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娘子往我手里塞了块金牌。
“谁敢欺负我,你就亮出来,说我是长公主。”
我当她吹牛。
直到嫡母的恶奴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我反手抽飞那老货,金牌拍上桌。
“睁大狗眼看清楚,她才是当朝长公主!”
满院子的人都跪了。
最懵的是我。
这牌子,怎么是真的?
【第一章】
天还没亮,我就被周大福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裴不凡,你今天成亲,还睡?”
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新娘子又跑不了。”
“彩礼是人家出的!人家要是反悔,你得把钱吐出来!”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对,没错。
我,定远侯府庶出的三少爷,京城有名的臭豆腐贩子,娶媳妇,是女方给的彩礼。
整整三百两。
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多银子。
周大福把一件红袍子往我身上套。
袖子短了一截,领口还有个补丁。
“这袍子哪来的?”
“我二舅成亲穿的,他第二年就和离了,你别嫌晦气。”
我低头看了看那补丁。
“你二舅几斤?”
“二百三。”
“那补丁是撑破的吧?”
周大福没吭声,转身去偷吃桌上的喜饼。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
“那是待客的!”
“你这破院子,除了我还有哪个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
嫡母王氏只拨了两桌冷菜,连个吹唢呐的都没请。
院墙上的爬山虎都比我这场婚礼热闹。
正发愁,墙头上咚的一声。
一只绣鞋先探了出来,接着是一张脸。
我未过门的娘子,阿意,骑在我家墙头上,冲我咧嘴笑。
周大福嘴里的喜饼掉了。
“嫂子,你从娘家爬过来的?”
“轿子太慢。”
阿意一纵身跳下来,落地连灰都没扬起来。
她把一个红布包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
“拿着,揣好。”
我掀开一角。
金灿灿的一块牌子,上面盘着一条龙,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我手一抖,差点扔出去。
“你哪弄的这玩意?戏班子的道具?”
阿意歪了歪头。
“今天要是有人欺负我,你就把它亮出来,喊我是长公主。”
我盯着她看了三息。
“你上回说你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嗯。”
“上上回说你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那是真的。”
“行,长公主就长公主。”
我把布包揣进怀里,心想这丫头又在逗我玩。
她拍拍我胸口,又爬墙回去了。
周大福凑过来,眼睛直往我怀里瞟。
“那牌子,镀金的吧?能当几个钱?”
“你敢动,我把你二舅那件袍子撑破第二回。”
吉时一到,花轿进了偏院。
没有鞭炮,没有喜娘。
我自己掀轿帘,自己扶着她跨火盆。
刚走到堂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钱嬷嬷带着四个粗使婆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她是嫡母的陪房,在侯府横了二十年。
我小时候偷吃一块糕,被她罚跪了一整夜。
“哟,三少爷,这就拜上了?”
她扫一眼那两桌冷菜,鼻子里哼出一声。
“夫人有话,新妇进门,头一件事得去正院跪着敬茶。跪满两个时辰,才算认了侯府的门。”
我把阿意往身后拉了拉。
“钱嬷嬷,我娘子先拜天地,再去敬茶,这是规矩。”
“规矩?”
她笑出了一脸褶子。
“一个城南卖绣品的野丫头,也配跟夫人讲规矩?”
她伸手就去扯阿意的盖头。
红绸被一把拽下来,飘到地上。
阿意抬起眼看她,一动不动。
“跪下。”
“我不跪。”
钱嬷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野丫头敢顶嘴。
下一刻,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阿意脸上。
阿意的头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一丝红。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周大福咽口水。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血一路冲到天灵盖。
我娘死得早,我在这侯府被人踩了二十年,从来没还过手。
可今天这一巴掌,打的是我媳妇。
我抡圆了胳膊。
啪!
钱嬷嬷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在火盆边上,烫得嗷一嗓子蹦起来。
她捂着脸,牙缝里往外漏风。
“你,你敢打我?我是夫人的人!”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牌,啪地拍在桌上。
管它是不是戏班子的。
今天,老子就装这一回。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她才是当朝长公主!”
金牌在日头底下晃出一片光。
钱嬷嬷盯着那四个字,嘴唇开始哆嗦。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往青砖上撞,咚咚咚。
“奴婢有眼无珠,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四个婆子跟着跪了一排。
周大福抱着喜饼,也跟着跪了。
我站在那儿,后背全是冷汗。
这老货,怎么真信了?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好大的胆子。”
嫡母王氏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走了进来。
“伪造御牌,冒充皇亲,裴不凡,你是想拉着全侯府一起砍头吗?”
【第二章】
王氏身后跟着我那嫡兄裴锦程。
他摇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不嫌冷。
“三弟,你从哪个铁匠铺打的这块牌子?手艺不错啊。”
钱嬷嬷一听,额头也不磕了,眼珠子滴溜一转,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指着我的鼻子。
“夫人!他拿块破铜烂铁吓唬奴婢!奴婢这张老脸,被他打肿了!”
她把脸凑到王氏跟前,半边脸肿得发亮。
王氏看都没看她,眼睛钉在我手里的金牌上。
“拿过来,我瞧瞧。”
我把金牌往怀里一揣。
“不给。”
“怎么,心虚?”
我当然心虚。
我连这牌子是金的还是铜的都不知道。
阿意在我身后扯了扯我的袖子,凑到我耳朵边上。
“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
我拍拍她的手,心里在骂娘。
都这时候了,这丫头还在演。
裴锦程收起折扇,往桌上一敲。
“三弟,你娶个绣娘也就罢了,还说她是长公主?长公主金枝玉叶,会跟你这个卖臭豆腐的拜堂?”
院子里的婆子们哄笑起来。
我挺起胸膛。
“我卖的臭豆腐,全京城最香。”
“所以长公主闻着味儿就来了?”
又是一阵哄笑。
我脖子都红了,硬着头皮顶回去。
“你怎么知道不是?”
王氏抬了抬下巴。
“好,那我问问你这位兄弟。”
她转向周大福。
“周家小子,你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这牌子哪来的,你说。”
周大福抱着喜饼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看王氏,又看看王氏身后那一排拿着棍子的家丁。
我冲他使眼色。
兄弟,挺住。
周大福扑通一声跪下了。
“夫人明鉴!我跟他不熟!”
我眼前一黑。
“这牌子是他自己刻的,我亲眼看见的!他还说刻好了要去当铺骗钱!”
“周大福!你吃了我三年臭豆腐!”
“我付钱了!”
“你付个屁!你每回都说下次一定!”
周大福梗着脖子。
“下次一定也是一种付钱!”
王氏满意地点点头。
“人证有了。”
正在这时,我那便宜爹定远侯裴怀山终于晃了过来。
他一进院子,先看见满地跪着的人,又看见钱嬷嬷那张肿脸,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王氏抢先开口。
“侯爷,您这好儿子伪造御牌,还打了我的人。”
我爹看向我。
“不凡,拿来我看看。”
我犹豫了。
想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爹这辈子,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我娘病死的那天,他在正院陪王氏听戏。
“爹,你要是看了,说它是假的,你会帮谁?”
我爹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背着手退到了一边。
王氏冷笑。
“侯爷都不管,那我来管。来人,把这两个东西关进柴房!”
家丁们一拥而上。
阿意往前跨了一步,攥起了拳头。
我一把将她拉回来。
这丫头力气大,我见过她一拳打断过地痞的鼻梁。
可这是侯府,家丁有二十几个。
她要是动了手,伤了人,就真说不清了。
“别动,听我的。”
她看看我,松开了拳头。
裴锦程走到我跟前,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三弟,我已经派人去了京兆府。”
“顺便,往宫里递了个信,说有人伪造御牌。”
他拍拍我的脸。
“伪造御牌,满门抄斩。不过你放心,到时候爹会把你逐出族谱,砍的只是你一个。”
他直起身,摇着扇子笑。
“好好享受你的洞房吧。”
【第三章】
柴房漏风,地上一层鸡毛。
我和阿意靠着柴火堆坐着,谁也没说话。
外头的风呜呜地往门缝里钻。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半边脸上,五道指印还没消。
“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你打她那一下,比她打我那一下响。”
阿意说着,居然笑了。
我嗓子眼一堵,鼻子发酸。
“对不住,连累你了。”
“你后悔娶我了?”
“我后悔个屁,彩礼我都花了一半了。”
阿意噗嗤笑出了声,一拳捶在我肩膀上。
我疼得龇牙咧嘴。
“你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
她把头靠过来。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回见面吗?”
我当然记得。
三个月前,城南西市。
她站在我摊子前,一口气吃了二十碗臭豆腐。
吃完一摸袖子,没带钱。
旁边一个地痞起哄,说没钱就拿人抵。
她一拳过去,那地痞的鼻梁当场就塌了。
然后她转过身问我。
“我没钱,你会报官吗?”
我说:“不报,你再来十碗,算我的。”
她又吃了十碗。
后来她天天来,天天吃,从来不给钱。
再后来,她扛着三百两银子来找我。
“你娶我,彩礼我出。”
我当场就答应了。
不为别的,那三百两能把我娘的牌位,从侯府那间破祠堂里请出来,好好供着。
想到这儿,我扭头看她。
“阿意,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谁家的?”
她眨眨眼。
“我说过了,长公主。”
“你再这么说,我就真信了。”
“那你信啊。”
我叹口气,懒得跟她争了。
柴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钱嬷嬷领着一个穿红戴绿的老婆子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两个京兆府的衙役。
那老婆子我认识,城南的孙媒婆,专门给人说烂亲事的。
钱嬷嬷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上还敷着药膏,眼睛里全是毒。
“两位差爷,就是这丫头。”
她把一张纸往衙役手里一塞。
“这是她的身契。她原是醉红楼的丫头,偷了东西跑出来的。”
我腾地站了起来。
“你放屁!”
孙媒婆一拍大腿。
“哎哟,可不就是她!当初醉红楼的妈妈还托我找过人呢!”
衙役展开那张身契看了看,又看看阿意。
“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阿意坐着没动。
我挡在她面前,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
钱嬷嬷这一招够毒。
御牌的事还没查清,先把阿意打成逃奴。
逃奴拐带主家财物,私自婚配,按律当杖八十。
八十杖下去,人就没了。
“差爷,这身契上写的名字叫什么?”
衙役低头看了一眼。
“翠花。”
“我娘子叫阿意。”
钱嬷嬷抢着说:“逃奴还不兴改名?”
“那身契上写她几岁卖进去的?”
“七岁。”
“七岁卖进醉红楼,醉红楼才开了五年,她是从娘胎里先进去等着的?”
衙役愣了一下,低头又去看那身契。
钱嬷嬷的脸色变了。
孙媒婆赶紧打圆场。
“记,记岔了,是醉春楼!”
“醉春楼?醉春楼的老鸨上个月刚被你骗了二十两媒钱,正满大街找你呢。”
孙媒婆一张老脸刷地白了。
衙役看看她俩,又看看我,挠了挠头。
“这,这身契的事,得回衙门再验。”
钱嬷嬷咬着牙。
“那也得先把人带走!”
衙役伸手去拉阿意。
我攥住了那衙役的手腕。
“谁敢碰她一下,我跟谁拼命。”
衙役脸一沉,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铁尺。
就在这时,门房老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跑丢了。
“夫人!夫人!宫,宫里来人了!”
“来了好多人!领头的是司礼监的高公公!”
钱嬷嬷先是一愣,接着脸上笑开了花。
“来得好!来得正好!”
她转头冲我笑,露出一嘴黄牙。
“三少爷,宫里来人查伪造御牌的案子了,您这颗脑袋,今儿是保不住了。”
【第四章】
正院里跪了一地的人。
王氏领着全府上下,在院中跪迎。
高公公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袍子,手里捧着拂尘,身后跟了二十个带刀的禁军。
那阵仗,我只在戏台上见过。
我和阿意被家丁押着,推到了院子中间。
王氏膝行两步,脸上挂着笑。
“公公辛苦,伪造御牌的逆贼就在这儿。就是这个庶子,还有他娶的那个逃奴。”
高公公没理她。
他的眼睛越过王氏,越过裴锦程,落在了阿意身上。
我看见他手里的拂尘抖了一下。
然后。
这位司礼监的大太监,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老奴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那二十个禁军,齐刷刷单膝跪下,铠甲碰得哗啦啦响。
院子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氏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裴锦程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了。
钱嬷嬷张着嘴,嘴里的那口气半天没吐出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一倒。
孙媒婆扶住了她,自己的腿也软成了面条。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金牌,又抬头看了看阿意。
阿意冲我挑了挑眉毛。
“我说了,是真的。”
我嘴皮子哆嗦。
“你,你那仙女,也是真的?”
“那个是假的。”
“一拳打死牛呢?”
“那个是真的。”
我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开始转筋。
我刚才在柴房里,说了什么来着?
我说她再说一遍,我就真信了。
我还让她轻点捶我。
我还吃了她三个月的醋,因为她夸隔壁卖馄饨的手长得好看。
我扇了长公主的恶奴一巴掌,这个倒是没毛病。
可我拿长公主当翠花了啊!
我爹裴怀山在一边,两只手撑着地,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他看看我,又看看阿意,嘴里喃喃。
“长,长公主,嫁给了我儿子?嫁给了老三?”
王氏终于反应过来,膝盖往前蹭了两步,声音都劈了叉。
“公公,这,这一定是弄错了!长公主怎么会在民间?怎么会嫁给一个庶子?”
高公公抬起头,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在质疑咱家?”
王氏一哆嗦,不敢说话了。
阿意走过去,把高公公扶了起来。
“高伴伴,起来吧。皇弟让你来的?”
“回殿下,陛下听京兆府报,说有人拿着如朕亲临的金牌,在定远侯府闹事。陛下一猜就是您。”
高公公说着,眼圈居然红了。
“殿下,您出宫三个月,陛下急得吃不下饭,人都瘦了一圈。”
阿意撇撇嘴。
“他瘦了好,省得再胖下去,龙袍都得拆了改。”
我在一边听着,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这可是皇帝啊。
她管皇帝叫胖子。
高公公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
“定远侯府庶子裴不凡,接旨。”
我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得生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赵如意擅自出宫,私定终身,朕心甚怒。着裴不凡即刻入宫见驾,不得有误。钦此。”
我捧着圣旨,手抖得接不稳。
高公公弯下腰,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驸马爷,陛下让咱家带句话。”
“他说,他在殿里磨刀,等您。”
【第五章】
我这辈子头一回进宫,是被禁军夹着进去的。
腿一路都在抖。
阿意走在我旁边,一点也不慌,还顺手从路边的御花园里摘了个橘子,剥了塞我嘴里。
“别怕,他打不过我。”
“他是皇帝!”
“皇帝也打不过我。”
我含着橘子,眼泪都要下来了。
紫宸殿里,一个穿着明黄常服的年轻人坐在御案后头。
脸圆圆的,看着比我还小两岁。
御案上横着一把剑,剑鞘没套,刃口亮得晃眼。
当今陛下,赵承睿。
我扑通跪下,额头贴地。
“草,草民裴不凡,叩见陛下。”
上头半天没动静。
我偷偷抬眼,看见皇帝正盯着我,一只手搭在剑柄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敲。
“你就是那个卖臭豆腐的?”
“是。”
“朕的皇姐,为了你,在宫外住了三个月?”
“回陛下,她住城南,草民住侯府,草民跟她……”
“闭嘴。”
我立马闭嘴。
皇帝站起来,拎着那把剑,绕着我走了一圈。
“朕给你个机会。说三个理由,你凭什么配得上朕的皇姐。说得好,朕留你一条命。说不好……”
剑尖在我后脖颈上点了一下。
凉的。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想跪着求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裴不凡在侯府被人踩了二十年,没求过谁。
今天求饶,阿意会怎么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她吃得多,我养得起。”
皇帝的剑停了一下。
“你一个卖臭豆腐的,养得起?”
“她一天吃三十碗,我做三十碗,臭豆腐的本钱是一碗两文钱,三十碗六十文,一个月一两八钱。我一个月能挣五两。”
皇帝愣住了。
他扭头看向阿意。
“皇姐,你一天吃三十碗?”
阿意点点头。
“他做得好吃。”
皇帝转回来,眯起眼。
“第二呢?”
“第二,她打我,我不还手。”
“朕的皇姐打你?”
“今天早上在柴房,捶了我一拳,现在还青着。”
我把袖子撸起来给他看。
胳膊上一大块乌青。
皇帝盯着那块乌青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
“她以前打朕,也是这个位置。”
“那陛下是怎么熬过来的?”
“朕……”
皇帝说了一个字,又闭上嘴,把剑往桌上一拍。
“第三!”
我抬起头,看着他。
“第三,今天有人打了她一巴掌,我替她打回去了。”
“我不知道她是长公主。我以为她就是个绣娘。”
“可就算她是翠花,那一巴掌,我也会打回去。”
殿里安静下来。
皇帝攥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了。
阿意站在一边,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皇帝咳了一声。
“油嘴滑舌。”
他坐回龙椅上,把剑插回鞘里。
“朕先不砍你。三天后回门,朕要看看,你在那侯府里,护不护得住朕的皇姐。”
我长出一口气,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阿意过来扶我,冲皇帝翻了个白眼。
“你吓他干什么?”
“朕没吓他,朕是真想砍。”
话音没落,殿门外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扑通跪下。
“陛下,礼部王侍郎带着定远侯世子,跪在宫门外头,说要死谏!”
“他们说,裴不凡拐骗长公主,品行不端,罪当处死。”
“还说……还说愿意举荐定远侯世子裴锦程,另尚长公主!”
【第六章】
王侍郎是王氏的亲哥哥,王崇礼。
一张长脸,两撇胡子,进殿的时候膝盖都没弯利索,先拿眼角扫了我一眼。
裴锦程跟在他后头,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头上的玉冠擦得锃亮。
我盯着那玉冠看了半天。
那是我娘的嫁妆。
我五岁那年见过,娘说等我长大了,留给我娶媳妇用。
后来娘死了,嫁妆箱子就被王氏抬走了。
王崇礼跪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臣要弹劾定远侯庶子裴不凡,品行败坏,不堪为驸马!”
“其一,此人常年出入青楼,这是醉红楼的账簿,上面记着他的名字,三个月来了二十七次!”
皇帝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扭头看我,手又往剑上摸。
阿意也看我,眼睛眯了起来。
我连忙摆手。
“陛下!我是去送臭豆腐的!醉红楼的姑娘们半夜饿,每回订十碗,我一天送一趟!”
“账簿上写的是什么?”
高公公接过账簿翻了翻,念出来。
“裴三,臭豆腐十碗,钱三十文。”
殿里静了一下。
阿意松开了眯着的眼。
皇帝的手从剑上挪开了。
王崇礼脸皮一抖,又抽出一张纸。
“其二,此人欠下赌债三百两,债主就是他的结拜兄弟周大福!”
我差点笑出声。
“王大人,那是周大福欠我的。他吃了我三年臭豆腐,一文钱没给,那张条子是我逼他写的!”
“你有何证据?”
“那欠条上写的是周大福欠裴不凡,不是裴不凡欠周大福。您是倒着看的?”
高公公又接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周大福欠裴不凡,臭豆腐钱,三百两。”
皇帝没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板起脸。
“三年吃了三百两的臭豆腐?”
“他胖。”
阿意在一旁点头。
“周大福确实胖。”
王崇礼的两撇胡子开始乱颤。
裴锦程跪在一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崇礼猛地抬头,声音拔得老高。
“就算这些都不算,他是个庶子!他娘是个洗脚婢出身!一个婢生子,凭什么尚长公主!”
“我外甥裴锦程,侯府嫡出,十七岁中举,才貌双全,配长公主正好!”
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娘不是洗脚婢。
我娘是江南绣庄的东家,带着十二抬嫁妆嫁进侯府的。
是王氏进门以后,四处造谣,说她出身低贱。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王崇礼面前。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轻蔑。
“怎么,你还想在御前动手?”
我抬起了手。
一只手从后头攥住了我的手腕。
是阿意。
她冲我摇摇头,然后转身,面朝皇帝。
“皇弟,他娘是什么出身,我不在乎。”
“我嫁的是他,不是他娘。”
裴锦程一听,急了,膝行两步往前凑。
“殿下!您被他骗了!他一个卖臭豆腐的……”
阿意看都没看他。
“你头上那顶玉冠,是哪来的?”
裴锦程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头顶。
“这,这是我娘给我的。”
我盯着那玉冠,一字一句开口。
“陛下,草民有一事相求。”
“我娘的嫁妆,十二抬,二十年前被王氏收走,至今没还。三天后回门,草民想把它要回来。”
王崇礼冷笑。
“空口白牙,你有嫁妆单子吗?”
“有。”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我娘临死前塞给我的,我贴身藏了十五年。
皇帝看着那张纸,又看看我,沉默了片刻。
“好。回门那天,你要是查得出来,朕替你做主。”
“查不出来,驸马的名号,就给你外甥。”
王崇礼和裴锦程对视一眼,嘴角都翘了起来。
我看见裴锦程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我看懂了他说的话。
“你娘那点东西,早就卖干净了。”
【第七章】
回门那天,长公主的仪仗把定远侯府的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王氏领着全府的人跪在门口,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还是盖不住眼底下那两团青。
钱嬷嬷跪在她身后,脸已经消肿了,脑袋垂得快要贴到地上。
阿意下了轿,看也没看她们,径直往里走。
我跟在她后头,手里攥着那张嫁妆单子。
正堂上,我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钱嬷嬷,我娘的嫁妆,一直是你管的吧?”
钱嬷嬷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回驸马爷,夫人的嫁妆……先夫人的嫁妆,当年先夫人病重,都典当了换药钱,早就没了。”
“典当了?当票呢?”
“年头太久,找不着了。”
王氏在一旁接话,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
“老三,当年你娘病得重,府里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只能先拿她的嫁妆顶着。这事侯爷也是知道的。”
她扭头看我爹。
“侯爷,你说是不是?”
我爹缩在椅子上,张了张嘴。
想说话,又看了一眼王氏,把话咽了回去。
我心里冷了半截。
二十年了,他还是这样。
裴锦程站在一边,摇着扇子,那顶玉冠又戴上了。
“三弟,没凭没据的事,你可别冤枉好人。到时候在陛下面前,可就不好看了。”
我没理他,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周大福!”
周大福从门口探进一颗圆脑袋。
“来了来了!”
那天在侯府卖了我以后,他第二天就扛着一筐鸡蛋来负荆请罪。
我说鸡蛋不要,你给我办件事。
他办了。
周大福一溜小跑进来,冲我挤眼睛。
“兄弟,按你说的,京城九家当铺,我全放出话去了。就说长公主要买回驸马亲娘的旧物,按原价三倍收,有多少要多少。”
钱嬷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大福拍拍手。
“人来了,就在门口。”
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子抱着一个大包袱,喜滋滋地挤进门来。
他一眼看见钱嬷嬷,咧嘴就笑。
“姑母,您也在?”
钱嬷嬷的脸刷地白了。
那胖子叫钱有福,是钱嬷嬷的亲侄子,在东市开了一间当铺。
他压根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只听说长公主出三倍的价钱,连夜就把东西翻了出来。
包袱一打开。
一对翡翠镯子,一套赤金头面,一尊白玉观音,还有一个绣着并蒂莲的檀木匣子。
我手一抖。
那匣子上的并蒂莲,是我娘亲手绣的。
我拿起嫁妆单子,一样一样对过去。
“翡翠镯子一对,赤金头面一套,白玉观音一尊,檀木绣匣一个。”
“全对得上。”
钱有福还在搓手。
“驸马爷,这些都是好东西,我收的时候花了大价钱,三倍的话……”
“你收的时候,花了多少?”
钱有福脱口而出。
“没花钱,我姑母拿来让我放着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堂上一片死寂。
钱嬷嬷扑过去捂他的嘴,已经晚了。
阿意慢慢站起来,走到钱嬷嬷跟前。
“你刚才说,典当换药钱,当票找不着了。”
“现在东西在你侄子的当铺里,一文钱没花。”
“你偷的?”
钱嬷嬷两腿一软,跪了下来,额头往地上撞。
“不是奴婢!不是奴婢!”
她猛地扭头,一把抱住了王氏的腿。
“夫人!夫人您救救奴婢!这些都是您让奴婢藏的啊!”
王氏一脚把她踹开,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你个老刁奴,胡说什么!我何时让你藏过东西!”
“您说先放着,等风头过了再出手!剩下的那些,金子银子,全给了舅老爷,替大少爷打点科举的门路!”
“闭嘴!”
王氏尖叫一声,抄起桌上的茶盏就往钱嬷嬷头上砸。
茶盏碎了,热茶泼了钱嬷嬷一脸。
钱嬷嬷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嘴里还在嚎。
“二十年!我替你干了二十年的脏活!你现在要我一个人扛?”
裴锦程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他头上那顶玉冠,歪了。
我走过去,伸手把那顶玉冠从他头上摘了下来。
他想躲,被我一把揪住了衣领。
“这也是我娘的。”
裴锦程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氏披头散发地站在那儿,眼睛血红,指着我和阿意。
“好,好,你们等着!”
“我哥哥在宁王跟前说得上话,宗室那帮老王爷,不会让一个卖臭豆腐的当驸马!”
“中秋宫宴,我们走着瞧!”
【第八章】
王氏没吹牛。
回门后的第二天,京城里就传开了。
说长公主下嫁臭豆腐贩子,皇家颜面扫地。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叫长公主臭味相投。
宁王领着六个宗室老王爷,跪在了太后宫门口,要求废了这门亲事。
宁王是先帝的堂兄,今年七十三,在宗室里辈分最高。
王崇礼这些年,一直在他门下走动。
我坐在长公主府的门槛上,听着外头的动静,手里捏着一块臭豆腐,半天没往嘴里送。
阿意蹲在我旁边。
“你怕了?”
“我不怕他们骂我,我怕他们骂你。”
“他们骂我什么?”
“骂你眼瞎。”
阿意想了想。
“那我是挺瞎的。”
我扭头瞪她,她就笑。
周大福从墙头上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摔了个屁股墩。
“兄弟!出事了!”
“宫里传话,中秋宫宴,陛下要当着宗室的面议你这门亲事。宁王放话了,裴锦程会在宴上献诗,要跟你当面比一比,谁配当驸马!”
我手里的臭豆腐掉在了地上。
“比诗?我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周大福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抓起地上那块臭豆腐,吹了吹灰,塞进了嘴里。
“兄弟,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你又要卖我?”
“不是。”
周大福嚼着臭豆腐,眼神开始飘。
“我这些年,除了吃你的臭豆腐,还干了点别的营生。”
“什么营生?”
“替人写诗。”
我愣住了。
周大福这个人,长得跟头猪似的,可他是城南出了名的才子,十二岁就中了秀才。
后来他爹赌钱输光了家产,他就再也没考过。
“京城里那些考科举的公子哥,想在诗会上出风头,都来找我买诗。一首五两,加急十两。”
他看了我一眼,缩了缩脖子。
“裴锦程,是我的老主顾。”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他这回要献的那首诗,是你写的?”
“三天前刚买的,加急,二十两。”
我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你个狗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说了嘛!兄弟,你轻点,我脖子短,经不住勒!”
阿意在一旁蹲着,眼睛亮了起来。
“底稿还在吗?”
“在!我每首都留底,还让他按了手印,写了收条!就怕他们赖账!”
我松开周大福,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三圈。
想冲进宫里直接告状,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不行。
现在拿出来,裴锦程一口咬定是周大福栽赃,宁王那帮人护着他,这事就成了扯皮。
得让他自己站到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首诗念出来。
念完了,再一巴掌扇回去。
我转过身,看着阿意。
“中秋宫宴,我要带一锅臭豆腐进宫。”
阿意眨眨眼。
“你疯了?”
“我没疯。他们不是嫌我卖臭豆腐吗?我就让他们看看,卖臭豆腐的,怎么把他们的脸扇肿。”
中秋那晚,太液池边张灯结彩。
宗室亲贵坐了满满三排。
太后坐在上首,皇帝陪在一边。
宁王坐在左手第一位,白胡子一大把,看见我拎着一个砂锅进来,鼻子先皱成了一团。
“什么味儿?”
裴锦程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站在宁王身后,冲我笑。
“三弟,宫宴上带臭豆腐,你是来砸场子的?”
他转过身,冲着上首一揖到底。
“太后,陛下,今日中秋,锦程斗胆献诗一首,为太后贺寿。”
“献完了,还请三弟也作一首。若三弟作不出来,便请宗室诸位做个见证。”
“谁才配得上长公主。”
【第九章】
裴锦程站在灯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玉轮东上照瑶台,桂影婆娑映九垓。”
“愿借嫦娥一片月,为君长照万年来。”
念完,他一甩袖子,退回宁王身后。
宁王第一个拍巴掌。
“好!好诗!这才是侯府嫡子的气度!”
几个老王爷跟着点头。
“对仗工整,意境高远。”
“比那臭豆腐,强出百倍。”
太后也微微点了点头。
裴锦程扭头看我,下巴抬到了天上。
“三弟,该你了。”
满座的人都扭过头来看我。
我放下砂锅,走到裴锦程跟前。
“二哥,这诗写得好。”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
“你说。”
“九垓是什么意思?”
裴锦程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九垓,九垓就是……就是九重天。”
我摇头。
“不对吧。九垓是九州之外的荒远之地。你说桂影照到荒地上去了,这是给太后贺寿,还是给太后发配?”
座上有人咳了一声。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裴锦程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我是说,月光照遍天下……”
“那第三句呢?愿借嫦娥一片月,借了月亮,你打算拿什么还?”
裴锦程张着嘴,答不上来。
宁王拍了一下桌子。
“胡搅蛮缠!诗就是诗,哪来那么多讲究!”
我转身,冲着上首跪下。
“太后,陛下,这诗的作者,草民认识。”
“请他上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皇帝看了我一眼,抬了抬下巴。
“传。”
周大福从侍卫堆里挤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纸。
他一看见裴锦程,嘿嘿一笑。
“裴公子,三天前你在我那儿买的诗,加急,二十两,你还没付尾款呢。”
裴锦程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
周大福从那摞纸里抽出一张,高高举起。
“这是底稿!上头还有我改的墨圈!这是收条,裴锦程三个字,你亲手写的,红手印你亲手按的!”
“你从十七岁中举那年起,就在我这儿买诗,七年来一共买了六十三首!每一首我都留了底!”
高公公接过那摞纸,呈到了御前。
皇帝一张一张往下翻,脸越翻越黑。
裴锦程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他是栽赃!是裴不凡指使他陷害臣!”
“那你中举那年的考卷,也是我陷害你的?”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举过头顶。
那是钱嬷嬷进了大牢以后,为了保命交出来的。
“陛下,这是定远侯府二十年来的私账。裴锦程中举之前,王氏从先母的嫁妆里,拿了三千两银子,交给了礼部的王侍郎。”
“那一年的乡试,王侍郎是副主考。”
王崇礼坐在下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腿一软,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陛下,冤枉!臣冤枉!是那刁奴诬告!”
皇帝把账册往桌上一摔。
“冤枉?朕这就让人去查当年的考卷!”
“查出来是真的,你这颗脑袋,就挂在礼部大门口!”
王崇礼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宁王坐在那儿,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看看晕死的王崇礼,又看看跪着发抖的裴锦程,挪了挪屁股,往后缩了缩。
“这,这事,老臣实在不知情……”
阿意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掀开了我那个砂锅的盖子。
一股味儿冲了出来。
宁王捂住了鼻子。
“宁王叔,您刚才说,这臭豆腐比不上那首诗。”
“那首诗是买来的,这臭豆腐,可是他自己做的。”
“您尝一口?”
宁王想摇头,看了一眼皇帝那张黑脸,咬着牙夹起了一块,闭着眼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
眼睛睁开了。
又嚼了两下。
他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
“这,这……”
他夹了第三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这门亲事,老臣觉得,挺好。”
皇帝没绷住,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尖叫。
王氏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侍卫拦都拦不住。
她扑到裴锦程身上,抱着他哭嚎。
“锦程!我的锦程!你们不能动他,他是侯府嫡子!”
她扭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都是你!你个贱婢生的野种!你娘早该带着你一起死!”
我攥紧了拳头。
还没等我动,一个人影从我身边冲了过去。
是我爹。
裴怀山,那个缩了二十年的男人,冲到王氏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王氏捂着脸,愣住了。
我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他早就写好的休书。
我不知道他揣了多久。
“她娘不是贱婢。”
“她是江南绣庄的东家,带着十二抬嫁妆嫁给我的。是我窝囊,护不住她。”
他把休书扔在王氏脸上。
“你走吧。”
王氏捏着那张休书,嘴张开,又合上。
她低头看看纸,又抬头看看我爹。
“侯爷,你,你说什么?”
“二十年,我替你生了嫡子,替你管了二十年的家……”
没有人理她。
她扭头去找裴锦程,裴锦程已经被侍卫拖走了。
她扭头去找她哥哥,王崇礼还晕在地上。
她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休书,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我的锦程,我的锦程要当驸马的……我的锦程要当驸马的……”
念着念着,她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
皇帝一挥手。
“拖下去。”
“王崇礼革职下狱,裴锦程革去功名,流放岭南。王氏发还娘家,钱氏刁奴,杖八十,流三千里。”
我站在灯下,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拖走。
想笑,嘴角扯了扯,没扯起来。
眼眶倒是先热了。
阿意走过来,把那顶玉冠放进我手里。
“给你娘的。”
我握着那顶玉冠,指尖冰凉,攥了半天,攥不热。
【第十章】
半个月后,城南西市,多了一间铺子。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匾,上头四个大字,长公主府。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臭豆腐,十文一碗,概不赊账。
字是阿意写的,她说这样显得霸气。
我说这样显得我们家穷得只剩臭豆腐了。
她就捶我。
还是那个位置。
铺子开张头一天,门口的队排到了街尾。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圆脸胖子。
帽檐压得很低,身后还跟着两个腰里鼓鼓囊囊的随从。
“老板,来三十碗。”
我抬头一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陛,陛……”
圆脸胖子瞪了我一眼。
“叫我赵公子。”
“赵公子,您一个人吃三十碗?”
“朕,我替我姐尝尝,看你有没有偷工减料。”
阿意从后厨探出头来,一看是他,抄起擀面杖就出来了。
“你又偷跑出宫?”
“皇姐!我是来查岗的!”
“查岗查到要三十碗?”
皇帝缩着脖子,躲到了我身后。
“姐夫,救我。”
我拿勺子的手顿在半空。
姐夫。
这两个字,比那块金牌还沉。
排在第二个的,是个白胡子老头,宁王。
他身后还跟着那六个老王爷,一个个捧着碗,眼巴巴地往锅里瞅。
“驸马,老臣要加辣。”
“王爷,您上回不是说,这味儿冲鼻子?”
宁王咳了一声,捋了捋胡子。
“冲鼻子才好,通窍。”
排在最后的,是周大福。
他挤到柜台前,咧着嘴,冲我伸出手。
“兄弟,来十碗。”
我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拍。
“先把那三百两还了。”
周大福一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站在一边、手里攥着擀面杖的阿意。
他咽了口唾沫。
“兄弟,下次一定。”
阿意把擀面杖往柜台上一磕。
柜台裂了一道缝。
周大福当场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了桌上。
“这次,这次就一定!”
我收了银子,往锅里多下了两块臭豆腐。
阿意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外头那条长长的队。
“裴不凡。”
“嗯?”
“你当初答应娶我,到底是为了彩礼,还是为了我?”
我想了想,把一碗刚出锅的臭豆腐塞进她手里。
“为了彩礼。”
她抬手就要捶。
我赶紧补了一句。
“后来发现,彩礼是你,那就是为了你。”
她举着的拳头停在半空,落下来的时候,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身后,排队的皇帝捂住了眼睛。
“朕,我不该来的。”
宁王一边嚼着臭豆腐,一边点头。
“老臣也不该来的。”
周大福把碗举得高高的。
“我该来!我就是来吃的!”
锅里的油滋啦一声响。
一股味儿飘出去,飘满了整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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