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药碗碎在我脚边
高顺摔碎药碗的时候,我刚刚想起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瓷器撞上青砖,药汁沿砖缝淌进我的鞋底。我伸手去接,指腹被一片薄瓷割开,血滴进褐色的汤液里。高顺身后那个青袍内侍立刻尖声喊:“陆平毁了御药器!”
我盯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甲缝里嵌着干燥的药末,袖口绣着尚药局的细纹。昨夜我还是医院药学部审核用药记录的人,天亮之前,急诊的电话响了一整夜,后来走廊里有人叫我,我眼前一黑。现在,另一人的记忆塞进脑海:陆平,尚药局医佐,二十七岁,在药藏边当值六年,没有家世,只有一个住在城外的妹妹。
外头忽然响起丧钟。有人从廊下奔过,鞋底在水迹上打滑,铜盆砸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陛下驾崩。”高顺说。
我抬眼。他嘴上说着噩耗,眼里却没有泪,目光只在碎碗和我手上巡了一圈。“昨夜那剂药,你核的?”
“是我核对药材。”
“你亲手端来的?”
“我从没进寝殿。药由周主药煎制,接药的人另有其人。”
高顺把袖子一拢:“可现在碗在你手里。”
我看着地上的瓷片。醒来那一瞬,有人刚把碗塞到我掌心。我只来得及问一句谁交来的,高顺便跨进门把它摔了。刚才那名内侍还在站着,现下却紧紧贴在墙边,不肯看我。
“谁把碗交给我的?”我问。
高顺示意禁卫上前:“问得正好。把他押去后院,等查问。”
两个持杖的禁卫抓住我。陆平留下的身体记忆告诉我,尚药局不是寻常药铺。《唐六典》有尚药奉御、侍御医、主药、医佐等职,御药和剂、监视与试尝都有章程,远不是一个小小医佐能私自端进去便算了事。我回头看向长案,发现案上一份刚誊好的用药牒,纸上写着“医佐陆平领药、煎制、奉进,陛下三服”。
“这是谁写的?”
高顺往门外看了一眼:“押走。”
我的视线扫到牒尾。落款是崔书令史。陆平却记得,昨夜当值的书吏明明姓郑。更要紧的是,“三服”二字墨色湿亮,像刚添进去。
禁卫推着我出门。我把割伤手指的那块瓷片塞进袖内,疼得肩背绷紧。药碗是谁打碎的,至少还有两个人看见;可他们方才已经选择了同一种说法。行至廊角,我听见高顺吩咐打扫的人:“瓷片一片不留。牒书封进柜里,不许旁人取。”
被押往后院时,我看见一只药篮被扔在廊角,篮底露出半片白纸。一个管杂物的小内侍跪着去捡,高顺的亲信一脚将篮子踢开:“都收走,谁也不准碰。”我弯腰替那小内侍扶住篮沿,他紧张得手一直抖。我低声问他叫什么,他没有答,只指了一下自己袖上红线缝过的破口。那道红线在灰墙前格外显眼。
我问他昨夜是不是在寝殿当差。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只是负责搬送药器,不许入内。他的靴边沾着新鲜的灰,像刚从灶房出来。我记下这些,不是因为已经认定他藏了什么,而是因为在场的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跟着喊我毁碗的人。
到后院门口,禁卫搜我身。我趁左边的人转身核验门牌,主动把药囊交出去,里面只有一块干燥的石膏和几根包扎绳。搜身的禁卫嫌麻烦,催我进去。我把伤手蜷进袖子,摸到那片薄瓷的尖端,疼得心口一缩。若有人追问伤口,我至少还能说清楚它何时出现,至于高顺为何要当场毁碗,还得等人愿意回答。
负责捡瓷片的小内侍低声应了,我却瞥见他把一小块带纹的瓷底偷偷滑进靴口。他脸色苍白,见我看去,赶忙低下头。
院门合上前,我记住了他袖口那道用红线补过的破洞。
2 五个人的签名
尚药局后院的小屋里,只有一张木榻、一盏油灯和一道从外头落下的门闩。看守姓赵,左眉断了一截。他不肯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却答应替我送一碗冷水。
我用水冲去伤口里的药汁,把瓷片包在布中。记忆逐渐清晰:三更前,裴谦侍御医叫人持旧方领药,周主药称量煎制,药童阿成看火,我在药藏簿上按例核验药材。验完之后我将方子交还裴谦,并在旁边注了四个字——“待新诊候”。真正接走药的是寝殿内侍,腰间带银边木牌。
这些手续至少经过五个人的手。高顺让人写的牒书却把领、煎、送、服全放在我名下。
更晚些时候,一名眉眼狭长的书吏携纸进来。他叫崔珣,尚药局书令史,人人都叫他崔录事。他把纸摊在灯下,右手拇指扣着一枚铜印:“签个押,事情就过去。”
纸上写我明知皇帝病情恶化,仍擅取温补旧药,煎制三回,亲送寝殿。“我只核过药。”我说。
“你核的就是你的责任。”
“核药、煎药、送药有不同的人。你把他们的名字都删了。”
崔珣敲了敲桌面:“陛下驾崩,谁还有工夫跟你分那么细?”
我把纸翻到背面,看到隐约透出的刮痕,似曾经另写过一行,后被洗去。“三服是谁确认的?”
“宫中自然有人确认。”
“那就把他名字写上。”
崔珣眼神一冷。他换了一张纸,居然已经提前将陆平二字写在签押栏里,只差一个指印。“你妹妹住在南郊的哪条巷子?前日有人送药给她,听说她冬天总咳。”
我把纸放回案上。陆平每旬拿半数俸钱去给妹妹治病,这事只有尚药局熟悉他的人知道。“你在威胁我?”
“在教你识时务。”
他又说,若依他的话认个核验失察,尚药局或许还能替我争一个从轻;若硬要翻旧簿,就会连我妹妹一并卷入。我伸手想拿自己的领药簿,他把纸卷起来收走,连桌上的印泥都不许我碰。
“明早之前想好了,叫赵校尉传话。”
人走后,我在木榻下摸到一根断笔,笔尖上黏着没洗净的浓墨。我把那张供状的字一行行复想,忽然看出另一处破绽:崔珣写“二更末服第一剂”,可我接药之前,三更鼓已响过。若我核验药材的签押真实,那第一剂不可能在我接药之前就从我手里送出。
我抬头望门外。赵校尉正把灯芯拨长。我问他认不认得药藏簿。他不理。我改问:“你们换班总要登记时辰吧?”
他脚步停了一瞬:“你想做什么?”
“证明我的手什么时候碰过药。”
夜半,邻屋传来一阵咳声,有人接连拍门,喊着要找水。赵校尉给那屋送了半罐凉茶,回来把一只空碗放到门槛上。我问里面关的是什么人。他说另一个药房小吏,因为替人写过一张不合时辰的收药签,也被带来问话。
“他写错了?”
“不知道。他说照领事者口令写,领事者说从没下过口令。”
赵校尉坐回门边,取出两片轮值木牌,上面刻的时辰与人名一个都不能少。我问他这些牌是否也可能被换。他说当然可能,所以换岗要双方当面画押,旧牌封存,不能只留新牌。
“尚药局也是这道理。”我说。
“你说得轻巧。这里人人都怕丢命,没人肯替你在错处画押。”
过了片刻,他把那名小吏喝剩的水碗收走,随手在簿上记了时辰。我看见他的笔锋很重,几乎把纸扎破。他不是忽然成了我的同党,只是对自己手里的那本值守簿,有着小心翼翼的固执。
我试着把供状里各处时辰重新排过,发现崔珣不只改了第一剂。他还将陆平原来领药的时间往前挪了半个更次,使三次进药恰好从二更末开始。若有人只核对最后的供状,便会觉得我从头到尾都在场;若回头去找值守的原牌,就会发现那段时间我还在药藏柜前排队核验。
赵校尉冷笑:“宫中死人,你以为一更半更能救命?”
“不能救陛下。”我说,“至少能让活人知道是谁改了记录。”
3 旧方上的朱点
裴谦来时没穿官服,肩上披着一件沾了湿雾的灰氅。他没坐,只站在门边看着我:“昨夜那张方,你见过的。”
“见过。方角有朱点,旁边我写过待新诊候。”
他眉头跳了一下,抬手示意赵校尉退出去。我问他,既然此前的诊候记录写着夜间烦热、口干、脉急,为何仍让周主药温旧方。裴谦捻着袖边,答得很慢:“陛下数日食少,几位医官认为可酌情扶持。我是按原议备药,等内廷召见再定。”
“你见过陛下没有?”
“尚未奉召。”
“没有重新诊候,何来‘昨夜核定’?”
裴谦的脸变得更灰。他说内侍传话,寝殿不便进人,先让药房备着,过一时便会安排诊察。“备着不等于已经进药。”我接话。他看向门外,忽然往我掌心放了一块软木片,刻着“病势有变,药待复审”。
“这是谁写的?”
“我。”
“为何不在正簿里?”
“我让书吏添进去,后来被退回。”
他直视我的眼睛:“陆平,我不打算替你承认煎药。但你确实在方上签了验药之名,若那份药真的送进寝殿,你也脱不开干系。”
我没回避。我知道自己有疏忽:那张没有新医嘱的方子,本就该在签押时明写待复诊,而不是仅用一个朱点代替。可裴谦更该解释的是,他为什么没有将警示写进正式呈报。
“你昨夜为什么不坚持?”
他像是被踩到痛处:“谁告诉你我没坚持?我在殿外等了两次,门口都说陛下正议要事。我一个侍御医还能撞门进去?”
我问他能否留下等候记录。他说没有,宫门却应当记得谁拿着传召牌。他走前突然回头:“老周死了。今晨在后井边发现的。”
我站起,手里木片撞在案角。“怎么死的?”
“说是脚滑。尚药局已不许再碰那口井。”
“他的尸身呢?”
裴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已被搬走。”
裴谦留下的药箱内层还有半块碎墨。他离开时没取,赵校尉便封在门边待领的物箱里。我请他暂别扔,指给他看箱底刻的日期。陆平记忆里,裴谦每遇病情大变,都会将过期旧方另放一匣,免得药童误照旧单配药。那晚旧方却被放回正在使用的方架,是谁移的?
我请阿成偷偷核对架号。阿成很快带来消息:按惯例该封入旧匣的方纸被折成两折,插在今夜急用的木夹里。药童以为是奉御新批,不敢细问。裴谦听后沉默半晌,承认自己当时见过那处折痕,知道有人把旧方送回了急用架,却没有及时撤下。
“你为何让它留着?”
“我以为陛下病势缓了。”
“你亲见了吗?”
他没再答。窗外雨顺着檐角砸在青砖上,声音又密又重。这个一直教旁人谨慎的医官,恰恰在最需要亲自确认的时候,信了别人说的“已好转”。
我把裴谦这段话记到自己随身的纸上,特意注明由他口述、未署名。我不打算拿它直接定罪;如果以后他愿意面对查问,那才是能被正式记录的证言。
我追问他是否看过尸身,他摇头,又说自己也被要求写一份说明,明日即要调离尚药局。他将药箱留在门口,里面除了一块干净绷带,还有一张裁去下角的旧诊候副页。我翻开一看,前日医案上明明写着“暂缓温补”,右侧却被擦出一道白痕。
裴谦走后,我将旧页与木片藏好。老周的死尚不能断为谋害,但若他确曾在药房记过退药情况,知道昨夜药怎么出去又怎么回来,他必是最重要的活证人。如今他不能开口,有人却只要我按手印。
4 药没有毒,方子可能不对
阿成是午后进来的。他比我小八岁,常年被药烟熏得睫毛发黄,进屋后先看了一眼门缝,再把药篮放下。我问他昨夜煎了几回,他举出一根手指。
“一回。后来又温了一遍。”
“为什么温?”
“第一碗退回来了。老周说药没怎么少,正打算照规矩注明退药,高内侍的人又叫他温热送去。”
他伸手指了指篮底。那里塞着一截药炭,外面包的纸上记着锅号和领药时辰。我问是谁写的,阿成说老周生前习惯记这些细账。“老周总说,药可以重煎,时间不能重写。”
我把纸铺到桌上。纸上的领药时间是三更初,送药却写在三更三刻,第一回退药接近四更;这和崔珣那份供状里二更末就开始服药完全冲突。
“你愿意作证吗?”
阿成躲开我的眼睛:“我爹在城南做木匠。我若说错一句,家里……”
“你没看见的别说。就说那锅药何时下火,谁来取的。”
他点了点头,但要我先答应不把他名字交给高顺。我无法答应。若要让记录被正式核验,他的名字迟早会出现。我正准备说清楚,赵校尉推门进来,将阿成赶走,宣布崔珣要搬空后院药柜。
我从门槛上看见两名杂役抬出贴封条的木箱,箱旁绑着一只空药罐。一个内侍正用湿布拼命擦掉罐身“周”字的墨记。
“那是老周的罐子。”我说。
赵校尉斜看一眼:“人都死了,罐子还要留?”
“若是他的私人旧物,该登记归谁。”
“你倒把每个人都管起来了。”
他把门重新锁上。我在屋里摊开诊候副页,反复比较不同日子的症状。旧方里的几味药并非毒物,用来调养虚弱也不是必然错误;可患者新近出现持续烦热、呼吸不稳,再照旧方施治,至少得重新诊察。凭这几行字,不能断定药致死,更不能断定延误必定致死。
恰恰是这些不能断定之处,让人最容易造假。他们只要把“药送入”写成“药已服”,再把“三次接送”写成“三次服药”,就能在死因不明时替所有人挑一个最无权申辩的名字。
午前,有人把昨夜剩下的药渣抬到院里焚烧。烟气很呛,带着苦味,风一吹便压到后院窗下。我看见其中一包药渣外面缠着青线,与尚药局用于急用旧方的结缚相似。我叫住挑火的人,问药渣来自哪里。他头也不抬:“崔录事让烧,说免得秽气冲宫。”
我隔门向赵校尉说明,请他让经手者至少记下焚烧时间和包数。赵校尉不愿为一个羁押医佐去拦官物销毁,却还是把焚烧者叫回来,在簿上写了数量。他告诉我,剩药与药渣未必能重新鉴定,但连什么时候销毁都不留,日后便没人能查证去向。
焚烧的人走后,阿成向我偷偷比了三根手指:废药有三包。可陆平记忆里昨夜只准备了一锅,两次温药不该凭空多出两锅药渣。或许三包并非同一剂,或许有人将其他旧药也一并清理。正因无法确定,我没有把三包都写成毒药物证,而是让阿成去核对包装上的锅号。
晚些时候他回来,脸上带着灰:“两包是前日退药,一包是昨夜。崔录事叫人混在一起。”这条发现让我们知道真正的昨夜药渣可能已经毁了,却不能凭此认定有人下毒。
夜里有人从窗缝塞进一片瓷底,底部有云纹,与我袖里的破片恰能对上。瓷片外包着一截红线,正是那个补着袖口的小内侍用的。他没署名,纸角只写:“昨夜的碗,未出寝殿。”
我握着这两块瓷片,心里陡然生寒。如果碗本来就未出寝殿,今晨塞到我手里的又是什么?
5 井边的脚印
后院押人的禁卫交接时,总要把门开一条缝,点清屋内活人。我抓着这个空隙,央赵校尉让我去看老周的尸身。他不同意,却让我看了一眼井边抬回的泥鞋。“你认识这双?”
那是老周常穿的毡底鞋,鞋头绑了一根蓝绳。他天黑后眼睛不好,平日出门总叫阿成提灯。这双鞋上只有右脚沾了淤泥,左脚干燥,鞋带却被扯断。我问赵校尉,井边是否有搏斗痕迹。他说尚未勘验,不准我胡言乱语。
“我不是说他被人杀了。”我指着鞋带,“我只请你记下这个样子,别等洗干净后再问。”
赵校尉看了我很久,叫来一个守役,让他将鞋与当时发现的位置写入值守簿。至于尸身,他仍不让我碰。后来我才知道,查验结果已由负责的官员另行封存,井边是否有人推搡尚待核实。
下午阿成来取空篮,脸颊上多了一块青紫。我问谁打的,他说搬箱子撞了。他从篮底摸出一根被削短的木签,签头写着两个字:“复诊”。
“老周让我给你。他说若有人把药写成已经服下,你就拿它去找裴医官。”
“他何时说的?”
“昨夜退药之后。”
我把木签收起来,心里却紧得难受。若老周真的留下完整的小册子,崔珣当夜收走的是什么?我问阿成。他说一大本日常账被崔录事拿走了,但昨晚锅次与剩药,老周还另写在纸上。“藏哪儿?”
阿成摇头:“他没告诉我。他只说官簿可以收走,自己见过的事得有人记得。”
临晚时分,高顺派人送来一包药,称我妹妹病了,替尚药局赏给我。我拆开包,里面却压着妹妹的一只银耳坠。我认得,那是父亲病故前留给她的。纸条写着:按印,便送人回家。
妹妹陆棠五年前得过一场病,后来每到冬日便咳。陆平每月给她寄药和钱,常把自己留下的口粮削去一半。她在来信里总说一切都好,却会悄悄在纸角画一小朵梅花,提醒哥哥不要只惦记药方,也惦记吃饭。
今日高顺用耳坠威胁我,我第一次认真回想这几日谁能知道她的住处。药房里有人代我送过钱,书令史那里留着每旬支俸的数,内侍若有心便能查到。我想起上月崔珣曾无意问妹妹是否嫁人,陆平当时答她还小,不急。那句看似随意的闲谈,如今像一枚倒刺。
院里下雨,赵校尉让人把井边的围绳撤下,换了新的木栅。他见我一直望着那里,问是不是想从井边逃。我说不是,想知道老周昨夜有没有人陪。他答应帮我查值班簿,却不许我趁机往外递信。
我犹豫一阵,还是请他让一名衙吏正式向陆棠报平安,留下收信人姓名与地点,不要求她来宫里。赵校尉想了想,说只准按查问程序递交。那张报平安的纸我写了三遍,终究只写:兄尚在,勿回旧屋,找舅父。
傍晚,我又看见有人从井边抬走一只木桶。桶身上糊着浅白色的泥,底部却沾着新红土。我记得老周常用井水浸过的药布清洗旧罐,井边泥土偏黑,红土来自后院通往西门的那条路。抬桶的人看见我,立即将桶翻过来,遮住桶底。我请赵校尉记下此事,他没答应搜桶,只让人说明桶要运往何处。那人说送到柴房,赵校尉便请他在值簿上署名。直到次日,查验者才从桶缝里找到一段被扯断的蓝绳,与老周鞋上的绳色相近。绳子能证明有人搬动过相关物件,仍不能证明谁造成老周死亡;可那个被称作失足的夜晚,终于出现了需要解释的第二个人的行动。
我把纸压在桌角,没有让赵校尉看见。他见我神色不对,问是不是有人送坏消息。我说城外有家人需要照料,他说这事该向管事禀告,不能私自带人出去。我盯着那只耳坠,忽然记起妹妹上回托人送信,说自己准备搬家,没有告诉尚药局新住处。
高顺的人竟能找到她。有人从一开始就在调查我。
6 拿错碗的人
青禾原本是尚药局送药路上的宫人,袖口总有一道淡淡的香灰。她给我换水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有抓痕。她发现我在看,忙把袖子放下来。
“有人让你来探我的话?”我问。
她将水罐放在桌上:“陆医佐,你问得太多。”
“那你为什么拿了两只碗?”
她顿了顿。进屋时她手里确实有两只木碗,一只装水,另一只空着。“高内侍叫我来收走药房的东西。”
我取出自己藏的瓷片,放在桌上。青禾看了眼底部云纹,脸色立即白了:“这是寝殿库房的旧式药碗,前几日就已收起来不用。新碗底部有两道细线,不是这只。”
原来今晨那只碗不仅未必服过药,甚至不该出现在昨夜御药的交接里。我问青禾知道谁拿出的,她摇头,但透露带红线袖口的小内侍名叫小伍,是她姐姐青莲从前带过的值夜人。今晨收碎瓷时,正是小伍被高顺盯着,一片也不准留。
“你姐姐呢?”
青禾攥住木碗:“她昨夜守寝殿,天亮后就被带走了。”
“为什么?”
“说是乱传陛下病情。”
我让她别再留在这里。她却把一张折成四方的纸塞在水罐底下,轻声道:“这不是我写的。有人叫我送来,你看完别说从我手里来的。”
纸上有两条诊候:夜间烦热、口渴、气促;下面写“旧温方暂停,候复诊”。纸边没有完整签押,只残留一个裴字的上半部,尚不能定它是正式医案。但从语句和日期看,它与裴谦给我的木片能互相照应。
我抬头要问青禾,她早已退出门,隔着木门轻轻敲了三下。那三声不像告别,更像提醒。片刻后,高顺的亲信经过院门,冲赵校尉询问是否有人出入。赵校尉指了指值守簿,说刚才只收送膳水,并无外人。他的笔停在簿上,像故意让来者看见没有青禾的名字。
青禾第三次换水时,桌上原先那块瓷片不见了。她一下子僵住,怀疑我已经把证据交给高顺。我指了指赵校尉值房的封柜,说明东西在那里登记存放。她仍不放心,追问若赵校尉改口该怎么办。我说得看封袋上有无双方签名、时辰是否一致,不能只靠我相信他。
她把手背上的抓痕转给我看:“这是我去问姐姐时,高内侍身边的人拽的。他们说青莲是自愿去外院候审。”
“你亲眼看见姐姐被带走?”
“没有。有人告知我。”
我让她把这层区别告诉查问官。她觉得我有意绕开她最关心的事,忽然把水罐往桌上一放:“你一直问谁亲眼见过。要是她死了,还能有谁亲眼告诉你?”
我一时无言。隔了许久,我说可以先找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记下她被带走的时间,再找外院的名簿。青禾抹了下眼睛,把水罐扶正:“她带走前穿的,是一件棕色短袄,右袖补过一次。你记这个,有用吗?”
“有用。至少找人时不会认错。”
她才重新开口,告诉我小伍为什么敢留下一片瓷底:青莲曾在他冻伤手时替他求过药,如今他总想着替她做点事。
夜里,我用布将两块瓷片包好,托赵校尉放进临时封袋,注明从何处所得。赵校尉不肯私下保管,反而逼我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发现时间。看见我照写,他神色缓了点:“陆医佐,单有瓷片,也不能证明谁害了陛下。”
“我知道。”我说,“它只证明有人用旧碗冒充昨夜的药碗。”
7 第一道裂口
裴谦第二次来时,门外换了两名不认识的禁卫。他被撤去侍御医差事,衣领上的佩饰已不见。我把残缺诊候纸递给他看。他盯着上面的“旧温方暂停”六字,许久没有出声。
“是不是你写的?”
“是。”
“什么时候?”
“前夜。我诊过一回,见陛下烦热未尽,便写候复诊。高内侍说当晚陛下还要处理文书,待人散后再召。”
“那为什么三更又照旧方备药?”
“内廷催得急,我怕拖延获罪,先让药房准备。”
我把陆平原来在领药簿上的朱点指给他看:“我没在方上写全警示,你也没把暂停旧方送进正簿。我们都以为上面还有下一道手续。”
裴谦的手在发抖。他从来不愿承认过失,可这次他没有反驳,只说:“我现在能证明你没有诊候,也不是煎药的人。剩下的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不止这些。你曾在殿外候过召。”
他咬紧牙:“我若说了,内廷会问我为何不强求入内。”
“那就让他们问。”
裴谦看了我一眼,突然把一枚木牌放下,牌背写着候诊时辰。他说这是他那晚在宫门外候命时登记的凭牌,但真正的值簿还在门卫手里。临出门前,他停了停:“老周死前来找过我。他说那药没毒,可碗送进去又退回来,这个过程不能写成已经服用。我当时没有理他。”
裴谦一走,崔珣便带着供状赶来,宣布药材核验无差、方药并无毒性,因而“独在陆平失职”。我把药方、候诊牌与老周留下的那根木签一件件摆开,问他为何在没有诊候复核的情况下仍写“经医官会定”。
崔珣指着方上的裴谦署名:“医官签了。”
“那是备药旧方,不是新的诊候。签了备药不等于同意在病势变化后进药。”
“你懂什么医理?”
“我不敢断定这剂药致死。”我看着他,“也不敢断定药一点影响没有。我要知道谁决定在没有复诊时仍送药。”
我把裴谦带来的候诊木牌放在灯下,牌角有一道明显撞痕,像在门槛上磕过。裴谦说那夜等得久,内门风大,他来回踱步,曾不慎把木牌掉到地上。这解释能与赵安值簿核对,却也提醒我,任何一件看似像“人为破坏”的痕迹,都可能有寻常来历。
夜里,裴谦被临时叫回问话,韩侍郎尚未到场,崔珣便逼他写“旧方曾奉新医嘱批准”。裴谦拿着笔在纸前坐了半刻,最后写的却是“未见御前新诊候,先备药待召”。崔珣将纸揉成一团,骂他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裴谦从门口经过我这里,脸白得像纸,却在袖里留住那团皱纸,转头交给赵校尉封存。他说自己不是为我,是为医案里不能再多一个自己明知错误的签字。我听完没劝,只问他有没有写明具体时辰。裴谦低头把时辰补上。
我知道他仍然可能因前一夜疏忽受罚。愿意认一个错,不会自动抹去另一个错;但至少从那一刻起,他不再由别人替他决定该写什么。
他本想拿“毒药”吓我,我却发现药物本身很可能不是问题的核心:旧方用在变化后的病情上,是否适宜要进一步审查;更荒唐的是,有人把尚未确认服用的药,写成了三次已服。
傍晚,小伍托人塞来一只木环,内沿沾着褐色药汁,原是药碗防烫的圈托。环上刻着寝殿器具编号,与高顺摔碎的旧碗不符。若老周小册子的记载还在,这两个编号之间的差异便能说明原来被送去的并非今晨摔碎的那只。
8 宫门关了两个时辰
我借口补述领药经过,终于见到宫门值守的赵安。他是个瘦高的内门吏,脖子侧面一道陈年疤,进屋先要求赵校尉把门打开,仿佛怕单独见我被人误会。
“你前夜值夜?”我问。
赵安瞥了眼我:“内门值夜时辰都是记过的,你问这个不是害我?”
“裴侍御医的候诊木牌在这里。你只需确认他曾在门外等。”
赵安拿起木牌,拇指摸过一处切痕:“我记得。二更后他就在等,门里却叫停了传召。”
“谁叫停?”
“高内侍传的话,说中书官员还在里面议事。”
我拿出自己抄下的时辰,发现正式牒书把二更末写成第一次服药;可同一时辰裴谦还在门外,寝殿也并未开放医官通行。赵安听见我念,脸色变了:“这不能证明没服药,也可能由旁人送进去。”
“当然。我要证明的是医官没有按牒书写的时间诊候。”
赵安迟疑半晌,从袖口摸出一张临时传召牌副记。上面写“二更三刻暂缓,四更后放行”。不是新发现的密旨,只是出入时间的抄记。他说自己不敢拿原簿,副记可让查问官核验。“若上面真查起来,我的名字也跑不了。我当时没坚持再报。”
我问他为什么终于肯给。赵安说,前夜在门外听见青莲喊过两次医官,后来她也失踪了。他女儿也在宫里做事,看见青莲被带走,吓得不敢回屋。
“你拿着这张纸,不要说我认定谁害死陛下。”
“我不说。”
赵安刚走,院中便起了喧闹。高顺的人来搜赵校尉的值守簿,声称有人私放宫人入院。赵校尉挡在簿柜前,要求对方出示封检命令。那人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赵校尉仍没让。
我隔着门听见他咬牙说:“人名时辰都在这儿,谁要拿,留下自己的名字。”
入夜之后,赵安的女儿悄悄来到后院。她还不到十五岁,在门外抱着一只包袱,求赵校尉把父亲叫出来,说家里忽然有人来搜纸,把母亲吓病了。赵校尉为难地看着我,最终没让她进院,只把包袱交给值房,让守卫将她送回内门附近。
包袱里不是文书,而是赵安给家人备的冬衣。衣袖内侧却藏着一截他早年写的轮值守则:每次放行持牌者,记录牌号、姓名、时辰;遇紧急病讯,先报当值上官。赵安自己明明写过这条守则,如今却在陛下病势急变时没有继续催报。
我见到他时,将那截守则原样还给他。他看了一眼,唇角抽动:“当年我嫌别人图省事,立了许多规矩,轮到我遇上高内侍,一样害怕。”
“你当时有没有向门楼上官再报?”
“报了口头一次,没有拿到回签。”
我把这句写进记录。他没有拦,只说自己会在正式查问时承认。院外的灯一盏盏熄下去,他坐在台阶边,把断了线的冬衣慢慢缝好,手指粗笨,却一针也不肯跳过去。
为了核对候诊牌,我托赵安查同晚的门禁凭牌。他发现三更后还有一名奉御属官到过内门,守吏记录了姓名,却被告知不必进入寝殿。那属官后来在另一处值房留下了“病势急,等内传”的短记。韩侍郎取到短记时,当场把它与裴谦所说的候诊经过摆在一起。两份记载出自不同人,文字并不相同,但都把医官挡在门外。这使高顺最初“医官始终在场”的说法更难成立,也让裴谦不能简单以“没人召我”了结自己的责任:他确实知道急,确实等,却没有留下正式书面催报。
对方走后,赵校尉扶着门框喘气。我问伤得重不重,他说嘴里破了点,随即瞪我:“明日若问到我,你必须讲清楚,是你自己要求核时,不是我送你偷逃。”
我答应。他这才把带血的值守簿封条交给我看,上面多了一个新印:高顺命人今夜将后院所有记录转存。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只剩这一夜。
9 女史离开过寝殿
我是在一间摆满竹匣的偏殿见到沈令仪的。她负责誊抄内廷起居记录,衣襟素净,桌角的笔整齐排成一列。崔珣说只准我问她“药是否送入”,其余无关的话一概不许提。
我问她昨夜见过几次药碗。沈令仪不抬头:“三次。”
“亲眼看见三次送入?”
“案簿如此。”
“我问的是你看见什么,不是簿上写什么。”
她终于放下笔,望向崔珣。崔珣轻轻敲了敲桌面。沈令仪说自己记不清。我将从小伍处得来的器具编号呈上,说明旧碗和新碗并不相同,崔珣却说宫中瓷碗损换频繁,这算不得事。
我点头,把那块木圈放下:“那么请问,二更后你有没有离开寝殿?”
沈令仪背脊一僵。她说没有。我又问内门为何记着一位女史二更后持牌出偏门。她突然站起来,撞翻了砚台。崔珣马上收走记录:“时辰到,带陆平回去。”
走到门口,沈令仪忽然说:“我离开,是奉命送东西。”
崔珣回头喝止。她却继续:“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时陛下已经喘得厉害,我让人去召医官,没能进去。”
屋里一时无人作声。我问:“你回来时有没有亲眼见到陛下喝药?”
沈令仪把手藏进袖中:“没人让我靠近。我只看到药碗被拿走。”
崔珣逼她坐下,宣布她病后神思不清,不宜作证。我没再追问她究竟送走了什么,因为她说不知内容,便不能替她编一份“夺位密诏”。可她的出入时辰与药簿冲突,已是不争之实。
回到后院,青禾在水盆边等我。她告诉我沈令仪有个弟弟在宫外教书,近日有人去学舍找过他,问他是否打算调离京城。我问青禾姐姐青莲的下落,她摇头,眼圈发红,却又说一个新的线索:小伍今晨清理旧瓷时,在灶灰里捡到半张回收器具的签条,签条标的是今晨从库房领出旧云纹碗,不是昨夜寝殿送回。
沈令仪有一只旧铜印,用来在誊抄本末尾标明自己看过。案上的起居录里,有几页明明见过同一枚印,却刻意没留下她的亲署。我问缘故,她说高顺让她抄完便走,后面有别的书吏统一誊正。这样一来,记录一旦出错,写的人不能证明原本写了什么。
她从衣带里取出一截绣线,线上打着四个结。那是她回偏门时随手记的更鼓数:二更出,三更候,四更才许返。她怕口述会被人改,便把时辰打在绣线上,后又担心被搜,把线缝进袖口。
我问她可否向查问官说明绣线的来历。她说这只是她自己的记法,没有别人证明,不足以定案。我点头:“它能帮你回忆,不是单独的证据。”
沈令仪望着那四个结,忽然问我是否恨她写了假记录。我说不喜欢,也不会替她隐瞒。她反问:“那你为何还帮我问来去时辰?”
“因为你写错了,不代表别人就有权把你没做过的事也推给你。”
她把绣线重新缝回衣角,这次没有藏得太深。
沈令仪离开偏殿后,崔珣竟偷偷要求书吏把她“曾奉命送文书”改成“曾奉诏送遗命”。小书吏握着笔不敢下。我听见后立即提醒:她连文书内容都没见过,何来遗命二字?崔珣斥我擅听,我却问他是否亲眼看过封套。崔珣说是高顺的人告知。我让他把告知者写下。那小书吏在旁边终于鼓起勇气,将原先的一行保留下来,另写“有人称遗命,待核”。他把笔一放,额上全是汗。我知道他不是突然变勇敢,他只是终于看见,拒绝改掉原文不等于必须与整座宫廷对抗。
我让青禾不要再跑腿,把签条交给能正式封存的人。她轻声问:“你真觉得记下来就能救我们?”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抓痕,说:“不能保证。但不记,就只剩他们写好的那一份。”
10 谁把进药写成服药
崔珣给我的新供状里,竟多出一列“服药三次”的详细时辰。每一次都写明有内侍在旁,有女史记注,看起来滴水不漏。唯一奇怪的是,那三个内侍姓名栏都空着,只在旁边盖了一个内廷总印。
“怎么不写人的名字?”我问。
崔珣不耐烦:“内廷有规矩,你越问越像不知死活。”
我指着第一行:“二更末,陛下已服药。那时药房的锅才烧开,你们如何把药送入?”
“或许是先前留的。”
“那就不是我今夜核验的这剂。”
他没有回答,反把纸卷成筒,用一根绳捆好。我看到绳头和高顺最初交给我的牒书是同一种红线。崔珣说,今夜若再不按印,明日便带我到刑部去问。我让他带,条件是把所有原簿也封存同行。他怒极而去,鞋尖擦翻一只茶盏。
夜里小伍从廊角摸过来,红线袖口被雨浸透。他不敢进门,只从窗缝递进一张有磨痕的器具回收签。那上面写今晨借云纹旧碗一只,承领者恰是高顺身边的青袍内侍。“今晨你看见的就是他。”小伍声音发抖,“他让我把旧碗拿去擦净,还说回头要给陆医佐验。”
“昨夜用的碗呢?”
“青边瓷碗。交到寝殿后没按旧规矩退回药房。”
“你亲眼看见谁拿走的?”
“没有。我只看见签上写‘内收’,没人署名。”
我没逼他添话,而是问能不能去找赵校尉封存签条。他说自己若被发现,青禾和青莲也会被连累。我将伤口上的布解给他看:“高顺摔碗时我挨了一刀口,能证明他故意毁物吗?单凭伤不能。但你今天这张签条,能查他为什么提前借旧碗。”
小伍被带走后,后院很快有人说他已经认了偷拿御药器。赵校尉不信,亲自去要查看他的供状,却被守门的内侍拦住。我问有没有人看见小伍偷,他说只有青袍内侍一张嘴。我便把原来两只碗的器号各写一份,委托韩侍郎到场后逐项核对。
傍晚,青袍内侍又出现,身后站着一个不识字的新药童。他把一张签押纸递给我,说小伍已经认罪,劝我别再牵扯无辜。我让他念出纸上的内容。他张口便说是小伍借旧碗毁坏御器。我问纸上是否写明借碗日期,他愣住。
赵校尉从屋里拿出真正的借用签,指着今晨的时辰:“你们说他昨夜借的,簿上却是今天。认谁的罪先把日期查明。”
青袍内侍一急便抓向签条。赵校尉避开他的手,喝令守卫到场,按规矩把双方争执记在簿上。等人群散去,赵校尉才对我说:“你这一闹,以后我也要被问。”
我答:“你把自己看见的写清就行,别替我多说半句。”
他瞪我一眼,居然笑了:“知道了,陆医佐。”
那张器具回收签后来查到一枚清楚的旧印。旧印属寝殿器具库,新碗和旧碗分别归在两张簿上。我请赵校尉将两种器号分开画在纸上,再让负责保管的内侍当场核对。那人皱着眉说:“昨日的碗与今晨摔的碗,确是两只。”他说完立刻看向高顺的方向,像后悔自己说得太快。赵校尉没有逼他指认谁调包,只让他把两种器号记在供状上。有人终于承认两只碗不同,我心里却没有胜利的快意:真正服过没有,仍无人能证明。
小伍最终点头。两人一起去值守房,等赵校尉验封。走到半路,高顺的人忽然从廊下冒出,抓住小伍便要搜身。我冲过去拦,赵校尉从门内喝道:“搜我的值房,谁的令?”
对方僵了片刻。小伍趁机把纸条塞进赵校尉腰间的簿囊。他仍被带走了,只在转身时回头看我一眼,没有喊冤。我抬手想追,赵校尉却拉住我:“你救不了他,先把纸留住。”
11 宫里的事比医官要急
韩侍郎到尚药局时,先把赵校尉那本值守簿摊开,不问药,也不问我的罪。他是奉命参与查核宫中药案的官员,随行两名书吏把各处收来的凭牌、医案、药簿分别封进不同木匣。崔珣想先递供状,被韩侍郎挥手挡下。
“人还没问清,供状却写好三版。是谁让你改了三回?”
崔珣额角见汗,说宫内催促,怕耽搁。他指向我,称陆平熟知用药,隐瞒了温补方与新病情不合之处。我立刻承认自己签验药材时未将“待复诊”写全,这一项理应受查;但谁把没见过的服药写成三次,不能因此归我。
韩侍郎转问赵安。赵安将二更三刻暂缓、四更后放行的记录复述了一遍。高顺走上前,说那时寝殿中有中书官员进见,事关机密,御医只能候召。“你为何阻止传召?”韩侍郎问。高顺答自己奉命,不能擅变内廷次序。
“命令谁下?”
“陛下。”
“你亲耳听见?”
高顺停了一下:“是旁人转达。”
韩侍郎放下笔:“那就写旁人转达,不得写陛下亲命。”
沈令仪被请来,依次确认二更后送出一份封文书,持牌出偏门,回来接近四更。她说不清文书内容,不知是否关乎继嗣,韩侍郎便让书吏只记“有文书交接”,没有允许崔珣将其改成“遗诏已出”。
高顺辩解宫中大事多,旁人不懂轻重。韩侍郎却从另一只木匣取出诊候纸:“医官在门外等近两个时辰,病势恶化时为何无人放行?”
高顺说他没想到陛下竟会驾崩。我看见裴谦把拳藏在袖里,似乎想辩,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韩侍郎让人暂封高顺的出入牌,传召和医案部分先单独立簿,等有权机构进一步审查。此时仍不能断言延误必定致命,更不能由此推定那份秘密文书有何政治内容。可第二层事实已清楚:寝殿当晚确有严重病情,传召被推迟,部分人怕承认这个决定,才把注意力急急推向一剂不知是否服完的旧药。
韩侍郎查内门簿时,先让不同值守的人各自写时间,不准互相商量。有个年轻内侍只记得当夜大雨,不确定是二更还是三更;另一人却记得自己在二更后去换过灯油。两人证言并不完全吻合,韩侍郎没强迫他们写成一个版本,而是让人调看灯油领用簿。
领用簿上确有二更后增灯的记载。与赵安的门牌簿比对,确认裴谦那时仍在门外。高顺却坚持寝殿里的人已经安排医官照料。韩侍郎问究竟是哪名医官,高顺答不出。他又说可能是先前诊候过的另一人,韩侍郎便要他写出姓名与出入时辰。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不再急着让高顺承认“是他害死陛下”。若把问题推到死因上,他可以用宫廷机密和病情复杂挡回去。可是医官何时入内、谁出门传召、什么纸被盖章,这些事不能都拿一句机密掩盖。
韩侍郎收完各人自述,命人把原簿逐件封存,封条上同时签明收件、封存和见证人的名字。最末一名书吏手抖,墨水滴在封纸边上。韩侍郎没有嫌弃,只让他标明滴墨位置,以免日后有人说封条被拆过。
退堂时,青禾从门后扑过来,抓住韩侍郎衣角:“我姐姐还没回来!”
高顺厉声喝她失仪。韩侍郎却把她扶起,问姓名、当晚差事、最后见姐姐的时辰,命专人去查。青禾抹着泪报完,我看见高顺第一次真正慌了。他从不怕一份药簿,却怕有人把每一个消失的宫人都记进问话名单。
12 没有第三碗药
沈令仪第二次作证时,带来了一页自己亲手记的粗纸。那页纸的时辰与正式起居记录不同,中间有两处空白。她说那晚先送过一碗药,陛下没接,药碗退回;她随后奉命出偏门,返回时有人告诉她药又送进去,可她没有见到服用。
“那三次从何而来?”韩侍郎问。
“高内侍让写。”沈令仪回答,“一次是送药,一次是退药,一次是重新温热后再送。他说宫中不宜出现空白,皆记作进服。”
高顺大怒,说她为保命胡诬。沈令仪没有跟他吵,反将自己修改起居录所用的小刀放在案上,指出原页上削过的两道墨痕。韩侍郎让书吏比对,墨痕位置刚好对应“送”“退”两个字。她先前为了掩盖自己离岗,把二更后离开的时间改晚;高顺则借她的恐惧,把三次流转写成三次实际服药。
我没有当场说“皇帝一口药也没喝”。第二次药送入寝殿之后,是否有人实际喂服,眼前仍无直接证言。沈令仪也很清楚这个边界:“我只能证明第一次退回,后一次我不在场。”
韩侍郎又问老周的药簿。崔珣说原册已按令收存,方才却找不到。我起身把阿成拿来的锅次纸呈上,说明老周可能另藏副记。崔珣立即反驳,一个药童私拿的纸不能作证。我答:“当然不能单凭它定案。把原册找出来、比纸痕、问经手人,这才是查核。”
到午后,赵校尉奉命开柜,在崔珣办公处找到老周的旧小册子。书页未全,记录当夜锅次的那一页已被撕去,旁边还有墨迹残留。韩侍郎让人封存册子,并请能识别纸料的人查断口,不能凭缺页直接认定谁撕的。
青莲出来作证时,左腕裹着布。她说被带去外院后,曾有人逼她在一份纸上按印,说她当夜没有提过召医官。她不肯签,便被扣在那里,连妹妹也不许见。她给查问官看腕上的勒痕,却没有夸大为受过何种刑罚,只说搬运时被绳子勒过,是否与胁迫有关要听负责看守的人解释。
韩侍郎问青莲看见皇帝什么症状。她说陛下呼吸急促、唇色发暗,她两次请人召医官。至于当时病因和是否必然可救,她不知道。问到高顺,她咬了咬唇,说听见他命宫人暂缓外召,但没有听见他解释真正原因。
青禾一直站在外院门口,见姐姐说完,连忙把自己带来的旧袄披在她身上。青莲却先问妹妹有没有给陆平送那张撕下的诊候纸。青禾愣住,终于点头。姐妹二人只对望了一眼,没有在堂上拥抱。
我这才知道,那张纸是青莲从废纸堆里捡到,怕被搜走才托青禾转交。她并不认识我,却觉得自己不能让裴谦曾经写下的“候复诊”从世上无声消失。
当天夜里,沈令仪来找我,问能不能把自己那份已经改过的记录全部烧了。我反问她若烧了,谁还能证明原先的日期被动过。她说怕看见那页纸,就像看见自己曾经把旁人送上死路。我拿出一张空纸,让她把亲眼见到的两次送药与自己离殿的时辰重新写好。她写到“退回”时突然停笔,手心沁出汗,却还是把字写完。写完后,她自己将旧的错误记录和新的更正记录一起交给韩侍郎,没有让我代她递交。看着她走过门槛,我才知道她真正害怕的不是丢掉女史差事,而是多年以后还有人拿那份假记录来问她,为什么要替一个死去的人编出三次服药。
我和阿成隔着院门对望一眼。老周死了,却有人让他的记录再次有了用处。只是最关键的那几行仍没找到。我知道他如果真留了备份,就会藏在自己最熟悉、别人最不愿翻动的旧药器里。
晚间,青禾传来消息:青莲仍活着,被安排在西侧外院候查,不许与家人见面。我没有许诺能救出她,只托青禾带一封签名的求见书给韩侍郎,里面写明青莲曾请求召医官,愿承担自己延迟转报的过失,也请求核实是谁阻拦。她把信揣进袖子,眼睛终于不再一直盯着地。
13 药罐里有另一页
旧库房的门开了半扇,积年的药烟从柜子间透出来。阿成提着灯,一路踢开脚边的破罐:“老周说过,若有人要他改账,就找最底下一层。”
他抱出一个缺口陶罐,罐身贴着褪色药名。罐底有重新抹过的黄泥。我用木片沿边缘挑开,下面竟夹着薄薄一页纸。纸边被药汁染黄,只有五行清晰的字:二更初依旧方煎;三更三刻送入;近四更原药退、药液未见明显减少;四更后温旧药再送;后次未见服毕,勿记尽服。
“是不是老周写的?”我问。
阿成摸了摸纸角:“他的笔。他写‘未’字,末横总比别人长。”
“你只能说笔迹相似。需要再对原册核验。”
库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崔珣带着禁卫闯进来,目光先落在我手里那页纸上:“陆平,你又擅取官物!”
他伸手来抢,阿成吓得往后一退,碰倒了装药的木箱。药屑和碎陶滚了一地,我趁乱把纸摊在柜板上,高声请禁卫当场看清字样:“谁拿走都可以,但必须记下此刻它写了什么。”
崔珣红着眼:“一个死人的私记也敢拿出来冒充御药簿?”
“它不能单独冒充正簿。”我说,“可正簿缺了这一页,为什么?”
崔珣命禁卫拿人,门外却传来韩侍郎的声音。他带两名书吏进来,先让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再分别记录纸页发现地点、开罐经过和在场者。阿成虽然害怕,仍把自己如何带我来寻找的经过说清楚。崔珣嘴上说我们串供,却说不出为何原册缺页。
老周藏副记的罐底不仅有纸,还压着一粒发黑的铁钉。阿成认得,那是他给老周修过药柜时剩下的,柜板一直缺一枚。若老周真打算藏东西,便会想到用这粒钉子固定夹底;可现在钉子却松落,说明那层黄泥被人动过至少一次。
韩侍郎让人把陶罐连同夹底、碎黄泥和铁钉分别装袋,不许我再触碰。我不甘心,问这样如何证明副记原来就在里面。他说不能只凭我与阿成的话证明,还要问谁看过陶罐、它何时被搬进旧库、封罐是否有人见证。
崔珣在门口冷笑:“找了半天,不过一纸私记,连来处都说不清。”
我本想回嘴,见他脚边露出一缕碎黄泥,忽然记起今晨有人搬过药罐。我问阿成是否见过,阿成想了一阵,说崔珣曾遣人清过库房,却没碰这只最底下的破罐。这样一来,副记很可能一直藏着,但仍不能因为故事合理就省掉核验。
走出库门时,阿成扶住一名搬药的老人,那人忽然说老周死前还替他修过灯架,把灯架上的铜钉换成了铁钉。我看着手中空下来的灯,才知道老周那晚并非只想着给自己留证据。他依旧在做明天还要有人用的活。
书吏把旧册与副记摆在一张洁净席上。断口并不能完全贴合,说明副记是另外一张纸,而非被撕掉的原页。但用笔、锅次、时辰与阿成此前交代的细节吻合。韩侍郎不作立即裁断,只让人再查当夜送药内侍与剩药的去处。
从库房出去时,我看见井边的青砖仍被水冲得很干净。赵校尉告诉我,老周脚上的蓝绳在井旁断成两截,一截在泥里,一截却在井栏高处。他已将发现位置报给查验官,伤痕和死因是否相符须待正式检验。终于,老周不再只是“失足而死”的一句话。
14 没有人亲眼看见三次服药
韩侍郎将五份记录排在案上:裴谦的诊候副页、赵安的内门候诊簿、老周的锅次副记、沈令仪的起居粗纸、小伍保存的器具领用签。每份边上都有单独标记,谁取得、何时取得、经过谁的手,一一列明。
高顺仍然辩称自己只是奉令暂缓医官入内,药该如何煎送乃尚药局的职责。韩侍郎问他,既然如此,为何今晨由他身边的人从库房借出云纹旧碗,又为何让人摔碎它。高顺说药器年久破损,换碗寻常,未必与此案有关。
“那是你亲手摔的。”我说。
“谁看见?”
“我和两名宫人。宫人若不敢说,旧碗领用签也有经手人。不能证明你害驾,却能证明你把旧碗当成昨夜的碗。”
青袍内侍被传来。他原先咬定是我失手,韩侍郎却让小伍拿出领签,再核查碗底编号。青袍内侍终于承认,云纹旧碗是今晨借出的;高顺让他交到我手里,至于高顺为何摔碗,他不敢猜测。
“早些照实说,不会让这个药案又多出一份假话。”韩侍郎说。
随后问到医案。裴谦当众承认自己曾写候复诊,后来在内廷催令下允许先备旧方,没有进一步追索明确医嘱。我也承认核药时没有在正簿上完整注明“不得进御前须复诊”,只有朱点,没有坚持书面说明。韩侍郎分别记录,两个人的过失不能互相遮掉。
轮到沈令仪,她将离岗、送文书和补写起居记录的前后经过交代清楚。她承认自己曾写“三服”,并非亲见三次服药,而是按高顺要求将三次药物流转写为实际服药。“第二次送入后,到底有没有入口,我不知道。”
韩侍郎让青袍内侍面对小伍当面说清今晨的事。青袍内侍先说不识得小伍,等小伍亮出那张借器登记,才改称自己只负责交还旧碗,不知谁下令。小伍也没把借碗的人一口咬死,只说对方穿青袍、袖口有金线,先前在库房见过一次。
我站在一旁,突然看见青袍内侍左手食指有浅浅的新割痕。他方才说自己从未碰碎碗,这道伤便让人起疑。可伤口可以从很多地方得来,我没有立刻指着他喊凶手。我只是请韩侍郎把他当日出入药器库的时间单独问清。随后库房主事承认曾应高顺手下的要求交出一只云纹旧碗,却没有留下具体用途。
韩侍郎将所有证言归在一起,叫人核对后才落笔。轮到我时,他问我是否仍坚持高顺亲手摔碗。我说亲眼看见;至于是否为了制造证据,要由其他事实判断。我没把自己的猜测写成他已承认的动机。
高顺看到这份记录,竟说自己摔碗只是急怒,绝无设局意图。韩侍郎没有立刻驳他,只让人再取最初的供状,看谁先把“陆平毁器”四字写进去。纸刚展开,崔珣便低下头,原先他的笔迹终于成了要查的东西。
查核将散未散时,一名年老宫人撑着门框走进来,说自己当夜只在外间换过两次灯芯,未见内殿情形。有人嫌她说不出药碗,想赶她走,韩侍郎却让她把见到的灯数与时辰讲清。她说第一次换灯时裴谦尚在门外,第二次时高顺才让宫人准备接医官。宫人没读过医案,话却与门禁簿吻合。高顺问她为何此时才来,她说自己先前以为一个换灯的老奴没有资格作证。韩侍郎让人将她的陈述记作外间时间见证,不许把她写成目睹服药的人。
我看见高顺的手握住了椅扶。他仍不承认故意篡改,只说事后记忆混乱。韩侍郎合上册子:“有无故意,继续审;但原供状不能再据此认定陆平擅煎御药、三进致死。”
当晚,青莲被准许前来说明自己曾请求传召医官的经过。她声音发颤,但每说到具体时辰都会看一眼自己保存的值班签。青禾站在廊外,隔着栏杆看见姐姐,终于抬手捂住嘴,没有出声。
15 每个人都留下了名字
重新拟定案卷那天,我没有被直接宣告无罪。韩侍郎先问我核药当时能否知道病势变化。我说知道前日有候复诊的提醒,却没拿到新的明确医嘱;只在旁边标了朱点,没有正式记下验药限制。
“这是不是过失?”
“是。”
“可你没有自行煎药,也没有持碗进寝殿。”
“是。”
“你可知道陛下最后一次是否真正服下那剂药?”
“不知道。”
他让书吏将这三句话分别写下,绝不合成一句方便办案的话。裴谦因诊候与医嘱交接疏漏被免原职,另行议处;崔珣因擅改凭书、隐匿老周原册交待受查;高顺暂被控制出入,延误传召、指使补写起居与摔毁证物的事移交有权机关进一步追究。沈令仪因不实记注受处分,赵安也须说明为何没有继续上报。
我没有得到一个可以登门炫耀的结果。御药是否直接影响驾崩,凭现存记录无法作医学上的单一归因;那份送出偏门的文书是什么,也未查得充分。韩侍郎不肯为了使结案漂亮,就给死人编一个能被证明的死因。
散堂后,赵校尉把一纸妹妹的平安信塞进我手里。信上说她确实被人找到过,却在邻居帮助下躲去了舅父家;那只银耳坠是她落在旧住处的,被人拿走。她没有被抓,但已经不敢回家。我的手发冷,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些天她比我更没有办法自辩。
我去找韩侍郎,请求把那张威胁我的纸条也并入记录。他看后没有许诺立刻处置,只让书吏登记,查清由谁送来。我要离开时,青禾等在院门口:“我姐姐会被放走吗?”
“她已经说出自己见过的事,剩下要按规矩查。”
“你怎么什么都不敢保证?”
我想了想:“因为保证不了。”
散堂那天,阿成站在雨檐下,不敢上前。他说药房里的人都知道他作了证,有人不愿再用他,嫌他遇事喜欢记细节。老周死后,他本就没有师傅,如今连住处都未必保得住。
我问他是否还想学配药。他点头,却说自己识的字不多,怕出去没人收。我将陆平以前抄的常见药材笔记给他,叮嘱他必须继续跟有资格的医者学习,不许凭这些笔记擅自开方。阿成把笔记卷好,问我会不会带他出宫。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那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我答应给他寄信。他笑了一下,随即发现手上还沾着药房的黄土,赶忙在袖口蹭干净。远处裴谦经过,看见阿成,停下说愿替他向外头熟识的医家写一封荐书。阿成一时不知该谢谁,最后向裴谦深深作揖。
我看着这两个人,想起老周曾抱怨阿成总把药罐放歪,裴谦也总嫌药房忙乱。如今三个人终于肯说清各自做过什么,却再没有机会让老周坐在中间骂一句。
那天下午,我去探望被解除羁押的阿成。他已经收好行李,药房还欠他几日的工钱,管事怕惹事,不愿给。我替他去找管事核对日常值簿,管事一眼看见我便关门。我索性把阿成当值的几日列清,请赵校尉以正式收条代为递交。三日后工钱送到,少了两枚铜钱。阿成没有争,说够买路上干粮。我替他把数写在收条上,他却把欠数也记了下来,抬头冲我笑:“不是为了这两枚钱,是怕他们说早就给足了。”
她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把原先藏在袖里的小伍出入牌交还值房。青莲就在另一个门口等她,姐妹俩见面只说了句“走”,没再向宫门回望。
陆平的医佐职被免,我被令离开尚药局。韩侍郎递来最后一份新的记录,让我签押。纸上写我核药有疏失,未证明亲自煎送及三次喂服。我读到末尾,在自己确实做过的那一行按了印。
16 城外的药铺
出宫时雨刚停。裴谦没有来送我,留下一只旧药箱,箱里夹着他先前那张候复诊木片。我把药箱交给了负责封存案卷的书吏,没有带回私人住处。老周的副记也一并留存,不能因为我需要纪念他,就让关键证据再变成不知来处的私物。
城外的妹妹瘦了一圈,见我下车却先骂:“你让人带信,为什么不写自己在哪儿?我还以为你死了!”她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发现手指伤口,又赶紧去取布。屋里连像样的灯都没有,墙角堆着她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我请邻居作证,把曾有生人持银耳坠上门的时间和样貌写下,再送给查问官署。
后来我在城郊赁下一间小屋,靠认药、誊方和替药铺核验领用收点维生。没有宫里的俸禄,日子紧了许多。有人知道我牵涉过御药案,来买药也要盯着我看半天。一次一个掌柜请我替他把未领出的两包药在账上记作已发,理由是月末对不上。我将笔搁下,问他药到底在不在柜里。他沉着脸说:“不差这两个字。”
我没接那份工。妹妹知道后气得摔了半只空碗:“家里欠着房钱,你还跟人赌气?”
“那两包药不在别人手里。”我说,“今天写已发,明日缺了药,就会有人说是领的人弄丢的。”
她瞪了我半天,第二天却从别处接回一桩誊抄活计,挣了比那掌柜给的还多的工钱。我们没再争。
初冬,一个年轻药童来敲门,说在别家药铺被逐了。他替师傅抓药,师傅让他为一包没见过的药补签收,他没肯。少年说得颠三倒四,手里一直捏着一页写错的领用纸。我不急着评价,只让他把当日的人、物和时辰逐一说清,再拿出一张新纸重新写。
“写错怎么办?”他问。
“划一道,旁边写改于何时,由谁核对。别把原来的字刮掉。”
他坐下写了半个时辰,终于把两张互相矛盾的收货单摆齐。我看见他把一只空药碗放到桌上,用布认真擦了擦碗沿,突然想起老周每次下药锅前总先擦净锅缘的习惯。
第一场冬雪落下时,妹妹陆棠抱着一捆旧药柜的木板来药铺,说隔壁铺子正要烧掉这批旧物,不如拿来修架子。我跟她一起把木板摊开,发现每块板后都留着旧药材的名字和数量。她嫌这些过时的字碍眼,想全部刮掉重新刻,我拦住她,让她先用小纸条注明新旧,不要把以前写的来处抹掉。
我们一人拿凿、一人抹浆,忙到天黑才将药架修稳。妹妹忽然想起初入宫时,陆平每次回家都会带一包饼屑给她,说药房里没人顾得上吃饭。那时她还小,只觉得哥哥小气,别家人都能买完整的糖饼。如今她接了誊抄活计,有时手忙得顾不上吃,也终于知道饼屑是怎么攒的。
我去灶边热了两块饼,她端着碗靠在新药架旁,问我还会不会想回宫里做官。我说宫里的差事已免,暂时回不去了;至于往后,只想把眼下这间铺子守住。她听完把最后一块饼推给学徒,自己去取笔,在药架背面写下“修于今冬,陆棠与陆平同在”。
药铺内,学徒正给空药罐贴新签。他把一个字写错,急得想拿刀刮掉。我伸手按住他,教他用细线划去,再在旁边写正。他试着写完,抬头问我:“这样不会难看吗?”我看着那道清楚的改痕,说:“能查清就行。”
窗外有人敲门,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发热两日,还在喘。她递来一张旧方,求我照着抓药。我先摸了摸孩子的手背,问饮水、进食和呼吸的变化,又叫人去请城里有经验的医者,说明此刻不能只凭几日前的旧方擅自继续给药。
少年拎着灯替妇人照路。临出门,他回头问我:“那纸上是不是写了药,人就该照吃?”
我把旧方折好还给妇人:“纸上写的是开方那时的病,眼前站着的是今天的人。”
他们出门后,我回到柜台,把新一页药簿摊平。年轻药童刚才写错的那个字还留着划改痕,下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和时辰。我取过干净的笔,在旁边签上复核人的姓名,然后把灯移近,等下一位来领药的人。
(全文完)
【历史与虚构说明】
本篇采用唐代宫廷医药机构及官制为历史制度参考,但皇帝、驾崩事件、宫廷权力交接及全部案情均是架空的虚构事件,不指涉唐代任何真实皇帝之死。陆平、裴谦、崔珣、高顺、老周、沈令仪、赵安等均为虚构人物。唐代《唐六典》卷十一记载,尚药局有奉御、侍御医、司医、医佐、主药、药童等职,御药和剂、监视、试尝、签署有具体程序。小说压缩了机构流转与查问程序以服务叙事,不把虚构的三次服药案当作真实史料。文中对病因、用药和延误的判断仅限于小说人物可见证据,不构成医学诊断或历史事实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