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弃里昂的那个晚上,林予澄穿着红裙子坐在婚车里。
她的新郎不是我。
我替她交了婚房的尾款,她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三十二岁那年冬天,我死在出租屋里,手边还攥着那张过期的登机牌。
再睁开眼,机场广播正在喊最后登机。
我低头,C27登机口,巴黎转里昂。
手机震了一下。
林予澄的来电。
这一次,我按了挂断。
1
机场大厅的冷气开得太足,我后背贴着座椅靠背,衬衫湿了一片。
手机屏幕还亮着,来电记录上林予澄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上一世,我接了这通电话。
她说她爸住院了,说她一个人扛不住,说你先别走,我需要你。
我信了。
我从登机口拖着箱子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廊桥里回响,像个笑话。
改签窗口的工作人员抬头看我一眼,说这个票不能改,名额一经放弃,不予补发。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坐上出租车回了那间月租两千三的小房子。
三天后,她嫁给了顾既白。
朋友圈九宫格,红色秀禾服,宴席上堆着龙虾和鲍鱼,她笑得眉眼弯弯,评论区全是“新婚快乐”。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背景里有个花架,花架上挂着的灯笼是我帮她选的。
从那以后的六年,我没出过国。
我在一家中型设计院画图,月薪一万二,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
林予澄偶尔还会找我帮忙。
帮她翻译英文文献,帮她对接她老公公司的建筑方案,帮她接送她妈去医院复查。
我都去了。
不是因为还爱她,是因为我蠢。
蠢到以为自己还欠她什么。
直到三十六岁那个冬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出去。
躺在地上的时候,我闻到柏油路面的味道,混着血腥气。
手机摔出去老远,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予澄发的,问我明天能不能帮她去学校接孩子。
我没来得及回。
眼前发黑之前,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我这辈子过得真窝囊。
再醒过来的时候,耳边是机场广播。
我坐在C27登机口外面,行李箱轮子卡在地砖缝里。
手里攥着登机牌。
巴黎,转机,里昂。
日期是两年前。
手机响了。
林予澄。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拇指按在红色按键上,往下一划。
挂断。
然后我站起来,把行李箱从地砖缝里拽出来,走向登机口。
检票口的姑娘扫了一下我的登机牌,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祝您旅途愉快。
我说谢谢。
走进廊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予澄。
我关了机。
廊桥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金属地板上,这次不是往回走,是往前。
我深吸一口气。
里昂的研发基地隶属于一家法国建筑材料集团,专门做新型隔热涂层。
这个岗位是我导师帮我争取的,全国只有两个名额。
上一世我放弃了,名额给了另一个人,那人后来跟着团队拿了欧洲建筑材料创新奖,三十岁不到就被挖去了慕尼黑。
而我在出租屋里替林予澄算装修报价。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跑道灯一排排往后退。
我靠着舷窗,闭上眼。
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憋了太久。
上一辈子六年的窝囊,全压在胸口,这一刻才开始往外渗。
我姓程,程让。
让,退让的让。
我妈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说,做人要懂得谦让。
她没告诉我,让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这辈子我不让了。
2
里昂比我想象的冷。
十二月的风从罗纳河上刮过来,带着潮气,钻进羽绒服的领口。
研发基地在里昂第七区,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门口种了两排法国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
我报到那天,接待我的是项目组的副主管,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国人,叫让-皮埃尔。
他看了我的简历,用不太标准的英语说,你是导师推荐来的,我看过你本科阶段的论文,关于建筑外墙热桥效应的那篇,数据模型搭得不错。
我说谢谢。
他带我去实验室转了一圈,指着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热导率测试仪说,这台机器下个月要换新的,现在先凑合用。
实验室不大,六个人的工位挤得满满当当,桌上堆着样品和文献。
我被分到的课题是低辐射涂层在极端温差环境下的耐久性测试,说白了就是把涂料刷在基板上,反复冻融,然后看它什么时候裂。
枯燥,繁琐,每天要记录上百组数据。
但这是我上辈子做梦都想做的事。
第一个月我几乎没怎么出过实验室。
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走,周末也去。
让-皮埃尔有一次路过实验室,看见我还在,敲了敲门框说,程,法国人不加班。
我说我不是法国人。
他耸耸肩走了。
我的手机一直开着,但林予澄没再打过来。
倒是我妈发了几条消息,问我到了没有,吃得惯不惯,冷不冷。
我说都好。
她又问,那个林家的姑娘呢,你俩怎么样了。
我打了三个字:分了,别问。
我妈发了一长串语音,我没听,直接把对话框划走了。
第二个月,实验出了第一批有效数据。
我发现低辐射涂层在零下三十度到零上六十度的循环测试中,第一百二十次冻融后开始出现微裂纹,但裂纹扩展速度比文献预测的慢了将近四成。
这个数据不对。
要么是我测试方法有问题,要么是这批涂层配方里有什么东西延缓了裂纹扩展。
我把数据整理了一遍,找让-皮埃尔看。
他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图看了五分钟,眼睛亮了一下,说你再做三组平行实验,如果数据一致,这个可以写进中期报告。
我做了。
数据一致。
让-皮埃尔把中期报告递给了集团的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看完以后,专门跑到实验室来找我,问我能不能把测试范围扩大到十种不同基材上。
我说可以,但需要更多样品和一台新的热循环箱。
他说下周到。
那台热循环箱是从德国运来的,比实验室原来那台大了一倍,光调试就花了三天。
我在里昂的第四个月,完成了十种基材的全部测试。
结果比预期的还要好。
那层涂料里有一种纳米级的二氧化硅填料,在冻融循环中会形成微观的“自愈合”网络,自动填补早期裂纹。
这不是配方设计时刻意加的功能,是个意外发现。
但这个意外,值钱。
让-皮埃尔拍着我的肩膀说,程,你要发论文,这个发现够发一篇顶级期刊了。
我写了。
论文投到《先进功能材料》,三个月后收到修改意见,改了两轮,接收。
发表那天,让-皮埃尔请全组喝酒,在老城区一家小酒馆里,点了三瓶罗纳河谷的红酒。
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说,敬程,他来了四个月,干了别人两年的活。
我喝了一口酒,涩得舌根发麻。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国内的设计院画施工图,一个月画三十张,每张改五遍,甲方还嫌线条不够粗。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林予澄发的。
她换了头像,从自拍换成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程让,你还在国外吗?
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端起酒杯,跟让-皮埃尔碰了一下。
酒馆的灯光昏黄,墙上挂着老旧的里昂城区地图,窗外下着小雨。
我没回她。
不是故意晾着,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上辈子她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秒回了“在呢,怎么了”。
然后她说帮她查一下某个英文合同里的条款,她老公的公司要用。
我查了。
查完以后她说了句“谢谢你程让,你人真好”。
人真好。
这三个字是我上辈子的墓志铭。
3
论文发表之后,事情开始往我没预料到的方向走。
那篇关于纳米二氧化硅自愈合涂层的论文被一家德国化工企业的技术团队看到了,他们正在开发下一代建筑外墙保温系统,需要这种涂层技术做配套。
他们联系了让-皮埃尔,让-皮埃尔把我推了出去。
对方的技术总监飞到里昂来了一趟,在实验室看了我的测试数据和样品,当天就递了一份技术合作意向书。
不是跟公司签的,是跟我个人签的。
他们想买的不是涂层产品,是我建立的那套测试方法和数据模型的授权使用权。
让-皮埃尔看完合同条款以后,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程,这个授权费用,你知道是多少吗。
我说合同上写了,首期授权费八十万欧元,后续每年按使用量阶梯计费。
他点点头说,这是你的个人成果,公司不会截留,但你需要一个专利律师帮你处理知识产权的事情。
八十万欧元。
按当时的汇率,将近六百万人民币。
我在里昂的月薪是三千二百欧元,扣完税和房租,每个月到手不到两千。
六百万。
我坐在实验室里,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三十六岁死在马路上的时候,银行卡里有四万七千块。
其中两万是我妈偷偷转给我的。
我找了一个巴黎的知识产权律师,花了两周时间把专利申请和授权合同全部理清楚。
律师叫马修,是让-皮埃尔推荐的,短头发,说话快,看合同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
他说,程,你这个专利的价值不止这些。
我说什么意思。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份市场分析报告。
全球建筑外墙保温市场每年的规模超过三百亿欧元,而能在极端温差环境下保持长效的涂层产品,目前市面上几乎没有成熟的解决方案。
你这个自愈合涂层技术,如果拿到欧盟、北美和中国的专利保护,授权费用是现在这个数字的十倍不止。
我说那就全部申请。
马修说好。
专利申请是个漫长的过程,但第一笔授权费到账很快。
德国那边签完合同后六周,八十万欧元打进了我在法国开的个人账户。
我在里昂的公寓里坐了一个晚上,看着手机银行APP上的数字,喝了半瓶让-皮埃尔送我的红酒。
然后打开微信,翻到林予澄的对话框。
她上一条消息还挂在那里,没有回复标记。
“程让,你还在国外吗?”
我把页面划走了。
打开我妈的对话框,转了二十万过去。
备注写的是:妈,这是这几个月的工资,你收着。
我妈秒回了一个语音,七十多秒,前三十秒在问这钱哪来的是不是借的,后四十秒在哭。
我回了一条文字:没借,自己挣的,别哭了,早点睡。
然后关了手机,站在阳台上。
里昂的夜风比白天暖一点,远处的富维耶山上亮着灯,隐约能看到圣母教堂的轮廓。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我在国内的设计院加班画图。
甲方改了第六版方案,要求把外立面的铝板全部换成石材,预算不变,工期压缩两周。
我的组长把活派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小程你年轻,辛苦一下。
辛苦了六年。
这辈子,不辛苦了。
第二笔大单来得比第一笔快。
专利公开之后,一家日本的建材企业主动找过来,要谈亚太区的独家授权。
马修替我飞了一趟东京,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初步报价。
亚太区独家授权费,三百五十万欧元。
加上后续的阶梯分成条款。
我在里昂待了不到一年,账户上的钱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人民币。
让-皮埃尔知道以后,站在实验室门口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程,你是我带过的最划算的研究员。
我说因为你给我用了那台旧热导率测试仪。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胡子都翘起来。
那台旧机器的测量精度其实有细微偏差,正是这个偏差让我注意到了数据的异常,才顺藤摸瓜发现了自愈合机制。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别人眼里的破烂,恰好是你的钥匙。
4
我回国是第二年的秋天。
专利授权的事情基本落定,欧洲和亚太区的合同都签完了,北美的还在谈。
马修说北美那边的谈判至少还要三个月,不急,你先回去处理国内的事。
国内的事。
说实话,我没什么事要处理。
我妈在老家住得好好的,钱也够花了。
设计院的辞职手续在我出国前就办完了,没什么牵挂。
但我还是回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首都机场T3航站楼,阳光从玻璃穹顶洒下来,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
我推着车出了到达口,叫了一辆车。
手机开机以后,消息一条条蹦出来。
我妈的,问我到了没有。
大学同学群的,在聊下个月的同学聚会。
还有一条,是一个没存号码的人发的。
“程让,我是顾既白,你方便吗?想找你聊个事。”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顾既白。
林予澄的老公。
上辈子我见过他两面。
一面是在林予澄的朋友圈照片里,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笑容得体。
另一面是在一次偶然的碰面里,林予澄让我帮她去物业交材料,他正好在小区门口停车。
他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神里是那种很淡的打量。
那种打量的意思是:你谁啊。
后来林予澄跟他介绍说这是我大学同学,程让,人很好的,帮了我好多忙。
他说了声哦,点了下头,然后摇上车窗开走了。
“人很好的。”
这句话在他耳朵里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一个免费跑腿的”。
我没回他的消息。
车开到酒店门口,我拖着箱子进了大堂。
订的是长安街附近一家商务酒店,不豪华,但干净安静。
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正对着一条老街,下面有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扔在枕头上。
顾既白找我干什么。
上辈子他从来没主动联系过我。
我跟他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林予澄。
想了两分钟,没想出来。
懒得想了。
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出门吃饭。
酒店附近有一家小馆子,门面不大,卖的是西北菜。
我点了一盘大盘鸡和两个馍,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馍掰碎了泡在汤里,鸡肉炖得烂,土豆面面的,味道很正。
我在法国吃了一年的面包和奶酪,嘴里快淡出鸟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林予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
响了十五秒,挂了。
过了半分钟,又响了。
我拿起手机,接了。
“程让。”她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带着一点沙哑,“你回国了?”
我嚼完嘴里那块鸡肉,咽下去,说:“嗯。”
她停了两秒,说:“我听说了,你在法国发了论文,还有专利的事,恭喜你。”
我说谢谢。
她又停了一下,对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吧。”
“不是电话里能说清楚的,能出来见一面吗?”
我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馍。
上辈子,每次她说“出来见一面”,后面跟着的要么是帮忙翻译文件,要么是帮她跑腿办事。
有一次是帮她去医院给她妈取报告,因为她说她那天有个很重要的会。
后来我在她朋友圈看到,那天她跟顾既白在三亚度假,照片里她穿着比基尼站在海边,身后是无边泳池。
很重要的会。
我夹起最后一块土豆放进嘴里,说:“林予澄,我在吃饭,有事你微信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程让,你变了。”
我说:“嗯。”
我确实变了。
上辈子的程让是条狗,谁喊都去,谁叫都应。
这辈子不了。
她挂了电话。
我把馍泡进汤里,吃完了最后一口,喊老板结账。
走出饭馆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林予澄发的。
“顾既白的公司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他想找你谈合作。你在法国的那个专利,他们公司正好在做相关的建筑保温项目。”
我站在街边,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原来如此。
不是她想见我。
是顾既白想见我。
她只是传话的。
就跟上辈子一样,我永远是那个被使唤的工具人。
区别在于,上辈子他们使唤的是我的时间和精力。
这辈子,他们想使唤的是我的钱。
我把银杏叶从肩上拂掉,回了一条消息。
“不感兴趣。”
然后把对话框删了。
5
同学聚会是十月中旬,在东三环一家海鲜自助餐厅。
这种聚会我上辈子参加过很多次。
每次去都是被人问工资多少、有没有买房、什么时候结婚。
我坐在角落里吃东西,偶尔被拉出来敬酒,全程充当背景板。
这辈子本来不想去的。
但是组织聚会的是我大学室友卢远声。
他在群里@我说,老程你回国了?不来不行,不来我去酒店堵你。
卢远声是那种话多但真诚的人,四年上铺下铺,关系不一般。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来认领遗物的朋友。
我欠他一顿饭。
到了餐厅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三张大圆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帝王蟹腿和生蚝。
卢远声远远看见我,咧着嘴冲过来,一把搂住我肩膀说,我去你可算来了,一年多没见你瘦了啊。
我说在法国吃面包吃的。
他哈哈笑了两声,拉着我往里走。
刚坐下来,斜对面一个人冲我点了下头。
孟志远。
大学同班,家里做工程的,在学校的时候就开着一辆宝马三系,现在应该换了。
上辈子每次同学聚会他都坐主位,买单从来不让别人掏钱,然后用一整个晚上的时间让所有人知道他最近又接了什么大项目。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我认了两秒才认出来。
江诗漫。
大学隔壁班的,长得好看,在学校的时候追她的人能从图书馆排到食堂。
现在打扮得更精致了,耳朵上挂着两颗碎钻,手腕上一条细链,看着像卡地亚。
她跟孟志远挨得很近,应该是在一起了。
卢远声拉我坐下来,给我倒了杯啤酒说,来来来先走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啤酒冰得刚好,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桌上慢慢热闹起来,聊工作的、聊房子的、聊孩子的,乱哄哄的。
孟志远端着杯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安静一下,我说两句。
全桌安静下来。
他笑了笑说,今年我的公司承接了城南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幕墙工程,算是目前为止做过的最大单子了,也借这个机会感谢各位老同学一直以来的支持。
说完他把杯子端到嘴边,一口干了。
周围一片叫好声。
江诗漫坐在旁边,嘴角微微扬起来,手搭在孟志远椅背上。
卢远声凑过来小声说,孟志远今年赚了不少,听说那个幕墙项目利润有八百万。
我点了下头,夹了只虾往嘴里送。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往每个人身上转。
转到我的时候,孟志远端着杯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说,老程,听说你去法国了?做研究的是吧?
我说嗯。
他拍拍我肩膀说,搞研究好啊,踏实,不像我们做工程的,整天风吹日晒。不过研究员工资一般吧?法国那边给多少?
旁边几个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我说还行。
孟志远笑了一声说,别不好意思说,大家都是同学。我记得你以前在设计院的时候,一个月也就万把块吧?法国那边翻个倍?两万多?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但我听得出来,这是在找参照物,用我的收入来垫高他自己。
上辈子我会笑笑说差不多,然后低头喝酒。
这辈子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具体数字不太方便说,但上个月有一笔专利授权的收入到账了。”
孟志远眉毛挑了一下:“专利?什么专利?”
“建筑涂层材料的,一种自愈合低辐射涂层。”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说,哟,搞发明了?能挣多少?
旁边几个人也竖起耳朵。
卢远声插嘴说,老程这个论文发了顶刊的,我在学院公众号上看到了,牛的。
孟志远点点头说,发论文厉害是厉害,但论文跟钱是两回事。专利授权这东西,听着唬人,实际上不一定有多少。我接触的建材行业的人不少,一个专利授权能有个几十万就不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口吻。
桌上有人跟着附和,说对对对,专利这东西不好变现的。
江诗漫抿了口酒,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神里是礼貌性的淡漠。
我没解释。
也没必要解释。
上辈子我会在乎他们的看法,会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但现在,一千多万人民币躺在我的账户里,还有北美那边的授权合同正在谈。
我不需要在一张饭桌上证明什么。
我端起杯子说:“志远说得对,专利确实不好变现。来,喝一杯。”
他跟我碰了一下杯,脸上的笑容松弛了。
他以为我承认了。
以为我还是那个在设计院画图的程让,去了趟法国也没翻出什么浪花。
他放心了。
聚会到九点多散场,孟志远买了单,刷的黑色信用卡,收银员扫码的时候他故意把卡面朝上放在桌上,让旁边的人看到那个“钻石卡”的标志。
门口叫代驾的时候,他开的是一辆奔驰GLE。
江诗漫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种看法我很熟悉。
不是看不起,是“看不见”。
在她的世界里,我不值得被注意。
卢远声拉着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说老程你现在住哪,我送你。
我说不用,酒店不远。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老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林予澄跟顾既白好像出事了。我上周在法院门口碰到她了,脸色很差,像是几天没睡的那种。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银杏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跟我没关系。”我说。
卢远声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说,行,那我先走了,改天单独吃饭。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路边又待了一会儿。
风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发紧。
手机亮了一下。
一封邮件,马修发的。
北美区域的授权谈判有了进展,对方是加拿大的一家大型建材集团,给出的报价是五百万欧元,一次性买断北美区域五年独家授权。
五百万欧元。
三千多万人民币。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这封邮件,嘴角动了一下。
上辈子的同学聚会结束以后,我打车回出租屋,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当宵夜。
这辈子,我打了个车回酒店,给马修回了邮件。
四个字:继续谈。
6
北美的合同签下来是十一月初。
五百万欧元到账那天,我正在国内一家材料检测中心做涂层的国标认证测试。
如果要在国内市场推广,光有国际专利不够,还要通过国内的标准检测。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的到账提示。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盯着检测仪的屏幕。
检测中心的工程师在旁边操作,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戴着护目镜,动作很利索。
她一边调试参数一边随口问我,程工,你这个涂层配方是自己调的?
我说基础配方是法国团队的,我做的是性能发现和优化。
她点点头说,不简单,这东西要是通过国标,在国内能卖疯。
我说先通过再说。
国标认证的流程很长,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测试周期。
但这三个月里,找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国内两家上市建材公司的技术总监约我吃饭,试探性地聊合作。
然后是一家投资机构的合伙人,通过让-皮埃尔辗转找到我的联系方式,说想投我创业。
再然后是一家央企的采购部门,发了一份正式的技术咨询函,问我的涂层能不能用在高寒地区的基建项目上。
我没急着应任何一个。
上辈子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急,太容易被别人的需求牵着走。
这辈子我学会了一件事:值钱的东西不需要你推销,它会自己长腿。
十一月中旬,我接到了一个没存号码的电话。
“程让?”
男人的声音,中低音,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是?”
“顾既白。”
我沉默了两秒。
上次林予澄替他传话,我回了“不感兴趣”,他居然亲自打过来了。
“程总,我就直说了。”他的称呼从上次的名字变成了“程总”,语气也客气了不少,“我的公司目前在做一个大型商业建筑的外墙系统项目,甲方要求使用具备自愈合功能的新型涂层,国内目前只有你手里有这个技术。”
“所以?”
“我想跟你谈授权,你开价。”
上辈子,他连我名字都记不住。
林予澄介绍我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在,他叫我程总。
因为我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人和人之间的尊重,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你有用的时候,你是程总。你没用的时候,你连个“哦”都不配。
我靠在椅背上,说:“顾总,我的专利授权不做单项目散卖,要谈就谈区域独家。”
他顿了一下:“区域独家?什么价格?”
“华北区域五年独家授权,两千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变重了。
两千万。
我知道他现在拿不出来。
林予澄说他资金链断了,能主动打这通电话,说明他已经很缺钱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程总,这个价格……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说,“你可以去找别的技术方案,国内做保温涂层的企业不少。”
他沉默了几秒,说:“但甲方指定了自愈合涂层,其他企业做不了。”
“那就是两千万。”
他又沉默了。
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叶子比上个月又黄了一些,地上积了一层。
上辈子,顾既白的公司确实出过问题,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缓过来了。
林予澄从来没跟我说过细节,我也没问过。
我只知道那段时间她找我帮忙的频率明显高了,而且每次都急匆匆的,像是在到处借力。
这辈子,我不是她能借的力了。
也不是他能借的力。
两天后,顾既白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比上次沉了一些,像是没睡好觉。
“程总,两千万我凑不齐,但我可以先付五百万定金,剩下的分两年付清,你看行不行?”
我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跟资金链断裂的公司签长期合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这句话扎到了他。
我知道。
但我说的是实话。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跟快倒的人绑在一起,上辈子我没做过生意都知道这个道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你觉得,什么条件你能接受?”
“全款。”
“我……”
“顾总,”我打断他,“你去找你的投资人,找你的合伙人,把钱凑齐了再来谈。我的专利不急着卖,但你的项目等不了。”
这句话说完,他那边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两个字:“好的。”
挂了电话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上辈子,他摇下车窗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记了六年。
那种“你谁啊”的淡漠,比任何侮辱都伤人。
因为它不是敌意,是真的不在乎。
你在他的世界里,连被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他叫我程总。
语气恳切,措辞客气。
但我没有一丁点报复的快感。
我只觉得平静。
因为这不是报复。
这只是正常的生意。
你要我的东西,你出得起价,我就卖。出不起,那就不谈。
跟私人恩怨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翻开电脑,继续写国标认证测试的数据报告。
窗外的银杏叶又掉了几片。
7
国标认证通过是十二月底,赶在年前拿到了证书。
消息传出去以后,之前观望的那些企业一下子全涌了过来。
国内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通过国标的自愈合低辐射涂层技术,稀缺性直接拉满。
我没有一个个谈。
马修飞到国内来了一趟,帮我搭了一个简单的授权框架:按区域划分,每个区域只放一个独家授权。
华东区被一家上市公司拿下了,授权费一千八百万。
华南区在三家企业之间竞标,最后成交价两千三百万。
西北区因为高寒应用场景特殊,加了附加条款,一千五百万。
华北区还空着。
因为顾既白还没凑够钱。
一月初,我在老家待了几天,陪我妈过了个早年。
她现在住的房子是我回国后买的,三居室,南北通透,离菜市场走路五分钟。
她搬进去那天,在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窗台上的大理石台面,说这比咱们以前的老房子好太多了。
我说以后还会更好。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眼圈红了。
她说程让,妈以前总担心你,觉得你太老实,在外面要吃亏。
我说现在不担心了吧。
她摇摇头说,现在更担心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有钱了怕你变坏。
我笑了一下。
这辈子我不会变坏。
但也不会再当老好人了。
从老家回来后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孟志远。
他在电话里的语气跟同学聚会上不一样了,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松弛,多了一种刻意的热络。
“老程,忙不忙?出来坐坐?”
我说最近确实挺忙。
他说没事,就吃个饭,叙叙旧。
我犹豫了两秒,答应了。
约在国贸附近一家日料店,包间,他提前到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刺身拼盘和清酒。
我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主动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手劲比以前大了一点。
“老程,坐坐坐。”他拉开椅子,给我倒了杯酒,“最近听说不少你的消息。”
我说什么消息。
他笑了笑说:“你那个涂层专利,现在建材圈子里都传遍了。我有几个做幕墙的朋友,天天跟我打听你的联系方式。”
我夹了一片三文鱼放进嘴里,没接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
“老程,我就不绕弯子了。”他身体前倾了一点,“我现在手里那个城南的商业综合体项目,甲方提了新要求,外墙保温系统要升级,点名要用自愈合涂层。”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的授权模式是区域独家,”他说,“但我不需要整个区域,我只需要单项目的技术支持。你看能不能给我一个灵活的方案?”
我说:“我不做单项目。”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老程,价格好商量。”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价格的问题,是模式。我的授权框架是马修设计的,改了一个口子,后面全乱。”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几个微妙的变化。
先是失望,然后是不甘,最后是一种硬撑出来的体面。
他端起酒杯说:“行,我理解。那就先吃饭,不聊工作。”
但接下来的整顿饭,他都有点心不在焉。
筷子夹起一片金枪鱼,在酱油碟里蘸了两遍,放在碟子边上又夹起来蘸了第三遍。
走的时候他抢着买了单。
门口等代驾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突然说了一句:“程让,你知道吗,大学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们班最不起眼的那个。”
我说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你现在不一样了。”他说。
我说人都会变的。
他的代驾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
奔驰GLE的尾灯在马路上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线,渐渐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
风比刚才大了。
上辈子,孟志远从来没有请我单独吃过饭。
同学聚会上他跟我说话,也是那种施舍式的关心:老程你工资多少?够花吗?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个活儿?
现在他请我吃日料,用敬语,主动握手。
因为我手里的东西是他需要的。
他比顾既白聪明的地方在于,他不说求你,他说“给我一个灵活的方案”。
但本质一样。
都是需要我。
我打了个车回酒店,路上收到卢远声的消息。
“老程,孟志远找你了吧?他上周在群里打听你的专利的事,被我挡回去了,没想到他直接找你。”
我回了一句:“没事,正常商业接触。”
卢远声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他就这样,谁有用就贴谁。你在设计院那几年他搭理过你吗?”
我没回这条。
因为没必要。
人都这样。
上辈子我恨这个,这辈子我不恨了。
恨是弱者才有的情绪。
我不弱了。
8
春节后第一周,华北区的授权出了变数。
不是顾既白凑够了钱。
是另一家企业插进来了。
长鼎建设,华北最大的建筑工程公司之一,上市公司,市值过百亿。
他们的采购总监直接飞到我在酒店的临时工作地,递了一份正式的合作意向书。
华北区独家授权,报价三千万,一次性付清。
比顾既白能出的价高了整整一千万。
我看了合同条款,让马修过目。
马修说条款很规范,对方法务团队很专业,建议签。
我没立刻签。
不是因为顾既白。
是因为长鼎建设的采购总监在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句:“程总,我们甲方那个城南项目的外墙系统用的就是你的涂层技术,孟总那边的幕墙方案已经报上来了,但涂层部分他一直拿不到授权,甲方催得很急。”
城南项目。
孟志远的那个商业综合体。
甲方是长鼎建设。
也就是说,如果我把华北区的独家授权给了长鼎建设,长鼎就可以自己做涂层供应,不需要通过孟志远的幕墙公司转一道。
孟志远的利润空间会被大幅压缩。
甚至,如果长鼎决定换掉幕墙分包商,孟志远可能连这个项目都保不住。
我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签了长鼎建设的合同。
三千万到账。
加上之前的所有授权收入,我账户上的数字已经超过了一个亿。
签完合同的当天下午,我接到了孟志远的电话。
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程让,长鼎拿了你的华北授权?”
“嗯。”
他停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签?”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枝。
“志远,”我说,“这是商业决策,长鼎出的价格比你高,条款比你规范,付款方式比你稳。我没有理由不签。”
他的呼吸声从电话里传过来,很重,像是在压着火。
“那你上次拒绝我的时候,是已经在跟长鼎谈了?”
“没有。长鼎是后来主动找的我。”
“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说什么?说有人出价比你高?然后呢?你加价?你加得起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下去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涩意。
“程让,你变了。”
这是第二个人跟我说这句话了。
第一个是林予澄。
我说:“嗯,我变了。”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上辈子,孟志远在同学聚会上说“搞研究好啊,踏实”的时候,眼睛里是那种轻飘飘的优越感。
他觉得我是一辈子画图的命。
现在他的项目被我的一个签字搅了局。
这不是报复。
这是市场经济。
出价高的人拿走东西,出不起价的人出局。
他教过我的道理,我还给他了。
9
三月份,一切加速。
国标认证的涂层进入了央企的采购目录,这意味着全国范围内的大型基建项目都可以直接采购。
订单开始涌进来。
我在马修的建议下注册了一家技术公司,专门做专利管理和技术授权。
公司很小,加上我一共五个人。
马修负责法务,一个从让-皮埃尔团队挖来的法国工程师负责技术对接,一个国内的会计负责财务,还有一个前台兼行政。
我不做产品,不建工厂,不搞销售。
只做技术。
所有的涂层生产和施工由授权企业自己完成,我只收授权费和技术服务费。
轻资产,高利润。
三月中旬,我接到了一封来自欧洲建筑材料创新奖组委会的邮件。
邀请我参加今年的评选。
这个奖上辈子是那个替补我名额的人拿的。
现在邀请函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我站在公司的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
北京三月份的风还是凉的,但阳光比冬天暖了很多。
街边有棵玉兰树开了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晃动。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马修,拿起来一看。
林予澄。
已经三个多月没联系了。
我接了。
“程让。”她的声音比上次更哑了,像是感冒了,或者哭过。
“嗯。”
“你能出来见我一面吗?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上辈子她从来没说过这四个字。
因为上辈子不需要“最后一次”,她随时都能找到我。
我想了三秒钟,说:“在哪。”
她说了一个咖啡馆的名字,在朝阳区。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瘦了很多。
颧骨比记忆里突出,下巴尖了一圈,手指包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蓝色封面,看起来像法律文书。
我坐下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低着头,盯着咖啡杯里的拉花看了很久。
“程让,”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顾既白的公司倒了。”
“我知道。”
“他欠了很多钱。”
“跟我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下面有两团青灰色的痕迹,睫毛上挂着没擦干净的睫毛膏残痕。
“他跑了。”她说,“上周五跑的,去了东南亚,联系不上了。留下一堆债,房子被查封了,车也被拖走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桌上那份蓝色封面的文件推过来。
“法院的传票,”她说,“他用我的名字做了担保,我要替他还一千二百万。”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传票,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
“你找律师了吗?”
“找了。律师说如果担保签字是伪造的,可以走法律程序,但需要时间。如果是我自己签的……”她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杯子,“律师问我当时知不知道签的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那就要做笔迹鉴定和证据收集,费用不低。”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
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案件。
但她的手在抖。
“程让,”她看着我,“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说:“我就是想见见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的。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我应该正在替她跑腿。
去法院帮她取材料,去律师事务所帮她对接,去银行帮她查流水。
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像一台投币就能启动的机器。
但这辈子,我坐在这里,手边是一杯我自己点的美式。
她也坐在这里,手边是一份她自己收到的传票。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两年的距离。
我说:“你当初让我别登机的那天,是顾既白让你打的电话吗?”
她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茫然,然后是微弱的震动。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当然不是猜的。
上辈子我死后无知无觉,但重生回来这两年,很多事情想清楚了。
那通电话来得太巧了。
恰好在我登机前五分钟。
恰好在改签窗口即将关闭的时间点。
如果她真的只是因为她爸生病才打的电话,她完全可以早打一个小时。
但她偏偏卡在那个时间点。
因为那个时间点,才能确保我退不回去。
名额作废,项目名额不予补发。
我消失在这个行业里,不会成为顾既白将来可能遇到的竞争对手。
一个替未婚妻做了两年免费劳动力的穷小子,如果突然去了法国,拿了专利,发了论文,那林予澄嫁给顾既白的选择看起来就没那么聪明了。
所以,那通电话不是挽留,是截杀。
她现在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她低下头,手指松开了杯子,放在桌面上,指尖发颤。
“程让,”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拿起外套。
“你的官司,找专业律师处理。你的担保如果是被伪造签名的,法律会还你公道。但如果你当时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大概已经哭过太多次了。
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林予澄,两年前你让我别走。现在我跟你说同样的话。”
“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我转身出了咖啡馆。
门推开的时候,三月的风扑在脸上,带着一点玉兰花的甜味。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没有上辈子那种堵到发闷的感觉。
很轻。
像是搬走了一块石头。
我打了个车去公司。
坐在后排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马修发了一条消息。
“欧洲建筑材料创新奖的申报材料我替你填好了,需要你本人签字,下周三前寄到巴黎。”
我回了一个字:好。
10
四月。
创新奖的颁奖典礼在巴黎举行。
地点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一个会议中心,到场的都是欧洲建材行业的人。
我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是在里昂的时候让-皮埃尔带我去裁的,面料很硬,领口有点紧,但穿起来精神。
让-皮埃尔坐在台下第三排,看到我上台的时候,站起来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奖杯不大,一个透明的棱柱体,底座上刻着我的名字和年份。
我接过来的时候,觉得比想象的重。
台上有灯光打下来,底下的人在拍照,闪光灯一片一片的。
我站在台上,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感谢让-皮埃尔,感谢马修,感谢那台旧热导率测试仪。
台下笑了一片。
颁奖结束以后,有一个环节是记者采访。
一个法国记者问我:“程先生,你从中国到法国做研究,再到现在拿到这个奖,中间经历了什么?”
我想了一下,说:“我经历过一次选择。在登机口,有人让我别走,我走了。”
记者没太听懂,追问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就是字面意思。
典礼结束以后,让-皮埃尔请我在老城区那家熟悉的小酒馆喝酒。
还是罗纳河谷的红酒,还是那面挂着老地图的墙。
他端着杯子说:“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回中国还是留在法国?”
我说回中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妈在那边。
他点点头说,好理由。
喝完酒出来,巴黎的夜风带着微凉的水汽。
我走在石板路上,手机响了。
卢远声的消息。
“老程,恭喜啊,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你那张照片穿西装挺帅的,比孟志远帅。”
我回了一个“谢”字。
他又发了一条:“对了,跟你说个事。孟志远的城南项目黄了,长鼎建设把幕墙分包换成了另一家公司。他现在天天在群里骂街,骂完了又删,挺狼狈的。”
我没回这条。
因为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又翻了一下消息列表。
林予澄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是三月份在咖啡馆见面那天之后她发的一条消息。
“程让,谢谢你。”
我没回过。
现在也不打算回。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走。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玉兰花,跟北京三月份街边的那棵一样。
我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国以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公司的业务稳步增长,国内六个区域的授权全部落定,海外的授权也在持续扩展。
马修在巴黎帮我盯着欧洲和北美的市场,赵工负责国内的技术对接,卢远声辞了原来的工作,被我拉过来做市场。
他来的第一天,坐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椅子,说老程你这公司也太小了,就这么几个人能管一个亿的生意?
我说人不在多,能干活就行。
他说你这是在夸我吧。
我说你想多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开始翻桌上的文件。
五月份,我去了一趟老家。
我妈在新房子的阳台上种了一排月季,红的粉的白的,开得满满当当。
她站在阳台上浇花,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但腰板直了,不像以前那样弓着。
吃晚饭的时候,她给我盛了一大碗排骨汤,说你在外面总是吃不好,回来多喝点。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排骨炖得烂,玉米甜丝丝的。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汤,突然说:“程让,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我说没有。
她说怎么没有?你今年都二十八了。
我说不急。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以前太老实,现在又太忙。
我放下碗,看着她说:“妈,我以前不是老实,是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不傻了就好,”她说,“不傻了就好。”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又添了一碗。
窗外的月季在晚风里轻轻晃。
阳台上飘进来一股花香,混着排骨汤的味道。
我坐在自己妈给自己买的房子里,喝自己妈给自己炖的汤。
没有人喊我去帮忙翻译文件。
没有人让我去替她交尾款。
没有人在我登机前五分钟打电话让我别走。
这辈子,我只听自己的。
走我自己的路。
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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