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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9:06:43

【第一章】

温家老太太八十大寿那晚,秦昊把一杯红酒从我头顶浇了下来。

酒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衣领,黏在后背上。

满桌的人都笑了。

“哟,手滑。”秦昊把空杯往桌上一顿,“温家的上门女婿嘛,喝不起好酒,我请你洗个澡。”

温蔓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昊哥,你别这样,人家好歹陪了知意三年呢。”

“陪?”秦昊挑眉,“说得好听,不就是个拿钱办事的?”

我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脸。

没吭声。

我叫裴砚舟。

在这桌人眼里,我是裴氏集团华东分公司一个月薪八千的策划专员,是温氏总裁温知意花钱雇来的假男友。

这话不假。

三年前,温知意找到我,开价一年三十万,让我当她男朋友,替她挡掉家里安排的相亲。

挡得最多的,就是秦昊。

可有件事,这桌上没一个人知道。

我爸是裴家上一任家主,六十岁才有的我。

裴家枝繁叶茂,按辈分排,集团里一半掌事的人见了我,都得喊一声叔。

裴家有条老规矩。

新家主上位前,必须隐姓埋名,在集团最底层熬满三年。这三年里,不准动用裴家一分钱、一个人。

破了规矩,继承权作废,直接归二房。

今天是第一千零八十九天。

还剩六天。

所以这杯酒,我咽了。

“砚舟。”温知意攥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我们走。”

“走什么走?”

温国栋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拍。

“知意,下周董事会,秦家注资两个亿,条件你清楚。今天当着老太太的面,你把话说清楚,跟这个废物断了。”

温知意抿着嘴唇。

“大伯,温氏是我的公司。”

“你的?”温国栋冷笑一声,“你爸死了以后,要不是我撑着,温氏早改姓了。”

秦昊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两根手指夹着,在我眼前晃。

“二十万,买你明天滚出江城。够你回老家盖栋楼了吧?”

我看着那张卡。

没接。

秦昊的脸沉下来,卡往我胸口一拍,掉在地上。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转身就去拽温知意的胳膊。

“知意,跟我过去给奶奶敬酒,让大家看看,谁才配当温家的女婿。”

他的手刚碰到温知意的袖子。

我攥住了他的手腕。

往外一拧。

“啊!”

秦昊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整桌人全站了起来。

“你疯了?快松手!”温蔓尖叫,“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低头看着秦昊。

“她说了,走。”

我松开手。

秦昊捂着手腕爬起来,眼珠子通红,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好,好得很。你不是在裴氏华东上班吗?你们华东区的冯启山冯总,是我干爹。”

他咧开嘴笑了。

“明天,我让你跪着从公司爬出去。”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刚刷卡进门,工位上的东西已经被装进了纸箱。

部门经理周凯靠在我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裴砚舟,来得挺早啊。”

部门十几个人全停了手里的活,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周经理,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周凯抓起一沓打印纸,甩在我脸上。

“滨江项目的竞标方案,昨晚泄露给了对手公司。人家今天一早报的价,跟咱们方案里的数字一模一样。你说什么意思?”

纸张哗啦散了一地。

我弯腰捡起一张。

这份方案,是我熬了两个月写出来的。

“方案是我写的,我为什么要泄露?”

“谁知道呢?”周凯耸耸肩,“缺钱呗。听说你给女老板当小白脸,人家不要你了,急了?”

办公室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我就说嘛,一个月八千,天天穿得那么干净,原来是有人养着。”

“啧,软饭吃到公司来了。”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发白。

还剩五天。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默念了三遍,把那口气压回胸口。

电梯叮的一声。

秦昊走了出来,右手腕缠着绷带,身边跟着一个穿深灰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的中年男人。

华东区总裁,冯启山。

整层楼瞬间没了声音。

周凯腰一下子弯了下去,小跑着迎上去:“冯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冯启山没理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干爹,就是他。”秦昊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昨晚当着那么多人,差点把我手拧断。”

冯启山点点头,慢悠悠开口:

“小伙子,年轻人火气大,我理解。给小秦跪下,磕个头,道个歉。泄露方案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他顿了顿。

“不然,报警,全行业通报。你这辈子,别想在江城找到工作。”

秦昊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周凯在旁边帮腔:“还愣着干什么?冯总给你台阶,你还不赶紧下?”

我看着冯启山。

裴家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

只要我现在掏出手机打一个电话,冯启山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

可那样,三年就白熬了。

我挺直了腰。

“我没泄露,不跪。”

秦昊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你说什么?”

“我说,不跪。”

“冯总。”

一道冷淡的女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部门总监许映棠从办公室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

她半年前从总部调过来,平时话少,脸上从来看不出表情,部门里没人敢跟她多说一句废话。

“我部门的事,我来处理。”

冯启山眯了眯眼:“许总监,这人泄露公司机密,你要保他?”

“我不保任何人。”许映棠看都没看我,“三天内查清。查清之前,裴砚舟停职,去档案室待着。”

周凯咧着嘴笑了。

办公室里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我抱起纸箱,往档案室走。

经过秦昊身边的时候,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对了,温氏在银行的那笔贷款,今天下午就会被抽走。”

他笑出了声。

“你猜,知意今晚会不会来求我?”

【第三章】

档案室在负一楼,没有窗户,日光灯一闪一闪。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热搜第十七条:温氏女总裁包养小白脸三年。

配图是我和温知意在车库里的照片,角度刁钻,看上去是她把一张卡塞进我手里。

发帖的账号,我认得。

温蔓的小号。

评论区一片骂声。

“小白脸也配进裴氏?”

“温氏股东不管管?这种女人能当总裁?”

我给温知意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晚上十点,她回了条消息:“在谈事,别担心。”

别担心。

我盯着这三个字,后槽牙咬得发酸。

我知道她在跟谁谈。

秦昊抽走了贷款,银行那几个行长,一个都不会见她。能见她的,只有秦家的人。

十一点,我回到楼上部门办公室。

我要拿一样东西。

我那台电脑里,存着方案的全部修改记录。周凯以为把我赶去档案室就万事大吉,可他不知道,我写东西有个习惯,每一版都留底。

电脑刚开机,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酒气冲进来。

温知意站在门口,高跟鞋拎在手里,头发散了一半,眼角的妆花了。

“你怎么来了?”

我站起来,她已经冲到我面前,一只手抵在我胸口,硬是把我推到了墙上。

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砚舟。”

她仰着头看我,眼眶通红。

“今晚银行的人说,只要我嫁给秦昊,贷款马上恢复。”

我喉咙发紧。

“你答应了?”

“我把酒泼他脸上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三年了,我天天跟别人说你是我男朋友,说到我自己都信了。你呢?你每次都只牵我的手,每次都离我半步远。”

她揪住我的衬衫领子,指节抵着我的喉结。

“裴砚舟,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假戏真做?”

我想抬手抱住她。

手抬到一半,停在她后背上方。

还剩五天。

五天后,我才有资格告诉她我是谁。

她见我不动,鼻子一酸,踮起脚凑了过来。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近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我低下头。

嘴唇离她只剩一指。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许映棠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黑色西装,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她看了一眼温知意,又看向我。

然后,她开口,叫了我一声:

“小叔。”

【第四章】

温知意的手僵在我领口上。

她慢慢松开,往后退了一步,看看我,又看看许映棠。

“小……小叔?”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盯着许映棠的脸,盯了足足五秒。

眉骨,眼角,下巴那道弧线。

跟我大哥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你是映棠?”

“裴映棠。”她把手机攥得更紧,“许是我妈的姓。爷爷走之前交代钟伯,让我调来华东,看着你熬完这三年。”

“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本来想熬到最后一天。”许映棠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可裴昭今晚的飞机落地江城了。”

裴昭。

二房的独子,我二哥的儿子。

“冯启山是二房的人。”许映棠把手机递给我,“我查到了,周凯泄露方案,是冯启山授意的。他们要的不是开除你,是让你吃官司。”

我看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后背一点点发凉。

吃了官司,我要么动用裴家的律师,规矩作废。

要么,我扛着一个泄密的案底熬到期满,族老们照样可以判我德不配位。

左右都是死路。

“他们已经查到我是谁了。”许映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叔,我不能再装不认识你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笑。

温知意捂着嘴,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裴家?那个裴家?”

她走过来,一拳捶在我胸口。

“你骗了我三年!”

我没躲。

“你也骗了我三年。”我抓住她的手腕,“你说,只是拿我挡桃花。”

她的手停在我胸口。

“三年前,酒吧那晚,你替我挡了秦昊一酒瓶,头上缝了四针。”她声音发哑,“我去打听你在哪上班,叫什么,住哪。打听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

她低下头。

“我只能编个理由,花钱雇你。”

我喉结滚了一下,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手机响了。

是温国栋。

温知意按了免提,那头的声音透着得意:“知意,董事会提前到后天上午。你最好想清楚,到时候站在哪一边。”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我把电脑里的修改记录拷进U盘,揣进口袋。

“映棠,明天上午的调查会,你照常开。”

“小叔,你要怎么做?”

“不用裴家。”我把U盘按在桌上,“就用我自己。”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冯启山坐在主位,周凯站在投影前,手里拿着激光笔。

“各位,方案泄露的经过很清楚。系统日志显示,最后一次导出文件的账号,是裴砚舟的。”

他回头冲我笑。

“裴砚舟,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前。

“对手公司的报价,是多少?”

周凯愣了一下:“三亿四千七百万,跟方案里的数字一样。”

“错了。”

我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一份文档。

“我方案的最终报价,是三亿七千四百万。三亿四千七,是我故意写错的一版草稿,只发给过一个人。”

我转过身,看着周凯。

“上周三晚上,你说想学习一下,找我要了一份。”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

周凯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干净,激光笔从手里滑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你胡说!一个数字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

许映棠站起来,把一份打印件拍在桌上。

“那这个呢?信息部恢复的聊天记录。周经理和对手公司的项目总监,上周四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发了一个文件,收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

周凯两条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他扭过头,看着冯启山,嘴唇哆嗦着:

“冯总,冯总您说句话啊,是您让我……”

“闭嘴!”

冯启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周凯,你吃里扒外,开除!报警!”

两个保安冲进来,架住了周凯。

周凯被拖出门的时候,鞋掉了一只,嘴里还在喊:“冯启山,你过河拆桥!”

会议室里,十几个同事你看我,我看你,昨天笑我吃软饭的那几个,脑袋低得快埋进桌子里。

散会后,冯启山在走廊上堵住了我。

他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裴砚舟,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理他。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小叔,我到江城了。周日晚上十点,老宅见。裴昭。”

【第五章】

周五上午,温氏董事会。

我陪温知意走到会议室门口,被温国栋拦了下来。

“董事会,闲杂人等滚出去。”

秦昊坐在会议桌一侧,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拆了,翘着二郎腿冲我笑:“温总,带着小白脸开会,这是要给大家表演节目?”

温蔓跟着笑,手机举在胸前,镜头正对着我。

“他是我的特别助理。”温知意拉开椅子,“我有权带人列席。”

温国栋冷哼一声,没再拦。

会议开始不到十分钟,他就把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秦家注资两亿,换温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另外,老钱手里那百分之九,昨天已经转给了秦家。”

他环视一圈,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手里百分之二十二,加上秦家的二十九,过半了。我提议,罢免温知意总裁职务。”

温知意攥着笔的手,指节发白。

几个老股东低下头,谁也不吭声。

秦昊敲着桌面:“知意,现在求我还来得及。”

我站起来。

“温副董,三年前温老爷子去世那个月,公司账上有一笔四千两百万的款子,转进了一家叫鼎盛贸易的公司。”

温国栋脸上的笑停住了。

“这笔钱,后来分七次,进了一个尾号六六一八的私人账户。”

我把一沓银行流水推到桌子中间。

“账户的开户人,叫温蔓。”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温蔓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桌上。

“你,你从哪弄来的?”温国栋声音都劈了。

“这三年,温总的报表,我陪她一份一份看过。”

我看着他。

“你挪的每一笔钱,我都记着。”

温国栋腾一下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朝我砸过来。

我偏了下头。

烟灰缸砸在身后的墙上,碎成了好几块。

“你一个吃软饭的,你算什么东西!”温国栋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伪造的!全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经侦一查就知道。”

几个老股东交头接耳,有人已经站了起来:“老温,这事你得说清楚,说不清楚,今天这个票我不投。”

“我也不投。”

“先查账!”

罢免案,当场搁置。

温国栋瘫坐回椅子上,嘴里还在念叨:“伪造的,伪造的……”

温知意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秦昊却笑了。

他慢慢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查到了又怎么样?”他走到温知意身后,弯腰凑到她耳边,“温氏欠银行八千万,下周一到期。你大伯进去了,这笔钱也得你还。”

温知意的肩膀僵住了。

“周日晚上,云顶酒店,我们秦家办订婚宴。”秦昊直起身,“你来,订婚书和股权书一起签,钱我出。你不来,周一温氏破产清算,你爸留下的东西,一块砖都剩不下。”

他走到门口,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

“哦对了,你也可以来。我给你留个位置,就在门口,看着她给我戴戒指。”

门关上了。

温知意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去。”

【第六章】

“你疯了?”

出了温氏大楼,我拽住温知意。

“我没疯。”她甩开我的手,“周一八千万到期,你让我拿什么还?”

“我来想办法。”

“你怎么想?”她红着眼看我,“周日晚上是你的最后一天,对不对?你敢动裴家一分钱,三年就全没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砚舟,我去,不是要嫁他。”她伸手替我理了理领子,“我能拖。拖到十二点半,你那边结束了,你再来接我。”

她踮起脚,在我下巴上碰了一下。

“我等你。”

周六晚上,有人敲我出租屋的门。

我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保镖。

裴昭。

他比我小两岁,从小见了我就躲,被他爸按着脑袋才肯叫一声小叔。

现在,他靠在门框上,冲我笑。

“小叔,三年不见,混得挺惨啊。”

他没等我让,直接挤进来,用手指拨了拨我桌上的泡面桶。

“啧,裴家的继承人,就住这种地方?”

“有事说事。”

裴昭从保镖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自己看。”

我抽出来。

一张照片,钟伯站在我楼下,把一个黑色手提包递给我。

一张转账记录,裴映棠的账户,转了五百万到一张以我名字开户的卡上。

“钟伯是爷爷留下的老人,他给你送东西,算不算动用裴家的人?映棠给你打钱,算不算动用裴家的钱?”

裴昭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日晚上十点,族老们会看这些。小叔,你输定了。”

“钟伯那天送来的,是我爸的一本旧相册。”

“谁信?”裴昭笑出了声,“包里装的是什么,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他晃到书架前,拿起一个相框。

那是三年前,温知意为了让她家里人相信,拉着我去拍的情侣照。照片里她挽着我胳膊,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们之间,就这一张合照。

“这就是那个温知意?”裴昭眯着眼看,“长得不错。可惜了,明晚就是秦昊的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顿。

“小叔,你可以选。去老宅,丢了她。去酒店,丢了裴家。”

他松开手。

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他抬起脚,皮鞋鞋跟碾在照片上,碾在温知意的笑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我听见玻璃碴子在他鞋底下咯吱作响。

我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裴昭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砸了下来。

两个保镖冲上来,被我一脚一个踹回门口。

裴昭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

他没有恼,反而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打得好,小叔。”他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这一巴掌,明晚,我让你十倍还回来。”

门摔上了。

我蹲下来,把照片从玻璃碴里抽出来。

照片上多了一道鞋印,正好横在她脸上。

我用袖子擦了一遍。

擦不掉。

我把照片揣进胸口的口袋,拿出手机,给许映棠打了个电话。

“映棠,帮我约钟伯。现在。”

【第七章】

周日晚上九点五十,裴家老宅。

祠堂里点着灯,七位族老坐成一排,最中间的是三叔公,九十二岁,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二哥裴永年坐在左边,裴昭站在他身后,左脸还肿着。

我刚跨进门槛,手机震了一下。

温知意的消息:“到了,秦昊在灌我酒,我装醉,放心。”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

“人齐了。”三叔公拐杖往地上一顿,“砚舟,三年之期,还有两个钟头。二房说你破了规矩,你自己听听。”

裴昭往前一步,把照片和转账记录一张张摊在桌上。

“各位叔公,钟伯私下给小叔送包,映棠姐给小叔转了五百万。规矩写得清清楚楚,不得动用裴家一人一钱。”

他回头看我,嘴角往上挑。

“小叔,这些,你认不认?”

几位族老凑过去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裴永年端起茶杯,慢慢吹了一口。

“砚舟,认了吧,别让大家难看。”

我走到桌前。

“那张卡,我认不认,得问开卡的人。”

我朝门口点了点头。

许映棠推着一个人走进来。

钟伯。

他七十多岁了,背有点驼,进门先冲三叔公鞠了一躬,又转过身,冲我鞠了一躬。

裴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钟伯,你说。”

钟伯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手在发抖。

“上个月,昭少爷派人去我孙子学校门口站了三天。”他声音沙哑,“他让我给小少爷送个包,说不送,我孙子放学就回不了家。”

他按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裴昭的声音:“钟叔,你送就行了,里面装什么不重要。你孙子今年初三了吧?”

祠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裴昭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这是剪辑的!他老糊涂了,他在胡说!”

“那张卡呢?”

许映棠把一叠打印的监控截图放在桌上。

“三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城南支行,拿着小叔身份证复印件去开卡的人,是昭少爷的助理。那天上午十点,小叔在公司开周会,部门十七个人都能作证。”

她抬起头,看着裴昭。

“转账也不是我转的。我的账户密码,去年被昭少爷的人在总部盗用过一次,信息部有记录。”

裴昭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供桌上,香炉晃了一下。

“不可能,你们串通好了……”

“还有一件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三年,我就用过这两张卡。一张工资卡,每个月八千,房租两千五,剩下的够我吃饭。另一张,是温知意给我的报酬,三年九十万。”

我把流水推到三叔公面前。

“九十万,一分没动。”

三叔公低头看了很久。

他抬起拐杖,指着裴昭。

“跪下。”

裴昭的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叔公,我,我不是……爸,爸你说句话!”

裴永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抬手一巴掌抽在裴昭脸上。

“混账东西!”

裴昭被打得趴在地上,捂着脸,嘴里呜呜咽咽,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祠堂墙上的老座钟,铛的一声。

十二点。

三叔公撑着拐杖站起来。

另外六位族老跟着站了起来。

裴永年犹豫了两秒,也站了起来。

“三年期满。”三叔公的声音不大,“裴氏第九代家主,裴砚舟。”

七位族老,冲我躬下了身。

“家主。”

三叔公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我手里。

“你爸留给你媳妇的,拿着。”

我攥着那个布包,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震了起来。

温知意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砚舟,对不起,我拖不住了。”

【第八章】

我冲出老宅的时候,钟伯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

“少爷,上车。”

老宅在城西,云顶酒店在城东,四十公里。

车刚开出去,我的手机又震了。

是温知意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嘈杂的人声和音乐。

她没挂。

她把手机藏在了身上。

“知意,你装什么醉?”秦昊的声音隔着布料传过来,闷闷的,“我数到三,签字。”

“我说了,我头晕,拿不住笔。”

“拿不住?温蔓,帮她拿。”

温蔓的笑声:“姐,你就签了吧,签了你就是秦家少奶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滚开!”

一阵椅子倒地的声音。

“给脸不要脸!”

啪。

一声脆响,隔着手机,钻进我耳朵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钟伯,再快点。”

钟伯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在高架上连超三辆车。

手机里,秦昊还在说话,声音里带着酒气:

“你等那个小白脸?他今晚在裴家祠堂跪着呢,我干爹说了,裴家二少爷亲自收拾他。他来不了了。”

“他会来。”

温知意的声音在发抖,可一个字都没软。

“他说了,会来接我。”

宴会厅里爆出一阵哄笑。

“听见没有?她还等着呢!”

“温总,醒醒吧,一个月八千的废物,能来干什么?送份子钱?”

秦昊笑够了,声音一沉:

“按住她的手。”

我听见她挣扎的声音,听见椅子腿刮过地板,听见温蔓尖着嗓子喊“按住了按住了”。

车冲下高架,拐进酒店广场。

我没等车停稳,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电梯太慢。

我走消防通道,一步三级台阶,冲上六楼。

宴会厅门口,两个保安伸手拦我:“先生,请出示请柬……”

我一脚踹在门上。

两扇实木门轰的一声,砸在墙上。

满厅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主桌上,温知意被两个人按着手腕,签字笔的笔尖,正压在订婚书上。

离她的名字,只差一笔。

【第九章】

宴会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秦昊笑了。

“哟,真来了?”他松开温知意的手,拍了拍巴掌,“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温总包了三年的小白脸。”

满厅哄笑。

温蔓笑得直拍桌子:“还真敢来,不怕被保安打断腿?”

温国栋坐在角落,阴着一张脸,冲秦昊喊:“小秦,别跟他废话,让人扔出去!”

我没理任何人。

我穿过人群,走到主桌前。

温知意的左脸,印着五道指印,嘴角破了,头发被人扯得乱七八糟。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却在笑。

“你来了。”

“嗯,来了。”

我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放下她!”

秦昊一拍桌子,十几个黑衣保安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裴砚舟,今天是我订婚,你敢搅局,我让你横着出去!”

我把温知意放在身后的椅子上。

“闭眼,会有点吵。”

她攥着我的衣角,闭上了眼。

第一个冲上来的保安,被我抓住手腕往前一带,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他弯着腰跪了下去。

第二个从后面抱我的腰,我一个肘击砸在他鼻梁上,血喷了一地。

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一分钟,地上躺了七八个人,抱着胳膊抱着腿哼哼。

剩下的几个攥着电棍,往后退,谁也不敢再上。

满厅宾客鸦雀无声,有人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秦昊的脸彻底白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掏出手机,哆嗦着拨号:

“干爹!干爹你快过来,那小子在这儿闹事!”

宴会厅侧门开了。

冯启山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

“谁敢在秦家的场子上撒野……”

他看见了我。

话卡在了喉咙里。

“又是你?”他冷笑一声,指着我,“裴砚舟,你一个停职的泄密犯,跑到这儿来发什么疯?我现在就报警,让你把牢底坐穿!”

他的手机响了。

他不耐烦地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

冯启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住。

“什……什么?新家主?”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手机从他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网。

“不……不可能,你,你是……”

宴会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许映棠走进来,身后跟着钟伯,还有四个提着公文包的律师。

她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

“小叔。”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冯启山。

“冯启山,你和秦家三年的往来账,我全带来了。七笔回扣,一共三千六百万。集团法务已经报了经侦,警察十分钟后到。”

冯启山两条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咚的一声。

“家,家主……”他浑身发抖,脑门一下一下往地上磕,“家主,我有眼无珠,我是被二房逼的,是裴昭让我干的,我……”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秦昊站在那里,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干爹?你跪他干什么?他就是个……他就是个……”

“闭嘴!”

秦正岳从主桌后面冲出来,一巴掌抽在秦昊脸上。

秦昊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爸?”

“裴氏,裴家……”秦正岳的嘴唇抖个不停,扭头冲我弯下腰,“裴先生,犬子不懂事,我替他给您赔罪!”

许映棠翻开文件夹,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即日起,裴氏终止与秦家全部合作,秦家在裴氏旗下银行的十五亿授信,全部收回。”

秦正岳的手机响了。

又响了。

一个接一个。

他接了一个,听了两句,脸色灰败下去,手机都拿不稳了。

“完了,完了……”

他转过身,揪住秦昊的领子,把他往地上按。

“跪下!给裴先生跪下!”

秦昊被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得咚咚响。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发直。

“不可能,你一个月才八千,你明明……”

“你骗我,你们串通好了骗我……”

“是温蔓!是温蔓说他就是个小白脸!是她让我来的!”

“裴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抱住头,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了秦家,饶了秦家吧……”

温蔓缩在桌子底下,脸上的妆全花了,手脚并用往外爬。

“姐,姐你帮我说句话,我是你妹妹啊……”

她爬到温知意脚边,想抓她的鞋。

温知意把脚收了回去。

温国栋从角落里冲过来,扑通跪下,抓住我的裤腿。

“砚舟,砚舟!大伯有眼无珠,大伯糊涂!你看在知意的分上,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分上……”

我抽回腿。

他扑了个空,脸砸在地上。

警笛声由远及近,在楼下停住了。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

我转过身,蹲在温知意面前。

她睁开眼,看着我,又看看满地跪着的人,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温总。”

我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道鞋印还在,正横在她脸上。

“我们的假男友合同,今天到期了。”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你……你要走?”

“合同不续了。”

我打开那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只翠绿的镯子。

“换一份。”

我拉起她的左手,把镯子推了上去。

“这份没有期限。”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出了声。

【第十章】

警察带走了冯启山。

他被押着往外走的时候,一路都在喊:“是裴昭!主谋是裴昭!”

温国栋也没走掉。

经侦的人当场给他戴上了手铐,挪用公款四千两百万,够他在里面待到七十岁。

他被拖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温知意喊了一声:“知意,大伯错了!”

温知意靠在我肩膀上,没回头。

温蔓跟在后面,作为账户开户人一起被带走协助调查。她一路哭一路喊冤枉,嗓子都喊哑了。

周一上午,温氏董事会。

八千万的贷款,裴氏旗下银行接了,按正常利率走流程,一分没少。

老钱那百分之九的股份,秦家拿不出钱接,又被退了回来。

几个老股东站在会议室门口,排着队给温知意道歉。

“温总,前两天是我们糊涂……”

温知意没多说,签完字,把笔一扣。

“散会。”

裴昭的消息,是许映棠告诉我的。

三叔公亲自开的族会,二房在集团里的职务全部撤掉,裴昭被送去南美的分公司,管一个仓库。

裴永年来找过我一次。

他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只说了一句:“砚舟,是二哥没管好儿子。”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端着茶杯,手一直在抖,一口都没喝下去。

周凯判了三年,行业里通报,以后再没人敢用他。

秦家撑了不到一个月。

十五亿授信抽走,合作方跑了个干净,秦正岳的公司申请了破产清算。

那天下雨。

我从裴氏总部大楼出来,看见秦昊跪在台阶下面。

雨水把他的头发浇成一绺一绺的,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

看见我,他膝盖蹭着地往前挪了两步,手撑在积水里。

“裴先生,裴先生,求您给秦家留条活路,我给您磕头,我给您当狗……”

他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台阶上,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钟伯撑着伞,站在我身边。

我没停。

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连头都没低。

身后传来秦昊嘶哑的哭声,越来越远,被雨声盖了下去。

晚上七点,我还在办公室看报表。

门被敲响了。

许映棠探进半个身子,还是那身黑西装,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小叔,小婶让你下班回家吃饭。”

我抬起头。

温知意站在她身后,左手拎着两盒外卖,右手腕上那只镯子在灯下晃了一下。

她冲我扬了扬下巴。

“裴总,还不下班?”

我合上报表,站起来。

“下班。”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外卖,空出来的那只手,扣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我没离她半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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