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牒崩
观星台上安安静静,只剩一堆碎裂的古旧绢本,摊在石案上。
司天监监正周嵩站在最前,脸色平淡,手指反复捻着腰间玉扣,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你们都看看,镇台星牒,碎了。”
周围几个星官纷纷低头盯着案上残片,没人敢吭声。
过了两秒,一名年长星官上前半步,神色拘谨:“监正,牒本完好存放匣中,无摔无磕,自行碎裂,古籍有载,此乃灾星现世的凶兆。”
周嵩抬了抬下巴:“你的意思,是天示惩戒?”
“是。
老星官点头,“按旧例,当择罪臣余孽献祭,方可平息天变。”
周遭几名小吏纷纷附和,低声应和。
“说得对,天象异动不能拖。”
“尽早上报陛下,定人选禳灾。”
周嵩抬手,止住众人议论,视线直接穿透人群,落在末尾的沈砚身上。
“沈砚。”
沈砚抬眼,神色平静,没有多余表情。
“方才半个时辰,是你独自值守观星台?”周嵩问他。
“是我。”沈砚应声。
“期间可有外人登台、触碰星牒木匣?”
“没有。
沈砚回答得干脆,“全程无人靠近。”
周嵩盯着他看了几秒,半边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无人靠近,星牒自碎?你确定,没有半点疏漏?”
沈砚往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碎裂的绢帛边缘。
“不是自碎。”
旁边年轻星官立刻皱眉呵斥:“沈砚!你一个杂役,也敢妄断天象古牒?”
沈砚没理旁人,只看着周嵩:“若是自然崩裂,裂痕粗糙,绢丝扯断杂乱。
但这残片边缘,有焦黑细痕,是被文火灼裂的。”
周嵩捻玉扣的手指骤然一顿,眼底笑意瞬间敛尽。
“你看清了?”
“看清了。
沈砚道,“是人毁,不是天毁。”
“放肆!”周嵩陡然沉声喝止。
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沈砚,“区区杂役,也敢肆意揣测镇台重宝?古籍记载星牒自毁为天兆,轮得到你信口胡言?”
一旁老星官连忙附和:“是啊沈砚!天象征兆千年不变,你莫不是值守懈怠,看错了端倪?”
“我没看错。
人群末尾,掌簿吏阿沅静静站着。
她一直垂着眼,听到这里,指尖悄悄攥紧袖口,下唇轻轻抿紧,始终一言不发,只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沈砚身上。
周嵩压下火气,重新扯出那点客套笑意,只是眼神彻底冷了。
“行。
既然你说有人毁牒,那你说,是谁?”
沈砚摇头:“我不知是谁,但绝非天变。”
“不知是谁,便敢否定天象谶语?”周嵩淡淡道,“沈砚,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恢复了官腔姿态:“事已至此,不必争执。星牒碎裂乃是既定天兆,今日午后,我便入宫面圣,禀明天象异动,择日献祭,安抚朝局。”
众人纷纷躬身应是。
“余下残牒,沈砚你全部收拾清点,送去档房封存。”周嵩看向他,“仔细清点,一片不许少。”
“是。
“其他人,各司其职,退下。”
一众星官、小吏陆续行礼,转身走下观星台。
片刻间,高台只剩风声,和站在石案前的沈砚。
没急着收拾,左右确认无人,弯腰捡起最小的一块残牒。
指尖一抹,薄薄一层炭黑,沾在指腹上。
确实是人为灼烧。
所谓灾星现世、献祭禳灾,全是假话。
沈砚指尖微微收紧。
多年前,他家满门被扣上“荧惑乱天、祸乱星轨”的罪名流放抄家。
定罪的唯一证据,就是一份被篡改的星牒记录。
今日这一幕,和当年一模一样。
迅速将小残片揣进袖中,抬手收拾案上大片绢帛,装作如常清点的模样。
身后,脚步声缓缓响起。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上石阶。
沈砚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周嵩的声音,隔着几步距离,轻飘飘传来:
“沈砚,方才你说,是人毁星牒?”
沈砚缓缓转身。
周嵩立在高台入口,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笑意。
定定看着沈砚,
“你知道乱言天象,是什么罪名吗?”
2 残片疑
司天监的偏廊靠着老槐树,入夜之后,廊下油灯晃来晃去,投下一片忽长忽短的黑影。
沈砚避开巡夜的差役,缩在廊柱背光的角落。
袖口里那块小小的残牒,被他捏了许久,边角都浸上了一点手心的潮气。
把残片拿出来,凑到油灯近处,目光落在那片焦痕上。
绢帛上残存的星位缺了一块,空白的位置,正好是当年沈家出事那一晚,荧惑星停留的方位。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没有配着差役腰间铜牌碰撞的脆响。
沈砚立刻把残牒攥紧,转头望过去。
阿沅站在几步之外,一身青灰色吏服,袖口扣子依旧扣到腕根,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薄纸,安静看着他,没有出声喊人,也没有立刻退走。
沈砚身子微微绷紧:“你来拿我?”
阿沅轻轻摇了摇头,“要告发,白天在观星台,我就开口了。”
她往前小走两步,抬了抬手里那张折好的纸。
“我有东西,你或许想看。”
沈砚盯着她捏纸的手,没有马上接。
“是什么?”
“当年那一夜完整星录的抄本。”阿沅的指尖无意识捻着纸角,下唇抿了一下,“正本早就被监正收走烧掉了,当年我趁着整理旧档,偷偷抄了半页。”
沈砚眉峰动了动:“你为什么留着这个?”
阿沅侧过脸,躲开油灯照过来的亮光,视线落在远处黑漆漆的院墙。
“我爹娘,当年跟着你父亲一起经办那份星册。“定案之后,全家流放,半路上,没熬过去。”
沈砚沉默了片刻,伸出去的手慢慢松开。
“所以,你潜伏在这里,就是等着翻案?”
“不全是。
阿沅把半页抄本递到他面前,“我只是想弄明白,我爹娘到底犯了什么错。
这么多年,我翻遍能碰得到的卷宗,一点真相都找不到。”
沈砚接过那张泛黄薄纸,低头快速扫过上面一行行小字。
字迹是阿沅年少时写的,有些地方歪歪扭扭,可星位标注清清楚楚。
纸上记载的天象,和周嵩口中“荧惑犯阙、灾星降世”的说辞,完全对不上。
“只有半页?”沈砚抬眼问她。
阿沅点点头,眼神暗下去:“剩下那一半,锁在周嵩书房的私藏箱里面。
那箱子,除了他本人,谁都打不开。”
廊外忽然传来靴子踏地的声响,还有巡夜差役互相说话的声音,正朝着这边过来。
阿沅脸色一变,伸手拽了一把沈砚的衣袖,往粗大的廊柱后面示意。
“躲起来。”
沈砚立刻收好残牒和抄本,跟着她缩到柱子投下的浓黑阴影里面。
两名差役边走边闲聊,声音慢慢飘过来。
“听说白天观星台闹出来的事,监正气得不轻。”
“可不是,那个叫沈砚的杂役胆子真大,敢说星牒是人弄坏的。”
“监正放话了,要是查出来是谁私藏牒片,祭典当天一并论罪。”
脚步声从廊前慢慢走过,声响一点点远去。
确认人走远,阿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松开攥着沈砚衣袖的手,她腕上被布料勒出一道浅浅红印。
沈砚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头收好手里的抄本。
“周嵩打算祭典的时候拿旧案说事,要定我的罪,献祭平灾。”
“我知道。
阿沅眉头蹙起来,“白天散堂之后,我听见他跟心腹小厮交代,只要找不到毁牒之人,就把罪责安在值守人的头上。”
“也就是我。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阿沅看着他,“把残片交出去,认个看错天象的过失,顶多打一顿,不会拿你去献祭。要是继续查,周嵩不会留活口。”
沈砚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观星台的方向。
“收手,沈家、还有你爹娘,这辈子都要背着这个罪名。”
阿沅低下头,指尖不停揉搓手里空出来的衣角,半天没有说话。
远处,监正院落那边,传来周嵩喊话的声音,一声一声,喊着掌簿吏阿沅的名字。
阿沅身子猛地一僵,抬眼神色慌张。
“他在找我,我得回去了。”
又急急叮嘱一句:“残片和抄本收好,千万不要被人看见。”
说完,阿沅不再多停留,转身快步朝着正堂方向走去,青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的暗处。
沈砚独自留在廊下,低头,把残牒连同那半页抄本,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内侧。
风穿过长廊,油灯火苗晃了晃,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
半份抄本,一小块残牒。
证据还差一半。
想要翻案,必须拿到周嵩锁在书房箱子里剩下那半页星录。
可周嵩书房守备极严,等闲人根本靠近不了。
沈砚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过着白天观星台上周嵩的神态、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周嵩今天看见焦痕的时候,指尖猛地顿了一下。
认得那灼烧痕迹。
星牒,就是周嵩亲手毁掉的。
沈砚攥紧衣襟,抬眼望向监正院那片黑压压的屋顶。
身后,又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阿沅,也不是刚才那两名巡夜差役。
有人,正悄悄站在长廊入口,远远朝着他这个角落张望。
沈砚立刻挺直脊背,看向长廊那头。
人影一闪,快速退入暗处,不见了。
3 罗网生
第二日一早,司天监正堂的烛火还没完全燃尽,烟气淡淡飘在屋梁底下。
所有吏役按品级分站两侧,安静等着朝衙议事。
周嵩坐在主位,昨日那副半笑不笑的模样不见了,手指捏着腰间玉扣,一下比一下用力,指节泛白。
“昨夜,有人私闯旧档库房。”
堂内一阵细碎骚动,大家互相看来看去,没人敢应声。
站在前排的档房管事上前躬身回话。
“回监正,库房门锁完好,没有撬动痕迹,看不出是谁进去过。”
周嵩“咚”一声,手掌拍在案面上,案上铜制笔架跳了一下。
“看不出?查不出闯入之人,便拿值守之人担责。”
目光直直扫过来,落到队列末尾的沈砚身上。
“昨日星牒碎裂,是沈砚值守观星台。昨夜库房异动,也脱不了干系。”
旁边一位年长星官连忙上前一步。
“监正,沈砚平日做事本分,从未出过差错,贸然定罪,怕是难以服众。”
“本分?”周嵩斜睨过去,嘴角扯出一点冷意,“昨日在观星台,是他当众提出星牒为人所毁,否定天兆说辞。
转头夜里,旧档库房就出了事,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若是私拿残牒、抄录卷宗之人,主动交出来,我可以从轻处置,只罚俸禄,不予重刑。
若是执意藏匿,等到我查出来,祭典当日,一并算作灾星余党论处。”
堂下鸦雀无声,不少人偷偷侧头瞟向沈砚,又慌忙收回视线。
沈砚静静站在原地,脊背平直,脸上看不出慌乱。
抬眼,对上周嵩望过来的目光。
“监正,昨日我只说出残牒带有焦痕的实情,没有私闯库房。”
“实情?”周嵩冷笑一声,“你一个杂役,懂什么星牒真伪?满口妄言,已经是犯下大忌。”
站在掌簿位置的阿沅,袖扣扣得严实,下唇抿得发白,双手垂在身前攥紧。
好几次嘴唇微动,想要开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嵩余光瞥见阿沅的小动作,转头看向她。
“阿沅,昨夜库房轮值名册,你掌簿保管,拿上来。”
阿沅身子微颤,上前一步,双手捧着名册递上主案。
“名册在此。”
周嵩翻了两页,扫过上面一个个名字,抬眼:
“昨夜库房值守,可有登记沈砚的名字?”
“没有“昨夜值守名册,并无沈砚。”
堂下有人低声交头。
周嵩抬眼盯了阿沅片刻,阿沅垂着头,不与他对视。
半晌,周嵩把名册合上,放到一边。
“名册只是登记,不代表他不会暗中潜入。”
“从现在起,派人盯着沈砚的行踪。
他去哪,盯到哪,一举一动,全部回禀于我。”
两名身穿灰衣的监察跨步出列,躬身领命,目光转向沈砚。
散衙的口令落下,众人陆续退出正堂。
阿沅刻意放慢脚步,等到旁人走得差不多,才快步走到沈砚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他已经派人盯住你了,接下来很难再单独行动。”
沈砚侧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那两名监差就站在廊口,眼睛牢牢锁着这边。
“我看见了。”
“要不先把残片和抄本交给我,我找地方藏起来。
阿沅眉头紧锁,“一旦从你身上搜出来,当场就能定你的罪,根本没有辩解余地。”
沈砚轻轻摇了摇头,手隔着衣襟,按住里面收好的残牒与抄本。
“东西放在我身上,我才放心。
放到别处,万一被周嵩搜到,所有线索就断了。”
“可现在有人跟着你。
阿沅急得“祭典就在后天,他摆明了要拿你顶罪献祭。”
“我知道“他缺一个合适的罪名,我一日不拿出完整证据,他就不会立刻动手。”
阿沅长长吸了一口气,肩头垮下来几分。
“还差剩下那半页星录,还有他伪造星图的底稿,全都锁在他书房的私箱里。
我昨天试着找机会靠近,箱子上了特制铜锁,没有钥匙打不开。”
沈砚看向监正院方向,院墙高大,门口常年有小厮守着。
“钥匙,是不是常年带在他身上?”
“白天大多挂在腰间,午休的时候,会放在枕边。
阿沅顿了顿,“只有他回房午休那一小段空档,才有一丝机会靠近。
但院里一直有下人来回走动,风险极大。”
沈砚低头思索片刻。
“明天正午,我引开门口看守小厮,你借机进去,看看能不能拿到箱子里面的底稿。”
阿沅猛地抬眼:“不行,太冒险,一旦被抓到,我们两个人都活不了。”
“没有别的办法。”沈砚抬眼看向她,“后天祭典,他就要当众宣读假谶语定我的罪,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一天。”
廊口那两名监察,已经慢慢往这边走过来,脚步越来越近。
阿沅连忙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恢复成普通吏役的模样,低声飞快丢下一句。
“明日正午,监正院外矮墙,我等你消息。千万小心。”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不再停留。
两名监察走到沈砚跟前,面无表情。
“沈砚,该回值守之处了,跟我们走一趟。”
沈砚没有反抗,微微颔首,迈步跟上两人。
走之前,他余光扫了一眼监正院厚重的朱红院门。
那只装着真相的私箱,就在院墙里面。
只要拿到底稿,就能撕开周嵩全部伪装。
只是,他隐约觉得,周嵩安排人手盯紧自己,恐怕不单单是防备他查卷宗这么简单。
周嵩,说不定早就猜到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暗中帮他。
4 旧人证
日头爬到头顶,晒得监正院外那道矮墙发烫,墙根的野草蔫蔫垂着叶。
沈砚躲在墙外侧的树荫底下,后背浸出一层薄汗。
方才他故意绕到院门前,装作要递交值守名册,跟守门小厮拉扯了几句,成功把两个人都引到大门那边。
按照说好的计划,阿沅趁院内人手空虚,借口送新誊写好的星册,进到周嵩卧房外的书房,约定一炷香之内出来会合。
隔一会儿就抬眼,望向侧门那条窄道,手心一直贴着衣襟,里面残牒和半页抄本还好好收着。
过了约莫半炷香,一道青灰身影从侧门快步冲出来。
是阿沅。
她跑得很急,脸颊泛着一层潮红,原本扣到腕根的袖口,松脱开一颗扣子,怀里紧紧揣着一卷纸,呼吸粗重,跑到沈砚身边才勉强停下脚步。
“拿到了。
把怀里那卷薄纸塞过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就是他当年伪造星图的底稿。”
沈砚立刻伸手接过,蹲下身,将纸卷摊开在矮墙阴影里,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上面手绘的星轨、批注小字,笔迹和周嵩平日批阅公文的字迹一模一样。
前面大半部分星位标注完整清晰,可翻到最后一处,整张纸的末尾被齐整地撕掉,切口平直光滑。
沈砚指尖停留在断口处,眉头皱紧。
“尾页不见了。”
阿沅垂着头,咬了咬下唇,“我进书房的时候,箱子里面就只有前面这些。
那一页,他一直贴身收着,午休睡觉都攥在手里,放在枕边,我根本碰不到。”
沈砚把底稿收拢,和残牒、半页旧抄叠在一起,裹好,重新贴身收好。
“少了尾页,证据就缺最关键那一块。
祭典上,单凭这些,未必能定住他。”
阿沅抬眼,看向远处皇城方向,祭台轮廓隐约看得见。
“后天祭典,“那一句谶言,就是被撕掉尾页上面写的内容。
只要他亲口念出来,等于自己把缺失的证据说出来。”
沈砚一顿,慢慢点了下头。
没错。
周嵩伪造整套星图,就是为了祭典当众宣读谶语,拿“灾星余孽”的罪名,把他推出去献祭。
等到周嵩亲口说出那句谶言,刚好和底稿前面的伪造星轨对应上,证词就能闭环。
“这个法子,赌得很大。”沈砚说道。
“没有别的选择。
阿沅呼出一口气,“后天百官、内侍全都在场,御前听着,他不敢胡乱改口。”
院内忽然传来周嵩喊话叫阿沅回去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阿沅脸色一变,慌忙理了理松动的袖口,抬手把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
“我得马上回去,久了会起疑心。”
“小心。”沈砚叮嘱。
阿沅微微颔首,转身快步往监正院内侧门走去,脚步放稳,尽量看不出方才慌张奔跑过的样子。
沈砚独自留在矮墙后的树荫里,靠着土墙静静站着,脑子里复盘整套计划。
残牒焦痕、阿沅保存的半页原版星录、周嵩亲笔伪造的星图底稿,再加上祭典上周嵩亲口念出来的尾页谶语。
全部凑齐,就能坐实他篡改天象、罗织旧案的罪。
脚步声,自他身后不远的灌木丛那边,轻轻响了一下。
很轻,不是巡院下人走路的动静,像是刻意放轻脚步,偷偷靠近。
沈砚瞬间站直,猛地回头望过去。
灌木丛晃动两下,一道灰衣人影一闪,转身就跑,朝着监正主院方向奔去。
是周嵩身边贴身小厮。
方才,他们两个人在矮墙边说话,被看见了。
沈砚心头一沉。
小厮跑回去报信,周嵩马上就会知道,掌簿吏阿沅,和自己是一伙的。
沈砚不再耽搁,快步离开矮墙,绕回自己值守的偏房。
一路上,他刻意放慢脚步,装作无事闲逛,眼角留意四周,果然看见好几道视线,远远跟在身后。
回到偏房,刚关上木门,门外就传来叩门声。
“沈砚,监正唤你过去正堂回话。”
沈砚手放在门闩上,顿了片刻。
该来的,还是来了。
深吸一口气,抬手拉开房门。
两名监察站在门口,神色比往日更加严肃,一左一右分站两边,摆明了要押他过去。
沈砚没有反抗,迈步出门。
一路走到正堂,周嵩已经坐在主位,脸色阴沉,腰间那枚玉扣被他反复揉搓。
阿沅站在堂下一侧,垂着头,肩背绷得很紧,还没有被问话。
周嵩抬眼看向踏入堂内的沈砚,目光锐利。
“方才正午,你在院外矮墙那边,和阿沅说了些什么?”
沈砚抬眼,平静对上他的视线。
“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顺路遇上,随口聊两句值守差事。”
周嵩冷笑一声,抬手一拍案面。
“随口聊聊?”“我的贴身小厮看得清清楚楚,你二人躲在墙后,偷偷翻看一卷纸。那是什么东西?”
阿沅身子微微一颤,依旧没有抬头。
沈砚侧眸扫了阿沅一眼,转头看向周嵩。
“只是日常登记的值守清单。”
“到现在还敢瞒我。
周嵩缓缓站起身,“阿沅,你来说,那卷纸,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到阿沅身上。
5 祭台辩
皇城祭天台香烛缭绕,百官沿着石台两侧列队站定,内侍、卫卒分列高台之下,气氛沉得像浸了冷水。
周嵩一身齐整官服踏上高台,腰间玉扣握在掌心,目光扫过台下,很快落在沈砚身上。
方才正堂对峙,阿沅一口咬定只是交接值守名册,没有别的物件。
周嵩没有当场搜身,一来御前祭典时辰已到,耽搁不得;二来他心里笃定,祭典之上,只要当众定好灾星余孽的罪名,沈砚、阿沅两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周嵩抬手展开手里一卷崭新谶文,
“前日观星台镇台星牒无故崩裂,乃是上天示警。”
“谶语有言:昔年荧惑犯阙,罪臣沈氏遗孽尚存,当献祭禳灾,方可护我大朝安稳。”
两侧卫卒迈步上前,伸手就要扣住沈砚臂膀。
沈砚往前踏出一步,轻轻侧开身子,避开卫卒的手。
“谶语是假的。”
百官瞬间骚动,交头接耳的声响此起彼伏。
周嵩脸上那点镇定瞬间裂开,厉声呵斥:“大胆杂役!祭天重地,也敢胡言乱语,阻挠禳灾大典?把他拿下!”
“慢。
沈砚抬抬手,目光直视周嵩,“星牒不是天崩,是人用文火灼裂。
所谓灾星谶语,是你亲手伪造。”
周嵩脸色发白,强撑着气势:“空口无凭,你拿得出证据?”
沈砚抬手,从衣襟里面,依次取出那一小块残牒、阿沅抄写的半页原版星录,还有方才拿到的、尾页残缺的伪造星图底稿,一件件平铺在祭台的石面上。
“第一。这块残牒,边缘留有灼烧炭痕,绝非自然碎裂,你当日在观星台,一眼就认出焦痕来历。”
“第二。这是当年星官实录抄本,上面记载的天象,和你刚刚念出来的谶语完全相悖。当年荧惑过境,根本没有所谓祸乱宫阙之兆。”
沈砚的手指,落到缺了末尾的底稿上。
“第三。这份星图底稿,笔迹是你亲笔,前面星轨全部伪造,唯独最后一页被你撕下,藏在身上。方才你当众诵读的那句谶言,正是被撕掉那一页上面写的文字。”
周嵩身子一晃,攥着玉扣的手猛地收紧。
“残片可以伪造,抄本来路不明,缺页底稿更是不能作数!“这些东西,全是你二人串通捏造出来,想要扰乱朝纲!”
“不是捏造。”
阿沅迈步走出吏役队列,一步一步踏上祭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到她身上。
阿沅抬眼看向站在高台正中的周沅,不,是周嵩。
“当年沈家一案,是你逼迫我父亲销毁原版星录。
我父亲不肯,便被扣上同谋罪名,流放千里,半路死在山道上。
我潜伏司天监这么多年,只为等一个机会,说出实情。
我可以作证。”
周嵩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看向阿沅。
“是你……一直是你在暗中帮他?”
“是。”阿沅点头,“星牒被毁那日,我便知道,你又要拿当年那套说辞,罗织罪名,拿沈砚献祭,掩盖你多年前犯下的罪。”
周嵩情绪彻底失控,抬手指着二人“胡说!你们两个,是灾星余党,刻意造谣!卫卒,速速将二人拿下!”
高台旁值守的御前卫卒还未动身,一名捧着木盘的内侍快步走上祭台,弯腰把沈砚摊开的三样证物一一收好,转身送到御座方向查验。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烛燃烧噼啪轻响。
没过多久,内侍折返回来,当众传出口谕。
“陛下口谕:证物查验完毕,字迹比对属实。
司天监监正周嵩,篡改星录、伪造天兆、构陷朝臣,即刻拿下,押入诏狱,重审沈家旧案。”
两名御前卫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周嵩双臂。
周嵩手里那枚被攥了许久的玉扣,“咔哒”一声,硬生生裂成两半,从掌心滑落,滚落在祭台冰冷的石板上。
还想挣扎辩解,卫卒直接押着他,快步走下祭天台。
骚动慢慢平息,百官陆续躬身,等待大典后续安排。
一场献祭禳灾的祭典,变成了旧案昭雪的公堂。
没过多久,余下官员、内侍依次退走,偌大祭天台,渐渐空旷。
风掠过石台,卷起地上一点香灰。
阿沅弯腰,捡起那块裂开的玉扣,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放到台边石墩上,没有再多看。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案子,算是翻过来了。”
沈砚低头,轻轻抚平手里那半页抄本上面皱起来的折痕,抬眼望向头顶,白日看不见星辰,可他好像已经看见那些规整、没有被篡改过的星轨。
“嗯。”
“接下来打算去哪?”阿沅轻声问。
“回司天监。
沈砚说道,“重录一套完整星牒。
往后星象,只记天象实情,不再拿来罗织罪名,害人获罪。”
阿沅微微颔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露出放松的笑意。
“好。我陪你。”
风缓缓吹过祭天台,残牒、旧抄、底稿已经被内侍带走存档。
多年蒙冤,到此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