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见，就告诉你
一
我和顾淮当同桌的第三年，才发现自己喜欢他。那时候我黑黑胖胖的，他姑姑总给他装双份红烧肉，他偷偷把肉都夹到我碗里，说：“你多吃点，长胖了就跑不动，我就能一直当你同桌。”我以为那是嫌弃。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能想到的、最笨的告白。
高二分班，我被迫和顾淮成了同桌。第一天他搬着书过来，校服领口洗得发白，书包带子断了一截用透明胶粘着。我偷偷瞥他，皮肤倒是白净，就是太瘦，下巴尖得像削出来的。班主任说他是孤儿，寄住在姑姑家，让我们多关照。我心里撇嘴：关照什么呀，自己都吃不饱的样子。我那时候一百六十斤，坐最后一排靠墙，没人愿意跟我同桌，嫌挤。顾淮倒是不嫌，他坐下后默默把自己的桌子往过道挪了五公分，给我多留了空间。我说谢谢啊。他头也没抬，说没事，我瘦，占地方少。我们第一次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我当时觉得这人闷得像个葫芦，后来才知道他是真不会聊天。
二
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次数学课。老师让同桌互相讲题，我盯着立体几何的辅助线画了十分钟没搞明白，急得直咬笔帽。顾淮突然拿过我的草稿纸，在正方体上添了一条对角线，说你看，把这两个面展开，是不是就平了。他讲题时候声音很低，怕吵到别人，但每个步骤都掰开揉碎了讲。我恍然大悟，抬头想谢他，发现他耳朵尖红了。我说你耳朵红了。他猛地捂住耳朵，说热、热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人对谁讲题都紧张，一紧张就红耳朵。
那之后我老找他讲题。其实有些题我会，就是想看他红耳朵。有一回我故意问了个特别简单的函数题，他讲完瞪我：“你耍我呢？这题你上周刚做过。”我嘿嘿笑，说你耳朵红得像麻辣小龙虾。他把草稿纸揉成团砸我，第二天却带了一包麻辣小鱼干放我抽屉里，便签上写：“吃你的小龙虾，别老看我耳朵。”我把那张便签夹在课本里，留了好多年。后来搬家翻出来，纸都黄了，字迹还清清楚楚。
三
顾淮是个游戏狂魔。某个晚自习我偷偷摸出手机打王者，被他逮个正着。我正等着他去告老师，结果他把头凑过来，说你玩的什么，蔡文姬，这英雄出肉装啊，你怎么全法装。我说要你管。他说我带你，我打野贼六。那天晚上我们连跪五把。他每次都信誓旦旦说这把肯定carry，然后十分钟后看着水晶爆炸沉默。我笑得直拍桌子，被班主任拎出去罚站。顾淮居然主动站起来说老师我也玩了，陪我在走廊站了一节课。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他把他那件破洞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我，说穿上，你感冒了还得我帮你抄笔记。我裹着他的外套，闻见一股洗衣粉混着红烧肉的味儿。后来他姑姑跟我说，顾淮每回学校发的红烧肉都留着，用保温桶装好第二天给我带。他姑姑笑得慈祥，说他说你爱吃，还让我多放两块冰糖，说你牙不好，要炖烂点。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可怜我。
有次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跑到第三圈就喘不上气，几个男生在旁边笑，说胖子别跑了，再跑跑道该塌了。我咬着牙没停，顾淮突然从旁边冲上来，拽着我胳膊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那几个男生：“笑你妈，你跑得快你去奥运会啊。”最后他拉着我跑过终点线，自己蹲地上干呕了半天。我递水给他，他摆摆手：“你留着喝，我缓会儿。”那天之后班里再没人当面笑我胖。王硕后来跟我说，顾淮回宿舍发了好大一通火，说要再听见谁嘴贱就揍谁。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翻个白眼：“你是我同桌，我不护着谁护着？再说了，你胖怎么了，吃他家大米了？”
四
高三那年，顾淮开始频繁在朋友面前提我。说我同桌昨天打游戏又空大了。说我同桌买的笔特别好写，你要链接吗。说我同桌数学终于及格了，我给她讲了三遍。他兄弟王硕忍无可忍，说顾淮你是不是喜欢她啊。顾淮沉默了。当天晚上他发微信问我，你觉得我喜欢你吗。我正在啃鸡腿，差点噎死，说你神经病吧。他说不是，王硕说我喜欢你，我在想这个问题。他打字特别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整整两分钟，然后发过来一句，好像确实有点。我手一抖把鸡腿掉地上了。他赶紧补一句，但是你别多想啊，我就是觉得跟你打游戏挺开心的。我回了个微笑表情，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像打鼓。第二天见面我俩都假装无事发生，但从此之后，他买奶茶会顺手给我带一杯，说第二杯半价，不买亏了。下雨天会多带一把伞，说我妈非让我带，烦死了。我痛经趴在桌上，他跑去医务室要红糖被校医赶出来，最后用自己保温杯灌了热水塞我怀里，说捂会儿，别矫情。
毕业那天，他喝了点啤酒，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你以后别老吃外卖，学学做饭。还有打游戏别老玩辅助，练个法师，咱俩能中野联动。我说那你以后还跟我联动吗。他愣了两秒，说联动啊，我考哪你考哪呗。后来他去了北京，我留在本省。
五
大学前两年我们还偶尔聊天。后来他社团忙，我课多，对话框慢慢从每天变成每周，最后半年没说过话。那半年我其实老点开他朋友圈，看他发社团合照，站在角落里傻笑；看他吐槽食堂的菜太咸；看他凌晨三点发一句“打野好难”。我每次都想评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敢点个赞。有回他发了张自拍，头发长了，戴个黑框眼镜，我存下来当屏保，又觉得太没出息，换成默认壁纸，过两天又换回去。我室友说你暗恋谁呢天天对着手机傻笑。我说没有，看段子呢。
转折发生在大三下学期。他们学校搞校园歌手投票，顾淮需要拉票，群发消息发到我这儿。我帮他投完，顺手问了句，你还唱歌呢。他秒回，凑热闹呗。你呢，还打游戏吗。我说打，最近在练貂蝉。他说那我打野配你。那天我们从晚上八点聊到凌晨四点，聊他室友的奇葩操作，聊我食堂新开的麻辣香锅，聊到手机没电又插着充电器继续聊。第二天他直接甩了个视频电话过来，我一接，镜头怼着他下巴，说你看我新剪的头发，丑不丑。我盯着屏幕里他毛茸茸的寸头，突然发现他比高中瘦了，但肩膀宽了，下颌线锋利得像裁纸刀。他把镜头翻转，对着宿舍镜子臭美，说帅吧，特意为你剪的。我说滚。但我也偷偷换了发型，从齐刘海黑长直烫了大波浪。减了四十斤，学会了化妆。室友说我像换了个人，我说哪有，就随便瘦了瘦。
六
暑假见面那天，顾淮在高铁站出站口举着奶茶等我。看见我时他眼睛瞪得溜圆，奶茶差点没拿稳，说卧槽，你谁。我说你爹。他围着我转了三圈，说不是，你整容了。我一脚踹过去。那天我们去了欢乐谷，他坐过山车全程攥着我的手，下来后手心全是汗，说我恐高，你让我抓会儿。晚上在江边散步，他突然说，其实你高中就长这样就好了。我说嗯？他说不是，我不是说你以前丑，我就是，以前你坐我旁边，我老想偷偷看你，但你脸一扭过来我就假装看黑板。现在你扭头，我能正大光明看了。我差点把他踹江里。那天晚上他送我回酒店，在楼下磨蹭了半天，说要不明天再去趟动物园？我说你不是怕猴子吗。他说怕归怕，你想看我就陪你去。第二天他真去了，被一只抢香蕉的猕猴吓得躲我身后，一米八几的人拽着我袖子不撒手，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个暑假我们见了七八次。他带我去吃他学校后门的烤冷面，我带他去我高中常去的旧书店。有回下雨，我俩挤一把伞，他半边肩膀湿透了，还嘴硬说淋雨舒服。最后一次送我去车站，他站在检票口突然说，下次放假，咱们去青岛吧。我看好民宿了，海景房，能看日出。我说行啊。他把手伸出来，说那说好了，拉钩。我小拇指勾上去的瞬间，他用力攥了一下，说别反悔。我说你幼不幼稚。他说对你必须幼稚。
七
我反悔了。
开学两个月后我开始低烧。以为是换季感冒，吃了半个月药不见好，去医院一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危型。医生跟我爸妈谈话的时候我隔着门偷听，什么五年生存率，化疗后骨髓移植，我妈当场就哭了。我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第一个念头是，青岛去不成了。第二个念头是，幸好还没跟顾淮表白。他每天发消息问我去不去青岛。我说忙，推了三次。他起疑心了，打视频过来，我赶紧把病号服塞被子底下，举着手机在医院走廊晃，说看，我们学校图书馆，人特多。他说你嗓子怎么哑了。我说感冒。他说你嘴唇怎么那么白。我说天生丽质。他半信半疑挂了电话。半个月后我化疗掉光了头发，他再打视频我死活不接，只回文字，说信号不好。
转折发生在我第一次病危那天。我妈哭着给顾淮打了电话。她不知道我俩算怎么回事，但翻我手机通讯录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他。顾淮连夜坐高铁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正吐得天昏地暗，头发掉得只剩稀疏几根，脸上浮肿，整个人像泡发的馒头。他站在门口愣了三秒，眼圈唰地红了。他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我拿纸巾擦嘴，故作轻松，说告诉你干嘛，你又不能替我吐。
从那天起顾淮请了长假，天天泡在医院。给我带他姑姑炖的排骨汤，用保温桶装着，跟高中一个牌子。我喝两口就吐，他拿热毛巾给我擦脸，手抖得比我还厉害。我说你别抖，我又没死。他说你闭嘴。有一回我半夜疼醒，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手还攥着我输液管的加热器。我轻轻抽出来想给他披件衣服，他立马惊醒，说怎么了要叫护士吗。我说你回家睡吧。他说我不困。然后继续趴着，手又摸回去攥着加热器。可我真的快死了。第二次化疗后并发症感染，高烧四十度退不下来，医生把我爸妈叫出去说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我妈眼睛肿得像核桃，我大概明白了。
那天晚上顾淮趴在床边睡着，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很久。他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睫毛底下全是青黑。我伸手想摸他头发，又缩回来。我配不上他。以前我是个又丑又胖的丫头，他是年级前十的学霸。现在他保研清华，我躺在这儿等死。之前暑假他夸我漂亮，我知道那只是哥们儿之间的吹捧。他要是真喜欢我，高中早表白了，还能等到现在。我翻来覆去想了三天，做了个决定。
顾淮第四次试图表白的时候，对，他真以为我看不出来，每次欲言又止的样子蠢得要命。我抢先开口了。我说顾淮，你是不是喜欢我。他脸腾地红了，说不是，我。我打断他，说别喜欢了，我根本没喜欢过你。高中跟你玩就是解闷，大学联系你是闲得慌。现在生病了更不需要你可怜，你赶紧回学校上课去。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说你骗人。我说骗你干嘛，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孤儿一个，寄人篱下，我图你什么，图你打游戏菜，图你讲题红耳朵。我看见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沉默了很久，说你说真的。我说真的。我扭头看窗外，说其实我挺怀念高中坐同桌那会儿的，你天天给我带红烧肉，我还挺感动的。要不你就当那些日子是场梦，梦醒了，各回各家。他最后说了句好，推门出去了。他关门那一下特别轻，轻得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捂着被子哭到枕头湿透，心想，真信了啊，你倒是多问一句啊。
八
顾淮没走。他每天照常送饭，只是不再提表白的事。我冷脸赶他，说你听不懂人话。他把汤放床头柜上，说听不懂，我姑姑说了，人得讲良心。你以前帮我抄了两年作业，我还你俩月陪护，扯平了就滚。我拿枕头砸他。他躲都不躲，砸完把枕头捡回来垫我腰后，说瘦得硌人，垫着舒服。
我第三次进抢救室那天，顾淮在走廊坐了一宿。凌晨他发小来送烟，两人蹲消防通道里抽。发小问，她到底喜欢你吗。顾淮吐了口烟，说不知道，她说没喜欢过，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发小说哪儿不对劲。他说她要是真烦我，不会让我守俩月。上回她化疗吐我一身，还让我回去换衣服，说别熏着我。烦我的人管我死活。发小拍他肩膀，说那就是喜欢你呗。顾淮摁灭烟头，突然站起来，说操。发小说怎么了。他说她要是喜欢我，为啥赶我走，因为她觉得拖累我，她怕我以后没人要，她个傻逼。他冲回病房的时候我正插着管子吸氧。他喘得跟风箱似的，扒着床沿喊，宋瑶你听好了，我不嫌弃你，你秃了我不嫌弃，你胖了我不嫌弃，你瘫床上我推轮椅，你赶我走我也不走。护士冲进来骂，病人要静养，喊什么喊。我眼泪唰就下来了，嘴上还在嘴硬，说你走，我不用你可怜。他说谁可怜你，他把手机怼我脸上，说看见没，我排了三个月队挂的专家号，下周飞上海。北京那边也托人了。你给我好好活着，青岛民宿我订到明年了，你不去我就天天发差评。我被他气笑了。
后来病情恶化得太快。骨髓库没匹配上，化疗耐药，医生找我爸妈签了病危通知书。顾淮不知道从哪搞来进口药，一针两万，打了三针没效果。他把游戏账号卖了，押金条拍给我看，说老子现在身无分文，你得负责到底。我虚弱得说不了长句子，只能用气声骂他，说傻逼，那号值八千。他说值八万也得卖。
九
最后一次清醒是半夜。他趴床边打盹，我拿手指头戳他脸，说顾淮。他说嗯。我说我床头柜第二层抽屉，有个U盘。他说啥玩意儿。我说密码是你生日。我说完就昏过去了。那U盘里是三年来的聊天记录导出文件，从高中到大学，一字不落。还有一段我偷偷录的视频，是暑假他送我上高铁时，我躲在厕所隔间里录的。我在视频里说，顾淮，等下次见面我就告诉你。其实我高中就喜欢你了。但是你老打游戏不理我，我就想算了。后来你夸我漂亮，我又觉得行了。结果我生病了，我真没出息。算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别看了，把U盘扔河里吧。视频最后我补了一句，说你要是敢扔，我做鬼天天蹲你游戏里抢你蓝buff。
我没撑到下次见面。顾淮拿着U盘冲回医院那天，我正在抢救。他在手术室外面蹲了六个小时，手机循环播放那段视频。护士出来让他签字，他手抖得签了三次才写对名字。我妈后来告诉我，他蹲在墙角自言自语，说她骗人，她说下次见就告诉我，她骗人，她还没告诉我。
十
我葬礼那天下了小雨。顾淮穿个黑卫衣站在墓碑前，跟个桩子似的杵了俩小时。亲戚散尽后他才开口。他说你他妈真行。说喜欢我又不早说，非等躺手术室了才录视频。他拿袖子擦碑上的水，说我打野菜怎么了，我练了三年貂蝉，你倒是起来跟我双排啊。他说青岛民宿我改成七天连锁了，海景房太贵订不起。你要是活着还能帮我凑个首付。他说你U盘我看了八百遍了。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我生日哪年吗你就敢写，幸亏蒙对了。他说下次别干这种事了，什么下次见就告诉你，你倒是告诉我啊，你他妈倒是说啊。最后他蹲下来，把脸贴在冰凉的石碑上，说宋瑶，你生日还有三个月。我买了蛋糕，你起来吃一口行不行。
那之后顾淮颓了很长一阵。课不上，天天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打两把就挂机，队友骂他他也不还嘴。王硕去看他，屋里外卖盒堆成山，烟灰缸满得往外掉。王硕说你别这样，她要知道你这样肯定骂你。顾淮盯着屏幕说，她骂我我听得见吗。王硕不说话了。有回他半夜给王硕发消息，说梦见宋瑶了，梦里她还坐他旁边啃鸡腿，他问她青岛还去不去，她说去啊，你先把打野练明白。他醒了之后买了张去青岛的票，在海边坐了一整天，回来之后把票根夹进那本夹着小鱼干便签的课本里。
顾淮在我生日那天去墓园坐了一下午。晚上回家买了个八寸的草莓蛋糕，我高中最爱吃的那种，他姑姑做的，上面插着十八的蜡烛。他坐在客厅地板上点蜡烛，火苗蹿起来，照着他胡子拉碴的脸。手机屏幕亮着，是我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半年前。我发的是，青岛民宿退了吧，我不去了。他回的是，不退，等你。蜡烛烧到底了，顾淮站起来，推开阳台门。十一楼的风刮得窗帘猎猎响。他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说宋瑶，我上去找你双排了。这回我玩打野，绝对不送。手机掉在阳台地砖上，屏幕还亮着。就在他跨上栏杆的瞬间，语音自动播放了。是我生前设置的定时短信，发送时间，生日当天晚上八点。我在短信里说，顾淮，你要是敢跳，我变成鬼天天排你对家。你打野我反野，你抓人我送头，让你这辈子都上不了王者。所以给我好好活着。
后来王硕翻他手机，在草稿箱里找到一段没发出去的话，时间戳是我葬礼第二天凌晨三点。顾淮写的是，宋瑶，下辈子咱俩还当同桌。我不给你夹红烧肉了，我直接说，你胖点没事，我抱得动。你丑点没事，我瞎。你活着就行。
“下次见，就告诉你。”
“你骗人。”
“下次我带两杯奶茶，你一杯我一杯。你喝不完我帮你喝。”
“但你不来，我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