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我跟未婚妻登海轮去海南签八十万的外贸单。
她和她的男文书进了头等空调舱,塞给我一张底舱散席。
我求换票,她喊来联防员:"这有个买散席的盲流闯进头等舱了!"
联防员把我推进底舱,铺位紧挨着牲口棚,十几头肥猪哼哼唧唧。
第二天,那个男文书拿船上公用电话呼我传呼机。
屏幕上滚出一行字:"票是我故意只买两张的,就想看你叫联防员轰下来,哈哈哈哈。"
晚饭时间,他端了只铝饭盒下来赏我。
掀开盖子,半截啃剩的鹅脖子,一小堆挑出来的鱼刺。
我未婚妻在楼梯口喊:"吃完赶紧滚回底舱,别杵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把饭盒整个扣在他白西装领子上,红油汤灌了他一前襟。
趁海轮在湛江港靠岸补给淡水,我提着大皮箱跳上了码头。
港商点名要验的双面绣孤品锁在箱子里,厂里的公章也在箱子里,通关介绍信塞在我衬衣内兜。
这笔八十万的外汇单,没有我,他们连洽谈会的门都摸不着。
我买了张北上的绿皮火车票,躺在软卧铺位上,腰上的传呼机安安静静。
次日轮船靠了海口,我未婚妻翻遍码头没见着我的人影。
传呼机这才响个不停。
她不知道的是,那幅双面绣根本不是厂里的东西。
那是我娘临终前织的最后一幅手艺,港商霍太太认的也不是锦华厂——认的是我宋建国。
1
海轮刚离码头,孙小宝就把我从铺位上推开了。
“哎哎哎,起来起来!”他一只手捂着嘴,嗓门又尖又细,“这铺位有人了!”
我刚把行李放平,人还没坐热。
“建国哥,你看这事闹的。”他捏着两张蓝壳船票在我脸前晃,发胶味熏得人脑仁疼,“头等空调舱,两张。”
我掏出自己那张红壳票,拍在小桌上。
“孙小宝,你搞什么名堂!”
这趟去海南,谈的是那笔八十万港币的边贸丝绸单子。港商霍太太点名要验一幅双面绣的孤品,全厂前前后后忙了仨月。临动身,孙小宝吵着非要坐海轮,说五十个钟头能看海。我未婚妻、锦华厂的厂长赵春梅,一口就答应了。
票是他跑的。跑到最后,他俩头等空调舱,我底舱散席。
“莫怪罪啊建国哥。”孙小宝往赵春梅脊梁骨后头缩,肩膀一抽一抽,“头等舱的铺位紧俏,我托了三道关系,就买着两张。外头海风大,只能委屈你到底舱避避风头。”
“委屈我?”我指着他的鼻子,“票是你买的,要避风头,你去避。”
“宋建国!”赵春梅一步跨过来,把孙小宝挡在身后,烫着大波浪的脑袋几乎顶到我下巴上,“你冲一个新同志吼什么吼!”
“新同志?”
“小宝为这趟差事跑前跑后忙了一个月,晕船晕得脸都白了,你让他去底舱?”她把珍珠小坤包往腋下一夹,“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我的良心?”我把红壳票戳到她眼前,“三年前厂子眼看要黄,我睡了一个礼拜绿皮车硬座,给你拉回头一张外贸单子。那时候你咋不问问我的良心?”
“翻旧账是吧?”她一巴掌把票拍开,“那是你乐意干!没人拿刀架你脖子上!”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行。道理讲不通,就不讲了。
我弯腰把那口牛皮大皮箱拖上铺位。这箱子死沉。从码头到舱房,孙小宝甩着两只空手走在前头,赵春梅拎着她的小坤包,四十几斤,全压在我一个人肩膀上。
我从兜里摸出那把黄铜挂锁,当着两人的面,穿过箱子两道锁扣。
咔哒。
“你锁什么?”赵春梅眯起眼,“防谁呢?”
“防贼。”
“这船上谁是贼?”她把坤包往铺位上一摔,“宋建国,你把话说清楚!”
“谁急了,谁是。”
孙小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
“锁吧锁吧。”赵春梅抱起胳膊,“锁得再牢,到了海口,你还不得乖乖打开给霍太太验货?八十万的单子,你舍得撂?”
孙小宝在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帮腔:“就是,建国哥才干不出那号事。”
我提起箱子拉开门。
走廊尽头,服务员瞟了一眼我的红壳票,朝楼下努努嘴:“散席往下走,走到底。”
身后,孙小宝压着嗓子的动静从门缝里挤出来:“春梅姐,建国哥不会真恼了吧?”
“他敢。”赵春梅说,“离了厂,他算个什么东西。”
舱门“砰”地关上,把一屋子冷气关在了里头。
2
“赵春梅,出来一个,跟我换票。”
我把箱子往头等舱门口一放,堵住了门。
舱门拉开条缝,孙小宝的脸探出来,眼圈说红就红。
“建国哥,要不……还是我去底舱吧。”他作势往外挤,“我年轻,我扛得住,春梅姐你别拦我……”
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一步没挪。
赵春梅一把将他薅回去,冲我横眉立目:“宋建国你还要不要脸?小宝晕船晕得饭都吃不下,你跟他抢铺位?你思想咋这么龌龊!”
“我龌龊?”我撩起衣摆,露出腰上贴的两贴膏药,“前年替你挡酒喝出的胃出血,去年腊月给你跑东北落下的腰伤。大夫说了,不能潮,不能挤。底舱什么味儿,你心里没数?”
“哟,装上病了?”她抱着胳膊,“全厂谁不知道你宋建国最能扛?麻袋扛一百二,这会儿装林黛玉?”
孙小宝在她背后小声添油:“春梅姐,算了算了,把铺位让给建国哥吧,大不了我……我吐死在底舱……”
“你敢!”赵春梅扭头吼完他,转回来嗓门拔得更高,“来人!联防员!这儿有个买散席的盲流,闯进头等舱耍无赖了!”
两个戴红袖章的联防员挤过来。
“票。”
我把红壳票递过去。
“散席票?”领头的斜着眼上下打量我,“散席你扎头等舱里干啥?下去下去!”
“我找我未婚妻换票,她——”
“谁是你未婚妻?”赵春梅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我跟你很熟吗?一个买散席的,张口就攀亲。同志,这种人你们管不管?”
那句话,比底舱的潮气还凉。
联防员推了我一把:“走!别搁头等舱闹事!”
我被推得撞在舱壁上,腰眼一阵酸麻。茶几上摊着孙小宝方才显摆的文件,最上头压着那封边贸局的通关介绍信,红头大印。没这封信,到了海口,连洽谈会的门都摸不着。
我伸手把介绍信抽过来,塞进衬衣内兜,拍了拍。
“宋建国你拿什么?!”孙小宝眼尖。
“我的东西。”
“那是厂里的介绍信!”赵春梅扑过来。
联防员横在她前头:“哎哎,都消停点!散席的先下去!”
我提起箱子,由着他们推推搡搡往底舱走。赵春梅在后头嚷:“让他拿!我看他能拿到哪去!”
底舱在船肚子最底下,铁梯又陡又滑。一下去,一股热烘烘的腥臊味扑上来。几十张散席铺位挤在角落,另一半舱面码着一溜猪笼,十几头肥猪哼哼唧唧。
船工老魏叼着烟卷:“散席?靠墙找地儿吧。挨着牲口棚这头风大,算好位置了。”
我把箱子垫进铺位底下,靠着舱壁坐下。
五十个钟头。
三年前,厂子账上只剩几千块,工人仨月没开工资。赵春梅争厂长,就差一张过硬的外贸意向。我背着样布跑遍十一个市,最后一程在车厢连接处站着睡了半宿,下车时两条腿肿得脱不下鞋。意向书拍在她桌上,她当选那晚抱着我哭,说建国,这辈子我对你好。
前年,她陪客商,对方八个人轮番灌。我把她拉到身后,一个人喝了二十八杯,胃出血抬进医院。她在病床前削了个苹果,说等厂子缓过来,咱们就办事。
去年腊月,东北三十万的尾款要不回来,全厂过年都成问题。我在人家厂门口蹲了九天,落下这腰伤。钱要回来那天,她给全厂发了年货,大会上一个字没提我。
三桩事,我坐在猪笼边上,一件一件翻出来,心一寸一寸凉下去。
凉透了。
老魏凑过来,递我半个馒头:“后生,想啥呢?”
“想我以前。”我掰了半块,扔进猪笼,“跟它一样。光知道闷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人。”
3
腰上的汉显传呼机一阵急响。
我解下来凑到灯泡底下,小屏幕上滚出一行字:
“建国哥,底舱凉快不?票是我故意只买两张的,就想看你叫联防员轰下来,哈哈哈哈。”
发信号码,是船上小卖部那部公用电话。
第二条紧跟着滚进来:
“哎呀发错台号了,建国哥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故意的。”
我盯着那两行字,火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
装。接着装。
我把箱子托付给老魏,顶着一身猪臊味爬上甲板。小卖部公用电话,我递了钱,让接线员接头等舱内线。
铃响两声,孙小宝的声音,懒洋洋的:“喂?哪位呀?”
“我,宋建国。”
对面噎了一下,跟着又端回那副怯生生的腔调:“建国哥呀,你咋打到这儿来了?底舱待得还惯吗?”
“孙小宝,你寻呼我的每一个字,人工寻呼台都有存底。主叫号码、时间、内容,一条不落。”
“你、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听不懂?”我把他那两条信息原样念了一遍,一个字没改,“‘票是我故意只买两张的’。孙小宝,到了海口,我把存底调出来,拍在霍太太面前,你说她爱看不爱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他的腔调陡然变了,又尖又利。
“宋建国,你吓唬谁?存底?寻呼台凭啥给你调!”
“凭这八十万的单子是我跑下来的,凭我是锦华厂销售科长。”
“科长?”他在电话里笑出了声,“科长叫人轰进猪圈睡?宋建国,你睁大眼看看,春梅姐信我还是信你!你被轰下去的时候,她替你说过一个字吗?你就是条干活的狗,干完了,踢一边——”
“说完了?”
“没完!我告诉你,这单签下来,功劳簿上写的是我孙小宝的名!你?你就在底舱闻猪粪到海口吧你!”
“孙小宝。”我望着黑漆漆的海面,“记着你自己说的这些话。”
我撂了电话。
海风顺脖子灌进来,脑子反倒清了。
我从内兜摸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电报。动身前一天收到的,发自香港:
“宋科长:闻君携双面异色绣孤品赴琼,务必偕夫人同来一叙。先夫在日,最重信义,最恨负心。霍玉芳。”
霍玉芳,香港华昌洋行董事长,这单买卖的买主。早年跟她男人白手起家,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把洋行做到香港丝绸行的头一份。她信我,是三年前我宁可自己贴路费,也没误过她一批货的船期。
她要见的是“宋建国夫妇”,要验的是我宋家的东西。
而赵春梅,当着一船的人问我:谁是你未婚妻?
甲板上的广播响了:“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明晨五点,本轮停靠湛江港,补充淡水,停靠一小时,请需下船的旅客提前备好行李……”
头等舱的舷窗亮着灯,两条人影挨在一起,杯碰杯。
我把电报折好,贴肉收了。
4
“建国哥!上来呀!春梅姐赏你口饭吃!”
孙小宝站在底舱的楼梯口,捏着嗓子朝下喊。
底舱几十号人都醒了,几十双眼睛瞅着我。老魏努努嘴:“后生,黄鼠狼给鸡拜年。”
“拜就拜吧。”我起身,把大皮箱提在手里,“魏师傅,谢你这两天的烟。”
这一上去,我就不打算再下来了。
头等舱餐厅外的走廊,孙小宝端着只铝制饭盒等我,满脸施舍相。
“建国哥,特意给你留的。”他掀开盒盖,一股凉透的油气冲上来,“烧鹅脖子,我就啃了两口;这鱼,刺都给你挑得差不多了……你将就吃点,别嫌弃啊。”
饭盒里,半截鹅脖子泡在红油汤里,上头搭着一小堆挑剩的鱼刺。
赵春梅从餐厅门里探出大波浪的脑袋:“吃完赶紧滚回底舱,别杵在这儿丢人现眼。到了海口还有正事。”
走廊里几个头等舱的旅客端着茶杯,看西洋景似的看过来。
我伸手,把饭盒接了过来。
孙小宝眼睛笑成一条缝:“哎,这就对了嘛,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我把饭盒整个扣了下去。
红油汤顺着他的白西装领子灌进去,半截鹅脖子卡在他胸口,鱼刺噼里啪啦砸在他那双崭新的白皮鞋上,油花四溅。
“啊——!”孙小宝蹦起老高,“我的鞋!我的皮鞋!”
“假名牌。”我拍拍手上的油星,“真牛皮不吸油。你这双,汤都渗进去了。”
“宋建国!”赵春梅从门里冲出来,指头差点戳进我眼珠,“你疯了!小宝这鞋一百八!你赔!”
“赔?”我把空饭盒塞回孙小宝怀里,“行啊。到了海口,请霍太太评评理。你们拿吃剩的鱼刺,喂厂里的销售科长,这事值几个钱。”
赵春梅扬手就是一巴掌。
我偏头让开。她收不住势,一掌抡在舱壁上,“咚”的一声,疼得直甩手。
“好,好得很!”她眼睛瞪得溜圆,“宋建国,你有种!你有种就一辈子窝在底舱别出来!到了海口,我看你跪着求谁!”
“放心。”我提起箱子,“我这辈子跪天跪地跪爹娘,轮不着跪你们。”
广播响了:“旅客同志们,本轮即将停靠湛江港补充淡水,停靠一小时……”
舷梯放下去,老魏正好在梯口值班,瞅瞅我,又瞅瞅我手里的箱子。
“后生,真下?”
“真下。”
“这一下,可就没回头路喽。”
“魏师傅。”我一脚踏上跳板,“回头路我走了三年,走够了。”
湛江港,鱼腥气混着煤烟味。我头也不回,直奔码头对面的售票点。
“同志,到省城,最近一班。”
售票员头都不抬:“硬座没了,剩张软卧,贵二十六块,要吗?”
“要。”我把钱递进窗口。
绿皮车晃出站的时候,我躺在软卧铺位上,箱子垫在铺位底下,钥匙贴着胸口。
腰上的传呼机安安静静。
他们这会儿,多半还以为我窝在猪笼边上,舔他们赏的鱼刺呢。
5
到家第一件事,我把铜锅支上了。
炭火烧旺,红油翻滚,现切的羊肉一碟一碟码在桌上。家属院的老屋就我一个人,锅里的热气把窗户糊得白蒙蒙的。
腰上的传呼机响了。
屏幕上一行字:“宋建国你死哪去了?速回电话,赵春梅。”
我夹起一筷子羊肉,在麻酱里滚了三滚。
传呼机又响:“限你十分钟回电,误了正事你负得起责吗?”
第三条:“宋建国你是不是男人?打了人就躲?”
我慢条斯理把那筷子肉吃完,才抓过座机,照着屏幕上那串号码拨过去。船上的无线电话,经海岸电台转接,杂音大得很。
“宋建国!”赵春梅的嗓子劈头盖脸砸过来,“你长本事了是吧?打了小宝就躲,底舱你躲上瘾了?”
“赵春梅,你听清楚。”我夹了片白菜下进锅里,“我在湛江下的船。这会儿人在省城,坐自己家里,涮羊肉。”
电话那头只剩电流的沙沙声。
跟着,是她拔尖的嗓门:“你再说一遍?!谁准你下船的!明早船就靠海口,晌午霍太太的接风宴,你——”
她忽然噎住了,再开口,声音又高了八度:“坏了!宋建国!小宝的公文包没带上船,合同文书、厂里的公章,还有那幅给霍太太的双面绣,全塞你箱子里了!”
“我早知道。”我吹了吹筷子上的热气,“箱子死沉,你们俩一路上连把手都不肯搭,能不沉吗。”
“少废话!”她喘着粗气,“你现在立刻把报价底册理出来,想办法传真到海口贵宾楼!再把箱子托明早的火车发过来,运费到付!”
“不发。”
“你说啥?”
“我说。”我又下了筷子羊肉,“活我干了三年。从今天起,不干了。传真没有,箱子没有,人,更没有。”
“宋建国!”她尖叫,“你敢撂挑子!我妈这就上你家!箱子里的东西,你一样不少给我妈!”
“让她来。”
我撂了电话。没过一袋烟的工夫,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宋建国!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刘翠兰的大嗓门,半条家属院都听得见。我从窗户望出去,她戴着那对镀金大耳环,后头跟着她娘家两个壮侄子,一人手里一根撬棍。
我把屋门拉开一条缝:“刘姨,有话站院里说。”
“说个屁!”她一把搡开门,仨人直往里闯,“我闺女来电话了!箱子呢?把箱子交出来!”
她一眼瞅见墙角的大皮箱,扑过去就拽。俩侄子的撬棍往锁扣里塞。
“嚯,死沉!”大侄子憋红了脸,“婶儿,这里头指定有金贵东西!”
“撬!撬开直接抬邮局寄海口!”
我转身抄起灶上那锅滚开的红油汤,端到门口,朝门槛前泼出去半锅。
“刺啦”一声,红油在地上炸开一片,白汽夹着辣子味腾起一人高。
“哎哟!”刘翠兰蹦出去老远,镀金耳环乱颤,“你要烫死人啊!杀人啦!”
“下一锅,泼脸。”我端着剩下半锅,另一只手提起顶门杠,“刘姨,你上这条院打听打听,我宋建国说话,算数。”
“反了天了!”她跳着脚,“我是你丈母娘!你敢这么对我!”
“丈母娘?”我把顶门杠往地上一杵,“我跟你闺女还没办事,你就敢带人撬我家的门。等办了事,你不得把我房本都搬走?”
院里围拢的街坊哄一声笑开了。
“笑啥笑!都滚!”刘翠兰脸上挂不住,扭头冲俩侄子吼,“愣着干啥!进去抢啊!”
俩侄子瞅瞅地上那摊红油,又瞅瞅我手里的锅,谁也没挪窝。
“滚。”我往前跨一步,顶门杠横扫过去。仨人连退带爬出了院门,我跟着把大门一关,插销插上。
刘翠兰在门外拍着门板骂:“宋建国你个白眼狼!吃我们赵家的喝我们赵家的,你不得好死!等我闺女回来,看她怎么收拾你——”
屋里的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赵春梅的声音急吼吼的:“宋建国!我妈到了没有?你把东西——”
我把听筒拿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刘翠兰的骂声顺着听筒灌进去:“……丧良心的!我们赵家瞎了眼招你这种白眼狼……”
“听见没有?”我把听筒拿回嘴边,“你妈,在我家门口唱大戏呢。赵春梅,听好了。箱子在我这,公章在我这,孤品也在我这。海口那顿饭,你们俩自己想办法。”
“宋建国!你混蛋!你敢挂我电话试试!你——”
我捏着电话线,一把拔了。
屋里一下清净了,只剩铜锅咕嘟咕嘟翻着花。
院门外,刘翠兰的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一声比一声劈叉。
我坐回桌边,夹起一筷子羊肉。
锅还滚着,肉还没老。
6
刘翠兰把免提座机往长条桌中间一摆,冲满屋子的车间主任拍了拍手。
“都坐好!今天当着全厂干部的面,把这个白眼狼的画皮扒下来!”
会议室坐了十几号人,织造车间的马大山班长、染整车间的廖师傅,都在。我被人从家里“请”来的时候,那台座机已经接通了海口,贵宾楼包厢的号码写在黑板上。
“宋建国!”刘翠兰指着我鼻子,“你在船上打人、撂挑子,害得厂子八十万的单子悬在半空!马上给海口回话,向霍太太赔罪,再把报价单传真过去!”
马大山皱眉:“刘婶子,你一个家属,咋能召集厂干部开会?”
“我是厂长的妈!”她把镀金耳环一甩,“厂长在外头谈生意,厂里我说了算!”
免提里传出赵春梅的声音:“妈,都让开,叫宋建国到电话跟前来。”
我走过去,对着话筒:“赵春梅。”
“宋建国!你还敢耍横是吧!”她在那头喘着粗气,“昨晚我妈去你家要箱子你都敢动手!你害得我们今天空着手来赴霍太太的宴,你满意了?”
“船靠岸了?”
“废话!”
“那我再告诉你一遍。”我说,“箱子和公章都在我屋里锁着,这趟差事我撂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包厢里静了一瞬,跟着是孙小宝的声音:“春梅姐别跟他废话,当着全厂干部的面,看他敢不敢担这个责!”
“听见没有?”赵春梅拔高嗓门,“宋建国,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立刻把报价底册传真过来,再向霍太太赔罪!误了全厂半年的指望,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责任?”我问,“船票谁买的?”
“啥时候了你还计较一张破船票!”
“谁喊的联防员?”
“你少翻旧账!”
“谁把吃剩的鱼刺,端给厂里的销售科长?”
那头噎住了。
包厢里忽然换了把声音,是个女声,粤语腔的普通话,不紧不慢:“请问,对面是宋建国宋先生吗?”
“霍太太,是我。”
刘翠兰扑过来要抢话筒:“霍太太您好!我是厂长她妈!这事是个误会——”
“这位家属。”霍太太的声音不高,刘翠兰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我在跟宋先生说话。”
“宋先生,我在码头等了你一个钟头。”霍太太说,“先前我的电报写得明白,我要见你,见你们夫妇,验你宋家的双面异色绣。人呢?”
“霍太太,我给您说清楚。”我说,“登船那天,赵厂长和她的文书买了两张头等舱,给我买的底舱散席,紧挨牲口棚。我腰上有伤,求换票,赵厂长喊来联防员,说我是混进头等舱的盲流。”
“你血口喷人!”赵春梅在那头叫。
“第二天,那位文书用船上电话呼我的传呼机,原话是——”我把传呼机从腰上解下来,凑到话筒前,照着屏幕念,“‘建国哥,底舱凉快不?票是我故意只买两张的,就想看你叫联防员轰下来,哈哈哈哈。’”
会议室十几号人的眼睛,齐刷刷钉在那台座机上。
“胡说!伪造的!”孙小宝的嗓子劈了,“寻呼机谁不会发!春梅姐,他陷害我!”
“人工寻呼台有存底。”我说,“主叫号码,船上小卖部公用电话,时间前天下午三点零六分。要不要我现在拨寻呼台,请话务员再给大伙念一遍?”
那头没人接腔。
“霍太太,还有件事。”我说,“靠湛江前,这两位把吃剩的烧鹅脖子和鱼刺装了饭盒赏给我,让我吃完滚回底舱。霍太太,这就是您要见的‘夫妇’。这个‘妇’,我宋建国要不起。”
“宋建国你敢——”赵春梅的声音变了调。
“所以当着全厂干部的面,我把话放这。”我说,“从今天起,我辞去锦华丝绸厂销售科长和一切职务。八十万的单子,你们自己谈。”
免提里静了几秒。
“赵厂长。”霍太太再开口,声音冷下来,“我先夫在世时说过,做生意先看人。一个人怎么待身边最近的人,就怎么待生意场上的伙伴。你们让宋先生睡牲口棚,拿鱼刺羞辱他,还想让我信你们的货、你们的厂?”
“霍太太,您听我解释,这是他一面之词——”
“八十万港币的合同,”霍太太打断她,“华昌洋行正式作废。从今往后,锦华厂一根丝,别想进我的货单。”
“霍太太!霍太太!”
“宋先生。”霍太太忽然又说,“你若另起炉灶,华昌洋行的门,随时为你开。”
免提里“哐”的一声脆响,像杯子砸在地上,跟着是椅子倒地的动静。
再往后,只剩长长的忙音。
会议室里十几号人,没一个敢喘气。刘翠兰扶着桌沿,镀金耳环晃了半天,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7
我刚进厂门,就叫赵春梅堵在办公楼前。
她头发乱着,大波浪塌了一半。孙小宝跟在后头,白西装换成灰夹克,见了我就往边上躲。
“宋建国!”她一扬手,“都出来!大伙都出来看看!”
下班的工人呼啦围了一圈,马大山几个老师傅也挤进来。
“大伙评评理!”她指着我,“这个人,身为销售科长,眼看八十万的大单到了节骨眼,他嫉妒新同志,撂挑子下船,害全厂半年白干!这叫恶意旷工!这叫破坏集体财产!”
孙小宝在后头小声接茬:“建国哥,你咋能这样对我,我那双皮鞋一百八……”
“你还有脸提皮鞋?”
“宋建国!”赵春梅把手一伸,“废话少说!把箱子里的双面绣孤品交出来!那是给外商验的样,是厂里的东西!你扣着不交,就是侵占公物!”
“对,交出来!”孙小宝帮腔,“再给我赔礼道歉,磕个头,这事就翻篇!”
“磕头?”我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他脖子一缩,躲到赵春梅身后:“春梅姐,你看他……”
“行。”我把大皮箱往地上一放,“当着大伙的面,今天全交接清楚。”
我掏出钥匙,黄铜挂锁咔哒一声开了。围观的人全踮起脚。
我先把厂里的公章拿出来,又把一沓没填的空白合同文书拿出来,拍在办公楼前的石桌上。
“公章一枚,空白文书十七张,报价底册一本。钱会计,你上来点数,签字。从今天起,锦华厂的东西,我宋建国一针一线不沾。”
老会计戴上老花镜,一样一样点了,哆嗦着手签了交接单。
“慢着!”赵春梅指着箱子,“孤品呢?”
我从箱里捧出个蓝布包袱,一层一层打开。绸子在日头底下展开,正面一枝红梅,翻过来,同一层绸子上,是一枝绿萼。人群里轰的一声。
“这就是双面异色绣。一层绸,两面花,两个色。厂里的老师傅都上来看看,这活,咱厂的机器织得出来吗?”
马大山凑近瞅了半天:“织不出来。我干纺织四十年,头一回见。”
“因为这压根不是厂里的东西。”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这是我娘传下来的手艺文书,有她老人家的印,有苏杭织造行会当年的见证签章。这幅孤品,是我娘临终前织的最后一幅,宋家的私产。我借给厂里充门面,你们倒当成自家的了?”
赵春梅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你胡说!你从没跟我提过!”
“提过。三年前你说,建国,咱俩之间还分什么你我。我就真没分。我娘的念想,我拿出来给厂里救急;我爹留的表,我摘下来给你当订婚礼。赵春梅,表呢?我今天退婚,把表还我。”
她眼神闪了一下:“表在我娘家柜子里锁着!凭啥还你?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
“行,先记账上。”我摸出那张红纸订婚帖,“锦华厂的东西,我交接清了。宋家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拿回来。这头一样——”
我把订婚帖举起来,当着满场人的面,从中间撕开。
“宋建国!你疯了!”她扑过来抢。
我又撕两下,红纸成了四瓣。
“婚约作废。彩礼缝纫机、自行车,三天内我拉走。你收我宋家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得吐出来。”
碎纸纷纷扬扬,落在石桌上,落在公章上。
孙小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幅绸子,忽然伸手就抓:“这是厂里的样品,你不能——”
我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他嗷一声缩回去,捧着手直蹦。
“这手再不老实,”我说,“下回就不是手背了。”
“你敢打人!”赵春梅尖叫。
“打的不是人。”我把绸子卷好,蓝布包袱一系,夹进腋下,“是抢东西的爪子。”
我冲围观的工人们抱了抱拳,往厂门走。身后,赵春梅的嗓子劈了叉:“宋建国!你会后悔的!”
“借你吉言。”我说,“三天后我来拉缝纫机,麻烦厂长把门留好。”
8
财务室外的墙上,贴了张新告示。
我挤进人堆,从头看到尾。告示两件事:一,宋建国海口差旅期间恶意旷工、损毁公物,扣发上半年销售提成三万元,充作差旅赔偿;二,破格提拔厂办文书孙小宝为销售副科长,接管销售科全部客户名册。
“三万!”马大山在我身后倒吸口凉气,“建国,那是你跑了三年跑出来的提成!”
“让开让开!”孙小宝挤进来,崭新的任命书卷成筒,敲着手心,“都看清楚了啊!往后销售这块,我孙小宝说了算!”
他把一沓纸往我脚边一摔。
“宋建国,这是你那些破客户资料,我瞅过了,一堆废纸!”他拿脚尖碾了碾,“从今儿起,你的客户归我,你的提成归厂里。你人呢,哪凉快哪待着去!”
财务室的小王探出头:“宋科长,你那三万,厂长打了招呼,谁也做不了主。”
“听清没?”孙小宝凑过来,发胶味冲鼻子,“识相的,把双面绣交出来,再给春梅姐认个错,兴许她发发善心,赏你个三千五千——”
“孙副科长。”我打断他,“湖州金老板的门朝哪开,你知道吗?”
他一愣:“啥金老板?”
“白厂丝分几个等级?啥叫绞装,啥叫筒装?”
“我管啥装!”他梗着脖子,“有客户名册在手,我怕没生意?”
“行。”我点点头,从脖子里掏出那枚铜哨。
这哨子是我当织造技师那几年挂的,车间里机器一响,说话全靠它。
我鼓足气,一声长哨,整栋办公楼都听见了。
织造车间的门开了。马大山带着两个老班长、五名跑单骨干,一个接一个走出来,人手一张纸。
“厂长在办公室吧?”马大山问。
孙小宝还没回过神:“你们干啥?”
八个人径直上楼。我跟在后头,孙小宝连滚带爬地追。
赵春梅正在办公室翻客户名册,门被推开,八张纸齐刷刷拍在她桌上。
“请假条三张,辞呈五张。”马大山说,“厂长,俺们几个,跟宋科长走。”
赵春梅腾地站起来:“马大山!你反了!厂子白养你们了?”
“白养?”马大山把手掌摊在她桌上,老茧一层摞一层,“厂长,宋科长睡硬座跑单子那年,你在办公室坐着;他胃出血住院那年,你提拔你表妹管食堂;他腊月蹲东北要账,你拿要回来的钱给厂办配了沙发。俺们的手艺是宋科长手把手教的。他走,俺们走。”
“对,他走俺们走。”五名骨干齐声。
“你们以为厂里离了你们不转了?”赵春梅抓起那八张纸,手直抖,“织造班组停了,我看你们喝西北风去!”
“西北风我们喝惯了。”我说,“倒是厂里,库里的白厂丝只够织半个月。下一批生丝的赊销,不知道谁去谈。”
孙小宝一步蹿上来,胸脯拍得山响:“不就是生丝和染坊吗?包在我身上!苏杭的原料商,我挨个登门!一个月,我让大伙看看啥叫能耐!”
赵春梅像抓住救命稻草:“听听!都听听!小宝一个顶你们八个!”
“那祝厂长财源滚滚。”我拉开门。
下楼的时候,马大山问我:“建国,接下来咋打算?”
“回家涮肉。马师傅,晚上都上我家,铜锅管够。”
身后办公楼里,传出孙小宝的大嗓门:“染绸那点活有啥难的!”
9
展销厅的台子上,孙小宝举着一匹绸子,喊得唾沫横飞。
“各位老板!我们锦华厂新改良的染绸工艺,成本降一半!这色牢度,杠杠的!订货满五千,再送两百!”
台下坐着三四十号客商,多是老客户。赵春梅穿了身新套裙,在台下跟人握手,珍珠小坤包换了个大号的。
我带着三个人从正门进去。
前头走的是湖州金炳坤金老板,后头跟着苏州沈伯棠、杭州杭雨亭。三家,撑起锦华厂八成的生丝。
“金老板?”赵春梅堆起笑迎上来,“稀客稀客!快请上座,订啥货您说话——”
“不订货。”金炳坤把手一背,“赵厂长,我们来要账。”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主席台的桌角上。
“终止赊销通知书。从今天起,金家丝行跟锦华厂,货款两清,概不赊欠。”
沈伯棠、杭雨亭跟着把两张纸拍上去,一式三份,红章刺眼。
台下哄的一声炸了锅。
“赵厂长,三家合计,二十万生丝尾款。”沈伯棠慢条斯理,“今天结清,好聚好散。结不清,库里那批头等白厂丝,我们原样拉走。”
赵春梅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三位老板,这是干啥?咱们合作多少年了!是不是有人嚼了舌根?”
她说着,眼刀子朝我飞过来。
“别冤枉人。”杭雨亭哼了一声,“我们三家赊丝给锦华厂三年,凭的是啥?凭宋建国的脸面!他拿个人信誉给厂子担保,你们倒好,把人赶出厂,还扣人家三万提成?”
“这事传遍苏杭了。”金炳坤说,“跟这样的厂做生意,我们睡不着觉。”
孙小宝在台上急了:“三位老板!生丝的事好商量!往后跟我孙小宝对接,条件从优!”
金炳坤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让宋科长睡牲口棚的?”
孙小宝的脸涨成猪肝色:“我、我那是……”
“行了。账就这么个账。”金炳坤摆摆手,“三天,二十万。见不着钱,拉丝。”
客商们交头接耳,好几家已经起身要走。孙小宝慌忙举起那匹绸子:“别走啊!看看我们的新工艺绸!”
“新工艺?”我走上台,把绸子从他手里抽过来,“孙副科长,借我验验。”
“你干啥!”
我朝台下喊:“哪位老板带暖壶了?借点热水。”
前排一个老板递上搪瓷缸。我把绸子一角摁进热水里,涮了三下,拎出来。
白瓷缸里,一缸水变成了酱油色。绸子上那片牡丹,褪成了个白印子。
“各位老板看好了。正经绸缎染色,植物染料加明矾固色,沸水都不带掉的。这个——”我把缸子转给台下,“是染布头用的便宜工业染剂,一尺省两毛钱,遇水就花,贴身穿烧皮肤。”
台下彻底炸了。
“拿工业染剂糊弄我们?”
“缺德不缺德!”
“走走走,订货单撕了!”
客商呼啦啦往外涌,赵春梅拦都拦不住,新套裙叫人挤得皱成一团。
孙小宝抱着那缸子酱油水,站在台上喊:“别走啊!价格好商量!”
赵春梅站在空了一半的展厅里,一动不动。
10
居委会的院坝里,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
“街坊们都来评评理啊!”刘翠兰站在石碾子上,嗓子尖得能戳破窗户纸,“我闺女叫人骗啦!宋建国吃里扒外,骗走我们赵家彩礼,还搞垮我闺女的厂子!这种白眼狼,大伙说该咋办!”
院坝里围了百十号人。赵春梅站在她妈边上,眼睛红红的,一见我就别开脸。孙小宝也来了,白西装又穿回身上,腰里别着那台砖头大的大哥大,生怕人看不见。
“建国这孩子,不像那种人吧?”有人嘀咕。
“不像?”刘翠兰从碾子上蹦下来,“他把我闺女置办的家当全抢回去了!缝纫机、自行车,连块手表都要讨!我闺女跟他处了三年对象,白处啦?”
“对。”赵春梅抹着眼睛开口,“他翻脸不认人,连订婚的物件都往回抢。街坊们,我瞎了眼……”
几个大妈开始冲我摇头。
“赵春梅。”我拨开人群走进去,“你说手表?我正要说手表。”
我从门口把两个人让进来。前头是信托商店的掌柜老谭,后头跟着通讯行的老板娘。
“谭掌柜?”有街坊认出来了,“你咋来了?”
“给大伙看样东西。”老谭把一张票举过头顶,“信托商店的当票。半个多月前,有人上我那当了一块瑞士梅花表,死当,一万八。”
他慢悠悠补了一句:“表背刻着字,‘奖给宋明德同志,一九七八’。宋明德,就是建国的爹,咱们院的老宋。”
院坝里哄的一声。
“那块表,是我爹的遗物。”我说,“三年前我把它给了赵春梅当订婚礼。前几天我管她要,她说在她娘家柜子里锁着。”
我转向赵春梅:“柜子里的锁,锁到信托商店去了?”
赵春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血口喷人!”
“当票上写着呢。”老谭说,“来当表的就是这位赵厂长。我认人,她烫着大波浪,进门就问我,死当能不能加钱。”
“当表的钱,去了哪?”我朝通讯行老板娘扬扬下巴。
老板娘把发票底联拍在石碾上:“摩托罗拉大哥大,两万块,谁买的?孙小宝!”她指着孙小宝的腰,“就他别着这台!开票那天,赵厂长陪着来的,一个劲嘱咐,别开锦华厂的抬头!”
百十号人的目光,唰地钉在孙小宝腰上。
孙小宝下意识去捂那台大哥大,越捂越显眼。
“拿未婚夫他爹的遗物,当了给小白脸买大哥大?”
“我的老天爷,刚才还哭彩礼呢,彩礼是这么个骗法?”
“这娘俩把咱全院当猴耍!”
“胡说!都胡说!”刘翠兰扑过来抢当票,“这是伪造的!你们串通好了坑我们娘俩!”
老谭把当票举高:“伪造?信托商店的老票,店章、我的字都在上头。刘大姐,要不咱现在就去所里,请人验验?”
刘翠兰的手僵在半道。
“再说青春损失费。”我看着她,“刘姨,你闺女的青春是青春。我这三年,睡硬座、挡酒、蹲东北要账,落下一身伤,找谁报销?”
人群里不知谁啐了一口:“呸!拿亡人的表养小白脸,还有脸上居委会敲锣!”
“就是!差点叫这娘俩当枪使!”
“散了散了,丢不起这人!”
街坊们哗啦啦往外走,走一路啐一路。刘翠兰捂着脸从人缝里钻出去,镀金耳环跑掉了一只都没敢捡。
孙小宝捂着腰间的大哥大,头一个挤出人群。
“孙小宝!”赵春梅在后头喊,“你等等我!”
他跑得更快了。
11
风声是我让金炳坤放出去的。
茶楼里,我给他斟上茶:“金老板,帮我传句话。霍太太回心转意,要在省城办一场补签会,谁能三天凑齐五百匹双面染绸,谁进场竞标。”
“你这是给孙小宝下套?”
“套是明的。”我把茶壶放下,“钱,他没有;手艺,他没有;歪门邪道,他有的是。跳不跳,看他。”
“他要真规规矩矩去凑绸子呢?”
“那他赔不了。可他不是那种人。”
金炳坤哈哈一乐,端起茶一饮而尽:“行,这话今晚就能传进锦华厂。”
隔天夜里,钱会计摸黑进了我家院门,进门就跺脚。
“建国,出事了!孙小宝开了全厂动员会,说要抢补签会,哄着厂长从账上提走整整十万!那是厂里最后一笔活钱,工人的工资全在里头!”
“赵春梅签字了?”
“在会上逼的!”钱会计学着那腔调,“孙小宝当着全厂喊,谁拦着就是挡厂子的翻身路!还叫厂长签了张质量连带责任状,说货出问题他一个人扛。呸,条子上签的可是厂长的名!”
“货呢?”
“连夜进的染料,库房正赶工。我瞅了一眼送货的车,乡下小作坊的,没牌没照。”
我送钱会计出门,回头拨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工商质检站,一个打给厂工会的龚主席。
第三天一早,一号库房门口。
孙小宝叉着腰站在门前,一见我就嚷:“宋建国?你来干啥?看我们厂翻身?晚了!”
工商质检站的两位同志亮出证件:“有人举报锦华厂使用违禁染剂。开门,验货。”
“举报?谁举报!”孙小宝脖子一梗,“染坊采购归我管,轮不着外人查!我们的绸子好得很,明天就进补签会!”
厂工会的龚主席背着手到场:“孙副科长,质检是例行公事。开门吧。”
钥匙哗啦一响,库门拉开。
一股酸臭味轰地冲出来,龚主席连退三步,拿袖子捂住口鼻。
库房里,五百匹绸子码得整整齐齐。走近一看,匹匹泛着绿毛,布面糊成一块,手指一戳一个坑。
“全板结了!”质检员扯下一角,布面像锅巴一样脆生生裂开,“这用的什么染剂?酸碱不中和就上头,一库房生丝全喂了霉!”
孙小宝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不可能……前天还好好的……”
“前天?”我把一个人从门外让进来,“蔡老板,你说。”
乡下染坊的蔡老板搓着手进来,一瞅见满库霉绸,腿肚子直转筋:“同志,不怪我啊!孙副科长点名要最便宜的头号染剂,我说这玩意烧布,得加固色剂,他不听啊!”
“你放屁!”孙小宝蹦起来,“你的染剂有问题,还敢赖我!”
“赖你?”蔡老板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十万的货,你让我开十二万的票,多出来两万,你揣兜里了!这是收条,你按的手印!你还说‘出了事有厂长顶着’——”
“你血口喷人!”孙小宝扑过去抢,质检员一把拦住。
赵春梅就是这时候挤进人群的。
她看看满库绿毛,又看看蔡老板手里那张收条,嘴唇直哆嗦:“孙小宝……十万块,你给我织出一库房粪?”
“春梅姐,你听我解释!是他!”孙小宝指着我,“补签会的风声就是他放的,他联合外人整我!”
“风声是我放的。”我说,“钱是你提的,染剂是你挑的,回扣是你吃的。我逼你了?”
“你——”
“质量连带责任状。”龚主席慢悠悠补了一句,“动员会上,孙副科长哄着赵厂长签的字,白纸黑字写着,货出问题厂长负责。”
赵春梅猛地扭头。
孙小宝往后缩:“春梅姐,我也是为厂子……”
啪。
一记耳光,脆生生响,库房梁上的灰都震了下来。
孙小宝捂着脸蹲下去。
质检员把封条刷上浆糊,拍在门框上:“这批货封存,一匹不许动。损失和责任,等调查结果。”
赵春梅盯着那张封条,忽然转头看我:“宋建国,工人的工资……”
“厂长。”我说,“扣我三万提成的时候,你想过工人的工资吗?”
我绕过她往外走。身后,封条在门框上拍实的动静,啪的一声,脆得很。
12
白天鹅宾馆的旋转门,把赵春梅挡在了外头。
“同志,请柬。”会务组的人伸手一拦。
“请柬?”赵春梅嗓门陡然拔高,“我是锦华丝绸厂厂长!我跟你们的霍太太谈八十万的生意,还要请柬?”
“名单上没有锦华厂。”
“你眼瞎了!”孙小宝从后头挤上来,白西装崭新,“上个月我们厂长还在海口跟霍太太吃饭!”
会务员面无表情:“那请霍太太亲自出来接。”
两人正顶着,金炳坤、沈伯棠、杭雨亭三位联袂到了,递上请柬,鱼贯而入。金炳坤路过赵春梅身边,脚步一顿。
“赵厂长,白厂丝的账,结了吗?”
赵春梅脸一阵白。
这时候,贵宾通道的红毯铺开了。
霍太太一身墨绿旗袍,翡翠胸针别在襟前,挽着我的胳膊,从通道那头走过来。
赵春梅的眼睛一下瞪圆:“宋建国?!”
孙小宝先嚷嚷开了:“他一个被开除的业务员,连入场券都混不上,你们放他进——”
“孙副科长。”会务员侧身让路,冲我一躬,“宋先生是霍太太的贵宾,主席台的位子。”
我从赵春梅身边走过,停下,从内兜摸出那封红头介绍信,在她眼前亮了亮。
“边贸局的通关介绍信,在我兜里躺了一个月。没有它,你们连这场会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赵春梅,这东西跟那八十万一样,本来都是给你们备的。”
她伸手的工夫,我把介绍信揣回兜里,转身进了大厅。
展厅正中央,立着一架四扇屏风。
我娘那幅双面异色绣,就镶在屏风正中。正面红梅傲雪,背面绿萼含春,射灯一打,两面两色,满堂客商围了三层。
霍太太拿起话筒。
“各位,先给大伙介绍一个人。宋建国先生。”
台下窃窃私语。
“有件事,我压在心里三十年。”霍太太的声音不高,全场却静下来,“三十年前我随先夫到苏州,见过一幅双面异色绣,一层绸子,两面两色花。绣那幅绸的,是顾兰舟顾老师。先夫当场要订一百匹,顾老师摇头,说这手艺只传一个人,量产一钱不值。”
她顿了顿。
“顾老师故去前,把手艺传给了她唯一的儿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双面异色绣唯一的传人,就是台上这位宋建国先生。”
满场哗然。
“放屁!”孙小宝在人群里跳脚,“他就是个跑业务的!”
“跑业务的?”霍太太眼皮都没抬,“华昌洋行那八十万,从头到尾,是我给宋先生手艺和人品的定金。你们把人扔进底舱,拿吃剩的鱼刺羞辱他——我倒要问问,这样的厂,配织什么样的绸?”
赵春梅往前挤:“霍太太!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八十万,我们降价,降一成——”
“赵厂长。”霍太太打断她,“华昌洋行今天正式决定:注资两百万,与宋建国先生合办新锦绣外贸丝绸行,宋先生出任总经理,华南口岸的独家代理,归新锦绣。我霍玉芳做生意五十年,只认一条,人。”
她把一支钢笔递到我手里。
台下,金炳坤第一个鼓掌:“新锦绣的生丝,我们金家丝行供,先货后款!”
“沈家供!”
“杭家供!”
客商呼啦一下围向主席台,名刺雪片一样递上来。
我在合资文书上落了笔。
掌声雷动里,赵春梅撑着前排椅子的扶手往起站,两条腿不听使唤,一屁股坐回了红毯上。
孙小宝弯腰去搀:“春梅姐,你倒是起来啊,都看着呢……”
她一把甩开他,冲着主席台嘶喊:“宋建国!那是我的单子!我的!”
保安朝她走了过去。
13
验货区出事,是从孙小宝那一嗓子开始的。
“都别叫他骗了!”他拨开人群冲进展区,指着我的屏风,“什么双面绣!指定也是化学染剂泡出来的!有本事当场验!”
外商们交头接耳。霍太太看我一眼。
“验。”我说,“我的东西,随便验。”
会务员端来滚水,白毛巾浸透了,往屏风两面各摁十几下,拎起来,毛巾雪白,一丁点颜色不沾。
“好!”人群里有人喝彩。
孙小宝急红了眼,一扭头抄起锦华厂展台上的样绸:“我们的绸子也行!我们的也行!”
他拽着样绸就往旁边两位外商身上披:“老板你摸摸!贴身穿都没问题——”
展厅里射灯烤人,那位外商脖子上早见了汗。样绸搭上肩没超过一分钟,孙小宝自己先叫出了声。
“哎?这、这咋……”
宝蓝色的绸面上,汗湿的地方晕开一团团白印。外商一把扯下样绸,白衬衫的肩膀和后领,蓝得触目惊心。
“我的衬衫!”外商的翻译炸了,“手工定制!赔!必须赔!”
验货区顿时炸了锅。又有几个披过样绸的客商发现身上染了色,叫骂声响成一片。
外贸局的领导当场拍板:“锦华丝绸厂,即日起取消出口创汇资格!造成的损失,照价赔偿!”
先前被孙小宝忽悠签单的几家本地客商,呼啦围上来:“退订金!退订金!”
孙小宝叫人堵在人堆里,眼珠子一转,抬手直指赵春梅:“找她!都找她!质量连带责任状是她签的,染剂的钱是她批的,我一个小文书懂什么!”
赵春梅正给外商点头哈腰赔不是,闻言猛地回头:“孙小宝!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孙小宝把白西装扣子一扯,彻底豁出去了,“钱是你批的,字是你签的,厂长是你当的!出了事叫我顶?你个倒贴的老女人,真当我稀罕你?要不是你是个厂长,我——”
后面的话没能出口。
赵春梅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揪住他那头抹着发胶的卷毛,往下一按。
“我打死你个白眼狼!”
“啊!撒手!疯婆子!”
两个人在展厅中央滚作一团。孙小宝别在腰上的大哥大摔出去,电池滚出老远;白西装的袖子叫赵春梅整条撕下来,露出里头起球的化纤衬衫。
满展厅的客商围成一圈,笑声、口哨声、叫好声混成一团。
“快看,厂长跟副科长打起来了!”
“这就是锦华厂?绸子掉色,人也掉色!”
金炳坤端着茶杯凑到我边上:“宋总,不去拉一把?”
“拉什么。”我说,“狗咬狗,一嘴毛。”
保安好不容易把两人撕开。孙小宝顶着一脑袋乱毛,白西装成了两半截,脸上三道血印子,四下一张望,趁乱就往侧门溜。
赵春梅挣开会务员,追出去两步,鞋跟一崴摔在地上,冲着那个背影嚎:“孙小宝!你不得好死!你把大哥大还给我!那是我当表给你买的!”
孙小宝头也没回。
14
新锦绣开业那天,鞭炮屑还没扫净,大门口就堵了两拨人。
头一拨,赵春梅和刘翠兰。后一拨,五六个壮汉,领头的是个刀条脸,腋下夹着黑皮包。
“哪位是宋老板?”刀条脸把皮包往门槛上一拍,“龙五,收账的。”
剪彩的宾客都停了杯。
“龙五哥,就是他!”刘翠兰一指我。她的镀金耳环新配了一只,成色发乌。“锦华厂欠的三十万,他是厂长的男人,他得还!”
我差点乐出来:“刘姨,婚约退了一个月了,全院街坊做的见证。我成谁的男人了?”
“退婚没退干净!”刘翠兰叉着腰,“彩礼缝纫机你拉回去了,我闺女的青春损失呢?要不是你搅黄八十万的单子,厂子能欠高利贷?”
“对!”孙小宝从龙五身后探出脑袋,换了一身旧夹克,脸上的血道子还没结痂。“宋建国,大伙都是明白人。厂子垮了,你新买卖开张,三十万对你来说九牛一毛——”
“孙小宝。”我打断他,“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龙五不耐烦了:“少扯闲篇!锦华厂担保的借据在我手里,白纸黑字!今天见不着钱,这开业酒,我替你们喝!”
他身后几个壮汉往前跨了一步,宾客纷纷后退。
“龙五哥,借据能给我看一眼吗?”
他把皮包拉开一条缝。我扫了一眼,扭头朝店里喊:“钱会计,麻烦您出来。”
锦华厂的老会计钱师傅,如今是我新锦绣的账房。他抱着个铁盒子出来,戴上老花镜,就着龙五的借据一看,冷笑一声。
“这担保上的手印,是赵春梅和孙小宝的。跟我们新锦绣,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谁的印,谁还钱。”
“胡说!”孙小宝叫起来,“那是锦华厂的担保,厂子是集体——”
“闭嘴吧你。”钱会计从铁盒里抽出一张纸,高高举起,“银行支票存根!上个月十六号,锦华厂账上最后五万块钱叫人提走。票面上的签名,模仿的是赵厂长的笔迹——老钱我做了三十年账,赵厂长的字,钩是往里收的,这张票的钩往外撇!”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到孙小宝脸上。
“你、你血口喷人……”
“喷人?”钱会计又抽出一张,“信托商店谭掌柜给的底单!当月十七号,有人花两万二,从当铺赎回一块瑞士梅花表,之后叫人撞见在赌场进出三回!孙小宝,那五万块,两万二赎了表,剩下的,填了赌桌吧?”
赵春梅猛地扭头,直勾勾瞪着孙小宝:“五万?厂里最后那五万,是你拿走的?”
“春梅姐,我那是为了赎回表哄你开心——”
“哄我?”赵春梅的声音劈了,“那是厂里借高利贷剩下的最后五万救命钱!”
她的手,往衣兜里缩了缩。
龙五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突然明白过来了,一把揪住孙小宝的衣领:“好哇!敢情正主在这儿!担保手印是你俩的,钱也是你小子糟践的!”
“龙五哥,找她!找她妈!”孙小宝反手一指刘翠兰,“她闺女按的手印!”
“啊?”刘翠兰腿一软,“不关我的事啊……”
两个壮汉一边一个,把刘翠兰和孙小宝架住了。
这时候,派出所的两名干警和联防队员到了门口。钱会计把支票存根和底单递过去:“同志,职务侵占,伪造签名,材料都在这。”
干警看完,走到孙小宝面前:“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不去!春梅姐!救我!”孙小宝两条腿在地上拖着,“担保是她签字的,她是厂长!”
赵春梅站在原地,看看自己按过手印的借据,又看看被拖出门的孙小宝,顺着门框出溜下去,瘫在鞭炮屑里,放声大哭。
龙五啐了一口,把借据往她脸前一拍:“哭顶个屁!三十万,手印是你的!三天,凑不齐钱,上你厂里搬机器!”
赵春梅的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霍太太从店里出来,翡翠胸针在红绸底下一晃:“宋总,里头两桌客商还等着敬酒。”
“走。”我转身进门,“喝酒。”
大门在身后关上,把刘翠兰的嚎啕隔在了外头。
15
去深圳的软卧票,霍太太的助理头天就送上了门。
夜里九点的站台,冷雨斜着飘。马大山带着几个骨干,扛着行李卷跟在我身后。新锦绣深圳分厂的家当,一半是这帮老师傅的手艺。
“建国,雨大了,上车吧。”霍太太的助理撑着伞催。
我刚抬脚,站台那头跌跌撞撞冲过来一个人。
“建国!”
赵春梅。
大波浪剪没了,一头枯发贴在脸上,身上一件旧棉袄,空着两只手,没有了珍珠小坤包。她穿过整个站台,在软卧车厢门口拦住了我。
“建国,我错了……”她扑通一声跪在湿淋淋的水泥地上,膝盖往前蹭了两步,膝行到我脚边,“我真的知道错了……”
检票口的旅客都停住了脚。
“孙小宝进去了,厂子贴了封条,机器叫龙五拉走了一半,我妈吓得回了乡下。”她仰着脸,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建国,我什么都没了……”
“嗯。”我说,“我上车了。”
“别!”她慌忙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双手捧过头顶,“你看,我把表赎回来了!你爹的表!我赎回来了!”
手绢里,那块瑞士梅花表躺着,表盘上一道裂纹,从十二点劈到六点。
“孙小宝那个畜生,赎回来的时候把表摔了,我拿胶水粘了半宿。”她带着哭腔,“建国,当年的事都怪我瞎了眼!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什么都不要,就跟你走,端茶倒水,扫地看门,当牛做马我都愿意!”
站台上的雨声哗哗的。
我伸出手。
她眼睛一亮,赶紧把表往我手里送。
我托着那块表,掂了掂。
“赵春梅,这表当年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
“它是我爹干了三十年,厂里奖给他的。他戴了一辈子,表蒙子都没花过。”我说,“你拿它当了一万八,给孙小宝买了大哥大。叫人摔裂了,你又捧回来,跟我说这是情分。”
“建国,我……”
“表我收了。”我把手一扬。
梅花表划了道弧,哐当一声,落进站台立柱旁的铁皮垃圾桶。
赵春梅愣在原地,雨水浇在头上都忘了躲。
“宋建国!”她嘶喊着扑到垃圾桶边,半个身子探进去翻找,“我的表!我的表——”
列车员吹响哨子:“旅客同志们,开往深圳方向的特快列车即将发车,请抓紧时间上车!”
我抬脚上了车。
软卧包厢里暖气正足。马大山几个早安顿好了,霍太太坐在窗边,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沓货单。
“都妥了?”她问。
“妥了。”我在她对面坐下。
车窗外,赵春梅还趴在垃圾桶上,一件一件往外掏果皮纸屑,那头枯发全湿透了,贴在背上。
马大山凑到窗边瞅了一眼,缩回来,咂咂嘴:“啧,早知今日。”
“老马,给你看个痛快的。”霍太太把货单推过来,“深圳口岸,头一批货,这个数。”
货单上的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一百万。”霍太太说,“香港那边船期紧,到了就得连轴转。宋总,签个字?”
列车咣当一声,动了。
站台上的灯柱一根一根往后退,那个扒着垃圾桶的影子越来越小,一转眼,叫雨帘吞没了。
我拧开钢笔,笔尖落在纸上。
“宋建国。”霍太太忽然开口,“后不后悔?”
我头也没抬,在签名栏里写下三个字。
“后悔。”我说,“后悔在底舱睡了那一夜。早一天下船,早一天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