就来。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当初不是在算计我,如果那份兄弟情有哪怕一分是真的,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想也没用了。
这世上最浪费时间的事,就是替一个不值得的人假设人生。
我把烛火拨亮了一些,继续看账本。
明天还有一船货要发,我得核一下数量。
日子总要往前过。
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背叛,就把自己钉在原地。
【第八章】
入秋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在码头上巡视,赵诚从苏州赶回来,脸色很不好。
“东家,出事了。广州那边有人冒充顾家的名义在揽货。”
我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有个商号打着顾家漕运的旗号在广州收茶叶和生丝,预收了好几家的定金,然后卷款跑了。现在那几家找到了咱们苏州的铺面,要求赔偿。”
“打顾家旗号?谁这么大胆?”
赵诚犹豫了一下。
“我查了一下,牵头的人叫钱四。是宋砚白以前在咱们码头上的一个徒弟。”
宋砚白的徒弟。
我记得这个人。矮个子,贼眉鼠眼,在码头上干了两年,手脚不干净,被老吕辞退了。
没想到他跟宋砚白还有联系,而且还学了宋砚白的老路数。
不,不对。
他一个被辞退的小伙计,哪来的本钱去广州骗人?
赵诚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
“东家,我也觉得这事不简单。那个钱四没有这个脑子,他背后一定有人。”
我想了想。
“宋砚白?”
“有可能。他在广州待了好几个月,虽然据说混得很惨,但以他的手段,攒几个人给他卖命不是难事。”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
这条蛇,腿断了还要咬人。
“赵诚,你带两个人去广州,把钱四找到,把骗走的货款追回来。另外查清楚宋砚白跟这件事的关系。”
“明白。”
赵诚当天就出发了。
半个月后,消息传回来。
钱四被逮住了,在广州城南一间客栈里。
货款追回了大部分,还有一小部分被钱四赌掉了。
至于宋砚白。
赵诚在信里写了一段话。
“东家,我查到了,钱四确实是宋砚白指使的。但宋砚白的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他腿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住在城外一间破庙里。钱四拿到钱以后只给了他一小半,剩下的自己挥霍了。他根本控制不了钱四,只是想靠这最后一把捞一点活命钱。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信的最后,赵诚问了一句。
“东家,要怎么处置他?”
我拿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写了回信。
“钱四送官。至于宋砚白,不用管他。他的事,从此以后,与顾家再无瓜葛。”
写完,我把笔放下。
窗外秋风起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开始泛黄。
老吕在旁边看了那封回信,欲言又止。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就说。”
“东家,宋砚白虽然该死,但他到底……到底伺候过您十二年。”
“伺候了我十二年,也算计了我十二年。这两件事,前者不能抵消后者。”
老吕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吕,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什么?”
“不是被人背叛,是我明知道不该心软,还是心软了十二年。”
我转过身。
“以后的顾家,可以厚道,但不能糊涂。可以仁义,但不能软弱。你把这句话也传给码头上新来的管事们,让他们记牢。”
老吕重重地点了头。
“东家放心。”
【第九章】
这件事之后,又过了两个月。
入冬的第一场雪下来的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那笔字。
是宋砚白的。
信很短。
衍舟哥,见字如面。我知道你不想再听到我的名字,但我还是想说几句话。不是求你原谅,也不是求你可怜。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错的那一件,不是害我娘,不是偷你的银子,是把你当成了一棵可以永远靠着的树。我从小就没有依靠,抓住什么就死也不松手。你对我越好,我越害怕有一天你不要我了。这种怕变成了恨,恨变成了贪,贪到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你不用回信。我也不会再写了。这是我欠你的最后一点真话。
信纸的最后,有一个水渍。
不知道是泪还是雨。
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折好,放进了那只杂物箱里。
跟旧玉佩和砚台放在一起。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老吕进来说城北的路快封了,问要不要提前调船走南线的冬运。
我说好,你安排。
他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大雪。
那只杂物箱就在脚边。
里面装着一个人十二年的好与坏,真与假。
我没有打开。
也不会再打开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我失去了一个兄弟,看清了一个敌人,多了一些阅历,少了一些天真。
旁人问我值不值得。
我说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对。
值不值得不是我能选的,但接下来怎么活是我能选的。
雪停的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去了码头。
江面上雾气蒙蒙的,远处有船影。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光一点点铺在水面上。
我站在码头边上,深深吸了一口凛冬的冷气。
胸腔里那个空洞还在。
但没那么冷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
我顾衍舟,都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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