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叫陈老锤,在十里八乡砌了一辈子墙。
他手上那把瓦刀,据说能一刀劈开青砖,断面光滑得能当镜子照。但爷爷最出名的不是手艺,是他那条规矩——谁家找他盖房,工钱好商量,饭,绝不能包。
主家要是硬留他吃饭,他当场撂挑子走人,给多少钱都不干。有一回镇东头开油坊的赵老抠不信邪,把红烧肉端到工地上,说“陈师傅你不吃就是看不起我”,爷爷拎起瓦刀扭头就走,三间大瓦房盖到一半扔在那儿,赵老抠追出二里地加钱都不好使。最后还是赵老抠他爹拄着拐棍来赔罪,说“老锤啊,娃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爷爷才回去把活儿干完。
这事儿传出去之后,陈家坳方圆二十里再没人敢给爷爷包饭。
小时候我不懂,问他:“爷,人家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咋还拿上乔了?红烧肉都不吃,你傻不傻?”
爷爷正蹲在院子里磨他那把瓦刀,磨刀石上淋着水,发出“嚓嚓”的声响。他头也不抬,说了一句我记了二十年的话:“乡下盖房,不能让瓦匠上桌。瓦匠砌墙的时候,嘴里嚼的每一口饭,都是在跟地基里的东西谈条件。”
我当时才七八岁,以为爷爷在讲鬼故事吓唬我,撇撇嘴跑了。后来长大点又想起这话,觉得可能是老辈人穷讲究,怕主家破费,编个吓人的由头让东家心安理得地不包饭。再后来我去城里念书、工作,搞装修设计,接触的施工队多了去了,甲方乙方天天称兄道弟推杯换盏,谁还把包饭当回事?
爷爷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把我叫到床边,枯瘦的手攥着我的手腕,劲儿大得吓人,指甲盖都掐进肉里了,又重复了一遍:“小崽子,记住了,回村盖房,别给瓦匠包饭。”
我点头。但我没往心里去。
我叫陈默,在城里混了六年,搞装修设计,攒了点钱。今年开春,我决定把爷爷留下的老宅推了重建,回去开个民宿。城里卷不动了,天天改图纸改到后半夜,甲方一句“感觉不对”就得推翻重来。我想着回村好歹清静,守着爷爷的老院子,养条狗,种几畦菜,接几个散客,够吃够喝就行。
老宅在陈家坳,青砖灰瓦的老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爷爷走了之后就没人住了。我清明回去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长满了苔藓,房梁上掉灰,燕子窝空了三四年,院里的老槐树倒是越发茂盛,枝丫伸到隔壁三叔家屋顶上去了。推开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堂屋八仙桌上还摆着爷爷的搪瓷缸子,里头半缸子茶叶水早就干了,结了一圈黑垢。我站在堂屋里发了会儿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推了重建吧。反正老房子也确实住不了人了。
我找的是镇上的施工队,领头姓周,四十来岁,圆脸,见人就笑,牙上镶了颗金边,说话的时候金光一闪一闪的,看着就透着股精明劲儿。他递了根烟过来,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
“陈老板,放心,你家这宅子我经手过,隔壁那几家都是我盖的。”他拿烟头指了指三叔家的方向,“你爷爷那手艺,那是真好。当年他给我师傅递过一根烟,我师傅念叨了二十年。”
我笑了笑,没接话。谈妥了工钱,包工包料,一平米多少钱,工期四十天,签了合同按了手印。末了我顺嘴提了一句:“周师傅,你们干活辛苦,吃饭的事我来安排,镇上馆子订盒饭,或者我找人做,顿顿有肉。”
周师傅眼睛亮了一下,金牙闪了闪,又压下去了:“那咋好意思呢陈老板,我们自带干粮就行,不麻烦主家。”
我摆摆手:“麻烦啥,应该的。我爷爷那辈儿的规矩是老黄历了,现在盖房哪有不包饭的。”
周师傅还想推,我直接把话说死了:“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工,中午我送饭来。”
他没再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但我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跟旁边一个瘦高个瓦匠交换了个眼神。那瘦高个叫刘三儿,脸上坑坑洼洼的,像被冰雹砸过的土墙,冲周师傅挤了挤眼,嘴角往上咧了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就是工人高兴有免费饭吃。
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分明是——猎物上钩了。
开工头三天,一切正常。
拆老墙、挖地基、下石脚,周师傅干活确实利索,放线的时候拿个墨斗一弹,那条线笔直笔直的,跟爷爷当年的手艺有得一拼。刘三儿和另外两个小工和灰搬砖,话不多,但手脚麻利。两个小工一个叫大壮,二十出头,闷葫芦一个,让他搬砖绝不和灰;另一个叫小伍,年纪更小,看着像刚下学的,瘦得跟竹竿似的,刘三儿老使唤他,一会儿让他递瓦刀一会儿让他买烟。
我顿顿好酒好菜伺候着。中午红烧肉、炖鸡块、啤酒管够,晚上收工还加俩硬菜。头一天我是在镇上老李饭馆订的餐,两荤两素一汤,用大食盒拎过来,往院子石桌上一摆,周师傅客气了两句“陈老板太破费了”,然后筷子夹肉的速度一点不含糊。刘三儿更是闷头猛吃,嘴角油汪汪的,吃完还拿馒头把盘底的肉汤擦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糟践。
我蹲在旁边跟他们一块儿吃,边吃边聊。周师傅问我城里干啥的,我说搞装修设计,他“哦”了一声,说那咱算半个同行。刘三儿插嘴问城里装修是不是特别挣钱,我说还行,比在村里强点。大壮全程没说话,吃了三碗米饭。小伍吃得最慢,刘三儿老瞪他,嫌他耽误工夫。
第二天中午还是老李家的菜,红烧排骨换成了红烧肉,周师傅吃了两块,突然放下筷子说:“陈老板,这肉味儿正,老李家的猪肉是现杀的,你尝尝这块,肥瘦相间。”说着拿公筷给我夹了一块。
我吃了,确实香,比我头一天吃的还香。我随口夸了一句,周师傅嘿嘿一笑,金牙上沾着油星子,说:“陈老板会吃,这肉就得趁热,凉了腻。”
现在想想,他给我夹肉的时候,刘三儿在灶台边上蹲着扒饭,嘴里念念有词,我以为他在嘟囔菜咸了淡了,没在意。大壮和小伍低头猛吃,也没人抬头。
第三天晚上收工,我照例摆了一桌。周师傅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跟我说了些镇上的闲话,谁家儿子娶媳妇彩礼给了十八万,谁家闺女考上大学摆了三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都在图纸上,盘算着民宿怎么布局。
吃到一半,隔壁三叔来串门。
三叔叫陈德贵,是我本家,七十多了,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他端着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疙瘩汤,本来是过来串门唠嗑的。结果一进院子,看见我摆了一桌子菜招呼工人,脸色刷地就变了,筷子悬在半空,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他把碗往石桌上一搁,拽着我胳膊就往外走,一直拽到院门外头老槐树底下,才压着嗓子说:“小默,你咋回事?给你爷砌墙那会儿,他从不吃主家一口饭,你不知道?”
我说知道,爷爷跟我讲过,但那都是老迷信了。
三叔急得直搓手,搓得沙沙响:“啥老迷信!你爷那辈子人讲究这个是有由头的!你听叔一句劝,明天开始别管饭了,多给俩钱让他们自己吃去。”
我问为什么。
三叔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爷没跟你说过……咱陈家坳以前出过事?”
“啥事?”
三叔左右看了看,跟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早年有个瓦匠,在主家饭里下了东西,砌墙的时候念咒,把主家一家子的气运都封到墙里头了。那家后来……绝户了。”
三叔说完打了个寒颤,好像光提这事儿就晦气。他又补了一句:“你爷就是因为这个才立的规矩。他不吃主家的饭,也不让别的瓦匠吃。他怕人动手脚。”
我还是有点将信将疑。三叔急了:“你当叔骗你?你去问村里老人,谁不知道?你爷那把瓦刀能劈邪,就是因为早年处理过这种事!当年你爷的师兄王秃子,就是干这个的,被你爷拿瓦刀追了半条街,右胳膊上现在还有一道疤!”
我嘴上应着好好好,心里想的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法治社会,瓦匠还能下蛊不成?再说周师傅是镇上正规施工队的,签了合同的,能搞什么名堂?
三叔见我油盐不进,跺了跺脚走了,临走甩下一句话:“你爷的规矩你不听,出了事别怪叔没提醒你。”
第四天,我没太当回事,照常订了饭。
但那天中午我多留了个心眼,站在旁边看他们吃。周师傅还是第一个动筷,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冲我竖大拇指。刘三儿蹲在灶台基座旁边,一边吃一边拿瓦刀在地上划拉,我以为他在清理砖渣。大壮和小伍照旧闷头扒饭。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刘三儿每嚼一口饭,嘴唇都在动,像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我凑近了点,听见他好像在说“一顿一顿,砌进墙心”之类的,含糊不清,也可能是嘴里含着饭说话就这样。我喊了声“刘师傅”,他抬头冲我咧嘴一笑:“陈老板,你这肉做得真烂糊,入口即化。”然后继续低头吃。
我没再追问。但那天下午我路过灶台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刘三儿吃饭坐的那块地方。地上干干净净的,砖渣都扫走了,就剩几粒米饭粘在灰浆上。
第五天,刘三儿砌灶台。
老宅翻新要盘新灶,位置我定的,朝东,按爷爷当年的老图纸来的。刘三儿蹲在那儿一块砖一块砖地码,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砌得有点怪——砖缝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但他手快,抹刀一刮灰浆就盖住了,我也没看清。我问他:“刘师傅,缝里塞的啥?”他头也不抬:“没啥,灰浆没和匀,有点疙瘩。”我说那你和匀了再抹,他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师傅格外殷勤,主动给我夹菜:“陈老板,灶台今儿就能砌完,你下午来看看,哪儿不满意我返工。”
我吃了块红烧肉,觉得味道有点怪,说不上来哪儿不对。肥肉不香,瘦肉发柴,跟之前老李家的肉不太一样。我顺嘴问了一句:“周师傅,今儿肉在哪儿买的?”
周师傅正往嘴里扒饭,含含糊糊地说:“就镇上老李肉铺啊,天天在他家拿的。”
我没再多问,可能自己多心了。老李家有时候进肉渠道不一样,味道有波动也正常。
下午我去看灶台,刘三儿已经砌完了,灶面抹得溜光水滑,火口留得也合适。我蹲下来敲了敲灶台侧面,声音闷闷的,实心的,没问题。但就在我起身要走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了灶台底部一块松动的砖。
那块砖比别的砖颜色浅一点,灰浆也没填满,好像故意留了个活口。我蹲回去想把砖塞紧,手指头刚碰到砖缝,就感觉里面硌了一下,像塞了纸。
我心里咯噔一声,把砖抽了出来。
砖后面有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红纸包,叠成三角符的样子,跟爷爷以前给我叠的护身符一模一样。我小时候老生病,爷爷就给我叠红纸三角,里头包着艾草和朱砂,让我揣兜里。所以一看见这东西,我第一反应是哪个工人好心,给我也放了个护身符。
但打开之后,里面没有朱砂也没有艾草,只有一张黄纸,上面用黑墨写着我的名字、籍贯,还有……我的生辰八字,精确到时辰。
我后脖颈子一凉。
我的八字从来没跟施工队提过。周师傅来量房的时候只登记了身份证号和电话,身份证上只有年月日,没有时辰。这八字除了我家里人,没人知道。我爹妈都不一定记得我具体几点生的,只有爷爷记了一辈子,小时候老念叨“亥时生的娃命硬”。
我捏着那张黄纸站在原地,灶膛里刘三儿砌的烟道呜呜地响,好像有人在里头叹气。院子里大壮在搬砖,砖头磕在一起哐当哐当的,小伍推着独轮车从门口过,车轴吱呀吱呀叫。这些声音我平时根本注意不到,那天下午听着,全像是有人在背后嘀咕。
晚饭我没送。
我找了个借口说镇上馆子今天歇业,一人发了五十块钱让他们自己解决。周师傅笑呵呵接了钱,说“陈老板客气”,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刘三儿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师傅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平时不太一样,金牙没露出来,嘴角绷着,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到灶房方向,停了半秒。
那顿饭他们没在工地吃,四个人骑着摩托去了镇上。我扒着院墙看他们走远了,回头就钻进灶房,把那块砖重新抠开,把黄纸揣兜里,拿手机拍了照。
然后我给三叔打了个电话。
三叔来得快,骑个电三轮突突突就来了,车斗里还装着半袋子化肥,他连化肥都没卸,直接冲进院子。看完黄纸脸都白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小默,你知道这是啥不?”三叔捏着那张纸,指尖都在哆嗦,“这叫‘契纸’。瓦匠把主家的八字砌进墙里,就等于跟地基底下的东西立了契,拿你的命换他的运。”
我嗓子发干:“三叔,你说明白点,地基底下什么东西?”
三叔压着声音,跟做贼似的:“陈家坳这片地,早先是个乱葬岗。老一辈人都知道,村东头那片宅基地,底下埋的骨头都没起干净。你爷盖这院子的时候,地基往下多打了三尺,拿石灰糯米浆灌的底,就是为了镇住底下的东西。后来平坟盖房,别家没你爷那手艺,就随便夯了夯土,底下埋的啥全没动。”
我头皮一阵发麻。
三叔又说:“瓦匠要是心术不正,就拿主家八字当祭品,跟底下那些东西换财运、换阳寿。这叫‘吃绝户饭’——把主家吃干抹净,房子归他,地也归他。你爷当年收拾的那个王秃子,就是干这个的。你爷拿瓦刀劈了他的契纸,还剁了他两根手指头,王秃子才跑了。”
我骂了一句脏话。
三叔接着说:“你爷为啥不让人包饭?瓦匠砌墙的时候嘴里嚼着主家的饭,咽一口就在心里念一句咒,饭越吃越多,咒越念越深。等房子盖完,主家的气运就被瓦匠吃进去七八成了。你倒好,大鱼大肉伺候了五天,人家咒都念到灶王爷头上了!”
我脑子嗡嗡的。五天,五顿大荤,每顿刘三儿都蹲在灶台边上吃,一边吃一边往砖缝里抹灰……
“那现在咋办?”我问。
三叔想了想,说:“你爷走的时候有没有留啥东西给你?瓦刀?墨斗?或者什么书?”
我摇头。爷爷的东西我收拾的时候没细看,都堆在老厢房的杂物堆里,还没来得及翻。三叔一拍大腿:“赶紧去找!你爷留了后手,他干了一辈子瓦匠,不可能不防这一手!你爷那人精得跟猴似的,王秃子的事他吃过一回亏,还能吃第二回?”
我打着手电钻进老厢房。
老厢房里堆得满满当当,旧农具、腌菜缸、废纸箱、爷爷穿烂的胶鞋、缺了腿的板凳,什么都有。我翻了半个钟头,满手灰,在一堆旧蛇皮袋底下翻出来一个樟木箱子。箱子没锁,搭扣都锈了,一掰就开。
里头是爷爷那把瓦刀,刀刃上全是豁口,木柄磨得油光发亮。瓦刀底下压着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皮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吃饭规矩》。
我把册子翻开,纸都发黄了,有的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第一页就一句话:
“瓦匠吃饭,嘴里嚼的是饭,手里捏的是命。主家给一顿饭,瓦匠就能在墙里下一道咒。破解之法:他吃你多少,你让他吐多少。”
后面详细写了步骤。第一步,主家要当面看着瓦匠吃,自己不能动筷,这叫“看食”;第二步,等瓦匠吃完了,主家把剩菜剩饭连汤带水收起来,拿主家的旧衣服包了,压在灶台底下三天三夜;第三步,三天后打开,如果饭菜馊了臭了,说明咒已经解了;如果饭菜还是新鲜的,说明瓦匠道行深,得请老师傅出面拿瓦刀劈契纸。
册子后半部分还夹着一张纸,是爷爷的笔迹,写着王秃子的生辰八字和住址,底下画了个圈,打了个叉。纸背面写着:“王秃子,右胳膊有疤,见着躲远点,别硬碰。”
我连夜看完,天都快亮了。鸡叫头遍的时候我合上册子,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
第六天一早,周师傅带着人照常来上工,手里拎着镇上买的包子,嬉皮笑脸地说:“陈老板,今儿不麻烦你了,我们自个儿买了。”
我笑了笑,从厨房端出来一锅热粥、一屉馒头、四碟小菜,摆在院子石桌上。
“周师傅,昨儿没管饭是我不对。今天补上,这顿算我的。”
周师傅愣了一下,金牙闪了闪:“陈老板太客气了……”
“别客气。”我把筷子递到他手里,“吃完再干活,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四个人坐下就吃。刘三儿伸手抓馒头,我按住他手腕:“刘师傅,用筷子,手上有灰。”
刘三儿嘿嘿一笑,换了筷子。
我蹲在旁边看他们吃,自己没动筷。三叔在院门外头假装扫地,眼睛一直往这边瞟。大壮和小伍闷头扒饭,吃相跟平时没啥两样。刘三儿还是边吃边念叨,这回我竖着耳朵听清楚了——“一口砖一口饭,砌进墙里看不见;东家吃我我不吃,东家不吃我全咽”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跟念经似的。
周师傅吃得慢,每夹一筷子菜都先看我一眼,好像在试探什么。我冲他笑:“周师傅,吃啊,今儿肉多,管够。”
他勉强笑了笑,夹了块肉塞嘴里。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黄纸,往桌上一拍。
“周师傅,这玩意儿是在你家刘三儿砌的灶台里头翻出来的。你给解释解释,我生辰八字你从哪儿弄的?”
周师傅脸色刷地白了,嘴里那口馒头嚼到一半噎住了,直着脖子咽下去,金牙磕在碗沿上“叮”一声。
“陈老板,这、这肯定是误会……”
“误会?”我把三叔叫进来。三叔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昨天他们吃完扔在工地角落的饭盒。三叔把饭盒往桌上一倒,菜汤里头泡着几根头发丝,还有一小截用红绳系着的指甲盖。
“瓦匠吃饭,剩一口菜就是一口饵,头发指甲是饵上的钩。”三叔瞪着周师傅,“周老金,你师傅没教过你,陈家坳的活儿不能接?”
周师傅嘴唇哆嗦着,没说话。刘三儿想站起来,我一把按在他肩膀上——我比他高一个头,体重也压得住他。
“坐着吃,别停。”我把那锅粥往他跟前推了推,“我爷爷教过我,瓦匠吃进去的饭,得当着主家的面吐出来,咒才解得干净。这锅粥我熬了一早上,加了点我爷留下的东西,你们多吃点。”
刘三儿低头看着粥,脸色从白转绿,又从绿转紫。
周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都劈了:“陈老板,我也是……有人给钱让我干的,不关我事……”
“谁?”
他还没说,刘三儿突然嗷一嗓子,捂着肚子从凳子上滚下去了。粥碗摔在地上,热粥溅了我一裤腿。紧接着周师傅脸色发紫,捂着嘴想往厕所跑,没跑两步就蹲在墙根底下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黏糊糊的,黑乎乎的,一股子腥臭味,跟水泥灰拌了泔水似的。大壮和小伍也跟着吐,小伍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墙站不住。
三叔在旁边念叨:“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
我蹲在刘三儿跟前:“刘师傅,灶台底下还埋了多少东西?老实说,不然下一顿我让你吃真的水泥。”
刘三儿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我身后:“你、你自己看……”
我扭头一看,灶台砌完的地方,新抹的灰浆正在往下淌,里头隐隐约约透出个巴掌大的轮廓,像个倒扣的碗。我拿爷爷那把瓦刀把那块灰浆刮开,里头扣着个青花瓷碗,碗底朝上,用朱砂画了个我看不懂的符号。
碗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是我家老照片,爷爷年轻时候的,边上还站着个我不认识的老头,秃顶,穿中山装,右胳膊袖子挽着,小臂上一条蜈蚣似的长疤。
三叔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你爷的师兄,王秃子!早年跟你爷学徒,后来因为偷主家东西被逐出师门,跑镇上去了……”
我明白了。周师傅是王秃子的徒弟,借着翻修老宅的机会,替师傅报仇来了——顺带把我家这块地皮也吃进去。王秃子当年被我爷爷拿瓦刀劈了契纸、剁了手指头,在镇上窝了二十年,现在派徒弟来收账了。
周师傅吐完了,瘫在地上哼哼。我把那张全家福揣兜里,蹲在他面前:“周师傅,我爷爷不让人包饭,防的就是你这种人。但今天这顿饭是我请的,规矩我懂,你也懂。你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了,灶台底下的契纸我烧了,这事儿就算翻篇。”
周师傅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不敢相信。
“但——”我把瓦刀往地上一插,“从明天开始,工钱照付,饭不包了。你干完活拿钱走人,咱俩两清。你要是再动歪心思……”
我指了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我爷在那树底下埋过东西,你想试试?”
周师傅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壮和小伍还在旁边吐,周师傅扶着墙站起来,抹了把嘴,说:“陈老板,我周老金在镇上干了十五年,头一回栽这么脆。你爷那本册子……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看啥?”
“我就想知道……我吐出来的那些东西,算不算数?”
三叔在旁边冷哼一声:“你自个儿心里没数?你师傅王秃子教你的法子,你自己吃进去的咒,吐出来就散了,还想留后手?”
周师傅不吭声了,低着头把吐的东西收拾了,拿铁锹铲到村外垃圾坑里埋了。
后来房子盖完了,周师傅他们老老实实干到收工,再没出幺蛾子。刘三儿砌灶台重新拆了返工,这回我盯着他一块砖一块砖码的,灰浆和得匀匀的,砖缝里干干净净。我把那张全家福翻拍放大了挂在堂屋里,爷爷和那个王秃子并排站着,笑得跟没事人似的。照片底下我加了一行字:“陈老锤规矩,瓦匠不包饭。”
民宿开业那天,三叔来喝酒,喝到半醉拉着我说:“小默,你知道你爷为啥叫陈老锤不?”
“瓦刀劈契纸劈出来的名号呗。”
三叔摇头:“不止。当年王秃子给你爷下过一回咒,你爷用瓦刀把自己手指头剁了一截,拿血冲的咒。你看你爷右手是不是少根小指?”
我愣住了。爷爷右手确实少根小指,但他一直说是年轻时干活砸掉的。我问过我爹,我爹也说是砸的。
三叔打了个酒嗝,拍着我肩膀:“你爷那辈儿的规矩,是拿命换来的。你倒好,一顿红烧肉差点把宅基地搭进去。”
我没说话,闷头干了杯里的酒。
晚上收拾厨房,我掀开新灶台的锅盖,锅底的水面上浮了一层油花,映出我自己的脸。旁边不知道谁摆了一小碟红烧肉,肉皮上拿刀划拉出几个字——
“东家,今天的肉,还是你家的香。”
我端起来闻了闻,跟那天周师傅夹给我的那块一个味儿,说不上来的怪,肥不肥瘦不瘦的。我没动筷,连碟子带肉扔灶膛里烧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好像听见爷爷在院子里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早跟你说了不听。”
我蹲在灶膛前头,看着火把肉皮烤得滋滋冒油,想起爷爷那本《吃饭规矩》最后一页写的一句话。那页之前被水洇得看不清,我拿手电照了半天才认出来:
“吃饭事小,吃人事大。瓦匠吃主家一顿,主家还瓦匠一辈子。这买卖,做不得。”
我把火拨旺了些,那碟红烧肉烧成了一摊黑灰。
第二天一早,三叔来串门,看见我把灶台拆了重砌,拿的是爷爷留下的老青砖,一块一块码得跟城墙似的。三叔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小默,你这手艺有你爷三分意思了。”
我说:“三叔,下回你家翻修,我免费给你干。”
三叔乐了:“那敢情好,不过丑话说前头,我不包饭。”
我也笑了:“不包,咱陈家坳的规矩,谁包饭谁傻。”
三叔笑得直咳嗽,咳完了正色跟我说:“对了,你猜我昨儿去镇上赶集看见谁了?”
“谁?”
“王秃子。在肉摊上买肉呢,右胳膊还缠着纱布,不知道咋回事又伤了。他看见我扭头就走,腿脚倒利索。”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新砌的灶口,把青砖烤得暖烘烘的。我想起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爷爷的笑脸,想起他剁掉的半截小指,想起他二十年前拿瓦刀追了王秃子半条街。
有些规矩看着是迷信,其实是一代代人拿血换来的经验。你不信,它就给你上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