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拜到一半,县太爷家的恶奴踹门进来,一巴掌扇在我娘子脸上。
我反手扇飞了她,甩出一块金牌。
“睁大狗眼看清楚,她才是当朝长公主!”
恶奴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我回头冲娘子挤眼:“这假货花了几钱银子?挺唬人。”
娘子揉着脸:“夫君,那是真的。”
我腿一软,跪得比恶奴还快。
【第一章】
我叫宋有财。
名字里有财,兜里没有。
二十二岁,考了三回秀才才考上,在柳河镇东街摆摊替人写信,一封两文钱,写情书加一文。
今天我成亲。
喜棚是拿王大锤家的猪圈板子搭的,板子缝里还卡着两根猪毛。
喜烛是隔壁寡妇借的,点之前她再三叮嘱:“烧一半就吹了,我还要还给庙里。”
新娘子叫阿桃,在东街口卖豆腐。
半年前她一个人来到镇上,说爹娘都没了,租了间漏雨的铺子,每天天不亮就磨豆子。
她生得白,豆腐也白,街上的地痞天天去买豆腐,买一块要摸三回手。
有一回地痞头子刘三要摸她的脸,我正好路过。
我不会打架,我会说话。
我把刘三拉到一边,告诉他阿桃有麻风,摸了烂手指头,我亲眼见过一个烂到胳膊肘的。
刘三连夜去药铺买了二两雄黄洗手。
阿桃知道以后,提着一板豆腐来我摊子上,问我愿不愿意娶她。
我当时嘴里的饼都掉了。
“我家没钱。”
“我知道。”
“我胆子小。”
“我知道。”
“我还欠王大锤三百文。”
她愣了一下:“这个我不知道。”
一个月后,我们就成亲了。
成亲前三天,阿桃抱来一个旧木箱,说是她的压箱底。
我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巴掌大,上面盘着一条龙。
我拿起来掂了掂,死沉。
“你从哪儿弄来的?”
阿桃低头叠衣裳:“留着防身的。”
我笑出声:“防身?谁信啊。这种东西庙会上二十文一块,镀铜的。”
为了证明我有见识,我把它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牙差点崩了,牌子上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
阿桃盯着那两排牙印,嘴角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今早出门前,我鬼使神差把那块牌子揣进了袖子里。
镇上人都说我宋有财穷得叮当响,今天我偏要袖子里有点金光。
吉时到了。
王大锤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我刚弯下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拍在墙上,喜烛晃了两晃,差点灭了。
七八个家丁冲进来,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满脸横肉,两根金簪插得歪七扭八。
镇上人都认得她,县太爷胡大人家的刁嬷嬷,胡少爷的奶娘。
她扫了一眼喜棚,鼻子里哼了一声:“猪圈里拜堂,真会挑地方。”
宾客没一个敢吭声。
王大锤第一个缩到猪圈板子后面去了。
刁嬷嬷走到阿桃面前,一把扯下她的红盖头。
“胡府的逃奴,偷了少爷的玉佩跑了半年,躲在这儿嫁人?跟我回去!”
阿桃站着没动:“我从没进过胡府。”
啪。
刁嬷嬷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阿桃脸上。
那一声又脆又响,满院子都听见了。
阿桃的头偏过去,脸上浮起五道红印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胆小,我怕官,我见了衙役绕道走。
可那一刻我只看见阿桃的嘴角渗了一点血。
我想往后缩,脚却往前迈了一步。
再往前一步,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这辈子没打过人,这一巴掌用了吃奶的劲。
刁嬷嬷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进了猪食槽。
满院子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刁嬷嬷捂着脸尖叫:“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的人?”
我脑子一热,从袖子里抽出那块金牌,往她面前一甩。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她才是当朝长公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刁嬷嬷笑了,笑得猪食往下掉:“长公主?卖豆腐的长公主?宋有财,你写信写疯了吧?这破铜……”
她话没说完,宾客堆里当啷一声。
是驿站的钟伯,手里的酒碗摔了。
钟伯六十多岁,在驿站看了半辈子马,平时话都说不利索。
他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响,嗓子都劈了:“龙纹金令!见令如见圣上!”
他年轻时在京城当过宫门侍卫,这事全镇都知道。
刁嬷嬷的笑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金牌,又抬头看阿桃,嘴唇开始哆嗦。
钟伯又磕了个头:“老奴当年守过东华门,这令牌老奴认得!”
宾客呼啦啦跪了一片。
刁嬷嬷两腿一软,从猪食槽里滑到地上,脑门往地上磕,一下,两下,三下,磕得地面咚咚响。
“老奴有眼无珠!老奴该死!”
她磕了十几个,爬起来带着家丁往外跑,跑出院门还摔了一跤,金簪掉了一根都没敢回来捡。
我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
这辈子没这么威风过。
我偷偷凑到阿桃耳边,压着嗓子:“演得不错吧?钟伯老眼昏花,帮了大忙。这假货到底花了多少钱?回头我也给王大锤弄一块。”
阿桃摸了摸脸上的红印子,看着我,一字一顿。
“夫君。”
“嗯?”
“那是真的。”
我的腿先于我的脑子做出了反应。
扑通。
我跪得比刁嬷嬷还快。
【第二章】
洞房花烛夜。
我跪在床边,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寡妇借的那根喜烛烧过了一半,我都没敢吹。
阿桃坐在床上,红盖头搭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包着冰过的豆腐,敷着脸。
“起来吧。”
“不敢。”
“地上凉。”
“凉点好,脑子清醒。”
我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外数。
“上个月我吃面没带钱,你付的。”
“记得。”
“上上个月我借了你三文钱,说下回还,到现在没还。”
“记得。”
“我当着你的面说你傻,叫你傻桃。”
“也记得。”
“我还……”我的声音小下去,“我还咬了你的金令。”
阿桃没忍住,噗嗤一声,豆腐从脸上掉下来。
“宋有财,你这辈子胆子最大的一回,就是咬了那块令。”
我抬头:“咬御赐之物,判什么罪?”
“按律,杖八十。”
我眼前一黑,往后一倒,躺平在地上。
“那我还是继续跪着吧。”
阿桃从床上下来,蹲在我旁边,戳了戳我的脑门。
“我叫萧玉瑶,先帝的长女,当今圣上是我亲弟弟。”
我闭着眼:“继续说,我挺得住。”
“永安侯想让他儿子娶我,被我拒了三回。后来我在宫里撞见他的人往北边送信,信上画的是边关的布防图。”
我睁开眼。
“他知道我看见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圣上,宫里就开始死人。先是我的贴身宫女,然后是给我煎药的太监。”
她说得很平,手指头却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我扮成出宫采买的宫女跑出来,一路往南,跑到柳河镇才敢停下。”
我坐起来:“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回京告状?”
“回京的路上全是他的人。我一露面就会死在半路。”
“那你嫁我干什么?”
阿桃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
“刘三那回,你两条腿抖成那样,还敢站在他面前编麻风的瞎话。”
“那是我嘴快。”
“我知道。”她顿了顿,“我就想找个嘴快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喉咙发干,我咽了好几口唾沫。
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正事:“那今天这块牌子一亮……”
“全镇都知道了。”阿桃叹了口气,“钟伯是老侍卫,他见了金令,按规矩必须当夜写驿报送京城。驿马跑一个来回,最快七天,禁军就会到柳河镇。”
“那是好事啊!”
“七天里,消息也会传到永安侯耳朵里。他的人比禁军快。”
我又躺回地上了。
“娘子,咱们跑吧。我认识一条小路,翻过后山就是邻县,我舅舅在那儿卖鸭子……”
“跑出去才是死路。”阿桃按住我的肩膀,“在镇上,好歹全镇人都看见了金令,他们不敢明着动手。出了镇,荒郊野岭的,埋了都没人知道。”
我盯着房梁。
房梁上有个耗子洞,一只耗子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连耗子都比我淡定。
“行。”我深吸一口气,“不跑。那咱们怎么办?”
“先睡觉。”
“睡哪儿?”
阿桃指了指床。
我耳根一下子烫起来,视线不知道往哪儿放:“这……这不合规矩吧?公主和平民,按律是不是也要杖八十?”
“拜了堂的。”
“堂没拜完!刚拜一半狗就来了!”
阿桃不理我,自己躺下了。
我在床边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抱着被子打了个地铺。
刚躺下,眼还没合上,院门被砸得咣咣响。
天刚蒙蒙亮。
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喊:“宋有财伪造御赐金令,冒认皇亲,奉县太爷之命,即刻拿下!”
【第三章】
我是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拖到县衙的。
一路上鞋掉了一只,衙役不让捡。
街坊邻居站在两边看热闹,指指点点。
“我就说他吹牛吧,长公主能嫁给他?”
“昨天我都跪下了,膝盖现在还疼,白跪了。”
“回头找他要磕头钱。”
县衙大堂上,胡县令端坐正中,四十多岁,留两撇八字胡,肚子顶着桌沿。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摇着扇子,左脸颊上一块淡黄的斑。
胡少爷,胡天赐。
那块斑我认识。三个月前他在东街调戏阿桃,阿桃一盆豆腐卤水泼在他脸上,烫出来的。
刁嬷嬷站在胡天赐身后,半边脸还肿着,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惊堂木一拍。
“宋有财!你可知罪?”
“草民不知。”
“昨日你当众持金令,冒认皇亲,扬言一个卖豆腐的女子是长公主,可有此事?”
“有。”
“那金令从何而来?”
“我娘子的嫁妆。”
胡县令冷笑,把金令往桌上一放:“来人,呈给大家看看。”
师爷捧着金令绕堂走了一圈,走到堂下围观的百姓跟前,特意停了一下。
胡县令指着金令上的两排牙印:“诸位请看。真正的御赐金令,谁敢下嘴去咬?这分明是伪造之物,伪造者怕不是真金,才咬一口验成色!”
百姓哄堂大笑。
我张嘴想解释,发现解释不了。
这牙印确实是我咬的。
我只能硬着头皮:“大人,那是我自己咬的,跟真假没关系……”
“你自己咬的?”胡县令一拍桌子,“你为何要咬?”
“我以为是假的。”
“所以你也知道是假的!”
我愣住了。
这话我没法接。
围观的人笑得更大声了,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捶腿。
胡县令趁热打铁:“传证人!”
王大锤被带上来了。
我眼睛一亮。王大锤,我穿开裆裤的兄弟,一起偷过张寡妇家的枣,一起挨过先生的板子。
王大锤扑通跪下,看都没看我一眼。
“大人,宋有财这人,平时就爱吹牛。他说他认识知府大人的小舅子,说他写的情书让二十多个姑娘嫁对了人,还说他去年中秋在河边见过月亮上的兔子!”
“那兔子我是真见过!”我急了。
“你闭嘴!”胡县令一拍桌子,“王大锤,你接着说。”
王大锤咽了口唾沫:“他还欠我三百文没还。”
我眼前一黑。
胡天赐摇着扇子走下来,蹲在我面前,压低声音笑。
“宋有财,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刁嬷嬷去吗?那个贱人当街泼了我一脸卤水,我脸上这块斑,大夫说要两年才能消。”
他拿扇子拍了拍我的脸。
“本来我只想把她弄回府里做个洗脚丫头。谁让你昨天多事,掏出来那块破铜?”
我盯着他那块黄斑,牙咬得咯咯响,指甲掐进了掌心。
胡县令宣判:“宋有财伪造御赐之物,证据确凿,先打二十大板,收监候审!金令充公!”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我咬着自己的袖子,数到第七下就数不清了。
疼。
火烧火燎地疼,疼到后来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打完板子,两个衙役拖着我往后头的大牢走,路过后堂的屏风,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胡县令的声音,压得很低。
“爹,那金令到底是真是假?”
“真的。”
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前天京城来了个人,带着永安侯的信。信上说,长公主私逃出宫,若有人寻到下落,赏银一万两。”
胡天赐的声音在发抖:“那咱们是要把她送回京城?”
“送回去?”胡县令笑了一声,“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要的不是活人。”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下。
“永安侯说了,人死在柳河镇,一万两就送到咱家门口。”
衙役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我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我回头看那扇屏风。
阿桃还在家里。
而柳河镇最大的官,想要她的命。
【第四章】
大牢里一股霉味,混着尿骚。
我趴在稻草上,屁股朝天,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牢头老孙坐在门口啃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我盯着他的鸡腿看了半天,他瞥了我一眼:“看什么看?伪造金令的,秋后问斩,这辈子别想吃鸡腿了。”
秋后问斩。
不对,不用等秋后。胡县令等不了那么久,禁军七天就到。
他一定会在七天之内动手。
我得想办法出去。
我抬起头,打量老孙。
老孙五十出头,眼袋耷拉着,衣领上沾了一点胭脂,颜色是桃粉的。
他老婆我见过,天天在菜市场跟人吵架,脸上从来不抹东西。
我清了清嗓子:“孙大哥,你最近夜里是不是睡不好?”
老孙的鸡腿停在嘴边:“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印堂发暗,眼袋发青,主家宅不宁。”我故意顿了一下,“而且是因为一个女人。”
老孙手一抖,鸡腿掉了。
“你……你胡说什么!”
“桃粉色的。”我指了指他的衣领,“城西春风楼的小翠,最爱用这个颜色。孙大哥,嫂子要是闻见……”
老孙扑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压着嗓子:“你想怎样?”
“没想怎样。就是屁股疼,想讨口热水喝。”
老孙盯着我看了半天,转身去打了一碗热水,还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
我一边啃馒头一边琢磨,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王大锤。
他拎着一个油纸包,鬼鬼祟祟钻进来,蹲在牢门外头,把纸包塞给我。
“猪肉包子,热乎的。”
我没接,冷冷看着他:“三百文,你记得挺清楚啊。”
王大锤搓着手:“兄弟,我那是演的。我不在大堂上骂你,他们能让我进来看你?”
我愣了一下。
“我跟师爷说,我要亲眼看着这个欠债不还的王八蛋吃牢饭,师爷乐了,赏了我一盏茶的工夫。”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汁烫了舌头。
“阿桃呢?”
王大锤的脸色变了:“今早你被抓走以后,胡少爷带人去你家,说是请弟妹去县衙后宅做客。”
我嘴里的包子咽不下去了。
“弟妹没闹,自己跟着走的。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犯傻,等她。”
我捏着包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王大锤刚走没多久,胡天赐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袍子,脸上那块黄斑扑了粉,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他站在牢门外头,笑得很得意:“宋有财,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吗?”
我没理他。
“今晚,本少爷纳妾。”他把酒壶晃了晃,“你娘子的喜酒,我特意给你送一壶来。”
我趴在稻草上,抬头看他,慢慢笑了。
胡天赐被我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
“你说什么?”
“你爹要的一万两,是买一个死人。”我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今晚你纳了她做妾,明天你爹弄死她。那她死的时候是谁的人?是你胡天赐的妾。”
胡天赐的扇子停了。
“七天以后禁军到了,查长公主怎么死的。一查,死前一天刚被胡家少爷强纳为妾。你说,禁军第一个砍谁的脑袋?”
胡天赐的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我压低声音,“永安侯是什么人?他连宫女太监都杀干净了,就为了灭口。你们胡家见过长公主,知道这件事,拿了他一万两。等事情办完,他会留着你们一家子当把柄吗?”
胡天赐手里的酒壶咣当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他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发白:“你……你吓唬我……”
“你回去问问你爹,永安侯的信上,有没有写事成之后怎么处置知情人。”
胡天赐转身就跑,袍子下摆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老孙在一边看完全程,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这张嘴……”
我趴回稻草上,屁股又开始疼了。
刚才那一番话,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老孙蹲到我旁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
“宋兄弟,你对我不赖,我跟你说句实话。”
“什么?”
“县太爷吩咐了,今夜子时,让我把牢门的锁打开。”
“打开干什么?”
“说你越狱,当场格杀。”
【第五章】
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我在牢里来回爬,屁股疼得我一边爬一边抽冷气。
老孙蹲在门口,急得直搓手:“宋兄弟,我能做的就是告诉你,别的我真不敢。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小翠……”
“孙大哥,我不让你冒险。”我爬到牢门边,“我只问你一件事。今晚县衙后厨,是不是要进一批猪肉?”
老孙一愣:“你怎么知道?”
“胡少爷纳妾,总要摆酒。县衙的肉,全柳河镇只有王大锤一家送。”
老孙眨眨眼:“对,戌时送到后门。”
“戌时,送肉的车会从大牢后墙边上过。”
我扒着牢门,眼睛盯着他:“孙大哥,我不要你开门。我只要你在戌时去后墙根撒泡尿,顺便把墙根那个狗洞上的石头挪开。”
老孙犹豫了很久。
想点头,脖子又梗着不动。
我叹了口气:“孙大哥,你帮我这一回,等我娘子回京城,我让她赏你一块金子,比那块令牌还大。”
老孙咽了口唾沫:“你娘子真是长公主?”
“大堂上被打的那个,你觉得像不像……”
我话说到一半,自己把那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觉得一个卖豆腐的,敢让县太爷急着买她的命吗?”
老孙的眼神变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一言不发地走了。
戌时,我听见后墙外头有车轱辘的声音,吱呀吱呀,还夹着猪的哼哼声。
我爬到牢房角落,那里有一个排污的小洞,通到后墙根。
老孙之前说过,以前有犯人想从这儿钻出去,卡住了,饿了两天才拽出来。
那个犯人比我胖。
我咬着牙往里钻。
先钻进去一个头,再钻进去一条胳膊,钻到屁股的时候卡住了。
屁股上刚挨了二十板子,肿得老高。
我在洞里卡着,前也不是,后也不是,疼得眼泪直往外冒。
外头传来老孙的声音,他故意大声咳嗽:“哎呀,尿急尿急!”
然后是石头被挪开的声音,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来,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拽。
是王大锤。
“使劲!收腹!”
“我收了!是屁股收不回去!”
“那你憋口气!”
我憋了一口气,王大锤一使劲,我整个人从洞里滑出来,脸朝下摔进了一摊泥里。
那摊泥很臭。
我闻了闻,不是泥。
王大锤捂着鼻子:“老孙尿的。”
我爬起来,一身尿骚,跟着王大锤绕到车边。
车上堆着十几扇刚宰的猪,白花花一片,还冒着热气。
“钻进去。”
我看着那堆猪肉:“哪儿?”
王大锤掀开最中间一扇猪的肚皮。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钻进了猪肚子里。
猪肚子里又湿又热,一股腥味往鼻子里冲,我捂着嘴没吐出来。
车子吱呀吱呀往前走。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车停了,外头有人说话。
“站住!什么人?”
“王大锤,送肉的,胡少爷今晚办喜事,后厨要的。”
“掀开看看。”
我缩在猪肚子里,听见脚步声一下一下靠近。
一根长枪戳进肉堆,戳在我旁边那扇猪身上,噗的一声。
我连呼吸都不敢,心跳得耳朵里咚咚响。
第二枪戳下来,擦着我的胳膊过去,枪尖冰凉。
王大锤在外头突然开口:“差爷,这猪是给少爷喜宴用的,戳烂了,少爷怪罪下来……”
那衙役骂了一句,收了枪:“进去吧。”
车子又动了。
等车停稳,王大锤掀开猪肚皮,把我拽出来。
我们在县衙后厨的院子里。
前院传来丝竹声和划拳声,喜宴已经开了。
王大锤指了指后宅的方向:“弟妹在西厢房。可后宅只许女眷进出,门口有两个婆子守着。”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猪血一身尿。
王大锤从车底下扯出一个包袱,抖开,是一套粉红色的厨娘衣裳,还有一个大发髻。
“我从我媳妇那儿偷的。”
我看着那套衣裳,又看看王大锤。
“兄弟,你这是早有预谋啊。”
【第六章】
我换上了那套粉红衣裳。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条毛茸茸的胳膊。
王大锤媳妇比我矮一个头,裙子穿在我身上,刚盖过小腿。
王大锤往我脸上抹了一把锅灰,又拿灶台上的红纸蘸水往我嘴上抹。
“你这是给我上妆还是给我挂彩?”
“别动!”王大锤退后两步看了看,憋着笑,“行,你现在是后厨新来的宋大姐。”
我端着一盘点心,低着头往后宅走。
门口守着两个婆子,正嗑瓜子。
“站住!哪来的?”
我掐着嗓子,尖声细气:“后厨的,给新娘子送点心。”
一个婆子上下打量我:“你这腰怎么这么粗?”
“干活干的。”
“胳膊上怎么有毛?”
“天生的。”
另一个婆子吐了口瓜子皮:“行了行了,进去吧,少爷说了,新娘子饿着可不行。”
我低着头进了后宅,腿在裙子底下打颤。
刚拐过一道回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胡天赐。
他喝得满脸通红,手里拎着酒壶,脚下打晃。
我心里一紧,低头想绕过去。
胡天赐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哎,你是哪个院子的?”
我掐着嗓子:“后厨的。”
胡天赐眯着眼凑过来看我,酒气熏得我想吐。
“长得挺结实啊。”他拍了拍我的胳膊,“来,陪少爷喝一杯。”
我手里的点心盘子抖了一下。
“少爷,奴家还要给新娘子送点心……”
“送什么点心!”胡天赐一摆手,舌头都大了,“那个贱人……那个贱人不能碰,碰了要掉脑袋……我爹说的……”
我竖起耳朵。
“我爹说,今晚就要动手,不能等了……”他打了个酒嗝,“那个姓宋的,子时就死……那个女人,明天一早……”
他说到一半,看着我,突然咧嘴笑了。
“宋大姐,你长得……有点眼熟啊……”
我后背的汗唰一下冒出来了。
“少爷喝多了。”
“我没喝多!”胡天赐伸手要摸我的脸,“你这脸上抹的什么?黑一块红一块的……”
他手刚伸到一半,回廊那头有人喊:“少爷!老爷叫您去书房!”
胡天赐骂了一句,松开我,晃晃悠悠走了。
我端着点心盘子站在原地,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灯。
我推门进去,愣住了。
阿桃坐在桌边,正慢条斯理地吃一碟桂花糕。
刁嬷嬷被帐子上扯下来的绳子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一块喜帕,眼珠子瞪得溜圆。
阿桃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桂花糕掉回碟子里。
她看着我的粉裙子、大发髻、毛胳膊,还有脸上黑一块红一块的锅灰,捂着嘴笑得趴在了桌上。
“你……你怎么……”
“来救你啊!”我压着嗓子,“你笑什么?”
“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扭头看了一眼铜镜,镜子里那个东西,吓得我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阿桃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她刚才想给我灌药,被我捆了。”
我看看刁嬷嬷,又看看阿桃的手腕,那上面有两道勒红的印子。
“她给你灌什么药?”
“软骨散。灌下去浑身没劲,明天往河里一推,就说是失足落水。”
我走到刁嬷嬷面前,她拼命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我想抬手扇她,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娘子,先办正事。”
阿桃站起来,神色变了:“胡县令的书房,在东边第二间。永安侯的信,他锁在书案下面的暗格里。我在这儿两天,听见他跟师爷说过两回。”
“那封信,就是永安侯买凶的证据。”
“对。”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走。”
我们贴着墙根摸到东边书房。
书房里黑着灯,胡县令被刚才那个喊胡天赐的人叫去了前院。
阿桃熟门熟路摸到书案底下,抠开一块木板,掏出一个油布包。
刚打开,门外传来脚步声。
“爹,宋有财说的那些话……永安侯真会灭咱们的口?”
是胡天赐,声音醒了一半酒。
我和阿桃对视一眼,一起钻到了书案底下。
书案底下就那么大,我们两个挤在一起,她的头发蹭在我脸上,我能听见她的心跳,也能听见我自己的。
门开了,一双官靴走到书案前,停住了。
胡县令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暗格怎么开着?”
【第七章】
书案底下黑漆漆的。
我连气都不敢喘,阿桃的手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我生疼。
胡县令蹲了下来。
我看见他的手指摸到暗格边上,再往里一伸,就能摸到阿桃的鞋。
就在这时候,西厢房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来人啊!新娘子跑了!”
是刁嬷嬷,她把嘴里的喜帕吐出来了。
胡县令猛地站起来,脑袋咚一声撞在书案上,疼得骂了一句,带着胡天赐往西厢房冲。
脚步声一远,我拉着阿桃从书案底下钻出来,翻窗户出去,摸到后厨院子。
王大锤的车还停在那儿。
我把阿桃塞进车上的猪肉堆里,自己也钻进去,王大锤一甩鞭子,车子冲出了后门。
后门的衙役刚要拦,王大锤扯着嗓子喊:“猪肉送错了!要回去换!”
衙役愣了一下,车已经冲出去了。
我们躲进了王大锤家的猪圈。
天亮以后,整个柳河镇都炸了。
县衙在镇上贴满了告示,说宋有财是江洋大盗,专采良家妇女,越狱时打伤牢头,拐走了县衙后宅一名女子。
告示上画着我的像,画得獐头鼠目,嘴歪眼斜。
赏银五十两。
王大锤蹲在猪圈边上,拿着告示看了半天,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看看告示上的五十两。
“兄弟,五十两……”
“你想都别想。”
“我就是说说。”王大锤咽了口唾沫,“我这辈子没见过五十两。”
“等我娘子回京城,给你五百两。”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大锤盯着我:“月亮上的兔子。”
我被噎住了。
阿桃在一边把那封油布包着的信摊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落款上停住了。
“永安侯的私印。”她抬头,“有这封信,回京就能定他的罪。”
“前提是咱们得活着回京。”
阿桃算了算日子:“钟伯的驿报是成亲那晚送出去的,今天是第三天。最快还有四天,禁军才能到。”
我掰着手指头:“四天,胡县令全镇搜人,他手底下三十多个衙役,咱们在猪圈躲四天?”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砸门声。
“开门!搜查采花大盗!”
是刁嬷嬷的声音。
王大锤脸都白了:“快,进猪圈后头那个粪坑!”
我看着粪坑,阿桃也看着粪坑。
阿桃先跳了下去。
长公主,跳进了粪坑。
我愣了一秒,咬着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粪水没到腰,那股味道往天灵盖上冲。
王大锤拿一块草席盖住粪坑口,又往上面撒了两把烂菜叶子。
刁嬷嬷带着七八个衙役冲进来,翻箱倒柜,连鸡窝都掀了。
她走到猪圈边上,捂着鼻子,拿棍子在草席上戳了戳。
我在下面憋着气,草席被戳得往下一沉,一片烂菜叶子掉在我头上。
“这下面是什么?”
王大锤赔着笑:“粪坑,嬷嬷,您要下去看看?”
刁嬷嬷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晦气!走!”
等脚步声走远,王大锤掀开草席,把我们拽上来。
阿桃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一根草,站在猪圈中间,冷得直哆嗦。
我看着她,嗓子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当朝长公主,为了活命,跳了粪坑。
就因为胡家那一家子想拿她的命去换一万两银子。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不躲了。”
阿桃抬头看我。
“躲四天,咱们迟早被翻出来。”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粪水,“既然他要在暗地里动手,那咱们就把这事摆到明面上。”
“怎么摆?”
我咧嘴一笑:“娘子,你说全柳河镇最热闹的地方是哪儿?”
“东街菜市口。”
“明天正午,我去菜市口,卖那封信。”
【第八章】
第二天正午。
东街菜市口挤满了人。
我站在王大锤家卖肉的案板上,身上还是那套粉红厨娘衣裳,因为我其他衣服都泡粪坑里了。
我手里举着那封信,扯开嗓子喊。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县太爷胡守仁收受京城永安侯一万两银子,买当朝长公主一条命,亲笔书信在此!一封十两,包看包退!”
人群一下子静了。
然后有人拿烂白菜砸我。
“采花大盗!”
“穿女人衣裳,还敢出来!”
“县太爷是你能骂的?”
一颗臭鸡蛋砸在我脑门上,蛋黄顺着我的鼻梁往下流。
我抹了一把,接着喊:“信就在这儿!谁识字,上来念!”
没人敢上来。
人群外头传来马蹄声和锣声。
胡县令到了。
他坐在轿子里,身后跟着三十多个衙役,最前头的十个手里提着弓。
胡天赐骑着马跟在旁边,脸上的黄斑扑了厚厚一层粉,刁嬷嬷跟在马屁股后头。
胡县令掀开轿帘,下了轿,背着手走到案板前头。
“宋有财,你越狱伤人,拐带妇女,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朝廷命官。”
“我污蔑你?”我把信举得高高的,“这上面是永安侯的私印,你敢不敢当着全镇的人念一遍?”
胡县令看都不看那封信,冷笑一声:“伪造金令的人,再伪造一封信,有什么难的?”
人群里有人附和:“对啊,他连金令都敢造!”
“这信八成也是他咬过的!”
人群哄笑起来。
我站在案板上,看着底下一张张笑着的脸,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我想继续喊,嗓子却跟被掐住了一般,发不出声。
我忘了一件事。
镇上的人,信官,不信我。
胡县令慢悠悠地抬起手:“宋有财,本官给你一次机会,下来伏法。你若再负隅顽抗,弓手可就不留情了。”
十个衙役同时拉开弓,箭尖对准我。
我两条腿在裙子底下抖成了筛子。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阿桃。
她洗过了澡,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挽起来,什么首饰都没戴。
她一步一步走到案板前,站在我身边。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她:“那不是卖豆腐的阿桃吗?”
“就是她!说自己是长公主的那个!”
“卖豆腐的也敢冒充公主,不怕雷劈?”
阿桃没理他们,她看着胡县令,开口了。
“胡守仁,永安侯的信上,许你一万两。他有没有告诉你,宫里替他办过事的人,到现在一个活口都没有?”
胡县令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给你一个机会。”阿桃的声音不大,菜市口却没有一个人说话,“你现在跪下认罪,交出永安侯的使者,我向圣上求情,饶你胡家一条活路。”
胡县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阿桃,咬着后槽牙,忽然笑了起来。
“好一个卖豆腐的,满嘴胡话。”他转身对弓手一挥手,“乱党当众行凶,就地格杀!”
弓弦响了。
一支箭朝阿桃的胸口飞过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扑过去把她压在了身下。
箭扎进了我的屁股。
就扎在前天挨板子的地方。
我惨叫一声,眼前一黑。
【第九章】
我趴在阿桃身上,屁股上插着一支箭,疼得浑身抽搐。
阿桃在我身子底下,眼眶一下子红了:“宋有财!”
“没……没事……”我咬着牙,“扎的是屁股,死不了……就是以后不能坐了……”
胡县令一挥手:“再放!”
弓手们第二次拉开弓。
我闭上眼,把阿桃的脑袋往怀里按。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
先是远处一阵闷雷,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菜市口青石板上的尘土都跳了起来。
马蹄声。
几百匹马的马蹄声。
人群往两边一分,一队黑甲骑兵冲进了菜市口,领头的人勒住马,那匹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
马上的人二十七八岁,一身黑甲,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
钟伯骑着一匹老马跟在他后头,气喘吁吁。
钟伯一眼看到阿桃,从马上滚下来,扑通跪下,嗓子都劈了:“公主!”
那黑甲将军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案板前,单膝跪地,铠甲撞在地上哐当一声。
“禁军统领霍骁,奉圣上旨意,恭迎长公主回京!”
他身后几百个黑甲骑兵,齐刷刷翻身下马,跪了一地。
“恭迎长公主!”
几百个人的声音一起喊出来,震得菜市口两边的瓦片都在响。
整个柳河镇,鸦雀无声。
刚才砸我烂白菜的那个大婶,手里还攥着半棵白菜,攥着攥着,白菜掉了。
扔臭鸡蛋的那个后生,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胡县令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八字胡一抖一抖。
“不……不可能……”
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阿桃:“她是假的!是宋有财找来的骗子!霍将军,你别被他们骗了……”
霍骁站起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胡县令膝盖一弯,跪下了。
“霍……霍将军……下官……下官不知道……”
阿桃从我身子底下爬出来,把我扶着侧躺在案板上,然后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封油布包着的信,递给霍骁。
“永安侯私通北狄、买凶杀我的亲笔信。收信人,柳河镇县令胡守仁。”
霍骁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拿下!”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把胡县令按在地上。
胡县令拼命挣扎,脸贴着地上的烂白菜叶子:“不是我!是永安侯逼我的!他说我不办,就要我全家的命!”
阿桃看着他,一个字都没说。
胡县令又扭头去看胡天赐:“是他!是我儿子!是他先派人去抢公主的!是他记恨公主泼他卤水!跟我没关系!”
胡天赐骑在马上,整个人已经僵了。
禁军把他从马上拽下来,他一落地,裤裆底下湿了一大片,顺着裤腿往下滴。
“爹……爹你怎么能……”胡天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你说的一万两……是你说的人死在柳河镇……”
父子俩跪在地上,互相指着鼻子骂,骂到后来胡县令一口气没上来,往旁边一歪,瘫在了地上,嘴里一直念叨:“一万两……一万两……我的乌纱帽……我的一万两……”
刁嬷嬷趴在人堆里,想往外爬。
霍骁一摆手,一个禁军提着她的后领子把她拎了回来,扔在阿桃脚边。
刁嬷嬷浑身发抖,一下一下扇自己的脸:“老奴该死!老奴有眼无珠!老奴不该打公主!老奴该死!”
她扇得比那天打阿桃还响。
阿桃低头看着她,摸了摸自己已经消肿的脸。
“那天你打我一巴掌。”
刁嬷嬷扇得更狠了。
“我夫君还了你一巴掌。”阿桃顿了顿,“账已经清了。剩下的,交给大理寺。”
禁军把三个人拖了下去。
胡县令被拖走的时候,两只鞋都掉了,光着脚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血印子。
菜市口的人群这才回过神来,呼啦啦跪倒一片。
“长公主千岁!”
王大锤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最前头,嗓门最大:“草民王大锤!草民一早就看出来了!草民跟宋兄弟是过命的交情!草民家的猪,就是公主藏身的地方!”
我趴在案板上,屁股上插着箭,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你昨天还盯着五十两的告示流口水。”
王大锤假装没听见,磕头磕得更响了。
霍骁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看我屁股上的箭,又看了看我身上的粉红厨娘衣裳,嘴角抽了一下。
“公主,这位是?”
阿桃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驸马。”
霍骁的脸僵了一瞬。
他看着我脸上的锅灰、头上的蛋黄、身上的粉裙子,又看了看我屁股上的那支箭。
憋了半天,他抱拳行了个礼。
“驸马……好身手。”
我想撑起来回个礼,屁股一使劲,疼得我嗷一嗓子,又趴了回去。
【第十章】
箭是军医拔的。
我咬着一块木头,军医一使劲,箭头带着一块肉出来,我眼前一黑,木头都咬断了。
阿桃坐在床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等我缓过来,她拿帕子擦我额头上的汗。
“疼吗?”
“不疼。”我龇牙咧嘴,“就是以后坐不了轿子了。娘子,进宫的时候,能不能让我趴着进?”
阿桃笑了。
霍骁在门外禀报,说永安侯派来的使者藏在胡家后宅,已经搜出来了,还有胡家这些年贪的三万两银子,都封了。
阿桃点点头,让他退下。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喜烛又点上了,还是寡妇借的那根,烧得只剩一小截。
我盯着那截蜡烛,嘴巴张了几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桃看我:“想说什么?”
“娘子,你回了京城,就是长公主了。”
“我一直都是。”
“我的意思是……”我挠了挠头,“我是个落第三回的秀才,我写的情书一封才三文钱,我欠王大锤三百文,我还咬过你的金令。宫里那么多规矩,我连跪都跪不好……”
“你跪得挺快的。”
我被噎了一下。
阿桃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金令,放在我手心里。
金令上那两排牙印还在。
“霍骁说,按规矩,这块令要收回宫里。”她看着我,“我跟他说,这块令被驸马咬过,宫里不收了,赏给驸马。”
我捏着金令,手有点抖。
“还有这个。”
她又掏出三文钱,一个一个放在金令上面。
“你上上个月借我的。我不要了。”
“为什么?”
“留着。”阿桃的耳根也有点发烫,视线往旁边飘,“等你哪天又说自己没钱、胆小、配不上我的时候,就看看这三文钱。”
我看着手心里的金令和三文钱,鼻子发酸。
想说句好听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娘子,那咱们的堂,还拜不拜了?”
阿桃愣了一下,笑得眼睛都弯了。
“拜。”
第二天一早,霍骁的禁军在县衙门口搭了一个喜棚。
用的不是猪圈板子,是县衙大堂上拆下来的红漆木柱子。
钟伯当司仪,嗓子比那天跪下的时候还亮。
“一拜天地!”
我趴在一张特制的担架上,被两个禁军抬着,冲天地点了点头。
“二拜高堂!”
阿桃冲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个头。我在担架上,冲着王大锤点了点头,毕竟我爹娘没了,他算半个高堂。
王大锤感动得直抹眼泪:“兄弟,这么说,那三百文……”
“夫妻对拜!”
钟伯一嗓子把他的话压了下去。
阿桃转过身,冲着担架上的我弯下腰。
我撑着胳膊,也冲她点了点头。
这回,没有人踹门。
拜完堂,马车就要出发回京城了。
我趴在马车里,阿桃坐在旁边,掀开车帘往外看。
柳河镇的街坊站在路两边,那个砸我烂白菜的大婶提着一篮子鸡蛋,非要塞进车里,说是赔罪。
扔臭鸡蛋的后生跪在路边,一个劲磕头。
老孙也来了,身后还跟着他老婆,老孙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冲我拼命使眼色。
我冲他点头,他才松了口气。
马车刚走出镇口,后头传来一阵叫喊声。
“宋有财!你给我站住!”
我扒着车窗往后看。
王大锤扛着一块猪圈板子,光着膀子在后头追,跑得满头大汗。
“我家的猪圈板子你还没还!还有那三百文!还有那天你钻洞弄脏的猪肚子!一共四百二十文!”
霍骁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问阿桃:“公主,要不要停车?”
阿桃看着我。
我把那三文钱攥在手心,冲车夫喊了一嗓子。
“快跑!跑快点!”
马车加速了。
王大锤扛着猪圈板子,在后头追了足足二里地,最后一屁股坐在路边,冲着我们的背影嚎。
“宋有财!你不是人!你下回请我吃饭!”
我把脑袋伸出车窗,冲他喊。
“下回一定!”
阿桃在车里笑得直不起腰,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拍偏了。
拍在了我屁股的伤口上。
我惨叫一声,车外的禁军齐刷刷回头。
霍骁面无表情地转回去,跟身边的副将小声说了一句。
“驸马……又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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