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銮殿的汉白玉台阶被擦得发亮。
赵策端坐在雕龙金漆宝座上,明黄色的龙袍下,两条大腿绷得笔直。他手里攥着一份用金线密织的明黄绢帛,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殿内沉寂无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垂着脑袋,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生怕和龙椅上那位威严赫赫的帝王对上一眼。
赵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将绢帛往御案上重重一拍。
玉玺大印震得跳起半寸,发出沉闷的脆响。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
赵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方:“内阁拟好的立储诏书,就在这案头上。太子之位,主掌东宫,参赞机务,行使监国之权。今日早朝,必须定下来!”
文武百官的头垂得更低了,甚至有几位老御史悄悄往同僚身后挪了半步。
站在武将首位的大将军苏定方,眼观鼻,鼻观心,嘴角扯出一抹看戏的弧度。
赵策的目光越过百官,精准锁定在殿前站着的四道身影上。
他的四个好儿子。
每一个都生得仪表堂堂,骨骼清奇。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那都是光宗耀祖的料子。
但在大周皇宫,这四个人,是赵策的心头大患。
“老大。”
赵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大皇子赵衡缓缓抬起头。
他生得虎背熊腰,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铁塔。然而,此时此刻,这位本该披甲上阵、威震四方的大皇子,身上穿的却不是蟒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袈裟。
更扎眼的是,他的脑袋在清晨的殿门阳光照射下,泛着一层油亮反光。
上面赫然点着六个整整齐齐的戒疤。
“阿弥陀佛。”
赵衡双掌合十,脖子上挂着一串用核桃雕成的大佛珠,声音嗡嗡作响:“贫僧法号‘戒卷’,尘缘已断,六根清净。陛下唤贫僧俗世名字,实在是有违佛门戒律。”
赵策的额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狂跳,指着赵衡的鼻子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三天前你还在演武场徒手撕了头野猪,生吞了两坛烈酒,昨天夜里你就去报国寺剃了头?你当朕是瞎子,看不出你头上的戒疤是用香灰混着锅底灰画上去的?!”
赵衡面不改色,甚至伸手从袈裟里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木鱼。
他拿着小木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笃、笃、笃”地敲了三下。
清脆的木鱼声在大殿内回荡。
“回陛下的话,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徒手撕野猪,是为了超度那孽畜脱离苦海。至于贫僧的头发……”
赵衡抬手摸了一把光溜溜的脑门,叹了一口气:“是报国寺方丈亲手落的刀。方丈说,贫僧佛骨天成,若是不入空门,大周的气数都要受影响。立储这等俗世重担,罪过,罪过,贫僧若是沾染半分,佛祖降下天谴,大周江山危矣。”
“你!”
赵策胸口堵着一口闷气,抄起御案上的紫毫笔就要砸过去。
还没等他出手,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二皇子赵澈迈出半步。
这位二皇子身上裹着一件肥大的八卦道袍,宽袍大袖,仙气飘飘。只是那白净的脸上东一块黑、西一块灰,鼻梁上甚至还沾着一片没燃尽的硫磺粉末,头发用一根桃木簪子随意挽着,散发着一股极度浓烈的刺鼻气味。
赵澈手里捏着一把白丝拂尘,单手行了个道揖,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无量天尊。父皇息怒,切莫动了肝火,伤了顶门三寸灵光。大皇兄所言极是,佛门讲究因果,道门追求自然。儿臣昨夜子时开炉炼丹,夜观天象,紫微星晦暗,扫把星临空,正合儿臣命格。儿臣本是天煞孤星转世,若是坐上太子之位,必定引来九天玄雷,将这金銮殿劈个外焦里嫩啊!”
赵策指着赵澈的手开始发抖:“你脸上那硫磺味,隔着十丈远都能把禁军的战马呛死!你昨夜那是炼丹?你分明是把太医院的药库给炸了!”
“父皇谬赞了。”
赵澈面容肃穆,眼神甚至带着一丝虔诚:“那不是炸药,那是九转太乙玄天还魂金丹的初级形态。虽说炸塌了半座耳房,但儿臣已经摸索出了长生大道的门径。儿臣今日上朝,正是为了向父皇辞行,儿臣打算连夜搬去终南山闭关,不飞升成仙,绝不出山!”
“闭嘴!给朕滚回去站好!”
赵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像针扎一样疼。他把目光挪开,落在三儿子身上。
三皇子赵玄,向来是大周皇室的门面担当。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折扇一摇,京城半数闺秀都要为之倾倒。
但此刻,赵玄的站姿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整个人斜斜倚在殿柱旁,手里捏着一条粉红色的丝帕,轻轻在鼻尖拂过。身上的锦袍特意裁短了半截,露出里面用孔雀羽毛滚边的窄袖。
察觉到赵策的目光,赵玄眼波流转,娇怯怯地抬起袖子遮住了半张脸,用细若游丝的嗓音说道:
“父皇,您别这么瞪着人家嘛,怪吓人的。”
赵策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裂开来。
站在赵玄身侧的禁军统领霍猛,浑身肌肉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旁边连退了三步,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颤抖。
赵策咬牙切齿:“赵玄,把你的舌头捋直了说话!”
赵玄轻叹一声,收起帕子,眼神幽怨:
“父皇,儿臣前些日子便与您说过,儿臣的心里,早已装不下寻常女子。大周律例,储君当择名门淑女成婚,绵延子嗣,光耀宗庙。可儿臣……儿臣一见到娇滴滴的女子就浑身起疹子,唯独见到霍统领这样膀大腰圆、胸毛茂密的威武男儿,方觉心如鹿撞。”
扑通一声。
霍猛直接单膝跪地,脸色铁青,抱拳大喊:“陛下明鉴!臣自幼习武,家有悍妻,对三皇子绝无二心!臣愿立刻调往边关,三年不回京城!”
赵策一口气没喘匀,差点从龙椅上栽下来。
他指着赵玄,怒吼道:“你少在这给朕装蒜!上个月你还为万花楼的红绡姑娘写了十二首情诗,银子流水一样砸出去,你现在告诉朕你喜欢男人?!”
“人是会变的嘛。”
赵玄面不改色,甚至含情脉脉地看了霍猛一眼:“经历了红尘喧嚣,儿臣才明白,唯有刚阳之气,才是儿臣停泊的港湾。父皇若硬要立儿臣为储君,儿臣明日便去向霍统领提亲,迎他入主东宫!”
霍猛脸色煞白,当场把头埋在地砖上,恨不得用脑门把汉白玉砸穿。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赵策抬手揉着眉心,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泛出一股血腥味。
他缓缓转动视线,看向了站在最末尾的四皇子。
四皇子赵羽,年纪最小,今年刚满十八岁,眉清目秀,平日里最是温顺乖巧。
赵策心中升起最后一丝希望。
“老四。”
赵策的声音放柔和了些许:“你三个哥哥都疯了。你平日里读圣贤书,懂孝道,明事理。你说,这太子之位……”
赵羽听到点名,猛地抬起头,那张白皙稚嫩的脸上瞬间布满了视死如归的决绝。
只见他二话不说,伸手从宽大的袖袍里猛然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弯刀!
大殿内的护卫齐齐拔刀出鞘,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护驾!”霍猛从地上弹起来大吼。
“父皇别怕,儿臣不是弑君!”
赵羽语速飞快,双手紧握那柄小巧锋利的弯刀,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芒,随后,他反手将刀尖精准无误地对准了自己的下三路!
整个金銮殿在这一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大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几位年迈的阁老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下意识地夹紧。
赵羽双目圆睁,眼底泛起血丝,扯着嗓子大喊:
“父皇!儿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自知绝无资格承继大统!三个哥哥各有所长,他们不上,那是谦逊!儿臣若是贪图储位,便是大逆不道!今日父皇若要逼儿臣接旨,儿臣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手起刀落,断了这凡根!”
说到这里,赵羽甚至微微躬身,把刀刃往前送了半寸,金属几乎贴着龙纹锦裤的裆部。
“儿臣已经打听好了,司礼监掌印张公公年事已高,儿臣去了便拜他为义父!儿臣自宫之后,愿入司礼监,做父皇身边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犬,日夜为父皇披红掌印,绝不贪恋人间半点荣华!”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赵策呆坐在龙椅上,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如同石化。
大皇子敲着木鱼,二皇子甩着拂尘,三皇子拿着粉帕掩面轻笑,四皇子举着刀对着裤裆,目光决绝。
这哪是金銮殿?
这分明是一座关满了顶级疯子的阎王殿!
赵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龙纹香炉。
香灰漫天飞扬,铜炉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轰然巨响。
“逆子……全是逆子!”
赵策拔出腰间的佩剑,金光闪烁,剑锋直指殿下四人:“大周立国以来,皇室子弟为争储位,明争暗斗,血流成河!怎么到了朕这里,你们一个个为了不当太子,装疯卖傻,遁入空门,连命根子都不要了?!啊?!皇位是烙铁吗?龙椅上有钉子吗?当皇帝能要了你们的命吗?!”
大皇子赵衡停下木鱼,长叹一声:“父皇,实不相瞒。自打儿臣记事起,父皇每日寅时三刻起,子时方歇。批奏折批到咳血,吃顿饭被御史弹劾三次,多纳个嫔妃被言官指着鼻子骂荒淫无道。三十年了,您头上还有几根黑发?腰椎还能直得起来吗?这皇帝……狗都不当啊!”
二皇子连连点头:“大皇兄所言字字珠玑。儿臣算过一笔账,历代帝王平均寿数不过四十二岁。儿臣修道是为了活到九十九,坐上那把椅子,儿臣怕是活不过今年重阳节。”
三皇子幽幽补刀:“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多。父皇,您是千古圣君,儿臣只想当个闲散浪子,您就饶了儿臣吧。”
四皇子握紧手里的刀,狠狠点头:“父皇,刀已磨利,只等您一句话!”
“你……你们……”
赵策眼前发黑,胸中气血翻涌,手中的天子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着剧痛的胸口,身子晃了晃,跌坐回龙椅上。
便在此时,珠帘微动。
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打破了殿内的死斗。
凤冠霞帔的皇后苏青岚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从后殿踱步而出。
苏皇后神色从容,手里还端着一小碟剥好的蜜饯,目光在四个儿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快要吐血的皇帝脸上。
她走上前,将蜜饯搁在御案上,轻轻替赵策顺了顺背脊。
“陛下,生这么大气作甚?龙体要紧。”
苏皇后的声音温柔如水。
赵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皇后的衣袖,眼眶通红:“梓童!你看看这四个畜生!朕的大周江山,后继无人啊!朕想去江南养老钓鱼,难道要钓到棺材里去吗?!”
苏皇后掩唇轻笑,目光扫过殿下那四个屏气凝神的逆子。
她沉思了片刻,语出惊人:
“既然这四个大的指望不上……陛下,要不,臣妾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再为您生一个?”
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赵策愣住了。
文武百官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四个皇子,眼睛瞬间爆发出刺目无比的精光!
赵衡一把将木鱼扔飞,双手高举:“母后圣明!儿臣这就给母后抄写万卷《多子多福真经》,日夜诵读!”
赵澈把拂尘往地上一摔,满脸激动:“儿臣宫里还有三副秘制保胎益气大补丹,儿臣这就去拿,保证母后一胎怀俩!”
赵玄帕子一甩,嗓音也不细了,中气十足地大喊:“儿臣负责搜罗全天下最好的安胎神药!父皇,今晚您就别睡御书房了,赶紧移驾坤宁宫!”
四皇子赵羽动作最快,手腕一翻,“咔哒”一声将切肉刀塞回刀鞘,狠狠松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吼道:
“父皇快上!只要不立儿臣当太子,母后生多少个,儿臣替您带多少个!父皇万岁!母后千秋!”
四个逆子异口同声,在大殿里轰然跪拜,那股子发自肺腑的狂喜和孝心,比逢年过节磕头还要真诚百倍。
赵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四个欢呼雀跃的逆子,又看了看身侧神色戏谑的皇后,只觉得一口老血再也压抑不住,直接涌到了嗓子眼。
“来人……给朕拿速效救心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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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浓郁的苦药味久久不散。
赵策披着一件厚厚的藏青色长袍,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蜡黄。御案两侧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呼吸困难。
苏皇后坐在一旁,用银签扎了一块梨肉,递到他嘴边。
赵策别过脸,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你今日在金銮殿上胡说八道些什么?你都三十有七了,还生一个?你不要命了,朕还要这张老脸呢!”
苏皇后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臣妾若是不那么说,陛下今日能下得来台?老四那把刀子离他的命根子只有两分距离,臣妾若是再晚开口半刻,明日皇宫里就真得多出一位‘四公公’了。”
赵策想起那一幕,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家门不幸!祖宗不佑!”
赵策拍着榻沿,痛心疾首:“先帝爷那会儿,九子夺嫡,争得你死我活,毒酒、匕首、陷害,什么手段没使出来?怎么到了朕这里,一个个都变成了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朕为了大周,兢兢业业三十年,给他们打下这万里如画江山,他们居然嫌弃朕起得太早?!”
“早朝定在寅时三刻,文武百官四更天就得在宫门外吹冷风,陛下您自个儿心里没数么?”
苏皇后慢条斯理地嚼着梨肉:“衡儿自小被你逼着天不亮就练武,大冬天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扎马步;澈儿十岁那年,你让他背治国策,背不出不许吃饭,逼得孩子半夜翻墙去偷太膳房的生面粉吃;玄儿稍微写了首艳词,就被你吊在太庙前抽了三十皮鞭;羽儿更惨,八岁就被你带去大理寺天牢看凌迟,孩子连做了三年噩梦。他们怕你,更怕变成你。”
赵策听着皇后的数落,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靠在软枕上,神色有些颓然。
“朕那是为了他们好……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朕若是不严苛,这万里江山交给谁?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世家尾大不掉,若无铁血手腕,如何坐得稳这把椅子?”
“所以,他们谁也不想当这个铁血皇帝。”
苏皇后放下银签,拿手帕擦了擦手指,眼神变得狡黠起来:“不过,陛下,您真以为他们遁入空门、炼丹修道是真心的?”
赵策眼皮一挑:“你什么意思?”
“老大衡儿,剃了光头,可昨天夜里,报国寺后山的狗肉摊子少了整整半条牛腿,账单还是记在东宫账上;”
“老二澈儿,满嘴九转金丹,但他那丹炉下面烧的根本不是炭火,全是白磷和硝石,太后宫里的太监昨儿个见他房里飞出了铁皮鸽子;”
“老三玄儿,说喜欢猛男,可前儿个夜里,有人瞧见他翻墙进了户部尚书千金的后花园,还给人吹了一整宿的笛子;”
“至于老四……他那把小弯刀,刀柄上刻着司礼监的印记,但他私库里藏着的《大周刑律详解》,都被他翻得卷了边。”
苏皇后的嘴角微微勾起:“他们不是疯,他们是聪明。他们知道,谁表现得最正常、最有能力,谁就会被您按在这把龙椅上。为了不当这个牛马,他们只能拼命往自己身上泼潲水。”
赵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原本的萎靡之色瞬间被一股天子威严所取代。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咬着牙冷笑:
“好啊……好得很!这群小兔崽子,合起伙来跟朕演戏?!”
“既然他们不想当,那朕便偏要让他们当。”
赵策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的狡诈与决断:“传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大理寺卿,立刻滚进御书房!朕要给这四个逆子,设一场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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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京城南郊,皇家猎场。
秋风萧瑟,枯叶漫天。
大皇子赵衡穿着一身宽松的僧袍,头上戴着一顶巨大的斗笠,遮住了那光溜溜的大脑袋。他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南无阿弥陀佛……今日风大,适合睡觉,阿弥陀佛……”
在他身旁,二皇子赵澈正拿着一个黄铜打造的罗盘,围着一棵老槐树转圈。
“不对,此地风水极差,八门闭塞,死气沉沉,乃是大凶之兆。不宜骑马,不宜射箭,最宜回宫打坐。”
三皇子赵玄则斜斜靠在华丽的软轿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乳,眼神在周围值守的禁军将士身上扫来扫去,每扫过一人,对方便立刻吓得夹紧大腿,背过身去。
唯独四皇子赵羽,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柄没开刃的小弯刀,警惕地盯着四周。
四人被赵策一道圣旨召到了南郊猎场。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今日秋狩,四位皇子各领一队人马入林围猎,猎获最多者,赏万金,赐天子剑。
“大哥,你怎么看?”
赵澈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道。
赵衡睁开一只眼,嗤笑道:“怎么看?用眼睛看。老头子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什么赏万金、赐天子剑,那柄天子剑就是太子的信物!谁要是拔了头筹,回宫路上那道立储诏书就能直接砸在他脸上!”
赵玄抿了一口牛乳,兰花指微翘:“二哥说得对。老头子这是逼咱们立功呢。咱们今天要是打了老虎黑熊,明天就能被按在金銮殿上批奏折。依我看,咱们今天一只麻雀都不能射。”
赵羽重重点头,眼神坚定:“不仅不能射,谁要是敢往营地带一只猎物,谁就是大周皇室的罪人!当场绝交!”
“好!一言为定!”
四只手在半空中狠狠击了一掌。
营地前方的点将台上,号角声长鸣。
身披金甲的赵策在百官的簇拥下登上高台。他神采奕奕,腰悬宝剑,目光威严地俯瞰着下方的四个儿子。
“今日秋狩,规矩有变。”
赵策的声音通过内力远远传开,带着一股莫名的深意:“朕知道,你们四人仁厚,不忍杀生。所以今日围猎,不比谁猎杀的猛兽多。”
台下的四个皇子同时一愣。
不比猎杀?那比什么?
赵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昨夜,朕命刑部从天牢中提了三十名罪大恶极的死囚,放逐进了这方圆五十里的密林之中。这三十人皆是穷凶极恶之徒,身手矫健,亡命天涯。你们四人,每人带十名禁军入林。”
“谁能将这些死囚生擒归案,谁便是今日的胜者!”
“若是抓不到……”
赵策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声音陡然拔高:“那便是渎职无能!朕会按照大周律例,罚你们去宗人府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由内阁大臣每日轮流给你们授课十二个时辰,从《尚书》讲到《治国纲要》,中途不得睡觉!”
此言一出,台下四人的脸色瞬间绿了。
宗人府?闭门思过三个月?
十二个时辰连续听内阁那群老学究讲治国策?!
那还不如直接把他们千刀万剐了!
“咚!”
战鼓擂动。
“入林!”赵策大喝一声。
四名皇子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四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带着各自的队伍,发了疯似地冲进了密林之中。
高台上,苏定方大将军摸了摸胡子,凑到赵策身边,低声道:“陛下,这一招高啊。死囚凶残,若是皇子们不想被抓去听课,就必须全力以赴。只要他们展现出统兵擒凶之能,立储之事,便水到渠成了。”
赵策手按剑柄,冷笑一声:“跟朕斗?朕当年在边关杀敌的时候,他们还在尿裤子!朕倒要看看,他们这戏,还能演到什么时候!”
然而,进入密林仅仅半炷香的时间,画风就彻底崩坏了。
密林深处,乱石嶙峋。
一名浑身刺青、手持柴刀的死囚正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往前潜行。
突然,前方的一棵大树后,传来一阵诡异的木鱼声。
“笃、笃、笃。”
死囚浑身一紧,猛地握紧柴刀,恶狠狠地扑了出去:“拿命来!”
然而,还没等他的刀劈下去,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从树后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死囚只觉得手骨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柴刀“当啷”落地。
紧接着,一个光头大汉从树后钻了出来。
大皇子赵衡穿着袈裟,满脸横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死囚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咬碎嘴里的毒囊自尽,却见赵衡忽然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硬生生塞进了死囚的破烂衣襟里。
死囚懵了:“你……你干什么?”
赵衡双手合十,满脸慈悲:“阿弥陀佛。施主,贫僧见你印堂发黑,命不久矣,特来度化于你。”
“啊?”
“听好了。”赵衡恶狠狠地压低声音,沙包大的拳头在死囚眼前晃了晃,骨节发出恐怖的爆鸣:“拿着这一百两银子,往东边跑!东边是老二赵澈的地盘!看见那个穿着道袍、满脸黑灰的傻子没有?上去砍他!狠狠地砍!砍中一刀,贫僧再给你加五十两!”
死囚的眼角剧烈抽搐:“殿……殿下,我是死囚,朝廷抓我是要砍头的……”
“贫僧放你一条生路,你还不乐意了?!”
赵衡眼睛一瞪,浓眉倒竖:“滚!赶紧去砍老二!要是敢往营地跑,贫僧现在就把你物理超度了!”
死囚被赵衡身上那股暴虐的杀气吓得尿流,抓着银票,连滚带爬地朝东边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东边的竹林里。
二皇子赵澈正指挥着手下的禁军,在地上疯狂地挖坑、埋竹签、洒石灰粉。
“快点!把那箱霹雳雷火弹全埋进去!引线拉长点!”
手下侍卫擦着冷汗:“殿下,咱们这是抓死囚,不是打仗啊……这要是踩上去,人直接就成肉泥了,怎么带活口回去给陛下交差啊?”
“谁说要交差了?!”
赵澈一巴掌拍在侍卫的头盔上,骂道:“蠢货!抓了活口,老头子就要立我当太子!咱们把这片地全封死,一只苍蝇都别想进来!只要抓不到人,大家一起受罚!到时候法不责众,老头子能拿我怎么样?”
话音未落,西边的灌木丛突然一阵乱响。
刚才那个拿着银票的死囚,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穿着道袍的赵澈。
死囚大喜,挥舞着手里的柴刀,狂吼着冲了过来:“道士!拿命来!”
赵澈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蹦三尺高,手里的罗盘直接砸了过去:“护驾!快拉引线!”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竹林里骤然响起。
泥土翻飞,浓烟滚滚,黑火药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死囚甚至还没冲到十丈之内,就被爆炸掀起的气浪掀飞了出去,在半空中转了三圈,重重砸在泥坑里,浑身焦黑,头发根根竖起,嘴里吐出一口黑烟。
赵澈灰头土脸地从掩体后探出脑袋,看着坑里半死不活的死囚,急得直跺脚:
“谁让你们炸这么狠的?!他身上怎么还有银票?!卧槽,上面盖着老大的私印!”
赵澈捡起那张被炸掉半截的银票,气得七窍生烟:“赵衡!你个秃驴!你居然买通死囚来诈老子?!”
“殿下……人还没死,咱们立功了!”侍卫惊喜地大喊。
“立你大爷的功!”
赵澈一脚踹在侍卫屁股上:“赶紧的!把这死囚捆上,扔到老三的轿子里去!快!”
一个时辰后。
猎场外围的小溪边。
三皇子赵玄正躺在树荫下的软榻上,两名侍女正在替他剥葡萄。
四皇子赵羽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画着王八,神情百无聊赖。
“三哥,咱们真就这么干等着?”赵羽小声问。
赵玄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道:“急什么?老大和老二狗咬狗,肯定都在想方设法把人往对方营里塞。咱们只要在这摸鱼,等太阳下山,回营地交白卷,老头子就算想发火,也只能把咱们四个一起关进宗人府。四个人一起被罚,那就等于没罚。”
话音刚落,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四个五大三粗的禁军抬着一个麻袋,呼哧呼哧地跑了过来,直接将麻袋往赵玄的软榻前一扔。
“三殿下!二殿下送您的重礼!”
侍卫喊完,转头就跑,速度快得像见了鬼。
赵玄一愣,用折扇挑开麻袋口。
只见里面横七竖八地塞了三个死囚,个个鼻青脸肿,身上还绑着密密麻麻的麻绳,嘴里塞着臭袜子,正发出“呜呜”的哀鸣。
赵玄的脸瞬间僵住了。
“赵澈!你祖宗十八代!”
赵玄尖叫一声,腾地从榻上跳了起来,手里的折扇摔得粉碎:“他居然把人塞给我?!他是想让我当太子啊!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赵羽看着地上的三个死囚,眼中寒芒一闪,手里的弯刀瞬间拔出半寸:“三哥,别慌!把他们全杀了灭口!只要死无对证,就没人能证明是咱们抓的!”
地上的三个死囚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瞪裂了,拼命摇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他们是死囚不假,但朝廷审判好歹还能多活几天,这要是被这几个疯批皇子当场灭口,简直死得比窦娥还冤!
“不能杀!”
赵玄咬牙切齿:“杀了有血腥味,老头子的猎犬一闻就知道!快,把他们塞给老四!”
赵羽猛地往后退了三大步,把弯刀横在脖子上,眼眶通红:“三哥!我拿你当亲哥,你居然想害我入东宫?!你敢把麻袋扔过来,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赵玄看着四弟那决绝的眼神,头皮发麻。
进退维谷之际,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那不是围猎的号角,而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角声瞬间撕裂了密林的平静。
原本在林中互相推诿、疯狂甩锅的四位皇子,身形同时一顿。
赵衡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袈裟上沾满了泥土;赵澈提着被炸烂的道袍狂奔而至;赵玄收起了轻浮的姿态,眼神骤然冰冷;赵羽握紧了手中的短刀,身上的稚气瞬间荡然无存。
“怎么回事?”赵衡沉声问道,声音洪亮如钟。
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军哨骑跌跌撞撞地冲出密林,扑通一声栽倒在四人面前,嘶声道:
“报……报各位殿下!北狄使团……北狄的狼骑伪装成商队,突袭了中军大营!陛下的卫队被冲散了!陛下被困在落雁谷!”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四人脑海中炸响。
赵策被围了?
那个威严凛赫、铁血无情、逼着他们当太子的老头子,遇到了生死危机?!
赵衡眼中的佛意瞬间化作滔天凶光,他猛地一把扯碎了身上的青布袈裟,露出里面如花岗岩般坚硬隆起的肌肉,反手从侍卫手中夺过一柄百斤重的大铁戟。
“阿弥陀佛。”
赵衡咧开嘴,森白的牙齿透着彻骨的杀意:“老子的亲爹,老子自己怎么折腾都行。北狄这群杂碎,也敢动他一根汗毛?!”
赵澈从袖子里摸出一大把黑乎乎的铁疙瘩,眼底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疯狂与残忍:
“贫道今日,便送他们集体飞升!”
赵玄冷笑一声,身形如电,掠上一匹快马,折扇在掌心一转,露出一柄淬毒的短刃:
“霍猛要是护不住我爹,老子回京就把他剁了喂狗!驾!”
年纪最小的赵羽,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反手将那柄准备自宫的弯刀咬在嘴里,从马鞍旁抽出了两柄沉重的开山大斧,双腿一夹马腹,化作一道黑色狂风,率先朝着落雁谷的方向狂飙而去!
这一刻,什么和尚、道士、断袖、太监。
大周皇室的四头绝世猛兽,在亲爹面临危机的刹那,彻底撕碎了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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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谷,狭窄悠长的山道内。
浓烟滚滚,箭矢如雨。
赵策浑身浴血,手中的天子剑已经砍出了数道缺口。
在他周围,数十名皇家禁军死死结成圆阵,用盾牌抵挡着居高临下倾泻而来的箭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鲜血将山谷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在谷口的山梁上,数百名身披重甲、头戴狼头皮帽的北狄死士,正手持强弓硬弩,冷冷地俯瞰着下方的残局。
为首一人,正是北狄国师的小儿子,阿史那骨。
阿史那骨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弯刀,居高临下地狂笑道:
“赵策!大周皇帝!你也有今天?!”
“你以为你带兵秋狩神不知鬼不觉?我家国师早已算定你今日必在此处!只要杀了你,大周群龙无首,你那四个只会吃喝玩乐、剃头炼丹的废物儿子,能顶什么用?!”
“大周万里江山,注定是我大狄的牧马之地!”
山谷下方,赵策剧烈喘息着,右臂上插着半截断箭,鲜血顺着玄铁铠甲滴滴答答落入尘土。
他的眼神依旧如鹰隼般锐利,冷冷盯着上方的蛮夷,没有半点惧色。
“狗蛮子,凭你们这几百条野狗,也想取朕的性命?朕征战天下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喝马奶!”
赵策吐出一口血沫,横剑于胸前,沉声道:“众将士,结阵!今日随朕,杀身成仁!”
“杀!杀!杀!”
残存的禁军爆发出一阵决绝的怒吼。
阿史那骨眼神一冷,挥下弯刀:“放箭!一个不留!”
数百名北狄死士同时拉满弓弦。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落雁谷。
千钧一发之际!
山谷上方的一处断崖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
“妖魔鬼怪,吃老子一戟!!”
轰隆!
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从天而降,狠狠砸进了北狄的弓箭手阵型之中!骨骼碎裂声与惨叫声瞬间爆开!
紧接着,一道魁梧如魔神般的身影,直接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纵身跃下!
光头,赤膊,肌肉如虬龙盘结!
大皇子赵衡双手挥舞着百斤重的天龙破城戟,宛如一颗出膛的人肉炮弹,轰然砸在北狄军阵的正中央!
大地剧烈震颤,气浪将周围的七八名死士直接掀翻出去!
大戟横扫,带起一片凄厉的血雨!
“谁敢动我爹?!”
赵衡如疯虎下山,戟锋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阿史那骨被这狂暴的登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怪物?!大周的大皇子不是个念经的和尚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啸声!
数十枚黑色的铁球划破长空,如同冰雹般砸进了北狄骑兵的阵型里。
“爆!”
一声清脆的大喝在谷口响起。
轰!轰!轰!轰!
连环巨响在山谷中彻底炸裂!强烈的火光混合着毒烟冲天而起,密密麻麻的钢针与铁片随着气浪四散激射,战马凄厉嘶鸣,北狄骑兵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二皇子赵澈一身被熏成纯黑的道袍,手里捏着自制的火铳,腰间挂着八个霹雳弹,踩着满地焦土大步走来,眼神阴鸷得像地狱里的阎罗:
“贫道说了,今日要送尔等飞升!谁也不许插队!”
“放箭!射死他!”阿史那骨尖声大叫。
十几名死士调转马头,正要搭弓,空气中突然闪过几道微不可查的银光。
噗噗噗!
那十几名死士的身形骤然僵住,眉心处赫然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毒发攻心,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三皇子赵玄骑着一匹白马,白衣胜雪,姿态优雅地从侧翼杀入。他手中的折扇每一次挥动,便有淬毒的暗器激射而出,精准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残忍的微笑,声音森寒:
“我家老爷子,除了我们兄弟四个能气,外人敢碰一下,诛你九族都不够抵命!”
“杀!!”
一声更为稚嫩却充满戾气的咆哮在山梁上方炸响。
四皇子赵羽手持两柄重型开山斧,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旋风,直接从山坡上滚滚杀下!斧光翻飞,断肢横飞,少年眼底满是嗜血的狂热,手段极其残暴狠辣,硬生生在数百人的防线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原本绝望的死局,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内,被这四个突然杀出的活阎王彻底逆转!
山谷下方的赵策看呆了。
周围残存的禁军看呆了。
赵策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
那个一戟把北狄将领劈成两半的魔神,是天天念叨六根清净的老大?
那个狂扔炸药、满脸兴奋地看着敌人被炸飞的疯批,是天天要闭关飞升的老二?
那个招招致命、杀人不眨眼的顶尖刺客,是动不动就翘兰花指要嫁给禁军统领的老三?
还有那个挥舞着两柄比他人还大的开山斧、把北狄死士砍得哭爹喊娘的凶兽,是他那个动不动就要挥刀自宫的乖巧老四?!
“这……这他娘的是朕的儿子?!”
赵策喃喃自语,手里的佩剑都快握不住了。
“撤!快撤!这四个根本不是人!他们是恶鬼!”
阿史那骨彻底吓破了胆,再也顾不上刺杀大周皇帝,拨转马头就要往谷外逃命。
“想跑?问过佛爷没有?!”
赵衡怒吼一声,全身肌肉猛地隆起,手中的百斤重戟被他当成标枪,带着刺耳的破空巨响,狠狠掷了出去!
噗嗤!
大戟直接贯穿了阿史那骨的后心,狂暴的力量带着他的尸体向前飞出十丈远,死死钉在了山壁之上,鲜血顺着石壁狂涌而下!
主将一死,残存的北狄死士瞬间溃不成军,被四人带领的禁军迅速围剿干净。
山谷中,再次恢复了死寂。
满地焦土,血流成河。
赵策在近侍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圆阵。
四个逆子站在不远处,身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一个个喘着粗气。
赵衡扔掉手里的半截枪头;赵澈把火药引信塞回袖子里;赵玄用丝帕擦拭着扇子上的血迹;赵羽默默把开山斧藏在身后。
四人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杀气迅速褪去。
然后……
赵衡双手合十,低眉顺眼:“阿弥陀佛,贫僧方才杀戒大开,罪过罪过,待会儿需念三千遍往生咒。”
赵澈身子一晃,扶着额头虚弱地道:“哎呀……贫道道心受损,元神出窍,不行了,快扶贫道回道观吸两口香火。”
赵玄娇哼一声,兰花指一翘,嫌弃地甩着帕子:“脏死了,血腥味把人家的衣裳都熏臭了,霍统领怎么还不来接人家?”
赵羽顺手从怀里摸出那把没开刃的小弯刀,眼泪汪汪地看着赵策:“父皇受惊了……儿臣胆子小,刚才吓得腿肚子都在抖呢。”
赵策站在原地,看着这四个光速变脸的逆子,嘴角疯狂抽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按在天子剑的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在爆发的边缘疯狂震颤。
“装……”
赵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们……接着给朕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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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皇宫大内。
整个皇城的气氛肃杀而压抑。
北狄使团勾结死士行刺大周皇帝,此等滔天大罪,直接震动了整个天下。
然而,在满朝文武震惊于北狄的狼子野心时,更让他们震撼得眼珠子掉一地的,是前线传回来的战报。
大皇子单手掷重戟,格杀北狄猛将;
二皇子天降神火,炸翻敌军骑阵;
三皇子暗器通神,毙敌数十;
四皇子双斧开山,所向披靡!
原本被满朝文武视为“烂泥扶不上墙”、“奇葩四兄弟”的四位皇子,一夜之间,成了拯救天子、力挽狂澜的盖世英雄!
紫宸殿偏殿内。
四个逆子整整齐齐地跪在金砖上。
身上的奇装异服全被扒了,换上了规规矩矩的皇子蟒袍。
赵策穿着明黄寝衣,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手里拎着一根浸了盐水的皮鞭,脸色黑得像暴风雨前的雷云。
苏皇后坐在一旁的凤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说吧。”
赵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皮鞭在地面上拖出“啪嗒、啪嗒”的脆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天生神力,百斤重戟玩得跟绣花针一样,这是‘六根清净’?”
赵策走到赵衡面前,皮鞭猛地抽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爆响。
赵衡脖子一缩,低着头看着地砖,一声不吭。
赵策又走到赵澈面前:“连环霹雳雷火弹,百步穿杨的自制火铳,这是‘一心向道,追求长生’?”
赵澈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
赵策转到赵玄面前,冷笑一声:“见血封喉的暴雨梨花针,出神入化的凌波身法,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是‘只爱猛男的娇弱书生’?”
赵玄把头埋得极低,连帕子都不敢拿出来了。
最后,赵策停在赵羽面前。
“双斧开山,砍人跟切菜一样利索,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老四,你告诉朕,你那把切肉的小弯刀,到底是准备阉你自己,还是准备阉了朕?!”
赵羽浑身一抖,差点直接趴在地上,带着哭腔道:“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那天是被吓疯了,手里的斧子是自己动的!”
“放屁!”
赵策暴怒,一把将手里的皮鞭扔在地上,震得御案上的笔筒乱跳。
“朕把你们当儿子,悉心教导,给你们找最好的太傅,教你们治国安民之策!你们倒好,一个个背着朕,文韬武略学了个顶透,然后把所有的脑子全用在怎么跟朕装疯卖傻上?!”
赵策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眶发红,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要是真废物,朕认了!朕就算累死在这把龙椅上,也绝不难为你们!可你们明明个个有经天纬地之才,能文能武,能征善战!大周立国以来,何曾出过你们这样惊才绝艳的皇子?!”
“结果呢?!”
“老大去当秃驴,老二去当神棍,老三装兔子,老四要当太监!!”
“你们把朕当什么?把大周祖宗的基业当什么?!啊?!”
皇帝的怒吼声在大殿内不断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怒。
满朝文武要是看到平日里威严冷酷的千古一帝,此刻像个被逆子气哭的老农一样破防大骂,恐怕眼珠子都要碎一地。
四个皇子跪在地上,听着亲爹这发自肺腑的咆哮,一时间也都有些沉默。
赵衡挠了挠那刚长出青色发茬的脑门,叹了一口气。
“父皇……儿臣认罪。”
赵衡抬起头,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无奈:“儿臣等不是存心欺瞒父皇。只是……父皇,您扪心自问,大周立国至今,谁坐上那个位置,有过一天快活日子?”
“皇爷爷为了平定四方,三十五岁就累死在批阅公文的案头前;”
“皇叔公为了筹措军饷,一夜白头,四十岁吐血而亡;”
“父皇您呢?您今年才四十二,头发白了一半,胃疼了整整十年,夜夜难以安枕。您心里装的是北狄、是江南水患、是国库税银、是世家宗族……可您唯独装不下您自己。”
赵衡眼圈微红,看着赵策:“儿臣们有这一身本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哪天蛮夷打进来了,能提刀护着大周江山,护着父皇母后!可要是让儿臣们戴上那顶王冠,被活活困死在方寸之间的御书房里,每天为了几两碎银子跟百官斗心眼……父皇,儿臣们真的宁愿去死。”
赵澈也苦笑了一声,轻声道:“父皇,儿臣研发火器,研习奇门算学,是想造出能保佑大周百年的神器,不是为了坐在龙椅上平衡朝堂各派势力的内耗。”
赵玄低声道:“儿臣混迹江湖市井,结交奇人异士,是想替大周织一张遍布天下的情报网,不是为了娶一个不爱的世家女,给宗室留后。”
赵羽抬起泪汪汪的眼:“父皇,儿臣学刑律,练斧法,是想替父皇当一把最锋利的刀,杀尽天下贪官污吏。当了皇帝,刀就钝了。”
大殿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四个逆子平日里插科打诨、骚操作频出,然而此刻字字句句,却全是从心底掏出来的肺腑之言。
他们不贪恋权力。
他们见识过权力的代价,所以敬而远之;但当家族与国家面临倾覆之危时,他们又会毫不犹豫地提刀顶上。
赵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个儿子。
他握紧皮鞭的手,缓缓松开了。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一百套治罪说辞,在这一刻,竟是一个字也骂不出口了。
苏皇后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茶盏,走下凤椅,来到赵策身边。
“陛下,孩子们都大了。他们不是不肖,他们只是……活得比咱们通透。”
赵策苦笑一声,那张向来如铁铸般的面容上,流露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落寞。
“通透……”
赵策摇了摇头,颓然坐回龙椅上,仰头看着雕梁画栋的穹顶:“通透是好事。可大周的江山,总得有人接手。朕老了,这身子骨还能撑几年?朕总不能把江山……交给外人吧。”
殿内一片沉寂。
四个皇子面面相觑,方才那股悲壮温情的气氛还没散尽,眼珠子却又开始不安分地滴溜溜转动起来。
显然,煽情归煽情,皇位还是坚决不能要的。
便在此时,赵澈忽然眼珠一亮,猛地抬起头:
“父皇!儿臣有一计,既能解父皇之忧,又能保我大周万世太平!”
赵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那丹炉炸出灵感来了?放!”
赵澈膝行两步,满脸狂热地说道:
“父皇,您之所以累,是因为祖制规定,天下庶政,皆归皇帝一人独断!内阁虽设,却只有票拟之权,生杀大权全在御笔朱批,能不累吗?!”
“依儿臣之见,咱们大周何不改一改祖制?!”
赵策眉头一皱:“怎么改?”
赵澈语速飞快,思路清晰得令人发指:
“设‘军机四王府’!老大掌天下兵马大权,统兵戍边;儿臣掌工部与内库,专管天下火器制造与格物算学;老三掌大理寺与督察院,兼管天下情报暗探;老四掌刑部与司礼监,督办天下贪腐大案!”
“所有政务,由我们四人分门别类,各自裁决!遇到灭国大事,四人联席共议!”
赵衡听得眼睛放光,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兵权给我,我天天在军营打熬筋骨,不用看折子!”
赵玄折扇一敲手心,满面春风:“刑名情报归我,我天天在秦淮河画舫上听八卦,顺便就把差事办了!”
赵羽狂点头:“我负责抓贪官砍头,谁贪污我砍谁,不用跟文官扯皮!”
赵策听得一愣一愣的,狐疑道:“那朕呢?你们把政务全分了,朕干什么?!”
四个逆子对视一眼,齐刷刷地露出了极其孝顺的谄媚笑容。
赵澈清了清嗓子,高声大喊:
“父皇乃是千古一帝!自当坐镇中枢,垂拱而治!每日只需辰时起床,喝喝茶,遛遛鸟,听听戏。重大的折子由我们四人签好意见,送给父皇盖个章即可!若是父皇累了,连章都由母后代盖!”
“如此一来,父皇既是大周至高无上的天子,又不必操劳国事!”
“待到父皇六十……不,八十岁大寿时,直接封禅泰山,成为前无古人的万岁圣皇!”
赵衡立刻伏地高呼:“父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玄紧跟其后:“母后千秋!父皇神武!”
赵羽扯着嗓子大喊:“儿臣这就去宗人府,把这套‘四王分治辅皇制’刻在祖宗宗庙的铁碑上,世世代代,焊死执行!谁敢逼父皇退位,谁就是谋逆!”
看着下面四个磕头如捣蒜、配合默契到令人发指的逆子,赵策彻底风中凌乱了。
这算什么?
为了不当太子,为了不坐上龙椅天天加班,这四个家伙直接脑洞大开,给大周搞出了一套君主立宪式的“集体当牛马”制度?!
他们甚至为了不接盘,联合起来要把他这个亲爹“供”在龙椅上一辈子,天天当吉祥物盖章?!
赵策转头看向苏皇后。
苏皇后掩唇轻笑,眉眼弯弯:“陛下,臣妾觉得……甚好。江南的宅子虽好,哪有这紫禁城的后花园住着舒服?您若是闲了,臣妾陪您在御花园钓锦鲤便是。”
赵策张了张嘴。
他看着殿下那四个满脸写着“计划通”、“老头子你认命吧”的逆子,又看了看旁边笑靥如花的皇后。
突然间,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无比轻松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不用逼儿子了。
儿子们也不会去当和尚、太监了。
政务有人分担了,外敌能被打出屎来,大周江山稳如泰山。
唯一的代价……就是他这个皇帝,得继续在这把龙椅上,被孝顺的儿子们“强行续约”四十年。
“陛下……”内阁首辅匆匆从殿外赶来,手里抱着厚厚的公文,躬身道:“北狄递来降表,愿割让牛羊十万,称臣纳贡。这立储一事……是否今日定夺?”
赵策靠在龙椅上,慢悠悠地端起苏皇后递来的蜜饯,扔进嘴里。
他看着跪在地下的四个逆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猛地一挥衣袖:
“立什么储?大周不需要太子!”
“传朕旨意!封大皇子为镇国武王,二皇子为天工玄王,三皇子为影月幽王,四皇子为断狱修罗王!”
“从今日起,寅时三刻,由四王入宫批阅天下公文!子时方散!”
“朕……”
赵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朕明日辰时三刻再起,去御花园喂鱼!”
台下原本满脸狂喜的四个皇子,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寅时三刻上朝批折子?子时方散?
等等……
这合着他们费尽心机,不仅没能摆脱当牛马的命运,反而变成了四个轮班倒的超级大牛马?!
“父皇!且慢!”赵衡失声大喊。
“父皇!儿臣的丹药要糊了!”赵澈脸色煞白。
“父皇,辰时起床对皮肤不好啊!”赵玄悲鸣。
“父皇!刀……儿臣的刀呢?!”赵羽手忙脚乱地去摸裤裆。
赵策直接无视了殿内杀猪般的哀嚎,大袖一甩,挽着皇后的手,大笑着朝后宫走去。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