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河边的勿忘我
一
1991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青河县的老槐树刚刚抽出新芽,知了就开始聒噪起来。
万国华记得很清楚,那年他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他背着母亲马菊花用旧布缝的书包,怯生生地站在教室门口。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孩子,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他个子矮,被安排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姑娘,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歪着头问他,声音脆生生的。
“万国华。”
“我叫张金玲,咱们以后就是同桌啦!”小姑娘大大方方伸出手,万国华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一股肥皂的清香味。
这就是万国华和张金玲相识的开始。
那时候,万国华的家在县城东边的老街上,一间不足四十平米的瓦房,住着六口人。父亲万隆生在县化肥厂当工人,母亲马菊花在街道办的小作坊糊纸盒。家里还有弟弟万国民和妹妹万彩霞,以及年迈的奶奶。万国华是老大,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孩子。
“你是老大,要让着弟弟妹妹。”这是马菊花最常说的话。
吃饭的时候,肉菜永远放在万国民和万彩霞面前;过年做新衣服,只有弟弟妹妹有份;就连上学用的铅笔,万国华都要用到手指头捏不住了才能换新的。奶奶心疼他,偷偷塞给他一个鸡蛋,被马菊花发现了,劈手夺过去:“妈,您别惯着他!老大就该吃点苦!”
七岁的万国华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父母的孩子,自己却要“吃苦”。但他从不哭闹,只是默默地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只有在学校,和张金玲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露出笑容。
张金玲的家在城西的教师宿舍楼,父亲是县中的语文老师,母亲是小学音乐教师。她是独生女,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性格开朗得像个小太阳。她总是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万国华,把自己看过的连环画借给他,还会在他被同学欺负时挺身而出。
“谁敢欺负万国华,我就告诉老师去!”张金玲叉着腰,挡在万国华前面,活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那些调皮的同学怕张金玲告状,渐渐不敢再欺负万国华。但私底下,他们还是会嘲笑他:“穷鬼!穿得破破烂烂的,连个新书包都没有!”
万国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却不吭一声。张金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一天放学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帆布书包,塞进万国华怀里:“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我有两个,这个送给你!”
“我不要。”万国华摇头。
“你必须拿着!”张金玲瞪着眼睛,“你要是不拿,我就不跟你玩了!”
万国华的眼眶红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个帆布书包要好几块钱,相当于父亲一天的工资。他知道张金玲是在照顾他的自尊心,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难受。
“金玲,等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万国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当然啦!”张金玲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咱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二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万国华和张金玲一起升上了初中,又一起考进了县重点高中。
这六年里,万国华的个头蹿得很快,从那个瘦小的男孩长成了身材挺拔的少年。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是数学和物理,经常考满分。老师们都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但万国华的日子并没有因为成绩好就好过。初中开始,学费和书本费越来越高,每次交费,都是他最煎熬的时刻。
“爸,学校要交五十块钱的课外辅导费。”初三那年,万国华小心翼翼地开口。
万隆生正在喝酒,闻言放下酒杯,冷冷地看着他:“又要钱?你以为老子是开银行的?”
“老师说这是必须交的……”
“必须交?那你别读了!”万隆生一拍桌子,“反正你也读到初中了,够用了!早点出去打工挣钱,帮衬帮衬家里!”
马菊花在一旁附和:“就是,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大儿子,初中没毕业就去广东打工,一个月挣好几百块呢!你呢?光会花钱!”
万国华咬着嘴唇,不说话。奶奶看不过去,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国华,这是奶奶攒的,拿去交学费。”
“妈!”马菊花急了,“您那点钱留着给自己买药吃,给他干什么!”
“我乐意!”奶奶瞪了儿媳妇一眼,“这孩子是读书的料,不能耽误了!”
最终,万国华还是接过了奶奶的钱。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他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是儿子,弟弟万国民可以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就知道玩,而自己连读书都要靠奶奶的棺材本。
张金玲知道这件事后,气得直跺脚:“你爸妈太过分了!重男轻女也不是这么个轻法!”
“算了,习惯了。”万国华苦笑。
“不行!你得争气!”张金玲认真地看着他,“万国华,你一定要考上大学,考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地方!到时候看他们还敢看不起你!”
“嗯。”万国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万国华学习更加刻苦了。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英语单词;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做题。他的成绩越来越好,稳居年级前三名。张金玲的成绩也不错,文科特别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
高二那年,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地点是青河县郊外的青龙山。山上开满了野花,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张金玲一路蹦蹦跳跳,采了一大把花,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头上。
“国华哥,你看我好看吗?”她歪着头,笑嘻嘻地问。
万国华的脸一下子红了。十六岁的少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他看着阳光下笑靥如花的女孩,心跳漏了一拍。
“好看。”他听见自己说。
张金玲的脸也红了,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国华哥,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在一起吗?”
“当然能。”万国华脱口而出,“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考大学,一起去大城市!”
“那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万国华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孩好,一辈子对她好。
三
高三的日子紧张而充实。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万国华和张金玲虽然在一个班,但座位隔得很远,只能在下课的时候说几句话。
“国华哥,你想考哪个大学?”一天晚自习后,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张金玲问道。
“省金融大学。”万国华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学金融,将来去银行工作。”
“那我考省师范大学!”张金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当老师,像我爸爸那样!”
“好,那咱们都考省城去!”
“一言为定!”
2000年7月6日,高考的前一天。
下午,学校放了半天假,让学生们放松心情。万国华和张金玲约好一起去河边走走。那条河叫青河,是县城的母亲河,河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芦苇和野花。
七月的傍晚,暑气渐消,微风拂面,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蛙鸣。
“国华哥。”张金玲突然停下脚步。
“嗯?”
“你紧张吗?明天就要考试了。”
“有点。”万国华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也是。”张金玲笑了笑,“十二年寒窗苦读,就看这两天了。”
她蹲下身,从路边摘了一枝蓝色的小花,花瓣很小,形状像一个个小喇叭,颜色是一种纯净的蓝,蓝得让人心醉。
“这是勿忘我。”张金玲把花递给万国华,“国华哥,无论我们俩将来走向何处,希望我们的感情就像这枝勿忘我花那样,请不要忘记我们的感情!”
万国华接过花,小心地捧在手心里。夕阳的余晖洒在那朵小花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抬起头,看着张金玲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会的。”他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金玲,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张金玲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踮起脚尖,在万国华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万国华愣在原地,摸着被亲过的脸颊,感觉那里火辣辣的。他看着张金玲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那枝勿忘我,后来被万国华夹在了日记本里,压成了一枚干花。很多年后,当他翻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时,那朵花依然保持着当年的颜色,蓝得那么纯粹,就像他们十七岁的爱情。
四
高考的两天,万国华发挥得很好。每一科他都做得得心应手,尤其是数学,他甚至提前半小时就做完了所有题目。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错误后,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突然想起张金玲,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
最后一科考完,万国华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张金玲。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万国华心里一紧。
“国华哥……”张金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数学没考好,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
“没事没事,”万国华连忙安慰她,“你其他科目不是考得挺好的吗?再说了,就算数学差一点,总分也不会低的。”
“可是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傻丫头,”万国华揉了揉她的头发,“就算不在同一所大学,咱们都在省城啊!周末还可以见面,不是吗?”
张金玲这才破涕为笑:“那说好了,每个周末都要见面!”
“说好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最煎熬的。万国华白天去工地搬砖,挣大学的学费,晚上回来就看书。张金玲则在家里帮妈妈做家务,偶尔给万国华打电话,两个人聊聊天,互相鼓励。
终于,到了查成绩的那天。
万国华跑到县邮电局,用公用电话拨通了查分热线。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考生万国华,总分658分,其中语文125分,数学148分,英语136分,理科综合249分……”
658分!万国华的手抖了起来。这个分数,别说省金融大学了,就是全国顶尖的大学也够了!
他激动地拨通张金玲家的电话:“金玲!我考了658分!”
“真的吗?!”电话那头传来张金玲惊喜的声音,“太好了国华哥!我考了612分!咱们都能去省城了!”
“太好了!太好了!”万国华高兴得语无伦次,“金玲,你在家等着,我去找你!”
挂断电话,万国华骑着自行车,飞一般地向张金玲家冲去。风在耳边呼啸,他的心像长了翅膀一样飞扬。
张金玲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万国华,她飞奔过来,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国华哥,咱们成功了!”
“是啊,成功了!”
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眼睛里闪着泪光。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五
八月下旬,万国华收到了省金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张金玲也如愿被省师范大学录取。
拿到通知书的那天,万国华兴冲冲地跑回家,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可他刚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争吵声。
“妈,我也要上大学!”是弟弟万国民的声音,“凭什么大哥能上我不能上?”
“你考得上吗?”马菊花没好气地说,“高中复读三年了,连个大专都考不上,还好意思说!”
“那我不管!反正大哥也不能上!家里没钱供两个大学生!”
万国华的心沉了下去。他推开门,屋里的三个人看到他,都愣住了。
“爸,妈,我考上省金融大学了。”万国华举起录取通知书。
万隆生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考上有什么用?家里没钱供你!”
“我可以自己打工挣学费!”万国华咬着牙说,“高中的学费就是我打工挣的,大学也一样!”
“你自己挣?”马菊花冷笑,“说得轻巧!大学四年,光学费就要好几千,你打工能挣多少?”
“挣多少算多少!”万国华倔强地说,“实在不够,我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助学贷款不用还啊?”万隆生一拍桌子,“我跟你说,家里一分钱都不会出!你要是非要上,就自己想办法!”
万国华站在那里,看着父母冷漠的脸,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万国民得意的笑声:“活该!让你嘚瑟!”
万国华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青河边。河水依旧流淌,两岸的芦苇依旧茂盛,可他的心情却和两个月前截然不同。
“国华哥!”身后传来张金玲的声音。
万国华回过头,看到张金玲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
“没事,就是想一个人静静。”万国华勉强笑了笑。
“你骗人!”张金玲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你爸妈又说你了?”
万国华沉默了一会儿,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张金玲听完,气得脸都红了:“他们怎么能这样!你可是他们的亲儿子啊!”
“算了,习惯了。”万国华苦笑,“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不管多苦多难,这个大学我一定要上!”
“我支持你!”张金玲握住他的手,“国华哥,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
“不用!”万国华打断她,“金玲,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用你的钱。你放心,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张金玲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塞进万国华手里:“这里是我攒的五百块钱,你先拿着。不许拒绝!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毕业工作了再还我!”
万国华的眼眶湿润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啦,别哭哭啼啼的!”张金玲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咱们一起去省城报到,好不好?”
“好。”万国华用力点了点头。
九月初,两个人一起踏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青河县越来越远。万国华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只要有身边这个女孩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驶去,载着两个年轻人的梦想,奔向未知的未来。
而此刻的青河县,正静静地躺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个沉睡的老人,等待着下一次苏醒。
第二章·大学时光
第二章·大学时光
一
2000年9月,省城的秋天来得比青河县早一些。
万国华拖着那个从高中用到现在的旧行李箱,站在省金融大学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门楼上那几个鎏金大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最终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国华哥!”身后传来张金玲清脆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到张金玲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推着一个粉红色的行李箱,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阳光下,她的笑容比路边的月季花还要灿烂。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去师大报到吗?”万国华问。
“我先陪你把行李放好,再去师大报到。”张金玲走到他身边,“走吧,别傻站着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园。省金融大学是全省最好的财经类院校,校园很大,绿树成荫,教学楼错落有致。新生报到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家长和学生。
万国华看着那些被父母簇拥着的同学,心里有些酸涩。他的父母别说来送他了,连一句祝福的话都没有说过。
“国华哥,你在这等着,我去排队。”张金玲说着就要往人群里挤。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万国华连忙拉住她,“你先去师大报到吧,晚了人家该下班了。”
“那好吧。”张金玲有些不放心,“弄完了给我打电话,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好。”
目送张金玲离开后,万国华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走向报名处。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了。交学费的时候,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整个暑假打工挣的两千三百块钱,加上张金玲借给他的五百块,一共两千八百块。学费是两千五,剩下的三百块,就是他这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同学,你的学费不够啊。”收费的老师看了看他手里的钱,“住宿费和书本费还没交呢,加起来还要六百块。”
万国华愣住了。他没想到除了学费,还有别的费用。
“老师,能不能先欠着?我……”
“不行,学校规定必须一次性交清。”老师面无表情地说,“要不你先跟家里联系一下,让家里把钱汇过来?”
万国华咬了咬嘴唇。他知道,跟家里要钱是不可能的。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位同学差多少钱?我帮他垫上。”
万国华回头一看,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您是?”万国华疑惑地问。
“我是经济系的王教授。”中年人笑着说,“我看你的入学成绩,数学是满分,总分也是咱们系最高的。这样的好苗子,可不能因为学费问题辍学了。”
万国华的眼眶一热,连忙鞠躬:“谢谢王教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尽快把钱还给您!”
“不急不急,先把手续办了再说。”王教授摆摆手,从包里掏出六百块钱递了过去。
办好所有手续后,万国华拿到了宿舍钥匙。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条件很简陋。但万国华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他有地方住了,有书读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下铺,铺好床单,把东西收拾好。宿舍里的其他同学都有家长帮忙,只有他是一个人。他也不在意,反而觉得轻松自在。
安顿好后,他给张金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张金玲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开心:“国华哥,我也办好手续了!咱们学校的女生宿舍条件可好了,六人间,还有阳台呢!”
“那就好。”万国华笑着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咱们顺利入学。”
“好啊!不过说好了,我请客!”
“不行,我请。你借给我的钱,我会尽快还的。”
“哎呀,不说这个了!”张金玲嗔怪道,“晚上六点,咱们在学校门口见!”
挂了电话,万国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未来的四年会怎样,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坚持下去。
二
大学生活很快就步入正轨。
万国华发现,大学和高中有很大的不同。没有人逼着你学习,没有人管你是不是上课,一切全靠自觉。而他,恰恰是那种不需要别人监督的人。
每天清晨五点半,当室友们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洗漱完毕,带上英语课本,去操场边的小树林里背单词。六点半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教室占座。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晚上去图书馆自习,直到十点钟闭馆才回宿舍。
这样的生活很累,但也很充实。万国华的成绩一如既往地优秀,期中考试,他考了全系第一名。王教授在课堂上特意表扬了他:“同学们,你们要向万国华同学学习。他虽然家境贫寒,但志气不短,这才是我们金融大学的学生应有的样子!”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万国华低着头,脸微微发红。他不喜欢被人关注,只想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
课余时间,万国华也没闲着。他在学校食堂找了一份兼职,负责收盘子和擦桌子,每个月有一百五十块的工资,还管一顿饭。周末的时候,他去校外做家教,教初中生的数学和物理,一个小时十块钱。寒暑假更不用说,他去建筑工地搬砖,去餐馆洗碗,只要能挣钱,什么苦活累活他都干。
就这样,靠着勤工俭学和奖学金,万国华不仅养活了自己,每个月还能攒下一两百块钱。大一下学期,他就把王教授垫付的六百块钱还清了,还把借张金玲的五百块钱也还了。
张金玲拿到钱的时候,眼圈红了:“国华哥,你不用急着还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万国华笑着说,“再说了,我现在能挣钱了,应该高兴才对。”
张金玲看着他粗糙的双手,上面布满了茧子和伤口,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为了挣这些钱,万国华吃了多少苦。
“国华哥,你别太拼了。”张金玲轻声说,“身体要紧。”
“我知道。”万国华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我有分寸。”
两个人的感情,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更加深厚。每个周末,他们都会见面,有时候一起去图书馆看书,有时候去公园散步,有时候只是坐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上,一人一碗牛肉面,就能聊上一下午。
张金玲的室友们都知道她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每次提起万国华,张金玲的脸上都会泛起幸福的红晕。而万国华的室友们,也都羡慕他有一个这么漂亮又温柔的女朋友。
“国华,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室友刘伟拍着他的肩膀说,“金玲妹子可是师大的校花级人物,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会的。”万国华笑着回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馨。万国华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走下去,直到大学毕业,找到工作,然后娶张金玲为妻,过上幸福的生活。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
三
大二那年寒假,万国华没有回家,留在省城打工。他在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份搬运工的活,一天能挣三十块钱,虽然辛苦,但收入还算可观。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奶奶打来的。
“国华啊,你啥时候回来过年啊?”奶奶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浓浓的乡音。
“奶奶,我不回去了,这边打工能多挣点钱。”万国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奶奶的哭声:“国华,你回来看看吧……奶奶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万国华的心猛地揪紧了。奶奶的身体一直不好,有心脏病和高血压,这些年全靠药物维持着。他连忙问:“奶奶,您怎么了?是不是又犯病了?”
“老毛病了……没事……”奶奶咳嗽了几声,“我就是想你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奶奶做的糖饼了……”
万国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擦了擦眼泪,说:“奶奶,您等着,我马上就回去!”
挂了电话,万国华去找老板结了工资,一共四百五十块钱。他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连夜赶回了青河县。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他推开院门,看到堂屋里亮着灯,走进去一看,奶奶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母亲马菊花坐在床边,正在给奶奶喂药。
“奶奶!”万国华扑到床边,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睁开眼睛,看到是万国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国华……你回来了……”
“奶奶,我回来了。”万国华哽咽着说,“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老了……不中用了……”奶奶虚弱地笑了笑,“能看到你回来,奶奶就放心了……”
马菊花在旁边撇了撇嘴:“装什么装,不就是想让孙子回来给你送终吗?”
“妈!”万国华愤怒地瞪着马菊花,“您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了?”马菊花站起来,“我说的不对吗?老太太天天念叨你,好像我们亏待了她似的!你知不知道,为了照顾她,我有多辛苦?”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万隆生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万国华,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奶奶病了,我能不回来吗?”万国华冷冷地说。
万隆生哼了一声:“回来也好,正好有事跟你说。你弟弟国民谈了个女朋友,准备结婚了,家里要凑彩礼钱。你这个当大哥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万国华心里一阵冰凉。他千里迢迢赶回来看望病重的奶奶,父亲第一句话居然是跟他要钱。
“我没钱。”万国华说,“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一分钱都没剩。”
“你没钱?”万隆生的脸沉了下来,“你不是在外面打工吗?怎么会没钱?”
“打工挣的钱都交学费了!”万国华提高了声音,“爸,我在学校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能挣几个钱?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管!”万隆生蛮横地说,“反正你弟弟结婚,你必须出钱!五千块,一分都不能少!”
“五千块?”万国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您让我去哪儿弄五千块?”
“那是你的事!”万隆生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万国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转过头,看到奶奶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心疼和不舍。
“国华……别难过……”奶奶艰难地说,“你爸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计较……”
“奶奶,我不难过。”万国华强忍着泪水,“只要您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
奶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奶奶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国华,你要记住,做人要有骨气,要靠自己……别像你爸那样,一辈子窝囊……”
“奶奶,您别说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万国华握着奶奶的手,泣不成声。
四
春节过后,万国华回到了学校。临走前,奶奶拉着他的手,塞给他一个手帕包:“国华,这是奶奶攒的一点钱,你拿着,别让你爸妈知道了。”
“奶奶,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奶奶固执地把手帕包塞进他手里,“奶奶没用,帮不了你什么忙……这点钱,你留着买几本书……”
万国华打开手帕包,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有五块的,有十块的,最大的面额是五十块。他数了数,一共三百二十块钱。他知道,这是奶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可能是她全部的积蓄了。
“奶奶……”万国华跪在床前,给奶奶磕了三个头,“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我毕业了,我一定接您去城里享福!”
奶奶笑着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回到学校后,万国华更加拼命地学习和打工。他知道,只有努力学习,将来才能有出息,才能报答奶奶的恩情。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2002年3月12日,植树节那天,万国华正在图书馆看书,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电话是父亲万隆生打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奶奶昨天晚上走了。”
万国华手里的电话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国华哥,你怎么了?”旁边的同学关切地问。
万国华没有回答,他冲出图书馆,跑回宿舍,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直奔火车站。
等他赶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被送到了殡仪馆。灵堂设在家里,正中挂着奶奶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老人慈眉善目,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万国华跪在灵堂前,放声大哭。他想起了奶奶给他做的糖饼,想起了奶奶偷偷塞给他的零花钱,想起了奶奶临终前那不舍的眼神……
“奶奶,对不起……我来晚了……”万国华哭着说。
马菊花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哭!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赶紧起来,帮忙招呼客人!”
万国华抬起头,看着母亲冷漠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他突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除了奶奶,再也没有人在乎他了。
奶奶的葬礼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没有追悼会,没有花圈,只是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亲戚朋友们吃了一顿饭,就算把丧事办了。
万国华注意到,奶奶生前攒的那些钱,被母亲马菊花翻了出来,全部揣进了自己的腰包。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丧事结束后,万国华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在家里多待了几天。他想把奶奶的房间收拾一下,留作纪念。
在整理奶奶的遗物时,他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老照片和一封信。信是奶奶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国华吾孙: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可能已经不在了。你不要难过,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活够了。
奶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但你记住,你是奶奶最疼爱的孙子,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
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不要学你爸,也不要恨你妈。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从小就不受待见,吃了很多苦。但奶奶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一定能出人头地。
国华,答应奶奶,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奶奶爱你。”
万国华捧着信,泪如雨下。他把信和那张黑白遗照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里。
五
回到学校后,万国华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拼命地学习和打工。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余时间不是在教室就是在打工的地方。他的成绩越来越好,连续三个学期都是全系第一,拿到了国家奖学金。
张金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奶奶的死对万国华打击很大,但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
“国华哥,你别太累了。”一个周末的傍晚,两个人坐在校园里的长椅上,张金玲轻声说。
“我不累。”万国华看着远方,目光空洞。
“你骗人!”张金玲抓住他的手,“你看看你的手,全是茧子。你看看你的眼睛,全是血丝。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万国华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张金玲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凉。
“金玲,”他忽然开口,“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金玲愣住了。她没想到万国华会问这样的问题。
“为了……为了让自己在乎的人过得好吧。”她想了想,回答道。
“那我在乎的人,都不在了。”万国华低声说。
“谁说的!”张金玲急了,“我不是人吗?你还有我啊!”
万国华转过头,看着张金玲焦急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是啊,他还有金玲,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金玲,”他把她搂进怀里,“谢谢你。”
“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张金玲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国华哥,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嗯。”万国华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女孩。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传来阵阵欢呼声。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而美好。
万国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奶奶,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大学四年就要结束了。
2004年6月,万国华以优异的成绩从省金融大学毕业,被分配到青河县工商银行工作。张金玲也从省师范大学毕业,回到青河县一中担任高中数学老师。
两个年轻人,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回到了他们出发的地方。
临行前,万国华去了一趟奶奶的墓地。他跪在墓碑前,烧了一些纸钱,倒了一杯酒。
“奶奶,我毕业了。”他说,“我找到工作了,在县城的银行。以后,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风吹过墓地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奶奶在回应他。
“奶奶,我还会回来的。”万国华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下次回来,我会带金玲一起来看她。”
他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三章·得月楼的婚礼
第三章·得月楼的婚礼
一
2006年9月30日,国庆节的前一天。
青河县的老街上,一家名叫“得月楼”的酒楼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口贴着烫金的双喜字。服务员进进出出,忙着布置明天的婚宴现场。
得月楼是青河县最大的酒楼,三层高的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县城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体面地方。平日里,只有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办酒席才会选择这里。普通人家的婚丧嫁娶,大多在自家院子里搭个棚子就办了。
万国华站在酒楼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金字招牌,心里五味杂陈。
“国华哥,想什么呢?”张金玲从后面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没什么。”万国华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咱们能在这里办婚礼,跟做梦一样。”
“可不是嘛。”张金玲靠在他肩上,“还记得小时候吗?咱们路过这里,我说以后结婚要在这里办酒席,你还笑我异想天开来着。”
“我记得。”万国华握住她的手,“那时候我觉得,得月楼是全县最高档的地方,咱们普通老百姓哪能在这里办酒席。没想到,还真实现了。”
“所以说啊,人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张金玲笑着说。
两个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幸福。
为了这场婚礼,万国华几乎花光了工作两年攒下的所有积蓄。酒席定了二十桌,每桌三百八十块钱的标准,这在当时的青河县已经算是很高的档次了。再加上烟酒糖茶、婚纱礼服、婚车装饰,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共花了一万二千多块。
张金玲的父母本来想出一部分钱,被万国华坚决拒绝了。
“叔叔阿姨,我能娶到金玲,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婚礼的钱,应该由我来出。”万国华说得很诚恳。
张金玲的父亲张建国是县中的语文老师,一向欣赏万国华的为人。他拍了拍万国华的肩膀,说:“国华,叔叔没看错你。金玲交给你,我放心。”
张金玲的母亲李秀芝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拉着万国华的手说:“国华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金玲从小被我宠坏了,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阿姨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金玲好的。”万国华郑重地承诺。
而万国华这边的父母,态度就冷淡多了。
当万国华把结婚的消息告诉家里时,万隆生正在院子里喝茶,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哦,知道了。”
“爸,婚礼定在十月一号,在得月楼。”万国华说,“到时候您和妈早点过来。”
“得月楼?”万隆生哼了一声,“挺舍得花钱啊。有那闲钱,不如给你弟弟留着。”
万国华忍着气说:“爸,结婚是大事,一辈子就这一次。”
“行行行,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万隆生挥挥手,不耐烦地说,“反正我没钱给你。”
“我不要您的钱。”万国华说完,转身就走了。
马菊花在后面嘀咕:“养了个白眼狼,翅膀硬了,连爹妈都不认了。”
万国华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
2006年10月1日,国庆节,农历八月初十,宜嫁娶。
天还没亮,万国华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脏砰砰直跳。今天,他就要结婚了,娶那个从七岁就认识的女孩。
他起床洗漱,穿上昨晚熨好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这套西装是在省城买的,花了八百多块钱,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贵的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新郎官,准备好了没有?”伴郎刘伟在外面敲门。
刘伟是万国华在银行的同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这次婚礼,刘伟主动请缨当了伴郎,忙前忙后地张罗了好几天。
“好了好了。”万国华打开门。
刘伟上下打量了一番,吹了声口哨:“不错不错,人模狗样的!走,接新娘子去!”
迎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头车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头上扎着大红的玫瑰花球,后面跟着五辆面包车,都是刘伟找朋友借的。车队沿着县城的主干道缓缓行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到了张金玲家楼下,万国华刚要上楼,就被一群姑娘拦住了。这些都是张金玲的闺蜜和同事,一个个笑靥如花,伸着手要红包。
“新郎官,想接新娘子,先过我们这一关!”
“对对对,红包拿来!”
万国华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包,挨个发过去。姑娘们接了红包,还是不依不饶,非要他唱歌。万国华没办法,红着脸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磕磕绊绊的,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闹了一阵子,终于放他进去了。房间里,张金玲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坐在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婚纱是她特意去省城订做的,拖地的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美得像童话里的公主。
万国华走过去,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金玲,我来接你了。”
红盖头下面传来张金玲轻轻的笑声:“嗯。”
按照当地的习俗,新郎要把新娘背下楼。万国华弯下腰,张金玲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她很轻,轻得让万国华心疼。
“金玲,你太瘦了,以后要多吃饭。”万国华说。
“那你做给我吃。”张金玲在他耳边说。
“好,我做给你吃。”
两个人说说笑笑,下了楼。上车的时候,张金玲的妈妈李秀芝拉着女儿的手,眼泪汪汪的:“金玲,到了婆家要懂事,要孝顺公婆……”
“妈,您放心吧。”张金玲也红了眼眶。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向得月楼。张金玲靠在万国华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既兴奋又不舍。从今天起,她就是万国华的妻子了,要和他共度一生。
三
得月楼门前,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万国华牵着张金玲的手,走过红地毯,走进宴会大厅。大厅里张灯结彩,二十张大圆桌上铺着红色的台布,上面摆满了瓜子糖果和香烟。宾客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看到新人进来,纷纷鼓掌欢呼。
司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红色唐装,嗓门洪亮:“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今天是公元2006年10月1日,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万国华先生和张金玲女士的幸福时刻!”
掌声雷动。
“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新娘入场!”
婚礼进行曲响起,万国华和张金玲并肩走上舞台。镁光灯打在两个人身上,婚纱上的亮片闪闪发光,映得张金玲的脸庞格外美丽。
台下的宾客们议论纷纷:
“新娘子真漂亮!”
“新郎官也是一表人才啊,听说在银行上班,前途无量!”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感情好着呢!”
在一片赞美声中,也有不和谐的声音。角落里的一桌,坐着万国华的父母和弟弟妹妹。万隆生板着脸,一言不发。马菊花嗑着瓜子,眼睛四处乱瞟。万国民和万彩霞只顾着低头吃桌上的零食,仿佛台上的婚礼跟他们毫无关系。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证婚人——县工商银行副行长赵德柱同志致辞!”司仪高声宣布。
赵德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在银行系统干了三十年,德高望重。他走上台,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今天我很荣幸,能为万国华同志和张金玲同志证婚。万国华同志是我们银行的青年骨干,工作认真,业务能力强,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张金玲同志是县一中的优秀教师,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两个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代表工商银行全体员工,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是拜天地、交换戒指、喝交杯酒等环节。每一个环节,万国华都做得一丝不苟。当司仪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的时候,台下起哄声一片。万国华红着脸,在张金玲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张金玲的脸羞得通红,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敬酒的环节,万国华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到了父母那一桌,他停了一下,端起酒杯:“爸,妈,我敬你们一杯。”
万隆生端起酒杯,也不说话,一饮而尽。马菊花倒是说了几句场面话:“国华啊,结了婚就是大人了,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别给我们丢脸。”
“知道了,妈。”万国华淡淡地说。
万国民在旁边插嘴:“哥,嫂子真漂亮!以后我可要找嫂子这样的!”
万彩霞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嫂子比我那些同学都好看!”
张金玲笑着摸了摸万彩霞的头:“彩霞也越来越漂亮了。”
气氛看似融洽,但万国华心里清楚,这种融洽不过是表面的。父母的态度,弟弟妹妹的虚伪,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想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撕破脸。
四
婚宴进行到一半,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万隆生喝了几杯酒,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台上,抢过司仪的话筒:“各位,我是新郎的父亲,我来说几句!”
台下的宾客们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位面色不善的老人。
“我这个儿子,有出息啊!”万隆生指着万国华,醉醺醺地说,“考上大学了,在银行上班了,娶了个漂亮老婆!可你们知道吗?他上了四年大学,没花家里一分钱!全都是他自己打工挣的!”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小声议论:“还有这种事?自己打工挣学费?”
万隆生继续说:“他弟弟国民,今年也二十五了,还没对象呢!他这个当大哥的,也不知道帮衬帮衬!今天结婚,花了一万多块钱,也不说给家里拿点!”
万国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张金玲握紧了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赵德柱见状,连忙上台打圆场:“万老哥喝多了,来来来,我扶您下去休息……”
“我没喝多!”万隆生甩开赵德柱的手,“我说的都是实话!万国华,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管不管你弟弟?”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万国华身上。
万国华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台。他从父亲手里拿过话筒,声音平静而坚定:“各位亲朋好友,不好意思,我爸喝多了,让大家见笑了。今天是我和金玲大喜的日子,我不想说太多不愉快的事情。我只想说一句话:我万国华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努力,靠的是金玲的支持,靠的是朋友们的帮助。至于我的家人,该尽的义务我会尽,不该我承担的,我也不会承担。”
说完,他扶着万隆生,低声说:“爸,您喝多了,我送您去休息。”
万隆生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万国华那双冰冷的眼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任由儿子把他扶下了台。
这个小插曲过后,婚宴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热烈了。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张金玲的父母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碍于面子,没有当场发作。
晚上,宾客散去,万国华和张金玲回到了新房。新房是租来的,在县城北边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左右。虽然不大,但被张金玲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两个人的婚纱照,床头摆着一对红色的鸳鸯枕。
张金玲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万国华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金玲,对不起,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张金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国华哥,我不委屈。我只是心疼你。”
“没事,我都习惯了。”万国华笑了笑,“只要你能嫁给我,什么委屈我都能受。”
“国华哥……”张金玲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以后咱们就是夫妻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一起面对。”
“好。”万国华搂着她,轻声说,“一起面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这一天,有欢笑,有泪水,有感动,也有遗憾。但无论如何,他们终于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五
新婚的日子是甜蜜而幸福的。
万国华每天早上去银行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晚上下班回家。张金玲在学校教书,每天下午四点多就放学了,回家买菜做饭,等万国华回来一起吃。
晚饭后,两个人要么一起看电视,要么去河边散步,要么窝在沙发上看书。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去逛商场,或者骑自行车去郊外玩。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
张金玲的厨艺很好,会做各种各样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西红柿炒鸡蛋……每一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万国华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抢着去洗碗。
“金玲,你做的菜太好吃了。”万国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说。
“那当然,我可是专门跟妈妈学的。”张金玲得意地说。
“以后咱们的女儿也要跟你学。”
“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我喜欢女儿。”万国华笑着说,“女儿像你,肯定很漂亮。”
“油嘴滑舌!”张金玲嗔怪地打了他一下,脸上却笑开了花。
2007年8月,张金玲怀孕了。当她把验孕棒递给万国华的时候,万国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他抱着张金玲转了好几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宝宝,我是爸爸。”
“他还小呢,什么都听不见。”张金玲笑着说。
“听得见!”万国华固执地说,“我儿子肯定听得见!”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儿子女儿都一样,我都喜欢!”万国华嘿嘿笑着,“最好是女儿,像你一样漂亮。”
怀孕期间,万国华把张金玲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中午抽空回家看她,晚上陪她散步。产检一次不落,每次都要亲自陪着去。
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那天,张金玲在医院生下了他们的女儿。生产过程很顺利,母女平安。
当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抱到万国华面前时,万国华的手都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看着她小小的脸蛋,紧闭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宝宝,我是爸爸。”他轻声说。
小婴儿好像听懂了一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她看我了!她看我了!”万国华激动地对张金玲说。
张金玲躺在床上,虚弱地笑着:“看你那傻样。”
“对了,给宝宝起个名字吧。”万国华说,“叫万晓蕊怎么样?晓是知晓的晓,蕊是花蕊的蕊。希望她像花儿一样美丽,又聪明伶俐。”
“万晓蕊……真好听。”张金玲点点头,“就叫万晓蕊吧。”
万晓蕊的出生,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她长得很快,几个月就会翻身,一岁就会走路,一岁半就会说话了。而且特别聪明,教什么一学就会。
“这孩子随我。”万国华骄傲地说。
“明明是随我好不好?”张金玲不服气。
“随你随你,都随你。”万国华笑着投降。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随着万晓蕊的出生,万国华父母的骚扰也开始了。
第四章·八百万的风波
一
2011年的中秋节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九月初的青河县,桂花已经开了,满城飘香。万国华骑着那辆骑了五年的自行车,从银行下班回家,路过街口的糕点店,停下来买了一斤月饼。五仁馅的,张金玲最爱吃的口味。
回到家,女儿万晓蕊已经放学回来了,正趴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写作业。看到爸爸回来,她扔下铅笔就跑过来:“爸爸!”
“哎!”万国华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乖!”万晓蕊奶声奶气地说,“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算术题做得最好!”
“是吗?我闺女真厉害!”万国华把她举过头顶,逗得她咯咯直笑。
张金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好嘞。”万国华放下女儿,去卫生间洗了手。
晚饭是三菜一汤:红烧鲫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国华哥,明天中秋,咱们要不要回你爸妈那边看看?”张金玲试探着问。
万国华夹菜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再说吧。”
自从结婚后,每年中秋和春节,万国华都会带着妻女回父母家。但每次去,都免不了被父母冷嘲热讽一番。去年春节,万隆生甚至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国华啊,你现在在银行上班,金玲在学校教书,两个人工资都不低,每个月给家里拿两千块钱养老钱,不多吧?”
万国华当时没说话。张金玲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别发火。
“爸,我和金玲每个月要还房贷,还要养晓蕊,开销也很大。”万国华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这样吧,我每个月给您和妈一千块,行不行?”
“一千块?你打发叫花子呢?”万隆生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国民谈了个女朋友,人家要三万块彩礼!你这个当大哥的,难道不应该帮衬帮衬?”
“爸,国民的事情他自己解决,我不能管他一辈子。”万国华说。
“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万隆生气得摔了筷子,“你给我滚!”
那次之后,万国华有大半年没回过父母家。倒是每个月按时寄一千块钱回去,风雨不改。他知道,这笔钱父母根本不会花在自己身上,转头就给了弟弟妹妹。但他不想计较,毕竟那是他的父母,该尽的孝道他还是会尽。
“国华哥,要不明天还是去一趟吧?”张金玲放下碗筷,柔声说,“毕竟是中秋节,团圆的日子。咱们不去,别人会说闲话的。”
万国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听你的。明天咱们买点东西,去看看他们。”
万晓蕊在旁边听到了,眨着大眼睛问:“爸爸妈妈,我们要去看爷爷奶奶吗?”
“是啊。”张金玲摸了摸女儿的头,“晓蕊想不想爷爷奶奶?”
万晓蕊歪着头想了想,说:“想……但是奶奶上次说我是赔钱货,我不喜欢奶奶。”
万国华和张金玲对视一眼,心里都不是滋味。
“晓蕊,奶奶那是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张金玲安慰女儿。
“才不是开玩笑呢!”万晓蕊嘟着嘴,“奶奶还说爸爸是白眼狼,说爸爸不孝顺。爸爸明明最孝顺了,每个月都给爷爷奶奶寄钱!”
万国华把女儿抱到腿上,轻声说:“晓蕊,大人的事情你不懂。爷爷奶奶是爸爸的爸爸妈妈,不管他们说什么,爸爸都要孝敬他们。你以后也要孝敬爸爸妈妈,知道吗?”
“知道!”万晓蕊用力点头,“我以后一定会孝敬爸爸妈妈的!”
万国华笑了,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乖,去写作业吧。”
二
第二天,中秋节。
一大早,万国华就带着张金玲和万晓蕊,提着月饼和水果,去了父母家。
父母家还是那栋老旧的瓦房,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果实累累,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裂开了嘴,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粒。万国华小时候最喜欢吃石榴,每到秋天,他就会爬到树上摘最大最红的那个。
“爷爷!奶奶!”万晓蕊一进门就喊。
马菊花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孙女,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晓蕊来了?快进来。”
万国华把礼物放在桌上:“妈,中秋快乐。”
“嗯。”马菊花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些礼物上,“就带了这点东西?”
“妈,超市里也就这些了。”万国华忍着气说。
“行了行了,坐下吧。”马菊花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万隆生从里屋出来了,后面跟着万国民和万彩霞。万国民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根烟。万彩霞打扮得花枝招展,染了一头黄色的头发,指甲涂得鲜红。
“哟,大哥来了?”万国民阴阳怪气地说,“好久不见啊,我还以为你不认我们这个家了。”
“国民,怎么说话呢?”万国华皱了皱眉。
“我说错了吗?”万国民吐了个烟圈,“这一年你回来过几次?爸妈生日你回来过吗?要不是中秋节,恐怕你还不回来吧?”
“国民,少说两句。”万彩霞拉了拉哥哥的袖子,但脸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万国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今天是中秋节,他不想吵架。
“爸,妈,最近身体还好吧?”他转移话题。
“还行,死不了。”万隆生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最近腰不太舒服,去医院看了,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住院治疗。”
“那您就住院啊,该治就治。”万国华说。
“住院不要钱啊?”万隆生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在银行上班,工资高?”
“爸,我不是每个月都给您寄钱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万隆生哼了一声,“你弟弟最近谈了个女朋友,要买房结婚,彩礼加首付,至少要二十万。你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打光棍吧?”
又是这个话题。万国华感到一阵疲惫。
“爸,国民结婚是他的事,我不能替他出钱。”万国华说,“我自己也有家庭要养,晓蕊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学费也不便宜。”
“你一个月工资三四千,金玲也有两千多,你们两个人加起来六七千,在青河县还不够花?”万隆生的声音提高了,“你就是不想出钱!”
“爸,我不是不想出,是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万国华耐着性子解释,“我们每个月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还要存钱应急。您让我一下子拿出二十万,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那你当初结婚的时候,怎么有钱在得月楼办酒席?怎么有钱买婚纱?”万隆生越说越气,“我看你就是自私!只顾自己享受,不管弟弟死活!”
“爸!”万国华终于忍不住了,“我结婚的钱是我自己攒的!我没有花家里一分钱!我上大学也是自己打工挣的钱!您对我有过什么付出?您现在凭什么要求我回报?”
“你……你这个逆子!”万隆生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万国华砸过去。
万国华躲闪不及,茶杯砸在他的额头上,茶水溅了一脸,额角渗出了血珠。
“国华哥!”张金玲惊叫一声,连忙拿纸巾给他擦血。
“爸爸!”万晓蕊吓得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赔钱货!”马菊花冲着万晓蕊吼了一句。
“妈!”万国华彻底怒了,“您怎么说话的?晓蕊还是个孩子!”
“我说错了吗?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女孩子都是赔钱货!”马菊花毫不示弱。
“够了!”万国华抱起女儿,拉起张金玲,“我们走!”
“走?你走了就别回来!”万隆生在他身后怒吼。
万国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身后传来万国民幸灾乐祸的声音:“大哥,慢走啊,不送了!”
三
回家的路上,万晓蕊一直在哭。张金玲抱着她,轻声哄着。万国华骑着车,一言不发,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更疼。
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儿子,父母对弟弟万国民百般宠爱,对自己却如此刻薄。从小到大,他努力做一个好儿子,好哥哥。他拼命学习,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娶了贤惠的妻子,生了可爱的女儿。他以为自己足够优秀,就能换来父母的认可。
可他错了。
在父母眼里,他做得再好,也比不上那个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弟弟。他所有的付出,都被视为理所当然。他所有的成就,都被认为是应该的。而他稍微有一点不顺从,就会被骂作不孝、白眼狼。
“国华哥,别难过了。”回到家,张金玲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安慰他,“你爸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们计较。”
“金玲,我真的好累。”万国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为什么他们对我这么狠心?”
“别胡思乱想了。”张金玲握住他的手,“你有我,有晓蕊,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嗯。”万国华睁开眼睛,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金玲,谢谢你。”
“谢什么,夫妻之间说这个干嘛。”张金玲笑了笑,“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吧,我不饿。”
“那怎么行?不吃饭怎么有力气生气?”张金玲故意逗他,“我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肉,保证你吃完就不生气了。”
万国华被她逗笑了:“好,听你的。”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万国华依然每个月给父母寄钱,逢年过节也会回去看看。虽然每次都不欢而散,但他告诉自己,尽到做儿子的责任就行了,其他的不强求。
然而,他没有想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2011年10月,一则消息在青河县炸开了锅:县城东边的老街要拆迁了!
老街是青河县最老的街区,房屋大多是解放前建的,破败不堪。政府规划要在这里建一个商业广场,所有住户都要搬迁,按照面积给予补偿。
万国华父母家的那栋瓦房,加上院子,总面积有两百多平方米。按照当时的拆迁补偿标准,能拿到八百万左右的补偿款。
八百万!
这个消息传出后,整个老街都沸腾了。那些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们,一夜之间变成了百万富翁。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大多数人都是欣喜若狂的。
万国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银行上班。同事刘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国华,你听说了吗?你家那片要拆迁了!你爸妈那房子,能赔不少钱吧?”
“听说了。”万国华淡淡地说。
“那可是八百万啊!”刘伟两眼放光,“你爸妈就你和你弟弟两个孩子,怎么也能分个几百万吧?”
“谁知道呢。”万国华苦笑。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在父母眼里,他从来就不是这个家的人。那八百万,恐怕跟自己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果然,不出他所料。
四
2011年中秋节,距离拆迁消息公布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万国华本来不想再去父母家,但张金玲劝他:“国华哥,毕竟是中秋节,咱们还是去一趟吧。再说了,拆迁款的事情,总得有个说法。”
万国华想了想,同意了。他也想知道,父母到底打算怎么分配这笔钱。
这一次,他没有带女儿去。他不想让晓蕊再受到伤害。
到了父母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桌上放着月饼和水果。万国民和万彩霞已经到了,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哥来了?”万国民难得主动打招呼,语气也比平时热情了许多。
万国华心里咯噔一下。事出反常必有妖。
“坐吧。”万隆生坐在主位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万国华和张金玲坐下来。气氛有些诡异,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人到齐了,那我就说件事。”万隆生清了清嗓子,“老家拆迁款到了,一共八百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三个子女的脸。万国民和万彩霞的眼睛都亮了,万国华则面无表情。
“我的意思是,”万隆生顿了顿,“四百万给国民,四百万给彩霞。”
万国华以为自己听错了:“爸,您说什么?”
“我说,四百万给国民,四百万给彩霞。”万隆生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至于你,一分钱都没有。”
“为什么?”万国华的声音有些发抖。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万隆生冷哼一声,“国民刚谈女朋友,将来结婚买房子哪一样不花钱?彩霞也刚参加工作,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你和金玲工资都很高,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还要这钱干什么?”
“爸,这不公平。”万国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也是您的儿子,拆迁款应该有我的一份。”
“你有什么资格要?”马菊花插嘴了,“你上大学没花家里一分钱,结婚也没花家里一分钱,现在还好意思回来分钱?”
“妈,这不是一回事!”万国华提高了声音,“拆迁款是祖宅的补偿,按理说三个子女都应该有份!”
“我说了不算!”万隆生一拍桌子,“这个家我说了算!我说给谁就给谁!”
万国华看着父亲蛮横的面孔,又看了看弟弟妹妹贪婪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爸,我再问您一遍,您真的要把八百万全部分给国民和彩霞,我一分钱都没有?”万国华一字一句地问。
“没错!”万隆生理直气壮地说,“不仅如此,今后我和你妈就住在你家里,吃喝和看病都由你出!”
万国华愣住了:“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拆迁款八百万,分别给你弟弟和妹妹。今后我和你母亲住在你家,吃喝和看病都由你承担!”万隆生大声说道。
万国华看着父亲,看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在父母眼里,他就是一个提款机,一个免费的保姆。他们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弟弟妹妹,然后把养老的责任全部推给他。他们不仅要榨干他的现在,还要榨干他的未来。
“爸,妈,”万国华缓缓开口,“在您们眼里,我算什么?”
“你什么意思?”万隆生皱起眉头。
“从小我就不讨你们喜欢。”万国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上高中、大学的学费都是我打工挣的,你们一分钱都没出。而国民高中复读三年,连专科都没考上。彩霞高中也复读两年,结果呢?这些年,我花在您二老身上的钱,加起来有将近三十万。而您们把这些钱,全都给了弟弟和妹妹。这些,我都忍了。”
“现在,您们把拆迁款八百万全给了他们,我一分钱没得到。您二老还要在我家吃我的、住我的。爸,妈,您觉得公平吗?”
“公平?”万隆生冷笑,“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国民和彩霞是你亲弟弟亲妹妹,你作为大哥,出点钱不应该吗?”
“爸,我再说一遍,”万国华站了起来,“我不会再让了。从小到大,我一直让,因为您二老和弟弟妹妹都是我的亲人。但从今以后,谁拿钱,谁抚养。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您们。”
说完,他拉起张金玲的手:“金玲,我们走。”
“滚!你这个不孝子!”万隆生在他身后咆哮。
万国华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父母的咒骂声,但他没有回头。
走出院子,张金玲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给了他力量。
“国华哥,你没事吧?”
“没事。”万国华摇摇头,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流泪。
五
接下来的几天,万国华把自己埋在工作中,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然而,命运并没有放过他。
一周后,他收到了法院的传票。父亲万隆生把他告了,起诉他不履行赡养义务。
万国华看着那张传票,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从来没有抱过他,从来没有夸过他。他想起高中时,为了凑学费,他顶着烈日去工地搬砖,父亲却在家喝酒。他想起大学时,他一边读书一边打工,累得胃出血,父母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而现在,父亲居然把他告上了法庭。
“什么父母亲,兄弟姐妹情,一切都化为乌有……”万国华喃喃自语,眼泪滴落在传票上,洇湿了上面的字迹。
张金玲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国华哥,别难过,你还有我,还有晓蕊。”
万国华握住妻子的手,久久不语。
良久,他擦干眼泪,转过身,看着张金玲的眼睛:“金玲,既然我爸妈对我不仁,他们要告我不赡养父母,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国华哥,你想做什么?”
“我要反诉。”万国华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告他们,要求平分拆迁款,然后兄妹三人共同赡养父母。”
“国华哥……”张金玲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僵?”
“已经够僵了。”万国华苦笑,“金玲,你知道吗?我忍了三十多年。从小忍到大,从家里忍到外面。我以为只要我够优秀,够听话,够孝顺,他们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可是我错了。在他们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多余的儿子。”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忍?”万国华的眼神变得坚定,“金玲,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我也不想再委屈你和晓蕊。这一次,我要为自己争一回。”
张金玲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国华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第二天一早,万国华走进了青河县人民法院。
他递交了反诉状,要求法院依法分割八百万元拆迁款,并要求兄妹三人共同承担父母的赡养义务。
一场关于亲情、金钱和人性的官司,即将在青河县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第五章·法庭上的对决
第五章·法庭上的对决
一
2011年11月15日,青河县人民法院。
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法院门口的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万国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着门楣上悬挂的国徽。那枚国徽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
“国华哥,进去吧。”张金玲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
万国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法院大门。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走进法院。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父母对簿公堂。更没想到,这场官司会是由父亲亲手挑起的。
“原告万隆生诉被告万国华赡养纠纷案,以及被告万国华反诉原告万隆生、第三人万国民、万彩霞析产继承纠纷案,现在开庭!”
审判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法官,姓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严肃。他敲了一下法槌,整个法庭顿时安静下来。
万国华坐在被告席上,对面是原告席上的父亲万隆生和母亲马菊花。旁边还有两张椅子,坐着弟弟万国民和妹妹万彩霞,他们是被追加为第三人的。
万隆生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表情。在他看来,这场官司他赢定了。自古以来,哪有儿子不养父母的道理?法律还能向着不孝子不成?
马菊花坐在丈夫旁边,时不时用眼睛剜万国华一眼,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万国民和万彩霞则显得有些紧张。他们没想到大哥会反诉,更没想到自己会被牵扯进来。但在父亲面前,他们不敢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里。
“现在,由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审判长说。
万隆生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纸,照着念道:“原告万隆生,今年六十三岁,与妻子马菊花育有三名子女,分别是长子万国华、次子万国民、幼女万彩霞。原告夫妇年老体弱,丧失劳动能力,要求长子万国华履行赡养义务,每月支付赡养费两千元,并承担原告夫妇今后的医疗费用和日常生活照料。”
他说完,放下纸,看着万国华,眼中满是得意。
审判长转向万国华:“被告万国华,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意见?”
万国华站起来,声音平静:“审判长,我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异议。首先,原告夫妇并非丧失劳动能力。我父亲万隆生今年六十三岁,身体健康,仍在县化肥厂担任门卫,每月工资一千二百元。我母亲马菊花今年五十九岁,也在街道办的食堂帮忙,每月有八百元收入。此外,两位老人每月还有退休金共计六千余元。他们完全有能力维持自己的生活,并不存在‘丧失劳动能力’的情况。”
“其次,关于赡养费的问题。我愿意依法履行赡养义务,但前提是公平合理。原告要求我每月支付两千元赡养费,这个数额明显过高。根据我国法律规定,赡养费的数额应当根据被赡养人的实际需求和赡养人的经济能力来确定。我虽然在银行工作,但每月工资也不过三千余元,妻子张金玲的工资也只有两千余元。我们还要偿还房贷,抚养年幼的女儿,经济压力很大。我愿意每月支付五百元赡养费,这是我的底线。”
“最后,关于医疗费用和日常照料的问题。我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但前提是所有子女共同分担。原告不能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万国华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意外。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年轻人,说起话来竟然如此有条理。
万隆生急了:“审判长,他在胡说!他一个月工资明明有四千多,怎么可能只有三千?他就是在撒谎!”
“原告,请注意法庭纪律!”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被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收入情况?”
“有。”万国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所在单位开具的收入证明,以及最近半年的工资流水,请法庭核实。”
法警接过文件,呈递给审判长。审判长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证据有效。”
万隆生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万国华会准备得这么充分。
二
“现在,由被告万国华陈述反诉请求和事实理由。”审判长说。
万国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审判长,我在此提出反诉,要求依法分割位于青河县东大街18号院落的拆迁补偿款八百万元。该院落为我祖父万德厚留下的祖产,属于家庭共有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相关规定,该拆迁补偿款应当由全体家庭成员共同享有。”
“原告万隆生、马菊花夫妇,以及第三人万国民、万彩霞,企图独占该笔拆迁补偿款,将我排除在外。这种行为严重侵犯了我的合法权益。因此,我请求法院依法分割该笔款项,由我、万国民、万彩霞三人平均分配。同时,我请求法院判定,原告万隆生、马菊花夫妇的赡养义务,由三名子女共同承担。”
此言一出,法庭内一片哗然。
万隆生猛地站起来,指着万国华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孝子!你还有脸要钱?那房子是我和你妈的,我们想给谁就给谁,关你什么事?”
“原告,请坐下!注意法庭纪律!”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
万国民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大哥,你太过分了!爸妈养你这么大,你不但不感恩,还来抢钱?”
“抢钱?”万国华冷笑一声,“国民,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从小到大,爸妈把最好的都给了你。我上高中、大学的学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你却复读三年花了家里多少钱?我结婚没花家里一分钱,你结婚爸妈要给你买房买车。现在拆迁款八百万,爸妈全给你和彩霞,我一分钱没有。到底是谁在抢?”
万国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审判长,我请求出示证据。”万国华说。
“准予出示。”
万国华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这是我高中和大学期间的学费收据、打工证明、以及助学贷款记录。这些证据可以证明,我从高中开始就没有用过家里一分钱。此外,这是我婚后给父母汇款的全部记录,总计二十八万七千元。而这些钱,据我所知,大部分都被转给了万国民和万彩霞。”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从县国土局调取的拆迁补偿协议原件。根据协议,被拆迁房屋的产权登记在我祖父万德厚名下,属于家庭共有财产。因此,该笔拆迁补偿款应当由全体法定继承人共同享有。”
一份份证据摆在面前,万隆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这个大儿子竟然准备了这么多材料,显然是早有预谋。
“审判长,我还有证人。”万国华说。
“传证人。”
第一个证人是万国华的邻居王婶。王婶今年六十多岁,在老街住了大半辈子,对万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法官同志,我可以作证。”王婶说,“万家的老大国华,从小就不受待见。他爸妈偏心眼儿,好吃的、好穿的都留给老二和老三。国华上高中的时候,学费都是自己暑假去工地搬砖挣的。有一年暑假,他中暑晕倒在工地上,被人送到医院,他爸妈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说到这里,王婶的眼眶红了:“那孩子命苦啊!但他争气,考上了大学,有了好工作,娶了个好媳妇。我以为他总算熬出头了,没想到他爸妈还是不肯放过他。”
第二个证人是万国华的高中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已经退休了,但精神矍铄,说话很有分量。
“我可以证明,万国华同学在高中的时候,确实是自己负担学费和生活费的。”李老师说,“那时候学校有贫困生补助,我帮他申请了,但他拒绝了,说要留给更需要的人。他说他可以自己打工挣钱。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放了学就去工地搬砖、去餐馆洗碗,我看着都心疼。”
李老师转向万隆生,语气严厉:“万师傅,我教书几十年,见过偏心的父母,但没见过像你们这么偏心的。国华是个好孩子,你们不珍惜,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万隆生被说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
三
休庭半小时后,审判重新开始。
这一次,轮到万隆生一方提供证据了。
万隆生的律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钱,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律师。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审判长,我代表原告方出示证据。”
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方从县民政局调取的资料,证明原告万隆生、马菊花夫妇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不佳,确实需要子女赡养。”
“此外,我方认为,被告万国华提出的‘家庭共有财产’概念不成立。该房产虽然是万国华祖父留下的,但经过几十年的变迁,已经由原告万隆生夫妇进行了多次修缮和扩建,实际上已经成为原告的个人财产。因此,拆迁补偿款理应归原告所有,原告有权自行处置。”
钱律师说得头头是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论据并不充分。
万国华的律师是一个年轻的女律师,姓林,是张金玲的大学同学。她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说:“审判长,对方律师的说法存在重大漏洞。首先,根据我国法律规定,祖产的继承权不因修缮和扩建而消失。除非原告能够证明,该房产已经完全脱离了祖产的性质,否则就不能否认被告的继承权。”
“其次,即使按照对方律师的说法,该房产经过了修缮和扩建,那么修缮和扩建的部分属于原告的夫妻共同财产,但原始部分仍然属于祖产。也就是说,拆迁补偿款中至少有一部分是属于家庭共有财产的,应当由全体继承人共同分配。”
“最后,我想强调一点,”林律师的语气变得严肃,“本案的核心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个公平正义的问题。被告万国华作为长子,从小就不受父母待见,靠自己努力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成家立业。而他的父母,不仅没有给予他任何帮助,反而将全部财产转移给其他子女,还要将赡养的义务全部推给他。这种做法,不仅有违公平原则,更有悖于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林律师的话掷地有声,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万隆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以为这场官司稳操胜券,没想到形势会急转直下。
“审判长,我反对对方律师的不当言论!”钱律师急了,“这是在误导法庭!”
“反对无效。”审判长平静地说,“双方律师的陈述均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现在,进入法庭辩论阶段。”
四
法庭辩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万隆生一口咬定万国华不孝,要求法院严惩。万国华则坚持要求平分拆迁款,共同承担赡养义务。
万国民和万彩霞也先后发言,但他们的论点软弱无力,无非是“大哥应该让着我们”“爸妈的钱想给谁就给谁”之类的说辞,在法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张金玲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时,讲述了自己嫁入万家后的所见所闻。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陈述,但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万隆生夫妇心上。
“我和国华结婚五年,每年春节和中秋都会回父母家。但每次去,都会被公公婆婆冷嘲热讽。他们嫌我们带的礼物少,嫌我们给的养老钱少,嫌我们没有帮衬弟弟妹妹。有一次,公公甚至当着全家人的面,骂国华是白眼狼,还用茶杯砸伤了他的额头。”
张金玲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我丈夫是个好人,他勤劳、善良、负责任。他对父母尽了最大的孝心,但父母从来没有认可过他。我不知道,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公公婆婆满意?”
法庭上鸦雀无声。几个旁听的女同志甚至悄悄抹起了眼泪。
万隆生低着头,一言不发。马菊花的脸色也很难看,但她仍然嘴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懂什么?”
“够了!”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法庭之上,请注意言辞。”
最后陈述环节,万国华站起来,看着对面的父母,沉默了很久。
“爸,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三十一年前,你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不管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我始终感谢你们的生育之恩。”
“但这些年来,我真的累了。从小到大,我一直在努力,努力做一个好儿子,好哥哥。我拼命学习,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我以为只要我够优秀,够听话,够孝顺,你们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会像对国民和彩霞那样,对我笑一笑,夸我一句。”
“可是没有。从来没有。”
万国华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们知道我最高兴的一天是哪一天吗?不是考上大学的那天,不是找到工作的那天,也不是结婚的那天。是我女儿出生的那天。那天我在产房外面,听到晓蕊的第一声啼哭,我哭了。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我发誓,我一定要做一个好父亲,绝对不会让我的女儿,经历我经历过的一切。”
“爸,妈,这场官司不是我想要的。是你们逼我的。你们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国民和彩霞,然后把养老的责任全部推给我。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要养?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有感情,我也会受伤?”
万国华擦干眼泪,目光变得坚定:“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讨一个公道。我要让你们知道,我不是你们的提款机,不是你们的免费保姆。我是一个人,一个有尊严的人。”
“我的陈述完了。”
法庭再次陷入沉默。
审判长沉默了片刻,然后宣布:“鉴于案情复杂,本庭将择期宣判。现在休庭!”
法槌落下,庭审结束。
五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万国华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判决还没有下来,但他感觉自己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国华哥,你刚才说得真好。”张金玲挽着他的胳膊,眼中闪着泪光。
“我只是说出了心里话。”万国华苦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不管结果怎样,我都支持你。”张金玲说,“大不了,咱们搬走,离开青河县,去别的地方生活。”
“好。”万国华握住妻子的手,“只要有你和晓蕊在,去哪里都行。”
两个人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大哥!”
万国华回头,看到万国民和万彩霞追了出来。
“大哥,”万国民的脸色有些尴尬,“刚才在法庭上……我不是故意的……”
“国民,你不用说了。”万国华打断他,“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争。”
“大哥,你真的要跟我们争到底吗?”万彩霞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爸妈说了,只要你撤诉,他们就不追究你……”
“追究我?”万国华笑了,笑得很苦涩,“彩霞,是他们把我告上法庭的,不是我告他们。我反诉,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权益。”
“大哥……”万彩霞还想说什么。
“算了,彩霞。”万国民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大哥心意已决,咱们说什么都没用了。”
说完,他拉着万彩霞转身走了。
万国华看着弟弟妹妹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曾几何时,他们也是一家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起过年,一起放鞭炮。可现在,却要在法庭上兵戎相见。
“走吧,回家。”张金玲轻声说。
“嗯,回家。”
万国华最后看了一眼法院大楼,转身离开。
十天后,青河县人民法院作出了一审判决。
判决书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几条:
一、被告万国华依法履行赡养义务,每月向原告万隆生、马菊花支付赡养费五百元;
二、原告万隆生、马菊花今后的医疗费用,由三名子女万国华、万国民、万彩霞共同承担;
三、坐落于青河县东大街18号院落的拆迁补偿款八百万元,属于家庭共有财产,由万国华、万国民、万彩霞三人共同继承。考虑到万国民和万彩霞尚未成家,且万国华已有稳定收入和住房,酌情分配如下:万国华获得二百万元,万国民获得三百万元,万彩霞获得三百万元;
四、驳回原告万隆生的其他诉讼请求。
这个判决,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青河县引起了轩然大波。
万隆生输了。他不仅没能让大儿子独自承担赡养义务,反而失去了大部分的拆迁款。而万国华,不仅赢得了尊严,还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
这正是:天算不如人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六章·风波再起
第六章·风波再起
一
判决下达后的第三天,青河县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县城的街道,将积攒了整个秋天的灰尘冲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带着一丝寒意。
万国华站在银行的柜台后面,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却比这天气还要阴郁。
判决虽然赢了,但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相反,一种深深的疲惫感笼罩着他。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抗争,和命运抗争,和家庭抗争,和偏见抗争。他以为自己赢了,但赢了之后呢?除了两百万块钱,他还得到了什么?
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弟弟妹妹,失去了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
“国华,外面有人找你。”同事刘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万国华回过神来:“谁啊?”
“你妈和你妹妹,在门口站着呢,说要见你。”
万国华心里一沉。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走出银行大门,看到马菊花和万彩霞站在雨棚下面。马菊花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憔悴。万彩霞站在母亲身边,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妈,彩霞,你们怎么来了?”万国华问。
马菊花抬起头,看着大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妈!您这是干什么!”万国华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
“国华,妈求你,你撤诉吧!”马菊花抓着万国华的裤腿,声泪俱下,“那钱我们不要了,都给你,都给你!你放过你弟弟和妹妹吧!”
“妈,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万国华使劲想把母亲拉起来,但马菊花死死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大哥,你就答应妈吧!”万彩霞也哭着说,“你不知道,这几天家里都乱套了!爸气得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二哥的女朋友听说他只分了三百万,闹着要分手!我的男朋友也说我是个穷光蛋,配不上他!”
万国华看着眼前的母亲和妹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判决已经下来了,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再说了,这个判决是公平的。我拿我应得的,你们拿你们应得的,没有什么不对。”
“公平?什么公平?”马菊花突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恨,“你弟弟妹妹还没成家,你忍心看着他们打光棍?你忍心看着我们家破人亡?”
“妈,这不是我的错。”万国华说,“是你们先把我告上法庭的。我只是在保护自己的权益。”
“你……你这个不孝子!”马菊花见软的不行,又开始来硬的,“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早知道你这样,当初生下来就应该把你掐死!”
这样的话,万国华从小听到大。以前他会难过,会伤心,但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妈,如果您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那您请回吧。”万国华转身要走。
“你别走!”马菊花爬起来,抓住他的胳膊,“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就不走了!”
“妈,您到底想怎样?”万国华无奈地问。
“我要你去法院,说你放弃那两百万!”马菊花说,“这样国民和彩霞就能多分一点!”
“不可能。”万国华斩钉截铁地说,“那是我应得的,我不会放弃。”
“你……你……”马菊花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扬起手,狠狠打了万国华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雨中格外响亮。银行门口的几个保安和路过的行人都看了过来。
万国华捂着脸,愣在原地。这一巴掌,比法庭上父亲砸过来的那个茶杯还要疼。
“打得好!”马菊花咬牙切齿地说,“这一巴掌,是替你爸打的!你这个不孝子,你会遭报应的!”
说完,她拉着万彩霞,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万国华站在雨棚下,看着母亲和妹妹远去的背影,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但他浑然不觉。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更疼的是心。
二
接下来的日子,万国华的生活变成了一场噩梦。
万隆生和马菊花不甘心接受法院的判决,开始在县城里四处散布谣言。他们逢人就说万国华不孝,说他是白眼狼,说他为了钱把父母告上法庭,说他在银行贪污受贿,说他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谣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恶毒。短短几天时间,整个青河县都知道了万家的丑事。
万国华走在街上,总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妈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去学校接女儿放学,其他家长会刻意避开他。就连在银行上班,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国华,你别往心里去。”刘伟私下里安慰他,“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听风就是雨。”
“我知道。”万国华苦笑,“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做到这一步。”
更过分的事情还在后面。
一天下午,万隆生和马菊花带着几个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县工商银行。他们在大厅里大喊大叫,说万国华贪污公款,要求银行领导开除他。
“你们银行的万国华,是个不孝子!他连自己的亲爹亲妈都不养,还能好好工作?他肯定贪污了银行的钱!”万隆生扯着嗓子喊道。
“对!开除他!开除这个白眼狼!”马菊花在一旁附和。
银行的客户们纷纷侧目,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大堂经理急得满头大汗,连忙把他们请到办公室,好说歹说才把他们劝走。
但这件事还是在银行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行长赵德柱把万国华叫到办公室,委婉地提醒他:“国华啊,你家里的这些事情,最好尽快处理好。不然影响到银行的名誉,我也很难做。”
“赵行长,我知道了。”万国华低着头说,“我会处理好的。”
走出行长办公室,万国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没想到,父母会如此不择手段,竟然跑到他工作的地方来闹事。
但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几天后,马菊花又带着万彩霞,来到了县一中。她们在教学楼门口堵住了张金玲,当着学生的面,骂她是“狐狸精”“扫把星”,说她挑拨离间,破坏他们母子关系。
“就是你!就是你教唆我儿子不孝顺的!”马菊花指着张金玲的鼻子骂,“你一个当老师的,不好好教书,整天想着怎么算计婆家的钱!你还要不要脸?”
张金玲气得浑身发抖,但她强忍着没有发火。她知道,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失态,只会让婆婆更加得意。
“妈,这里是学校,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张金玲压低声音说。
“回家?回哪个家?那是我儿子的家,不是我的家!”马菊花越说越来劲,“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县一中的老师!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尽干些缺德事!”
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教导主任闻讯赶来,好不容易才把马菊花劝走。
张金玲回到办公室,趴在桌子上哭了好久。她想不通,自己和丈夫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侮辱。
三
晚上,万国华回到家,看到张金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神情呆滞。
“金玲,怎么了?”万国华心里一紧。
张金玲抬起头,看到丈夫,眼泪又流了下来:“国华哥,你妈今天去学校了……”
“什么?”万国华大惊,“她去学校干什么?”
“她当着学生的面骂我,说我挑拨离间,说我算计你们家的钱……”张金玲哽咽着说,“国华哥,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万国华紧紧抱住妻子,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愤怒。
“对不起,金玲,是我连累了你。”他说,“我没想到他们会做到这一步。”
“国华哥,我们走吧。”张金玲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离开青河县,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万国华沉默了。离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的工作在这里,他的家在这里,他女儿在这里上学。他能去哪里?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离开,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他的父母是不会放过他的,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逼他就范。
“好。”万国华终于下定决心,“我们走。”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万国华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请问是万国华同志吗?”其中一个警察问。
“是我,有什么事吗?”
“有人报案,说你涉嫌虐待老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万国华愣住了。虐待老人?他什么时候虐待过老人?
“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吧?”张金玲冲过来,“我丈夫从来没有虐待过任何人!”
“有没有搞错,调查之后就知道了。”警察面无表情地说,“万国华同志,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万国华深吸一口气,对张金玲说:“金玲,别担心,我跟他们去一趟。你照顾好晓蕊,我很快就会回来。”
“国华哥……”张金玲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没事的,相信我。”万国华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跟着警察走了。
派出所的审讯室里,万国华见到了报案人——他的父亲万隆生。
万隆生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看到万国华进来,他冷哼一声:“逆子,你也有今天!”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万国华问。
“干什么?我要让你知道,跟老子斗,你还嫩了点!”万隆生说,“我已经跟派出所说了,你长期虐待我们,不给我们饭吃,还动手打我们!”
“我没有!”万国华急了,“爸,你这是在诬陷!”
“诬陷?谁看见了?”万隆生摊开双手,“你妈和你妹妹都可以作证!”
万国华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父母利用亲情关系,编造谎言,目的就是要把他送进监狱,然后夺回那两百万。
“警察同志,我冤枉!”万国华转向办案民警,“我从来没有虐待过父母!我每个月都给他们寄钱,逢年过节也会回去看望他们!是他们把我告上法庭,我不得已才反诉的!这一切都有法院的判决书为证!”
“我们会调查清楚的。”民警说,“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先在这里待着。”
万国华被带进了拘留室。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马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他坐在床上,双手抱头,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亲生父母,会如此恨他?恨到不惜用诬陷的手段,也要毁了他?
四
万国华被拘留的消息,很快就在青河县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罪有应得,有人说他是被冤枉的,还有人说他活该,谁让他跟父母打官司。
张金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四处奔走,找律师,找关系,想方设法要把丈夫救出来。
“林姐,你一定要帮帮国华!”张金玲找到代理律师林芳,哭着说,“他是被冤枉的!他从来没有虐待过父母!”
“金玲,你别急。”林芳安慰她,“我已经了解了情况。这个案子很明显是诬告,但我们需要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万国华没有虐待父母的证据。”林芳说,“比如邻居的证词,比如你们给父母汇款的记录,比如你们回去看望父母的照片。这些东西越多越好。”
“我有!”张金玲连忙说,“我家里有汇款单的存根,还有逢年过节拍的照片!我这就回去拿!”
张金玲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出了所有的汇款单存根和照片。她又去找了邻居王婶,请她出面作证。王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金玲你放心,我一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与此同时,刘伟也在银行内部发动同事,联名写了一封证明信,证明万国华在工作期间表现良好,从未有过任何违法违纪行为。
一切准备就绪后,林芳向法院提交了新的证据,要求撤销对万国华的拘留。
两天后,法院经过审查,认定万隆生的举报缺乏事实依据,决定释放万国华。
走出派出所的那一刻,万国华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张金玲和女儿万晓蕊。
“爸爸!”万晓蕊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我好想你!”
“乖,爸爸也想你。”万国华抱起女儿,眼眶也红了。
“国华哥,你瘦了。”张金玲抚摸着他的脸,心疼地说。
“没事,就当是减肥了。”万国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眼中的疲惫和沧桑,怎么也藏不住。
回家的路上,万国华沉默了很久。
“金玲,”他终于开口,“我想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去哪里?”
“去省城。”万国华说,“我有个大学同学在省城开了一家投资公司,他一直想让我过去帮忙。我之前舍不得银行的工作,一直没答应。现在看来,不走不行了。”
“好。”张金玲毫不犹豫地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晓蕊怎么办?她还在上幼儿园。”
“转到省城去上。”张金玲说,“省城的教育质量比县城好,对晓蕊的成长也有好处。”
“可是你的工作……”
“我可以辞职。”张金玲说,“到了省城,我再找工作就是了。实在不行,我就开个补习班,凭我的教学水平,还怕没人来?”
万国华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最困难的时候,是这个女人一直陪在他身边,给他力量,给他勇气。
“金玲,谢谢你。”他握住她的手。
“傻瓜,夫妻之间说什么谢。”张金玲笑了笑,“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家。”
五
决定离开后,万国华开始着手办理各种手续。
他向银行提交了辞职报告。赵德柱再三挽留,但万国华去意已决:“赵行长,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但我实在没有办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赵德柱叹了口气:“国华,我理解你的处境。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强留。祝你前程似锦。”
万国华又去了一趟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拆迁款的分配。法院很快批准了,通知万隆生在规定期限内将两百万打到万国华的账户上。
万隆生接到法院的通知后,气得暴跳如雷。他找到万国民和万彩霞,要求他们每人拿出一百万,凑齐两百万给万国华。
“凭什么要我出钱?”万国民第一个跳起来,“那是我的钱!我不给!”
“你大哥要走了,这两百万必须给他!”万隆生说,“不然法院会强制执行的!到时候你的房子和彩霞的车子都会被拍卖!”
万国民愣住了。他刚用分到的钱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正准备和女朋友宋春梅结婚。如果房子被拍卖,他什么都没了。
“爸,我……我没钱……”万国民支支吾吾地说。
“没钱?你那套房子不是刚买的吗?把它卖了!”
“卖了?那我住哪儿?”
“你先租房住!等以后有钱了再买!”万隆生气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
万国民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但他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既然要给大哥一百万,那还不如让女朋友宋春梅出点力。反正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她的钱就是他的钱。
于是,万国民找到了宋春梅,把情况说了一遍。
“什么?你要我出一百万?”宋春梅瞪大了眼睛,“万国民,你是不是疯了?我哪来的一百万?”
“你不是有存款吗?还有你爸妈不是给了你一套房子吗?把房子卖了不就有钱了?”
“你……你混蛋!”宋春梅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你还没结婚呢,你就开始算计我的钱了?这婚我不结了!”
“春梅,你别生气啊!”万国民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宋春梅打断他,“要么你把那套房子过户给我,我就同意帮你出一百万。要么咱们就分手!”
万国民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女朋友会趁火打劫。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不给大哥一百万,法院就会强制执行,到时候他的房子和彩霞的车子都会被拍卖。与其那样,还不如把房子过户给宋春梅,至少还能保住一部分财产。
“好,我答应你。”万国民咬着牙说。
万彩霞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男朋友窦文涛是个小白脸,整天游手好闲,就指着万彩霞的钱过日子。听说万彩霞要拿出一百万给大哥,窦文涛当场就翻了脸。
“你疯了吗?一百万!那可是咱们的结婚基金!”
“我也不想啊,可是法院逼得紧……”万彩霞哭着说。
“法院?法院算个屁!”窦文涛说,“你爸不是认识很多人吗?让他想想办法!”
“我爸也没办法了……”
“那好,既然你拿不出钱,那咱们就分手!”窦文涛撂下狠话,“我可不想跟一个穷光蛋结婚!”
“文涛,你不能这样对我……”万彩霞跪在地上,抱着窦文涛的腿,苦苦哀求。
但窦文涛一脚踢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万彩霞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终于明白了,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爱的只是她的钱。
六
最终,万国民和万彩霞还是各自拿出了一百万,凑齐了两百万,打到了万国华的账户上。
万国华收到钱的那一刻,心里没有任何喜悦。他知道,这笔钱是用亲情换来的。从此以后,他和这个家,再无瓜葛。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万国华带着妻女,最后一次走在青河县的街道上。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县城的主干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烧烤的香味随风飘散。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大妈们扭动着腰肢,跳得不亦乐乎。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但万国华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爸爸,我们为什么要搬家呀?”万晓蕊牵着爸爸的手,仰着小脸问。
“因为爸爸想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万国华说。
“那我们还回来吗?”
万国华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等你长大了,如果你想回来,爸爸就陪你回来。”
“那好吧。”万晓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万国华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他蹲下身,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乖女儿,爸爸爱你。”
“我也爱爸爸!”万晓蕊搂着他的脖子,甜甜地说。
张金玲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三个人沿着青河慢慢走着,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河两岸的柳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曳。
走到那座熟悉的小桥时,万国华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和张金玲站在这里,她摘了一枝勿忘我花,对他说:“国华哥,无论我们俩将来走向何处,希望我们的感情就像这枝勿忘我花那样,请不要忘记我们的感情!”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是美好的,充满希望的。谁能想到,七年后的今天,他们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家乡。
“国华哥,你在想什么?”张金玲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没什么。”万国华收回思绪,“走吧,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赶火车呢。”
“嗯。”
两个人转身,牵着手,慢慢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万国华就带着妻女,登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火车启动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他养他的小城。
晨雾中的青河县,像一个沉睡的老人,安详而宁静。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近处的田野一片萧瑟。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青河县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万国华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再见了,青河。
再见了,过去。
前方是未知的未来,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妻子和女儿在身边,那里就是家。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驶去,载着一家三口,奔向新的生活。
而在他们身后,青河县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七章·善恶终有报
第七章·善恶终有报
一
万国华一家离开青河县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县城。
有人说他混不下去了,灰溜溜地跑了;有人说他发了财,去省城享福了;还有人说他是被父母逼走的,可怜得很。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不管外人怎么说,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万国华走了,带着那两百万,带着妻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消息传到万隆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深秋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走了?他真的走了?”万隆生喃喃自语,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走了!带着那两百万跑了!”马菊花坐在门槛上,捶胸顿足地哭嚎,“我的钱啊!我的两百万啊!就这么没了!”
“闭嘴!”万隆生突然大吼一声,把马菊花吓了一跳。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进屋里,翻出那张法院的判决书,看了又看。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万国华获得拆迁补偿款两百万元,万国民获得三百万元,万彩霞获得三百万元。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大儿子逼走,那两百万迟早还是他的。可他没想到,万国华会走得这么干脆,这么决绝。
“爸,大哥真的走了?”万国民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问。
“走了。”万隆生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今天早上走的,坐火车走的。”
“那……那我的钱呢?”万国民急了,“我给大哥的那一百万,还能要回来吗?”
“要回来?你去找谁要?”万隆生苦笑,“他已经走了,天知道去了哪里。”
“不行!我得去追他!”万国民转身就要往外跑。
“追什么追!”万隆生喝住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省城那么大,你去哪儿找?”
万国民愣住了。是啊,省城那么大,他去哪儿找?
“那……那我的房子怎么办?”万国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把房子过户给春梅了,她现在要跟我分手,房子也不还给我!”
万隆生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辛辛苦苦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落得个鸡飞蛋打的下场。
二
万国民的女朋友宋春梅,在拿到房子的过户手续后,立刻就变了一副嘴脸。
“万国民,咱们分手吧。”宋春梅把一张分手协议拍在桌子上,冷冷地说。
“春梅,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万国民傻眼了,“咱们不是说好了要结婚的吗?”
“结婚?跟一个连房子都保不住的男人结婚?”宋春梅嗤笑一声,“万国民,你清醒一点吧。你大哥拿走了两百万,你只剩下两百万了,还给了我一套房子。你现在还有什么?你拿什么娶我?”
“我……我还有钱啊!”万国民急忙说,“我还有两百万呢!”
“两百万?”宋春梅冷笑,“你以为两百万很多吗?在省城连个好点的房子都买不起!我宋春梅要嫁的人,至少也得是个百万富翁吧?你?你充其量就是个暴发户,还是个快要破产的暴发户!”
“春梅,你不能这样!”万国民急了,“我把房子都给你了,你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房子是你自愿给我的,我又没逼你。”宋春梅耸耸肩,“再说了,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用那一百万换来的,天经地义!”
“你……你这个骗子!”万国民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打人。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宋春梅后退一步,拿出手机,“我马上就报警!告你人身伤害!”
万国民的手停在半空中,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他知道,宋春梅说到做到。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心跟他过日子,她图的只是他的钱。
“好……好……”万国民放下手,咬牙切齿地说,“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摔门而去。
宋春梅看着万国民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万国民狼狈离去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她早就计划好了。先用结婚的名义稳住万国民,骗他把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然后再找个借口分手。这样一来,她不但白白得了一套房子,还不用嫁给那个没出息的男人。
至于万国民会怎样,关她什么事?
宋春梅收拾好行李,当天就离开了青河县。她去了广东,那里有更多的机会,更多的钱。至于那套房子,她委托中介卖了,到手一百二十万。加上之前从万国民那里骗来的钱,她手头一共有将近两百万。
有了这笔钱,她可以在广东过上很好的生活。至于万国民,就让他去哭吧。
三
万彩霞的情况,比万国民还要惨。
她的男朋友窦文涛,在得知她拿不出一百万之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
“彩霞,咱们不合适,分手吧。”窦文涛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文涛,你不能这样!”万彩霞哭着拉住他的胳膊,“咱们不是说好了要结婚的吗?你不能丢下我!”
“结婚?你拿什么结婚?”窦文涛甩开她的手,“你连一百万都拿不出来,还想让我娶你?做梦去吧!”
“我……我还有三百万呢!”万彩霞急忙说,“三百万也不少啊!”
“三百万?”窦文涛嗤笑一声,“三百万够干什么的?买个房子就没了!你以为我窦文涛是那么好打发的?我要娶的女人,至少也得是个千万富婆吧?你?差远了!”
“文涛,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万彩霞哭着说,“你说你爱我,不在乎我有没有钱!”
“那种话你也信?”窦文涛哈哈大笑,“万彩霞,你真是太天真了!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要是真不在乎,会跟你这个蠢女人在一起这么久?实话告诉你吧,我从来就没爱过你,我爱的是你的钱!”
万彩霞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一直在骗我?”
“骗你又怎样?”窦文涛点燃一支烟,悠闲地吐了个烟圈,“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和你爸妈一起算计你大哥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现在被人算计了,就知道哭了?活该!”
“你……你这个混蛋!”万彩霞扑上去,想要打他。
窦文涛一把推开她,她摔倒在地,额头磕在茶几角上,鲜血直流。
“这是你自找的!”窦文涛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万彩霞,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存在银行里的那三百万,我已经转走了。密码是你告诉我的,你说过,你的钱就是我的钱。现在,它们真的是我的了。”
“不——!”万彩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但窦文涛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万彩霞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欲哭无泪。她被骗了,被骗得一干二净。那个她以为会爱她一辈子的男人,卷走了她所有的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想起大哥万国华曾经劝过她:“彩霞,那个窦文涛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一点。”
当时她不听,还骂大哥多管闲事。现在想来,大哥说的是对的。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四
万国民和万彩霞的遭遇,很快就传到了万隆生和马菊花的耳朵里。
万隆生坐在院子里,听着儿子和女儿的哭诉,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爸,我什么都没有了!”万国民哭着说,“房子没了,钱也没了,春梅也跑了!我该怎么办啊?”
“爸,我也是!”万彩霞哭得更凶,“窦文涛那个王八蛋,把我的钱全卷走了!三百万啊!全没了!”
“够了!”万隆生突然大吼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女,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你们还有脸哭?这都是你们自找的!”万隆生指着万国民的鼻子骂道,“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宋春梅不是好东西!你偏不听!非要跟她好!现在好了?人财两空!活该!”
“还有你!”他又指向万彩霞,“那个窦文涛,一看就是个吃软饭的!你非要往火坑里跳!现在被人骗了,知道哭了?晚了!”
“爸,我们也不想这样啊!”万国民哭着说,“谁知道他们会是这样的人……”
“不知道?你们不知道?”万隆生冷笑,“你们大哥当年是怎么说的?他让你们擦亮眼睛,你们听了吗?你们不但不听,还跟着我们一起骂他!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万国民和万彩霞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只能低着头哭泣。
马菊花坐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从今天起,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的!”万隆生说,“国民,你去找个工作,老老实实上班!彩霞,你也一样!别再想着走捷径了!天上不会掉馅饼!”
“可是爸,我们没钱了啊……”万国民小声说。
“没钱?没钱就去挣!”万隆生吼道,“你们有手有脚,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万国民和万彩霞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了。
但他们心里清楚,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让他们再去过普通人的生活,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五
万国民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工作。
不是找不到,而是他根本不愿意去找。他从小就被父母宠坏了,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让他去工厂打工?嫌累。让他去餐馆端盘子?丢人。让他去工地搬砖?打死也不去。
他整天待在家里,要么睡觉,要么喝酒,要么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没过多久,他仅剩的那点钱也花光了。
“爸,给我点钱。”万国民伸手向万隆生要钱。
“我没钱!”万隆生没好气地说,“你自己不去挣钱,就知道伸手要!”
“你不是有退休金吗?给我点怎么了?”
“那是我的养老钱!给你?给你去喝酒?做梦!”
“不给是吧?”万国民冷笑一声,“那好,我就去法院告你!说你不赡养我!”
“你……你这个畜生!”万隆生气得浑身发抖,“我养你这么大,你居然要告我?”
“那也是被你逼的!”万国民梗着脖子说,“你给我钱,我就不告你!”
万隆生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那个他从小宠到大的儿子吗?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给了万国民五千块钱。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无数次。
万彩霞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被窦文涛骗光钱财后,整个人都萎靡不振。她不敢出门,怕被别人笑话。她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以泪洗面。
马菊花心疼女儿,每天端饭端水地伺候着。但万彩霞根本不领情,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
“滚!都给我滚!”万彩霞把饭碗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们都不是好人!你们都盼着我倒霉!”
“彩霞,你别这样……”马菊花哭着说,“妈心疼你啊……”
“心疼我?你们要是真心疼我,就不会让大哥拿走那两百万!就不会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万彩霞吼道,“都怪你们!都怪你们!”
马菊花被女儿骂得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她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初对万国华太刻薄,后悔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女。如果当初她能对大儿子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许就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万家的状况越来越糟。
万隆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被儿子和女儿气得血压飙升,好几次差点中风。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脏病,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静养?我倒是想静养,可那两个孽障能让我静养吗?”万隆生苦笑着说。
马菊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整天为儿女操心,头发白了一大半,人也瘦了一圈。她开始频繁地去庙里烧香拜佛,祈求菩萨保佑。
“菩萨啊,求求你保佑我那两个孩子,让他们迷途知返吧……”她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头。
但菩萨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万国民最终还是把万隆生告上了法庭,要求父亲支付赡养费。法院经过审理,判决万隆生每月支付万国民赡养费五百元。
万隆生接到判决书的时候,气得当场晕了过去。他被送到医院抢救,捡回了一条命,但从此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只能躺在床上,由马菊花照顾。
万彩霞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她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有人要害她。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尖叫,把邻居都吵醒。
马菊花没办法,只好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医生说,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妄想症,需要长期治疗。
治疗费很贵,一个月要好几千。马菊花拿不出那么多钱,只好去找万国民商量。
“国民,你妹妹病了,需要钱治病。你能不能出点钱?”
“我没钱!”万国民一口回绝,“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哪有钱给她治病?”
“她是你亲妹妹啊!”马菊花哭着说,“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亲妹妹怎么了?她自己作的,怪谁?”万国民冷冷地说,“妈,我劝你也别管她了,让她自生自灭算了!”
“你……你这个畜生!”马菊花气得浑身发抖,“你妹妹都这样了,你居然说出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万国民说完,转身就走了。
马菊花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养不教,父之过”。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到头来却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七
2012年春节,万家灯火,阖家团圆。
但在万隆生家里,却没有一丝节日的气氛。
万隆生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他的半边身子不能动弹,说话也含糊不清,口水不停地往下流。马菊花坐在床边,一边给他擦口水,一边掉眼泪。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没有贴春联,没有挂灯笼,连年夜饭都没有做。厨房里冷锅冷灶,冰箱里空空如也。
万国民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万彩霞还在精神病院里,医生说她的病情没有好转,还需要继续治疗。
“老头子,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马菊花握着万隆生的手,哭着说,“当初要是对国华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万隆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含糊不清的啊啊声。
“我知道你后悔了。”马菊花擦了擦眼泪,“我也后悔了。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国华已经走了,他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马菊花以为是万国民回来了,连忙去开门。但打开门,她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快递员。
“请问是万隆生家吗?这里有您的一个包裹。”
“包裹?谁寄的?”
“寄件人写的是……万国华。”快递员说。
马菊花的手颤抖起来。她接过包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
“爸,妈:
新年好。
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知道你们现在过得不好,这些钱,希望能帮你们渡过难关。
我不恨你们。真的。虽然你们对我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但你们毕竟是我的父母。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我现在在省城过得很好。我在一家投资公司上班,金玲也找到了工作,开了一家补习班。晓蕊上了省城最好的小学,成绩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
我们都很想念你们。如果有时间,我会带她们回去看你们的。
祝你们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不孝子 国华
2012年除夕”
马菊花看完信,泪如雨下。她捧着那张银行卡,跪在地上,朝着省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国华,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
屋子里,传来万隆生压抑的哭声。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丽多彩。家家户户都在吃年夜饭,欢声笑语不断。
只有万家的院子里,一片死寂。
第八章·春暖花开
第八章·春暖花开
一
2015年春天,省城。
三月的风已经有了暖意,吹在脸上不再刺骨。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万国华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感慨万千。
转眼间,他来省城已经三年多了。
三年前,他带着妻女,怀揣着两百万拆迁款,狼狈地逃离了青河县。那时候的他,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否在省城立足。
但现在,他可以自豪地说:他做到了。
他入职了大学同学陈凯创办的“凯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担任投资总监。凭借着扎实的专业知识和勤奋的工作态度,他很快在公司站稳了脚跟。三年来,他主导了几个重要的投资项目,为公司创造了可观的利润。陈凯对他非常信任,不仅给了他丰厚的薪水,还给了他百分之十的公司股份。
“国华,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陈凯经常这样说。
万国华知道,这份信任来之不易。所以他更加努力工作,不敢有丝毫懈怠。
张金玲的事业也发展得很顺利。她在省城开了一家名为“金玲教育”的补习班,专门辅导中小学生的数学和英语。因为她教学方法独特,耐心细致,很快就在家长圈子里打响了名声。学生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十几个,发展到现在的上百个。她不得不聘请了三个老师,租了一个更大的场地。
“国华哥,我现在挣得比你多了哦!”张金玲有时候会开玩笑地说。
“那当然,我老婆是最棒的!”万国华笑着回应。
最让万国华欣慰的,是女儿万晓蕊的成长。
晓蕊今年七岁了,在省城最好的小学——省实验小学读一年级。她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聪明伶俐,学习成绩优异,而且性格开朗活泼,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
“爸爸,我今天考了第一名!”放学回家,晓蕊总是第一时间向爸爸汇报好消息。
“真的吗?我闺女真厉害!”万国华会把女儿举过头顶,转上几圈,逗得她咯咯直笑。
每当这个时候,万国华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万国华的生活越来越好了。
他在省城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一百二十平米,南北通透,采光极好。装修是张金玲一手操办的,简约而不失温馨。阳台上摆满了花花草草,都是张金玲喜欢的。
“国华哥,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张金玲靠在万国华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轻声说。
“是啊,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万国华搂着妻子,心中充满了感激。
他感激命运,虽然给了他一个不幸的原生家庭,却给了他一个这么好的妻子。是张金玲的陪伴和支持,让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金玲,谢谢你。”他深情地说。
“谢什么,咱们是夫妻。”张金玲笑了笑,“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咱们一起走。”
“好,一起走。”
万国华的生活,似乎已经走上了正轨。他有了稳定的工作,幸福的家庭,可爱的女儿。那些曾经的伤痛,似乎已经渐渐远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抹去的。
比如,对父母的牵挂。
虽然他恨过他们,怨过他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仇恨和怨气,渐渐被时间和距离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情。
毕竟,那是他的父母,给了他生命的人。
每年春节,他都会给父母寄一笔钱,不多,十万块。他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在省城的地址,所以每次都通过快递寄送。他也不想和他们通电话,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想告诉他们:我还活着,我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也不用牵挂。
至于他们是否会想念他,他已经不在意了。
三
2015年清明节前夕,万国华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请问是万国华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是我,您是?”
“我是你妈。”
万国华愣住了。三年了,这是马菊花第一次给他打电话。他的手微微颤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国华,你……你还好吗?”马菊花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很好。”万国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妈,您呢?您和爸还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马菊花哭了起来,“你爸他……他快不行了……”
万国华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他去年又中风了,这次更严重,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话也说不清楚了……医生说,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马菊花哭着说,“国华,你回来看看他吧……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想你……”
万国华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妈,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挂了电话,万国华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模样——那个曾经高大强壮的男人,如今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他恨过他,怨过他,但听到他即将离世的消息,他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伤。
“国华哥,怎么了?”张金玲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快不行了。”万国华说,“让我回去看看。”
张金玲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我陪你一起回去。”
“金玲,你……”
“别说了,咱们是夫妻。”张金玲打断他,“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他身边。”
万国华的眼眶湿润了。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回去。”
四
第二天一早,万国华一家三口登上了回青河县的火车。
火车上,万晓蕊好奇地问:“爸爸,我们要回老家吗?”
“是的,回老家看爷爷。”
“爷爷?是那个不喜欢我的爷爷吗?”万晓蕊歪着头问。
万国华心里一酸,摸了摸女儿的头:“晓蕊,爷爷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只是不懂得怎么表达。”
“哦。”万晓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爷爷生病了吗?”
“是的,爷爷生病了,病得很重。”
“那他会好起来吗?”
万国华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会了。”
万晓蕊听了,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说:“爸爸,那我们回去陪陪爷爷吧。老师说,生病的人最需要人陪了。”
万国华看着女儿纯真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去陪爷爷。”
火车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三个小时后,青河县到了。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万国华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三年的时间,县城变化很大。老城区改造了,新建了许多高楼大厦。街道变宽了,车辆变多了,人们的穿着也更时髦了。
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比如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烟火气息,比如路边小吃摊飘来的香味,比如那些说着家乡话的父老乡亲。
“青河县,我回来了。”万国华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父母家。
车子在老街停下。万国华下了车,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父母家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已经破败不堪。院墙上的白灰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院门上的油漆斑驳陆离,门轴生锈了,推起来吱呀作响。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乱七八糟的。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是马菊花。
三年不见,她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背驼了,眼睛也花了,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国华……”马菊花看到大儿子,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你……你真的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万国华走上前,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马菊花拉着万国华的手,泣不成声,“你爸他……他一直念叨着你……”
“妈,带我去看看爸吧。”
五
万国华走进里屋,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着。一张老式木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蜡黄,眼窝深陷,嘴角歪斜着,口水不停地往下流。
这就是万隆生。
那个曾经高大强壮、脾气暴躁的男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爸……”万国华走到床边,轻声呼唤。
万隆生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聚焦在万国华脸上。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国……国华……”
“爸,是我。我回来看您了。”万国华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冰凉刺骨。
万隆生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爸,您别说了,我都知道。”万国华说,“您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
万隆生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悲凉。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万晓蕊从爸爸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床上的老人,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爷爷。”
万隆生听到孙女的叫声,身体微微一颤。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那个可爱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抬起颤抖的手,想要摸摸孙女的脸,但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万晓蕊走上前,握住爷爷的手:“爷爷,您要快点好起来哦。等我长大了,我带您去省城玩。”
万隆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马菊花,早已哭成了泪人。
六
万国华在青河县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都守在父亲的床边,给他喂药,擦身,翻身。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马菊花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涩。她想起当年万国华小时候,她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他。他生病了,她只是随便给点药,从来不关心他好没好。他受伤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更别说包扎了。
而现在,这个被她忽视了大半辈子的儿子,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回到了她身边。
“国华,妈对不起你……”一天晚上,马菊花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憋在心里三年的话。
“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万国华平静地说,“您是我妈,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可是妈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妈,我真的不怪您了。”万国华打断她,“我以前恨过您,怨过您。但现在,我只希望您和爸能好好的。过去的恩怨,就让它随风去吧。”
马菊花听了,抱着儿子痛哭失声。
第三天晚上,万隆生的病情突然恶化。
他被紧急送往医院,但医生检查后,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
万国华守在急救室外面,看着医生进进出出,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知道,父亲的时间不多了。
凌晨三点,万隆生停止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也许是因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看到了自己最亏欠的儿子,听到了孙女叫他一声爷爷。
万国华跪在父亲的遗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爸,您一路走好。”
七
万隆生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几个至亲好友,吃了一顿饭。
万国民没有来。据说他去了外地打工,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万彩霞也没有来。她还住在精神病院里,病情时好时坏,无法参加葬礼。
送葬的那天,天空下起了小雨。
万国华撑着伞,站在父亲的坟前,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心中百感交集。
“爸,您安息吧。”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照顾好妈的。您放心。”
葬礼结束后,万国华把马菊花接到了省城。
“妈,以后您就跟我们一起住吧。”万国华说,“省城的医疗条件好,您身体不舒服,方便看病。”
马菊花看着儿子真诚的眼神,老泪纵横:“国华,妈没脸见你啊……”
“妈,您别这么说。”万国华握住母亲的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马菊花点了点头,泣不成声。
就这样,马菊花住进了万国华在省城的家。
起初,她很不习惯。她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张金玲看出了她的心思,主动和她聊天,陪她逛街,教她用家里的电器。万晓蕊也很喜欢奶奶,每天放学回来,都会缠着奶奶讲故事。
渐渐地,马菊花融入了这个家。她开始帮着做家务,接送孙女上下学,给一家人做饭。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有一天晚上,马菊花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对万国华说:“国华,妈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
万国华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妈,您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带您去公园转转。”
“好,好。”
八
2016年春天,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
万国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盛开的花朵,心情格外舒畅。
三年前,他带着妻女狼狈逃离青河县的时候,从未想过会有今天。他有了成功的事业,幸福的家庭,还和母亲冰释前嫌。生活,终于对他露出了笑脸。
“爸爸!爸爸!”万晓蕊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妈妈叫你吃饭了!”
“来了来了。”万国华笑着抱起女儿,走进屋里。
餐桌上,张金玲已经摆好了饭菜。马菊花坐在一旁,正在给孙女盛汤。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国华哥,明天周末,咱们带妈和晓蕊去植物园看花吧。”张金玲提议。
“好啊好啊!”万晓蕊第一个响应,“我要去看郁金香!”
“好,听你的。”万国华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马菊花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有些湿润。她擦了擦眼角,笑着说:“好,咱们一起去。”
吃过晚饭,万国华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张金玲在厨房洗碗,马菊花在房间里教晓蕊做手工。
电视里正在播报一则新闻:青河县原工商银行副行长赵德柱因贪污受贿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万国华看着这条新闻,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当年在银行工作时,赵德柱对他的关照。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正直的人,最终也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他关掉电视,走到阳台上。
夜风习习,星光点点。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一片繁华景象。
万国华看着远方,心中默默地说:“爸,您在那边还好吗?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我也会照顾好金玲和晓蕊。我们一家人,会好好地活下去。”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客厅里,传来妻子和母亲的说笑声,还有女儿银铃般的歌声。
万国华笑了。
他关上门,把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关在了门外。
屋内,春暖花开。
【全书完】
各位读者朋友们,《青河旧事》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和支持。
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亲情、金钱和人性的故事。万国华从一个不被父母待见的儿子,通过自己的努力,最终获得了事业的成功和家庭的幸福。而他的父母,因为偏心和不公,最终落得个凄凉的结局。好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幡然醒悟,与儿子达成了和解。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亲情是无价的,金钱买不到真心。善待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些真正爱你的人。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愿天下所有的父母,都能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孩子。愿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能健康快乐地成长。
再次感谢大家的阅读。我们有缘再见!
作者:C耕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