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暮春,镇国公府的后园海棠开得泼天漫地。
院墙下的月季被踩得东倒西歪,树枝晃得落了一地花瓣。
沈昭月一身绯色劲装,束着高马尾,鬓边两缕碎发随着动作飞扬。她是镇国公府嫡长女,武功是国公亲自请名师教出来的,拳脚利落,性子更是如火一般鲜活跳脱。
别家世家闺秀描眉抚琴、静坐闺阁,唯独沈昭月,上树掏鸟,翻墙遛马,耍起拳脚来府里护卫都接不住三招。京中人人都说,镇国公府养了个活力四射的小霸王。
“沈昭月!你又爬树!摔下来有你哭的!”
墙外传来少年清亮的喊声,马蹄踏过青石,声声分明。
沈昭月扒在海棠老树枝桠上,低头往下一望。
墙外面,少年勒住骏马。一身银红劲装,腰悬佩剑,墨发束起,眉眼英气明媚,正是陆家少年陆骁燃。
陆骁燃,如今十七岁,少年将军。小小年纪随军出征,立下赫赫战功,一身鲜衣怒马,在京城风头无两。
二人自小便是青梅竹马。
镇国公与陆老将军是过命的袍泽,两家府邸紧紧相邻,院墙隔不断两个半大孩童。从穿开裆裤的时候便混在一处长大。
沈昭月趴在高高的树枝上,毫不在意地晃了晃悬空的脚,笑得眉眼弯弯:“陆骁燃,你管得倒宽,我武艺高强,哪里摔得着?”
说话间脚下树枝“咔嚓”轻响。
下一秒,她身子一晃,径直从树上坠了下来。
“啧!”
陆骁燃瞳孔一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翻身下马大步冲过来,伸臂稳稳将下坠的少女接进怀里。
冲击力撞得他后退两步,脚跟碾过满地落英。
少年胸膛结实温热,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佩剑冷冽气息笼罩下来。
沈昭月撞进他怀中,鼻尖蹭过他衣襟,非但不怕,反倒伸手一把揽住他脖颈,咯咯地笑:“哈哈,吓着你了吧!”
陆骁燃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稳住身形,低头看向怀中人。少女一双杏眼亮晶晶,眼尾微微上挑,脸颊沾了几片海棠花瓣,鲜活明媚,像一团烧得热烈的小太阳。
他又气又无奈,眉头蹙起,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沈昭月,你能不能安分片刻?万一真摔伤,我怎么向镇国公交代。”
嘴上责备,手上却小心翼翼将她放落在地上,还不忘伸手替她拍掉裙摆上沾的碎花瓣与尘土。
沈昭月站稳身子,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怕什么,我功夫又不差。方才我看见你骑马从街上过,便知你从演武场回来了。”
她仰起脸看他。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会被她拽着到处疯跑的小团子。
这几年陆骁燃奔赴边关,浴血沙场,褪去幼时几分稚气。肩背宽阔,眉眼锋利,鲜衣佩剑,是大曜最耀眼的少年将军。可唯独面对沈昭月,那份凌厉锋芒,总会悄悄敛去大半。
“刚结束演武操练。”陆骁燃垂眸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听闻国公大人禁了你足,不许你私自溜出府。”
沈昭月垮下脸,噘了噘嘴,愤愤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还不是昨日我和护卫比武,失手打碎了书房的窗棂。爹爹便罚我禁足三日,闷得我快要长蘑菇。”
她眼珠一转,忽然凑上前,伸手扯住陆骁燃的衣袖,杏眼闪闪发亮,一副鬼机灵模样:“骁燃,你马就在墙外对不对?带我溜出去玩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日落之前我定然回府,绝不会被爹爹发觉。”
陆骁燃看着她满眼期待,心下防线险些顷刻崩塌。
自小便是这样,只要沈昭月这般望着他,无论什么过分的请求,他多半都应下。
可他还是皱起眉:“若是被国公抓到,少不了要牵连我挨训。”
“不会的不会的!”沈昭月连连点头,伸手勾住他胳膊轻轻晃,软磨硬泡,“好骁燃,我的好竹马,就陪我一趟。”
少女的指尖温热柔软,晃得他心神荡漾。
陆骁燃长叹一口气,眼底笑意藏不住:“罢了罢了,真是拿你没有办法。不过说好了,只去城郊跑一圈,万不可惹出事端。”
“太好了!陆骁燃你最好啦!”
沈昭月喜笑颜开,一跃而起,差点蹦到他身上。
高墙角落有一处老缺口,是他们孩童岁月里,偷偷来往的秘密通道。
沈昭月轻巧翻过去,落在墙外。
陆骁燃的骏马就拴在老槐树下,神骏高大,皮毛油光水滑。
“上来。”陆骁燃翻身上马,俯身朝她伸出手。
沈昭月将手掌搭进他掌心,少年手掌宽大温热,一把将她拉上马背。
她熟门熟路坐到他身后,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布料之下,是少年常年习武练就的紧实腰腹。
“坐稳了。”陆骁燃低声嘱咐,手腕一抖,缰绳轻扬。
骏马扬蹄,踏过京城长街。
春风浩荡,卷起两人衣袂。街道两旁行人纷纷侧目,望着马背上鲜衣少年与明媚少女。
人人都知晓,镇国公府的沈昭月,和少年将军陆骁燃,是京城里最叫人羡慕的一对青梅竹马。
儿时,沈昭月性子野,身手好,总爱护着年纪略小一点的陆骁燃。别家世家子弟嘲笑陆骁燃年纪小,还未习武有成,是沈昭月撸起袖子上前,凭一身拳脚把旁人全部打退。
后来陆骁燃勤练武艺,日夜不辍,小小年纪奔赴沙场,一战成名,摇身一变成为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
角色悄然调转。
往后,便换成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抵挡世间风雨。
可沈昭月从来不是需要一味被庇护的娇弱闺秀。她武功卓绝,性情热烈鲜活,真遇上危险,一柄短刃在手,亦可以独当一面。
骏马奔出城门,来到城郊开阔的旷野。
遍地青草,远处溪流潺潺。
陆骁燃勒住缰绳,骏马缓缓停下。
沈昭月松开环住他腰肢的手,迫不及待从马背上跳落,深深吸一口郊外清新的风,畅快地舒展胳膊:“闷在国公府快要憋坏,还是外边痛快!”
陆骁燃翻身下马,看着她像只自由的小雀,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唇角噙着温柔笑意。
阳光泼洒在少女身上,绯色衣袍随风翻飞,鲜活热烈,灼灼夺目。
“昭月。”他开口唤她。
沈昭月回过头,杏眼弯弯望过来:“怎么?”
陆骁燃缓步走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支玉簪。簪子是暖白的和田玉,簪头雕琢一朵盛放海棠,打磨得温润光洁。
“前几日征战归来,路过玉器铺子看见的,觉着很衬你,便买了。”
他伸手,轻轻拢开她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小心翼翼,将海棠玉簪别进她发髻。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沈昭月微微一怔,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玉簪,温润玉料触在指尖,心里暖洋洋的。
“好看吗?”她歪着头问他,眼里漾开笑意。
“好看。”陆骁燃望着她,目光澄澈滚烫,字字真心,“世间万般珍宝,都不及你半分好看。”
自年少情窦初开,他的心,便完完整整系在了这位青梅身上。
沙场之上,刀光剑影,九死一生。无数个浴血厮杀的夜晚,支撑他扛过苦难的念想,便是回到京城,再见一见沈昭月明媚的笑。
沈昭月被他直白滚烫的目光看得有些羞赧,别开视线,脚尖轻轻蹭脚下青草,嘴上却依旧大大咧咧:“算你眼光尚可。”
嘴上装得漫不经心,心底却甜丝丝的,如同浸了蜜。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不远处林间骤然传出一阵兵器相撞的脆响,夹杂着几声惨叫呼救。
陆骁燃神色瞬间一凛,伸手便握住腰间佩剑。
沈昭月脸上嬉闹笑意尽数收敛,眼神变得锐利,抬手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匕:“出事了。”
树林深处,一伙蒙面悍匪,拦劫了一队过路行商。匪徒人数二三十有余,个个手持利刃,凶悍暴戾。商队护卫寡不敌众,已经倒下数人,货物散落一地。
“是流窜过来的山匪。”陆骁燃眸光冷冽,少年将军杀伐之气骤然铺开,“光天化日,竟敢在此劫掠。”
“不能放任他们作恶。”沈昭月双目发亮,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倒隐隐燃起几分斗志。她一身武功,最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
“你待在此处,我前去处置。”陆骁燃侧身,想要将她护在身后。
沈昭月当即不乐意,挑眉看他:“陆骁燃,你把我当做什么弱女子?我的功夫,你儿时便领教过。对付这伙匪徒,我可以帮你,不要总把我护在身后。”
儿时比武,她可是好几次把年少的陆骁燃打得节节败退。
陆骁燃望着她眼底灼灼的光彩,略一思忖,便不再强行阻拦。
他深知,沈昭月绝非温室娇花,一身真本事,绝非虚有其表。
“切记小心,若有凶险,立刻退到我身后。”他沉声叮嘱。
“知道啦!”
话音未落,沈昭月身形一闪,绯色身影如同一抹烈火,径直冲入匪群。
短匕寒光乍现,她身姿灵动飘逸,辗转腾挪之间,招式干脆利落。匪众的刀斧劈砍过来,皆被她轻巧避开,出手之间招招制敌。
另一边,陆骁燃拔剑出鞘,银剑寒光破空。鲜衣少年将军,剑锋凌厉,沙场练就的杀伐招式大开大合。
一红一银两道身影,在林间穿梭交织。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山匪本是凶悍,可哪里敌得过这两位自幼习武,一个征战沙场、一个苦练武艺的年轻人。
沈昭月身手灵动,专挑敌人破绽出击;陆骁燃剑法凌厉,正面横扫压下匪众气焰。二人从小一同长大,彼此招式套路熟稔于心,无需言语,便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匪徒绕到侧面,想要偷袭陆骁燃后背。
“小心身后!”沈昭月一声喝喊,身形掠至,短匕格挡,硬生生挡下这致命一击。
陆骁燃闻声转头,剑光一挥,便将那名匪徒击倒。
“多谢。”他匆匆朝她看一眼,眼底带着担忧。
“跟我客气什么!”沈昭月扬声一笑,旋身又迎上另外两名悍匪。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二三十名山匪尽数倒地,残余几人见大势已去,吓得丢了兵器,狼狈逃窜。
危机尽数平息。
林间满地狼藉,幸存的行商纷纷上前,对着二人连连叩首道谢。
沈昭月收了短匕,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几缕发丝散乱下来。方才打斗的时候,衣袖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小臂外侧也被刀刃蹭出一道浅浅血痕,鲜血微微渗出来。
陆骁燃见状心头一紧,快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看见那道渗血的伤口,少年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受伤了。”
方才打斗之时,他一心对敌,竟没有留意到她负伤。
“小伤而已,不痛。”沈昭月满不在乎地想把手抽回去。
“什么叫小伤。”陆骁燃不肯松开她的手臂,神色严肃,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他指尖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替她清理伤口,再敷上药粉,拿干净布条细细缠好。
他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纵使在边关,见过再多血肉横飞的伤口,可看见沈昭月受一点点伤,他心底便揪紧发疼。
“都说叫你多加小心。”陆骁燃抬眼望她,语气藏着一丝责备,眼底却尽是心疼,“万一这一刀再深上半寸,该如何是好。”
沈昭月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满眼真切的担忧,心头软软发烫。
她抬手,指尖轻轻舒展,抚平他眉心皱起的结,笑意明媚柔和:“好啦,我记住了。莫要皱着眉,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皱起来就不好看咯。”
少女指尖温热,触碰到他眉间。
陆骁燃呼吸微微一顿,目光牢牢锁在她明媚的杏眼上。
旷野春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袂。
周遭只剩风吹树叶沙沙声响。
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汹涌翻涌的情愫,轻声开口:“昭月,方才在林间,看见你冲上前替我挡下偷袭那一瞬,我心中便想。”
“往后岁岁年年,我希望,能与你这般并肩,不止对付山匪。无论朝堂风波,或是边关烽火,不管是祸是福,都要与你一同承担。”
沈昭月心口猛地一跳。
她望着眼前鲜衣少年。少年眼底情意滚烫,毫不遮掩,是埋藏了许多年的心意。
自小青梅竹马,嬉笑打闹,吵吵闹闹一同长大。那份情谊,早已经悄悄越过友情,悄悄生出爱慕的嫩芽。
沈昭月心跳如擂鼓,耳尖红透,却没有半分躲闪。
她素来鲜活热烈,爱便爱,不扭捏,不藏掖。
“陆骁燃,”她抬眼,杏眼亮晶晶,直直看向他,“你说这话,是心里打算娶我么?”
少年猛地一怔,随即脸颊染上薄红。
他郑重颔首,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顿:“是。我想求娶镇国公府沈昭月,想娶我的青梅,想往后余生,朝朝暮暮,身边都有你相伴。”
待二人处理完商队之事,策马赶回京城,天色已经擦黑。
果不其然,沈昭月偷偷溜出府的事情,还是被镇国公知晓。
一回国公府,沈昭月便被父亲传唤到正厅。
镇国公端坐在主位,面色沉凝。
“大胆沈昭月!我罚你禁足,你竟敢翻墙溜出府!”
沈昭月垂手站在厅中,偷偷吐了吐舌头,正打算低头认错。
厅外传来脚步声。
陆骁燃一身尚未换下的银红劲装,大步踏入正厅。鲜衣佩剑,身姿挺拔,对着镇国公恭恭敬敬行上大礼。
“晚辈陆骁燃,拜见国公大人。”
镇国公看见他,神色稍缓:“骁燃,你怎么也过来了?”
“今日昭月偷偷出府,是晚辈相邀,一切过错,皆在晚辈身上,还请国公大人莫要责罚昭月。”陆骁燃朗声开口,直接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沈昭月侧过头,悄悄望他,眼底漾开暖意。
镇国公看了看自家女儿,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少年将军。
陆老将军与他是生死之交,陆骁燃这孩子,自小他便看着长大。少年品性端正,骁勇善战,少年成名,乃是世间一等一的好儿郎。
他心里何尝看不明白,这两个孩子,从小纠缠一处,情意早就非同寻常。
陆骁燃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镇国公,神色郑重无比,再度躬身一揖。
“国公大人,晚辈今日前来,除却为昭月求情,尚有一桩心愿斗胆相求。”
“晚辈与沈小姐自幼青梅竹马,朝夕相伴,早已心生爱慕。晚辈恳请国公大人,将昭月小姐许配给我。我陆骁燃在此立誓,此生定护沈昭月一世欢喜,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少年声音朗朗,回荡在正厅之中。
沈昭月站在一旁,心口砰砰狂跳,脸颊滚烫。她悄悄抬眼,望向身侧的鲜衣少年。
灯光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眉眼认真而虔诚。
镇国公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自家女儿。
只见沈昭月虽低着头,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藏不住半分欢喜。
镇国公不由得缓缓失笑,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孩子,真是叫人无可奈何。”
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自家女儿性子热烈奔放,寻常世家公子根本降不住,也容不下她这般不受拘束的性情。放眼整个京城,也就陆骁燃,懂她,惜她,既能做并肩对敌的战友,亦能做相守一生的良人。
“罢了。”镇国公缓缓开口,“你是陆兄的孩儿,人品武艺,我看在眼里。昭月许配于你,我不反对。只是我这个女儿性子野,武功高,往后你们相处,莫要想着拘束她的性子。”
陆骁燃大喜过望,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光彩,重重叩首:“谢国公大人!晚辈记下了!我绝不会禁锢昭月,她可以骑马,可以练武,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我所要做的,便是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
一旁的沈昭月再也按捺不住,唇角扬得高高的,眼底满是璀璨笑意。
大事已定。
出了正厅,月色已经洒满庭院。
廊下灯笼摇曳,暖光融融。
四下没有旁人。
陆骁燃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少女。
沈昭月仰起脸望着他,杏眼弯弯,笑靥如花。
“陆骁燃,方才你在厅堂之中,当着我爹爹的面求娶我,胆子倒是挺大。”
少年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掌心温热,紧紧收拢,不肯放开。
“想到往后能够娶你,便什么都不怕了。”陆骁燃低头,目光缱绻落在她脸上,“自儿时起,我便盼着这么一日。”
他还记得年少,彼时他尚且年幼,受人欺负,是小小的沈昭月冲上前护住他,扬着小脸对旁人说:“不许欺负陆骁燃,有我在!”
那一幕,深深烙印心底。
岁月流转,当年护着他的小丫头,长成明媚耀眼的姑娘;当年需要庇护的少年,如今已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
兜兜转转,情意从未更改。
沈昭月被他看得心头滚烫,主动往前半步,微微仰头,眉眼含笑:“陆骁燃,往后,沙场征战,江湖风波,朝堂诡谲,我陪你一道。你可以护我,我亦可以助你。我们不必是谁依附谁,我们是青梅,是知己,也是爱人。”
“好。”陆骁燃应声,眼底盛满月色与她的模样,“往后,我们并肩而行。”
晚风穿过回廊,吹动灯笼轻轻摇晃。
他俯身,小心翼翼,吻落在她的额头。
轻柔虔诚,藏尽少年满腔热忱的欢喜。
婚期定下,消息很快传遍整座京城。
所有人都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镇国公府鲜活热烈的嫡女,配陆家鲜衣怒马少年将军,两家长辈皆是至交,二人又是从小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没有比他们更相配的姻缘。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沈昭月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眉眼明艳动人。往日里跳脱肆意的姑娘,今日眉眼含着浅浅娇羞,却依旧不改那份爽朗鲜活。
陆骁燃一身大红喜服,身姿英挺,鲜衣如火。往日征战沙场的凛冽锋芒,尽数化作眼底化不开的温柔。
拜堂礼毕,送入洞房。
待到宾客散尽,新房之内红烛高燃,满屋暖意。
陆骁燃挥手屏退所有侍女。
他缓步走到床边,看着端坐床榻上的新婚妻子,唇角噙着笑意,伸手,轻轻取下她沉重的凤冠。
卸下满头珠翠,沈昭月舒展肩膀,长长舒出一口气:“这凤冠可真沉,比练一天武还要累人。”
陆骁燃被她这番话逗得低低笑出声。别家新娘洞房之时皆是温婉含羞,唯独他的昭月,永远这般直率可爱。
“辛苦你了。”他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温柔缱绻,“往后,便是我的妻。”
沈昭月抬眼望他,杏眼闪闪发亮:“那陆将军,往后你可不许管束我。我依旧要练拳,要骑马,想出城游玩便要出城。”
“都依你。”陆骁燃毫不犹豫,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的性子,我从年少便知晓。我爱的便是这般热烈肆意的沈昭月,怎会想要把你困在后宅方寸之间。”
“若是往后边关再起战事,我出征在外,你若想随我同往,我便带你一道。你武功高强,亦可随我并肩御敌。若是你愿留在京城,我便盼着早日得胜归来,与你团聚。”
沈昭月心头一暖,笑意漫上眉眼。
世间多少女子成婚之后,便要困于后宅,囿于内宅琐事。可她的少年郎君,全然接纳她全部模样,欣赏她一身锋芒,愿意让她肆意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陆骁燃。”她轻声唤他名字。
“我在。”
沈昭月微微倾身,主动靠进他怀中,将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真好,从小闹到大,到头来,嫁的人还是你。”
陆骁燃伸出手臂,牢牢将她揽入怀中。红烛跳动,暖光铺满新房。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低沉温柔:“何其有幸,岁岁青梅,终得圆满。”
婚后的日子,一如二人期许那般鲜活甜蜜。
朝堂之上,他是杀伐果决、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上阵可挥剑破敌,保家国山河安宁。
回到府中,在沈昭月面前,他卸下一身锋芒。会陪着她在后院演武场比武较量,常常被她的招式逼得连连退让,却笑得开怀。
闲暇之日,二人并马出城。他一身鲜衣,她劲装束发,策马驰骋于郊野,春风拂过,笑声散落一路。
京中世家妇人,尚有私下议论,说沈昭月身为将军夫人,却依旧舞刀弄枪,未免太过失了闺阁仪态。
这话传到陆骁燃耳中。
某次宫宴,有贵女委婉提及此事。
陆骁燃端起酒杯,神色淡淡,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内子性情本就如此,一身武艺亦是本事。我陆骁燃娶妻,爱的便是她这般模样。旁人无需多置喙。”
一席话说的旁人再也不敢多言。
沈昭月听闻这件事,晚上回到房中,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勾住他脖颈:“陆将军,你倒是护我护得紧。”
陆骁燃顺势将她揽进怀里,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我的妻子,自然该由我来护。”
偶尔边境传来急报,战火燃起。
陆骁燃要披甲出征。
离别前夜,灯火长明。
沈昭月亲手为他整理铠甲,指尖抚过冰冷的甲片,眼底虽有不舍,却从不会劝他远离沙场。
她知晓,保家卫国,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担当。
“沙场之上,万事当心。”沈昭月抬眼望他,杏眼明亮,“我在家中等你归来。若情况凶险,传信于我,我便赶过去,与你并肩对敌。”
陆骁燃握住她的手,心中暖意翻涌。
多少将士出征,家中妻子唯有垂泪盼归。唯独他的妻子,热烈勇敢,既能盼他平安归府,亦做好了与他共赴刀光剑影的准备。
“好。”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我必定活着回来,回到你身边。”
金戈铁马,烽火边关。
千里之外,沈昭月守在家中,勤练武艺,打理府中诸事,静静等候属于她的少年将军。
每一封自边关送回的家书,字里行间皆是思念。
“昭月,边关月色很好,只是少了你在身侧。”
“战事一切顺利,勿要担忧,盼早日归京,与你策马同游。”
待到烽烟平息,捷报传回京城。
陆骁燃得胜归来。
城门之外,百姓夹道欢呼。鲜衣染征尘,少年将军策马入城。
穿过人山人海,他一眼便望见城门之下的少女。
沈昭月一身绯色劲装,立在人群前方,杏眼亮晶晶,遥遥望向他。
四目遥遥相对。
千军万马,世间喧嚣,仿佛刹那间尽数退去。
陆骁燃翻身下马,不顾一切穿过人群,大步朝她奔去。
沈昭月亦快步迎上前。
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满身风尘,尽数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昭月,我回来了。”少年的声音带着一路风霜,却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沈昭月埋在他的肩头,眉眼漾开明媚笑意,声音清亮温暖:“欢迎回家,我的少年将军。”
青梅相伴,鲜衣烈火。
年少相识,吵吵闹闹,两心相倾。
往后岁岁朝朝,有鲜衣怒马,亦有烟火寻常,一生相守,万般甜蜜,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