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我成了顾家嫡长子。
名下三进大宅,良田百亩。
然后我推开门,看了眼自己住的漏雨偏院。
再看看主院里那位下人养子,正翘着二郎腿品茶。
最离谱的是,我未婚妻还劝我别去争。
行吧。
你们欺负原主欺负惯了?
从今天起,换剧本了。
【第一章】
醒来的时候,后脑勺一阵一阵地钝疼。
我摸了摸,手指碰到一个鸡蛋大小的包。
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间破得不能再破的房间。
屋顶有个窟窿,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墙皮大片脱落,床板硬得硌骨头,被子又薄又潮。
我在现代好歹也是个正经白领,从没住过这么寒碜的地方。
等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白净,指节分明。
不是我的手。
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小丫鬟蹲在床边,眼圈红红的。见我睁眼,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少爷,您可算醒了!奴婢去叫大夫。”
少爷?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片不属于我的记忆,疼得我眼前发白。
我攥着床沿,等这股劲儿过去,花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记忆理清楚。
理完之后,我整个人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
我叫顾衍舟。
顾家嫡长子。
听上去不错吧?
顾家在云州数得着号,我爹顾怀远在世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儒商,人脉广,家底厚。他三年前病故,临终前把全部家业和这座三进大宅都留给了我。
我娘走得更早,生我的时候难产没了。
爹在世时收留了一个孤儿,交给府中赵姨娘抚养,取名赵鸣。赵姨娘原本是府里管厨房的妈妈,因为抚养赵鸣有功,自认升了半个辈分,在府里横着走。
赵鸣比原主小一岁。
原主性子绵软,赵鸣性子泼辣,一来二去,赵鸣就骑到了原主头上。
爹一走,赵鸣第二天就带着赵姨娘搬进了主院听澜居。
原主去理论。
赵鸣一句“义父在世时答应过让我住的”,原主居然就信了。
自己搬到了这间漏雨偏院。
我低头看了看这屋子,又想了想记忆里听澜居的三进院落、花木扶疏、紫檀家具。
再想想那位未婚妻沈芷柔,沈家嫡女,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她说什么来着?
“衍舟,鸣弟从小没有亲生父母,你就让着他些吧。”
我让你呢。
拿我的房子做人情,拿我的隐忍做台阶,真是好大的格局。
“翠竹。”我叫那个小丫鬟。
她擦了一把眼泪,“少爷,您说。”
“听澜居现在什么情况?”
“还是赵公子住着。”翠竹的声音越来越低,“今早赵公子还让人传话,说听澜居前面那个小花园他也要了,让少爷别往那边走动。”
我冷笑了一声。
连花园都要了。
下一步是不是把我的姓也改了?
我掀被子下床,翠竹吓了一跳,“少爷!您头上的伤还没好,大夫说要躺三天。”
“不躺了。”
我理了理衣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月色挺好。
院子里杂草齐腰,台阶上的砖碎了好几块。
这就是顾家嫡子住的地方。
我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听澜居走。
穿过长廊的时候遇到两个提灯笼的婆子,她们看见我,脚步顿住了。
“大少爷?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回我自己家。”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敢接话。
我没停。
到了听澜居门口,大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
院子里摆着新置的石桌石凳,花架上挂着精致的鸟笼,廊下两盏琉璃灯映得院子亮堂堂的。
这些东西,全是用我顾家的银子买的。
正厅传来说笑声。一个年轻男人的嗓门很高。
“这茶不行,换碧螺春来。”
赵鸣。
我迈步,踏进了听澜居的大门。
厅里坐着三个人。赵鸣歪在主位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一把折扇。两个陪酒的清客坐在下首,正赔着笑。
看见我走进来,赵鸣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衍舟兄,这么晚了怎么来了?头上的伤好些了?”
他叫我衍舟兄。
一个下人养子,叫嫡长子“兄”。
还坐在我爹坐过的主位上。
我没看他,视线从墙上字画扫到桌上瓷器,再扫到角落里那座紫檀香炉。
全是原主他爹留下的东西。
“赵鸣。”我收回视线,看向他。
“嗯?”
“这把椅子,是你坐的?”
赵鸣脸上的笑淡了一分,“怎么了?我一直坐着。”
“从今天起,不坐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两个清客的筷子悬在半空。
赵鸣眨了眨眼,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衍舟兄,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
“听澜居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三天之内,你搬出去。”
赵鸣“啪”一声合上折扇,坐直了身子。
“你再说一遍?”
我清了清嗓子。
“三天,搬走,听澜居还给我。哪个字没听懂?”
赵鸣的脸色变了。
那两个清客一看气氛不对,放下筷子就想溜。
赵鸣喝了一声,“都坐着!”
他转过头盯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衍舟兄,你怕不是磕坏了脑子。这院子我住了三年,你现在让我搬?你凭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就凭我姓顾。”
【第二章】
赵鸣的脸色从不屑变成了阴沉。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折扇往桌上一摔,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顾衍舟,你姓顾又怎样?义父在世的时候说过,这个家我也有份。你在这住了三年的偏院,怎么今天突然来找事?”
我没站起来,也没抬头看他。
“你说我爹答应让你住主院?他亲口说的?有字据吗?”
赵鸣噎了一下。
“义父当年亲口对我说的,白纸黑字有什么必要。”
“没有字据,就是没有。”我靠在椅背上,“赵鸣,我念在父亲收养你一场,才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不识数,明天就搬。”
赵鸣胸口一起一伏,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到底没动手。
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旁边还有两个清客看着。他要面子。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行,你有种,你等着。”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两个清客缩着脑袋跟在后面溜了。
翠竹从门外探进半颗脑袋,脸都白了。“少爷,赵公子他会不会报复您?”
“报复就报复。”我起身在厅堂里转了一圈,拿起桌上那壶碧螺春闻了闻,“倒是好茶,用的我家的茶叶,还挺会挑。”
翠竹看着我的样子,一脸迷茫。
跟她记忆中那个逆来顺受的少爷判若两人。
我正盘算接下来的事,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衍舟?”
我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穿着藕荷色绣花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五官精致,眉目含着三分关切、七分审视。
沈芷柔。
我那位好未婚妻。
她身后还跟着赵鸣,嘴角挂着一丝得意。
这家伙搬救兵去了。
“衍舟,你这是怎么了?鸣弟说你要赶他走?”沈芷柔走进来,语气像在哄孩子,“你是不是磕了头,糊涂了?”
我看着她。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沈小姐对他说过很多这样的话。
“衍舟你别闹了。”
“衍舟你让一让又不会少块肉。”
“衍舟你怎么这么小气。”
每一句都在让他退。
退到最后,退进了漏雨的偏院。
“沈小姐。”我开口了。
沈芷柔愣了一下。原主从来都叫她“芷柔”。
“你来做什么?”我问。
“我来劝劝你。”她皱了皱眉,“鸣弟在这里住了三年,你突然让他搬,传出去外人怎么看顾家?”
“外人看什么?看一个下人养子住在嫡长子的主院里?”我笑了一声,“这要传出去,丢人的是顾家还是我?”
沈芷柔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换了个角度,“衍舟,鸣弟毕竟是你父亲养大的,你们情同兄弟。”
赵鸣在她身后连连点头,一脸“你看,嫂子都向着我”的表情。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沈芷柔。
“沈小姐,你是我的未婚妻,不是赵鸣的。胳膊肘往外拐,也拐得太明显了。”
沈芷柔脸色一僵。
“你胡说什么?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站起来,直视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替我说过一句话?赵鸣占了我的院子,你劝我忍。赵鸣抢了我的书房,你劝我让。我住在漏雨的偏院里三年,你来看过我几次?”
沈芷柔退了半步,嘴唇抿紧了。
翠竹在旁边听得眼圈又红了。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我看向沈芷柔,语气平静,“沈小姐请回吧。以后顾家的事,不必劳你操心。”
“你!”沈芷柔气得胸口起伏,转身就走了。
赵鸣站在门口,嘴角那丝得意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沈芷柔走了。
我回头,对目瞪口呆的翠竹说,“去把周伯找来。”
“谁?”
“周伯。府里的老管家。”
翠竹回过神来,“周伯去年就被赵姨娘撵到后厨管柴火了。”
老管家被撵去烧火。
行,好得很。
“去把他找来,就说大少爷有事吩咐。”
翠竹跑了。
我一个人坐在听澜居正厅的椅子上,喝了一口赵鸣的碧螺春。
茶是好茶。
钱是我家的钱。
赵鸣,你好日子到头了。
【第三章】
周伯来了。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穿着一身满是油渍的粗布衣裳。身上还带着灶台的柴火味。
一个管了顾家二十多年账的老管家,如今被扔去烧柴。
看见我坐在听澜居正厅里,他先是愣了愣,随后眼眶就红了。
“大少爷,您这是?”
“周伯,坐。”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不敢坐。搓着手站在那里,拘谨得像个刚进府的新人。
“赵姨娘不在这儿,坐吧。”
他这才挨着椅子边坐了半个屁股。
“周伯,我问你几件事。”我放下茶杯,“我爹去世之前,有没有留过什么家规文书?或者遗命?”
周伯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亮了。
“有!”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老爷在世的时候,亲手写了一份家规文书,盖了顾家印鉴。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听澜居是嫡子居所,家产由嫡子继承,外人不得侵占。”
“文书在哪?”
“赵姨娘翻遍了书房都没找到。”周伯的嘴角带了一丝笑意,“老爷精明了一辈子,哪能让她找到。文书藏在正厅那面墙后面的暗格里。”
他走到正厅东面的墙壁前,伸手摸了摸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砖,用力按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
墙壁里弹出一个小暗格,里面搁着一只檀木匣子。
我打开匣子。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份盖了顾家印鉴的家规文书,笔迹工整刚劲。
还有一封信,抬头写着:吾儿衍舟亲启。
我先看文书。
文书很短,但每一条都掷地有声。
第一条,听澜居为顾家嫡子专属居所,无嫡子手令,任何人不得入住。
第二条,顾家产业由嫡子全权执掌。
第三条,养子赵鸣可留府中,月例银子比照旁支子弟,不得逾矩。
“比照旁支子弟”。
月例二两银子,不多不少。
人家赵鸣现在住着主院、花着家产、使唤着一群丫鬟小厮,排场比嫡子还大。
我再打开那封信。
我爹在信里说,他知道自己身体撑不了多久,也知道我性子太软。他担心我被人欺负,所以留了这份文书做保障。
信的最后一行字是:舟儿,若有人欺你至此,你便拿着这文书,堂堂正正地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我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
手指微微收紧。
他爹到死都在护着这个儿子。
可惜原主没找到这个暗格。
没关系。
我替他找到了。
第二天一早。
我让周伯把府里所有下人召集到前厅。
赵鸣来了,双手抱在胸前,满脸不耐烦。赵姨娘站在他旁边,四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精明相,嘴角向下撇着,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府里二三十号下人挤在院子里,交头接耳。
沈芷柔也来了,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我站在正厅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文书。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事要当众说清楚。”
赵鸣打了个哈欠,“衍舟兄有话快说,我还没吃早饭呢。”
我没搭理他。
展开文书,高声念了出来。
从第一条念到第三条,一个字都没漏。
院子里越来越安静。
赵鸣的哈欠噎在嘴里。
赵姨娘的脸色从不耐烦变成了铁青。
念完之后,我把文书翻过来,亮出底下那方鲜红的顾家印鉴。
“这是我父亲亲笔写的家规文书,盖了顾家正印。现在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看向赵鸣。
“赵鸣,听澜居是嫡子居所。限你今天之内搬到西厢别院,月例银子从下月起按旁支子弟标准发放。”
“你做梦!”赵姨娘冲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喊,“我养的儿子,在这个家吃了十几年的苦,凭什么说撵就撵?”
“凭这份文书。”我晃了晃手里的纸。
“谁知道是真是假?”赵姨娘伸手就想来抢。
周伯挡在我前面,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
“赵妈妈,这份文书上的笔迹是老爷亲笔,印鉴是顾家正印,在场的老人都认得。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官府验。”
赵姨娘的手僵在半空。
她当然不敢去官府。
赵鸣的脸憋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死死盯着我,像是头被逼到墙角的狗。
“顾衍舟,你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谢夸奖。”
赵鸣甩袖走了,赵姨娘追在后面。
院子里的下人面面相觑,有几个老仆偷偷在擦眼睛。
周伯站在我身后,嘴唇哆嗦着,小声说了句,“老爷,您看到了。大少爷终于站起来了。”
我没回头。
拿回听澜居只是第一步。
等人散了之后,我让周伯带我去看账房。
我在现代做过三年财务分析,对数字敏感得很。
账本摊在桌上,我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不到半个时辰,我停下来了。
手指按在账页上,指节发白。
这笔账有问题。
大问题。
三年前我爹去世的时候,顾家名下有丝绸铺子两间,茶庄一间,良田一百二十亩。
账面上显示,丝绸铺子一间已经“亏损”转卖。茶庄也因为“经营不善”缩减了大半。良田剩下六十亩,其余的“典给了外人”。
可赵鸣一个养子,每天吃穿用度、清客应酬、琉璃灯鸟笼,花钱毫不手软。
钱从哪来的?
我翻出铺子转卖的那张契据,仔细看了一遍。
买家的名字叫“赵富贵”。
我问周伯,“赵姨娘娘家人姓什么?”
周伯想了想,“姓赵。她有个堂兄,好像就叫赵富贵。”
我合上账本。
左手倒右手。
这母子俩在我顾家趴了三年窝,不光鸠占鹊巢,还掏空了半个家底。
行啊。
这笔账,我一分一毫都会算清楚。
【第四章】
拿回听澜居之后,我搬了进去。
头一晚终于睡了张不硌骨头的床。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翻账本,周伯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大少爷,外面有位姑娘找上门来了。说是来讨欠款的。”
讨欠款?
我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上下,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灰色窄袖衫,头发利索地绾在脑后,没什么首饰。眉眼舒朗,下巴微微扬着,腰板挺得笔直。
她手里攥着一叠纸,进门之后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顾家大少爷?”
口气倒是不客气。
“我是。姑娘哪位?”
“苏念卿,城南苏记布行。”她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放,“你家三个月前从我家进了一批锦缎,货款八十两银子,到现在一文没给。我前后来了五趟,全被那个赵公子拦回去了。”
我翻了翻她放下的纸,上面有进货单、签收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签收人一栏写的是“赵鸣”。
八十两银子。赵鸣进的货,赵鸣签的字,让顾家付钱,自己拖着不给。
“苏姑娘,这批锦缎送到了哪里?”
苏念卿抬了抬下巴,“听澜居正厅。是赵公子让人做窗帘和桌布用的。”
我扭头看了一眼正厅窗户上挂着的锦缎窗帘。
织工精致,颜色考究。
好家伙,赵鸣拿我的家产进货装修我的房子,还赖着人家姑娘的货款。
真是缺德缺出了水平。
“这笔钱,我认。”我说。
苏念卿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做好了再跑一趟空的准备,没想到这么痛快。
“当真?”
“七天之内结清。”我从旁边柜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是五十两,先给你。剩下的三十两,等我理清账务一并补齐。”
苏念卿接过银子掂了掂,表情松弛下来。
她重新打量了我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不少。
“你和外面传的不一样。”
“外面怎么传的?”
“说顾家大少爷是个窝囊废,家里全让一个养子做主。”
我笑了一声,“之前确实。现在不了。”
苏念卿把银子收进袖中,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什么?”
“你家那个赵公子,上个月拿着顾家的名帖去了城西钱庄。”她转过身看着我,“我做生意走南闯北,消息灵通。他在钱庄抵了一笔款子,用的好像是一间铺子的地契。”
我的手停在半空。
铺子的地契?
那就不光是侵吞家产的问题了。那是在拿着我的东西去套现。
“哪间铺子?”
“城东,好像是个绸缎铺。”
城东绸缎铺。
我翻了翻手边的账本,找到了那一页。
上面记录的是,那间铺子一年前就已经“亏损转卖”,买家赵富贵。
但苏念卿说赵鸣上个月才拿地契去抵押。
也就是说,那间铺子的转卖根本就是假的。所谓的赵富贵只是过了个手,地契一直攥在赵鸣手里。
账面上做成了卖掉的样子,实际上是暗度陈仓。
好深的心思。
我合上账本,看向苏念卿。
“苏姑娘,谢了。”
她摆摆手,“不谢,你能还我钱就行。你家这笔烂账,我可不想掺和。”
说完走了。
走路带风,干脆利落。
翠竹从旁边冒出来,小声问,“少爷,这位苏姑娘看着可真爽利啊。”
我没接话。
但心里确实记住了这个人。
消息灵通,胆子够大,讨债讨到别人家里来五次不带怕的。
有意思。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赵鸣那笔烂账。
他不光住了我的宅子,还在掏空我的家底。
而且手法不粗糙,知道做假账、用白手套过桥。一个毛头小子干不出来这种事。
我翻了翻账本,找到了赵姨娘的月例支出记录。
赵姨娘每个月领的月例是十两。
一个管厨房出身的妈妈,月例十两。
我爹活着的时候,给她开的是三两。
谁批的?
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潦草的批字让我冷笑出声。
赵鸣。
他自己批的。
大少爷的印鉴,被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个假的,盖在了上面。
我拿出暗格里的那方正印,对比了一下。
大小一样,字体一样。
但正印边角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缺口,是我爹在世的时候不小心磕的。
赵鸣仿的那个没有。
铁证。
我把账本和假印记录整理好,锁进了暗格里。
赵鸣,你欠我顾家的,我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但不是现在。
我还需要更多证据,堵死他所有退路。
【第五章】
赵鸣搬出听澜居之后消停了两天。
第三天,事情来了。
一大早,府门口来了几个人,自称是城西钱庄的伙计,带着一份催款函。
赵鸣用绸缎铺地契抵押的那笔款子,三个月期限已到,钱庄来催还了。
欠款二百两,连本带利二百四十两。
催款函上写的借款人是“顾家”。
赵鸣用的是顾家名帖、顾家地契。他以顾家的名义借的钱,花的时候自己花了,还的时候要我来还。
钱庄的人不管这些,人家只认名帖和地契。
我把催款函收了,让周伯先稳住钱庄的人。
转头就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赵鸣的西厢别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周伯派人打听了一下,说是沈家来的人。
沈芷柔的贴身丫鬟偷偷来见赵鸣。
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那个丫鬟从赵鸣的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翠竹给我倒茶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前几天沈小姐身边的红杏姐姐来过一次,也是找赵公子说话。”
不是第一次了。
沈芷柔和赵鸣之间的往来比我以为的要频繁得多。
我没声张。
下午,赵鸣主动来找我了。
破天荒的。
他站在正厅门口,脸上挂着一副勉强的笑。
“衍舟兄,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听说钱庄来催款了?二百四十两不少啊。衍舟兄,府里的进项这些年不太好,恐怕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看来催款的事,他早就知道。
“不过呢,”赵鸣话锋一转,“我倒是认识几个生意人,可以帮你周转一下。”
“谁?”
“城北的孙掌柜。他手头宽裕,借个二百多两不是问题。只不过,他要点抵押。”
我等着他说下去。
“茶庄的地契,押给他三个月,利息我来帮你谈。”
我差点被他这番话逗乐了。
他借钱不还让我背债,然后再引我去找他的人借钱,再押上茶庄的地契。一套连环计,把我剩下的产业也套进去。
赵鸣以为我跟原主一样好骗。
“行啊。”我点了点头。
赵鸣眼睛亮了,“那我明天就带孙掌柜来。”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笔钱是你借的,借据上写的是顾家的名字,但钱你花了一文都没给顾家。你先把这笔账跟我说清楚,我再决定怎么还。”
赵鸣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意思?这钱是给府里周转的,又不是我自己花的。”
“哦?那我翻翻账本对一对?钱庄那边也有放款记录,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取的、取到了谁手上,查起来不难。”
赵鸣的嘴角抽了一下。
“衍舟兄,你至于吗?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赵鸣,你姓赵。”
这句话捅到了他的肺管子。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一甩袖子,摔门走了。
他一走,我就叫来了周伯。
“钱庄那二百四十两,从茶庄这个月的进项里先垫上。然后你去城西钱庄,把赵鸣当初办理抵押时的所有手续抄一份回来。”
“少爷这是要?”
“留证据。”我说,“赵鸣私自用顾家名帖借贷,数额二百多两,这是可以报官的。”
周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晚上,翠竹来报,说赵鸣又让人去沈家送信了。
我坐在听澜居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色。
赵鸣在搬救兵。
沈芷柔的沈家在云州也算有头有脸的门户。赵鸣想借沈家的势来压我。
他以为沈芷柔是我的软肋。
以前确实是。
现在不是了。
【第六章】
第二天,我让周伯帮忙约了苏念卿在城里一家茶楼见面。
剩下的三十两货款我带去了。
苏念卿到得比我早,已经点了一壶茶,正端着杯子吹凉。
看见我进来,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顾大少爷,上次的银子成色不错。剩下的三十两带了?”
我把银子放在桌上,“你数数。”
她拿起来掂了掂,收了。
“痛快。跟你做生意比跟你那个赵公子强了十条街。”
“以后他不管事了。”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苏姑娘,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苏念卿靠在椅背上,“你说。”
“你上次说赵鸣拿绸缎铺地契去钱庄抵押。我想知道更多细节。时间、金额、经手人,越详细越好。”
苏念卿沉默了一会儿。
“帮你可以。”她竖起一根手指,“但我有条件。”
“说。”
“以后苏记布行跟顾家的生意往来,不走赵鸣那条线了,直接跟你对接。价格公道,长期合作。”
我想了想,点头。
“成交。”
苏念卿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这是我昨天就打听好的。”
我接过来一看。
钱庄的抵押记录,时间、金额、印鉴编号全有。
这姑娘比我想得还精明。
“你早就查好了?”
“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合作方出问题。赵鸣那边的账越来越烂,我自然要提前摸清楚。”她喝了口茶,“说实话,要不是你突然换了个人似的站起来,我这八十两银子怕是要打水漂了。”
“不会。顾家的账,该还的一分不会少。”
苏念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翘。
我拿着她给的记录回了府。
加上之前周伯从钱庄抄回来的手续,以及那本做了假账的账簿,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了。
赵鸣假造印鉴、私自借贷、侵吞家产,铁证如山。
但我还缺一个东西。
那间绸缎铺所谓“转卖”给赵富贵的契据。
如果能证明赵富贵就是赵姨娘的堂兄,转卖就是左手倒右手。这一条坐实了,赵鸣就不是“占便宜”的问题,而是“侵占”的问题。
我让周伯去查了赵富贵的底细。
结果当天晚上就查清楚了。赵富贵确实是赵姨娘堂兄,住城南,开了个小杂货铺。
更巧的是,苏记布行就在城南,苏念卿跟赵富贵是邻居。
我又托苏念卿帮忙打听。
第三天,她传回消息。赵富贵根本没有经营绸缎铺的能力和意愿,铺子转到他名下之后一天都没开过张,地契还是赵鸣拿着。
左手倒右手,坐实了。
所有证据凑齐。
我把它们整理成册,锁在暗格里。
周伯问我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我说,“等一个合适的场合。”
这时候,翠竹来报了一个消息。
三天后,顾家要办一场宴席。
是赵姨娘张罗的,说是赵鸣的生辰,请了不少云州有头有脸的人。
赵姨娘把帖子都发出去了,用的还是顾家的名义。
我看着请帖的名单。
云州的乡绅、商户、甚至沈家都在列。
赵鸣这是要在一群体面人面前树他的“顾家少主”形象。
翠竹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这宴席咱们拦不拦?”
我把请帖放回桌上。
“不拦。”
“啊?”
“他要办,就让他办。人到得越齐越好。”
翠竹一脸困惑。
我没解释。
台子是赵鸣自己搭的。
我只管上去拆。
【第七章】
宴席当天,顾家前厅张灯结彩。
赵姨娘里里外外忙了整整一天,把府里装点得花团锦簇。
八张宴席桌从前厅摆到院子里,菜品是从城里最好的酒楼订的。
请帖发了三十多张,来了二十多位。
都是云州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赵鸣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门口迎客,满面春风,声音洪亮。
“哎呀,张员外来了!里边请里边请。”
“李掌柜,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
“沈小姐,快请进。”
沈芷柔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裙子,挽着精致的发髻,站在赵鸣旁边帮忙招呼客人。
两个人配合默契。
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翠竹小声问,“少爷,您不下去?”
“等他高兴够了再下去。”
开席了。
赵鸣坐在主桌首位,左边是沈芷柔,右边是赵姨娘。
赵姨娘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各位乡亲,今天是鸣儿二十岁的生辰。鸣儿虽然不是顾家亲生的,但老爷在世的时候把他当亲儿子养。如今老爷不在了,鸣儿一直在替顾家撑着这个家。这杯酒,我替鸣儿敬各位!”
替顾家撑着。
好一个“替顾家撑着”。
院子里的客人们举杯应和,一片其乐融融。
赵鸣嘴角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酒过三巡。
我从楼上下来了。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匣子。
前厅里突然安静了。
因为他们中不少人已经很久没见过我了。
“大少爷?”有人认出了我。
赵鸣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过来,带着一丝警惕。
沈芷柔皱了皱眉。
我走到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各位叔伯、各位掌柜,打扰了。”
赵姨娘脸色一变,“衍舟,今天是鸣儿的生辰宴,你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没看她。
“在座的都是云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些话,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比私下说有分量。”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我打开手里的匣子,从里面拿出那本账簿。
“第一件事。”
我翻开账簿的第一页,“三年前,顾家名下有绸缎铺两间、茶庄一间、良田一百二十亩。三年后,绸缎铺只剩一间,茶庄缩水大半,良田只剩六十亩。账面上写的是亏损、转卖、典当。但实际上呢?”
我拿出那张转卖契据。
“这间绸缎铺所谓的买家,叫赵富贵。各位可能不认识,但他有一个堂妹,就是在座的赵姨娘。”
赵姨娘的脸色瞬间惨白。
“转卖价格是市价的三成。铺子过到赵富贵名下之后,一天都没开过张。地契一直在赵鸣手里。上个月,赵鸣拿这张地契去城西钱庄做了抵押,借了二百两,借据上写的借款人是顾家。”
我把钱庄的抵押记录亮了出来。
“第二件事。”
我拿出那枚假印鉴,跟我爹留下的正印并排放在桌上。
“赵鸣私刻了一枚顾家印鉴,用来篡改账目、伪造批文。正印边角有一道缺口,这是先父在世时留下的。假的没有。各位可以自行比对。”
坐在旁边的几个老乡绅凑上来一看,纷纷倒吸凉气。
赵鸣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看着他,“每一条都有据可查。账簿、契据、钱庄记录、假印鉴,你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条条对质,我奉陪。”
赵鸣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姨娘扑上来想抢我手里的东西,被周伯和两个老仆拦住了。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这是诬陷,这是诬陷!”
没有人理她。
院子里的客人们窃窃私语。
有几个人的目光已经变了,看赵鸣的眼神带上了鄙夷。
沈芷柔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收起证据,环顾四周。
“今天把话说到这里。我不求大家替我做主,只请大家做个见证。”
我看向赵鸣。
“顾家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在这个家白吃白住了三年,又掏空了半个家底。从今天起,这些产业,一寸一寸地,我都会拿回来。”
赵鸣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转身就往外冲。
赵姨娘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宴席散了。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走,有的临走前特意过来跟我说了句,“衍舟,好样的。你爹在天有灵,该欣慰了。”
我站在院子里,把手里的匣子合上。
这一仗,打的是赵鸣的脸。
但还有一张脸,我没来得及撕。
我看向一直坐着没走的沈芷柔。
她和赵鸣的事,该到了说清楚的时候了。
【第八章】
客人走光之后,院子里只剩下杯盘狼藉。
沈芷柔坐在原位上,没动。
她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沈小姐,聊聊?”
她抬起头,脸色还没缓过来,嘴唇抿得很紧。
“顾衍舟,你今天做得太过了。”
“过了?”
“鸣弟再怎么不好,那也是你家里的事。当着外人的面抖搂出来,你顾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看着她,觉得有点好笑。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替赵鸣说话。
“沈小姐,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你说。”
“赵鸣每次有什么动作之前,是不是都会先从你这里拿到消息?”
沈芷柔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要收回听澜居那天晚上,你是第一个赶来拦我的。赵鸣准备用钱庄的事给我挖坑之前,你的丫鬟红杏来过他的院子。今天的宴席,帖子上写着你会出席,你坐在赵鸣身边帮他迎客,比主人还熟练。”
我一条条列出来。
沈芷柔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翠竹很细心,”我说,“她帮我记了红杏每一次来府里的日子。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让她背给你听。”
沈芷柔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顾衍舟,你在监视我?”
“我监视你?”我也站了起来,“沈芷柔,你是我的未婚妻,你不帮我就算了,你吃着里扒着外,替赵鸣通风报信,我到底哪里亏待过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最想捂住的地方。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下巴。
“你确实亏待了我。”
“哦?”
“顾衍舟,你以为你是什么?你爹死了三年,你缩在偏院里什么都没有,连个下人的儿子都管不住。我沈家的女儿嫁给你,是下嫁。我让你退让,是为了你好。鸣弟至少还能撑住这个家的门面。你能吗?”
她说完这话,嘴角甚至带了一丝冷笑。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翠竹站在远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沈芷柔。
她终于不演了。
真好。
“所以你一直觉得赵鸣比我有用。”我慢慢说。
“至少他比你会来事。”
“会来事?他会的是用我的钱装自己的面子,用我的产业去套现。”我顿了顿,“你也分了不少好处吧?赵鸣送你的那支羊脂玉簪,是从我母亲留下的首饰盒里拿的。你知不知道?”
沈芷柔的手指飞快地摸了一下鬓角。
那个位置,正是今天插簪子的地方。
她今天没戴那支簪子。
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怎么知道的?”她声音变了。
“我翻遍了我娘留下的首饰清单。差了一支羊脂玉兰花簪。翠竹在你上个月来府里的时候见过你戴。”
沈芷柔的脸彻底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
“沈小姐,你我的婚事,到此为止。”
“什么?”
“退婚。”
这两个字砸下来,沈芷柔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敢?退婚是你退的?你以为沈家会答应?”
“由不得你答应不答应。”我从袖中拿出一封信,“这是我今天上午写好的退婚书,已经让人送了一份到沈家。理由写得很清楚:沈家嫡女在婚约期间与外男私相授受,有失妇德。”
沈芷柔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你说什么?”
“赵鸣不是你的兄弟,不是你的亲戚,你却频繁跟他私下来往、替他通风报信、收他送的首饰。这在云州叫什么,你比我清楚。”
沈芷柔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她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一把扯下鬓角的花簪,摔在了地上。
转身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被踩碎的花瓣和翻倒的椅子。
翠竹跑过来,抽着鼻子问,“少爷,您没事吧?”
我弯腰,把地上那支被摔碎的花簪捡了起来。
不是我娘那支。
但她心虚了。
我把碎簪放在桌上。
这场戏,该收尾了。
【第九章】
退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沈家大怒。
沈芷柔的爹沈老爷亲自登门,在前厅拍着桌子骂了我半个时辰。
“顾衍舟,你顾家什么门第,敢退我沈家的女儿?你信不信我去府衙告你?”
我安安静静地听他骂完。
等他喘了口气,我把证据清单递了过去。
沈芷柔与赵鸣私下来往的时间、次数、信件往来。
翠竹做的记录,周伯做的旁证,还有赵鸣院子里搜出的几封沈芷柔亲笔写的信。
信的内容不涉及男女私情,但字里行间全是在交换顾家内部的消息。
沈老爷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把信揣进袖子里,一声不吭地走了。
退婚的事,沈家再没来找过我。
赵鸣那边,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宴席之后第二天,我就带着证据去了府衙。
私刻印鉴、伪造账目、侵占家产、假借名义借贷。
条条都有据可查。
府衙的师爷看了一遍证据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天就签了传票。
赵鸣是在西厢别院被带走的。
两个衙役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
箱子里塞满了金银细软和几份地契。
连跑路都不忘揣着赃物。
赵鸣被架出去的时候,腿都软了。他扭头冲着赵姨娘喊,“娘!娘!你救我!”
赵姨娘扑上去扯着衙役的衣服,又哭又闹。
“你们不能抓我儿子,他是顾家的人!”
“他姓赵。”我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句。
赵姨娘扭头瞪着我,眼睛里全是恨。
“顾衍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养了你十几年的家,你就是这么对我儿子的?”
“养了十几年的家?”周伯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本子。
“赵妈妈,这是这三年来你和赵鸣经手的所有开支明细。”
他一本一本翻开。
“听澜居翻修,花了顾家一百六十两。赵公子置办衣裳首饰,三年累计九十两。赵公子请客应酬,累计二百余两。赵公子私刻印鉴篡改月例,三年多领了二百多两。加上侵吞的铺子和良田,总数超过两千两。”
两千两。
顾家三年积蓄的大半。
赵姨娘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们冤枉人!这些都是假的!”
衙役懒得跟她废话,架着赵鸣就走了。
赵鸣回过头来看我,嘴唇张了又合,最后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赵姨娘瘫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看她。
转身对周伯说,“赵姨娘的月例恢复到三两。她要是想走,结清工钱让她走。”
周伯应了一声,“是,大少爷。”
下午,我去了城东。
绸缎铺的地契从钱庄赎了回来。
站在那间关了一年多的铺子门口,我推开门,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柜台还在,货架还在。
我爹当年亲手选的店面,位置好,门面阔。
周伯站在我身后,哽了一声。
“少爷,您打算怎么办?”
“修整一下,重新开业。”我拍了拍柜台上的灰,“苏记布行跟咱们有合作意向。上好的锦缎布料,不愁货源。”
周伯笑了。
老人家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挤成了一团。
“好,好。老爷泉下有知,一定高兴。”
我没说话。
顾家的东西,一寸一寸,全部拿回来了。
铺子是我的。
茶庄是我的。
良田是我的。
听澜居也是我的。
这盘棋,从我醒过来那天起,就注定了只有一个结局。
【第十章】
绸缎铺重新开业那天,我在店门口挂了一块新匾。
“顾记锦庄”,四个大字,是我请云州最好的书匠写的。
周伯一大早就来了,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恨不得把每块砖都擦一遍。
翠竹在柜台后面摆弄货架,摆了拆,拆了摆,紧张得手指头打结。
苏念卿比我到得还早。
她带了几匹样品布料过来。
杭罗、云锦、松江棉布,颜色品相都是一等一的好。
她一匹匹抖开给我看,手法干脆利落。
“这批杭罗是今年的新花色,不压价。你要是识货,咱们长期走量。”
我摸了摸布料的质地。
“行。先来三十匹试水。”
苏念卿利索地记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窄袖衫,头发依然绾得利落,耳垂上多了一对小小的银质耳坠。
我以前没见她戴过首饰。
“苏姑娘今天打扮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上丝毫不让。
“生意场合,体面一些不是应该的?你少在那瞎说。”
我笑了一声,没再逗她。
开业当天生意不错。
云州城里不少人听说了顾家的事。一个被养子欺压三年的嫡子重新站了起来,这本身就是一个让人津津乐道的故事。不少人是冲着看热闹来的,进了门之后发现布料确实好,临走时多多少少都买了些。
下午人少了一些。
苏念卿端着茶杯坐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难得安静下来。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谢了。”
她转头看我,“谢什么?”
“从你第一次来顾家讨债开始,到后来帮我查赵富贵、查钱庄记录,你帮了我不少忙。”
苏念卿垂下眼睛,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自己。你倒了,我那八十两银子才真打水漂了。”
嘴硬。
“行。那就当你帮自己。”
她哼了一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从墙头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苏念卿突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你把赵鸣赶走了,跟沈家退婚了,铺子也开起来了。然后呢?”
我想了想。
“好好做生意,把茶庄也盘活,良田那边也要清理佃户重新签契。顾家的底子还在,只要经营得当,三五年能恢复到我爹在世时的样子。”
苏念卿点了点头,“那你个人呢?”
“个人?”
“退了婚了,总得再找一个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但我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握紧了一些。
我看着她的侧脸。
下巴微微扬着,眉目舒朗,目光落在远处的屋檐上。
这个姑娘第一次来顾家的时候,攥着欠条理直气壮地站在我面前讨债。
后来帮我查证据的时候,精明果断,消息灵通,行事比很多男人还利索。
她不柔弱,不矫情,不会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跑去帮别人。
她就是那种你低谷的时候不会躲开,你起来的时候不会讨好,始终站在原地等你自己走过来的人。
“苏姑娘。”
“嗯?”
“你们苏记布行,有没有兴趣跟顾家深度合作?”
她转过头,“什么叫深度合作?”
“比如,合伙。”
她挑了挑眉。
“我说的是生意上的合伙。”我补了一句,“当然,要是你愿意,别的方面也可以合伙。”
苏念卿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别过头去,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寸。
“顾衍舟,你这人做生意还行,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你哪里正经了?”
“我正经地在问你,愿不愿意。”
院子里又安静了。
桂花的甜味越来越浓。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卿才开口。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回去写个合作契约吧。条款我要一条一条过。”
“行。”
“利润分成我要四成。”
“三成半。”
“三成八。”
“成交。”
她终于笑了。
不是之前做生意时那种客气的笑。
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了弯的那种。
我也笑了。
这一天,云州城的风很好。
铺子门口的新匾额在阳光底下泛着光。
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苏老板,合作愉快。”
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
然后把手放了上来。
手心干燥,掌纹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摸布料留下的薄茧。
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顾衍舟。”
“嗯?”
“你那个合伙,限哪方面?”
我想了想。
“不限。”
她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拍。
翠竹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冲我挤眉弄眼。
我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去干活。”
顾记锦庄开业第一天,流水三百七十二两。
听澜居的灯亮着,窗前的茶温着。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是新的。
我叫顾衍舟。
这顾家,从今天起,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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