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落水被救上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她说自己是穿越女,谁惹她不痛快,她随时能回去,再也不回来。
我姐夫堂堂镇北侯,就这么被她治得服服帖帖,指东不敢往西。
我看在眼里,馋在心上。
新婚夜,我照搬我姐那套说辞,对夫君说。
沈砚舟果然从此对我百依百顺。
我说想吃岭南的荔枝,他派人快马去运。
我说院里的海棠挡了我的秋千,他隔日就命人移走。
我愈发骄纵,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沈砚舟每隔几天都要去城外庄子查账。
他说庄上孩子多,横冲直撞的怕冲撞了我,从不带我。
我想着身为当家主母,这种场合不露面像什么话,便偷偷跟了去。
却到了镇尾一处小院。
院门半掩,我刚凑近,就看见一个女子笑吟吟迎出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覆上她微隆的小腹,低头问:“前儿让人送来的酸枣糕还合胃口?肚里这个没闹你吧?”
1
我站在门缝后,冷风灌进我的衣领。
院子里的笑声清晰刺耳。
那个女子一身水红色襦裙,身形窈窕。
她仰着头,娇嗔地锤了沈砚舟胸口一下。
沈砚舟眼底全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你身子骨弱,大夫说了要静养。”
“这几日委屈你了,等我把那个疯妇手里的嫁妆全弄到手,就接你风光进门。”
女子依偎在他怀里,语调软糯。
“表哥,她整日疯疯癫癫,说什么自己来自几百年后,你真不怕?”
沈砚舟嗤笑一声。
“怕什么?”
“一个脑子不清醒的蠢货罢了。”
“她姐撞了头胡言乱语,哄得镇北侯团团转。”
“她倒好,有样学样,真把自己当成天上下来的神仙了。”
“要不是贪图她镇国公府的权势,还有她娘留下的三十万两陪嫁,我多看她一眼都嫌恶心。”
女子咯咯地笑起来。
“表哥待我最好了,那她要是吵着要走呢?”
沈砚舟眼神阴冷。
“走?进了我沈家的门,哪有那么容易走。”
“等她把秘方和银子全吐干净,我就找个道士,说她是孤魂野鬼夺舍。”
“一把火烧了干净,死无对证。”
“到时候,镇国公府也挑不出半点错处,我的沈夫人,只有你柳娇娇一人。”
柳娇娇笑得花枝乱颤,踮脚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我站在门外,指甲生生掐断在掌心。
掌心渗出鲜血,我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新婚那夜,我学着长姐的样子,居高临下地通知他。
我说我来自千年后的世界,受不得半点委屈,若敢负我,我随时能凭空消失。
沈砚舟当场跪在我脚边,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
原来全是演戏。
他不是怕我离开,他是怕银子飞了。
他把我当猴耍,背后却在盘算着怎么要我的命。
我后退两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巷子。
马车停在官道旁。
丫鬟春桃见我脸色惨白,急忙扶住我。
“姑娘,怎么了?世子爷在庄子上吗?”
我上了马车,擦干掌心的血迹。
“去镇北侯府。”
“奴婢这就去叫车夫赶车。”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城。
我靠在软垫上,脑海里全是我成亲这一年来的荒唐举动。
沈砚舟对我千依百顺。
我想吃醉仙楼的清蒸鲥鱼,他冒雨排了两个时辰的队。
我嫌婆母送来的布料俗气,当众剪碎,他反而替我向婆母赔罪。
满京城的人都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他们说姜令窈是个仗势欺人的泼妇,沈砚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我。
我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真有我姐那般手段。
可我姐能拿捏姐夫,是因为姐夫是真心爱她护她,包容她的一切怪癖。
而沈砚舟,是在故意纵容我。
他在全京城面前捧杀我。
他要让我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这样就算将来我暴毙而亡,所有人也只会拍手称快。
好深沉的心机。
好狠毒的算计。
马车停在镇北侯府门前。
我刚跨进内院,就听见我姐爽朗的笑声。
“裴凛,你今天要是洗不干净这盆衣裳,晚上就去偏房睡!”
紧接着是姐夫那带着讨好的声音。
“夫人莫气,我这就搓,保证连点灰渍都不剩。”
我掀开帘子走进去。
我姐姜令容正斜靠在贵妃榻上剥葡萄,姐夫裴凛堂堂一品军侯,挽着袖子在水盆前使劲搓衣裳。
见到我进门,我姐眼睛一亮。
“令窈来了?快坐,尝尝南边刚送来的葡萄。”
裴凛也朝我咧嘴一笑,神情憨厚。
我看着他们,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2
我姐手里的葡萄掉在地上。
裴凛手里的衣裳也顾不上了,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这是?沈砚舟那小子欺负你了?”
裴凛凶神恶煞地卷起袖子。
“老子这就提刀去砍了他!”
“裴凛你给我闭嘴,一边待着去!”
我姐喝退了他,走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哭什么?天塌下来有姐顶着呢。”
“沈砚舟到底干什么了?”
我伏在我姐肩头,把今天在庄子上看到的一切,全盘托出。
屋子里只剩下我的哽咽声。
裴凛气得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红木绣墩。
“畜生!沈家欺人太甚!”
“老子现在就去宰了他全家!”
“站住!”
我姐厉声喝止。
她转头看着我,眼神冷冽如冰。
“哭够了吗?”
我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干眼泪。
“哭够了。”
“哭够了就给我把背挺直。”
我姐伸手抚平我额前的碎发。
“从小我就教你,遇到烂人,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学我装神弄鬼,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皮毛,没看到骨头。”
“裴凛听我的,是因为我救过他的命,是因为我们出生入死换来的信任。”
“你拿谎言去试探一个狼子野心的人,能换来的只有更残忍的算计。”
我咬着下唇,低下头。
“姐,我知道错了。”
“错不在你,在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我姐冷笑一声。
“他不是想要你的嫁妆吗?”
“他不是想要功名利禄吗?”
“他不是养着外室,做着齐人之福的美梦吗?”
“那咱们就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裴凛凑上来,眼底冒火。
“夫人,你说怎么干,我带兵把沈家围了!”
“动刀动枪太便宜他们了。”
我姐拍拍我的手背。
“令窈,你现在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砚舟不是要榨干你吗?”
“朝堂上,沈家最近是不是正在争取户部侍郎的肥缺?”
我点头。
“沈砚舟的父亲沈伯爷,在工部窝囊了大半辈子,一直想让沈砚舟往上爬。”
“沈砚舟这几日天天在我面前叹气,说户部尚书喜欢奇思妙想的人才。”
“他明里暗里,都在套我脑子里的所谓‘未来方策’。”
我姐冷嗤一声。
“好啊,他既然要,你就给他。”
我姐凑到我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姐,这真能行吗?”
“相信姐,这叫量身定做的陷阱。”
我姐拍了拍手。
“去吧,把戏演足了。”
“让他爬得越高,摔得越碎。”
我走出镇北侯府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微痛。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平日里那副骄纵任性的神情。
沈砚舟,你想要我的命,我便先要了你的前程。
回到沈府时,沈砚舟已经坐在花厅里等我了。
他面容清俊,手里捧着一盒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见我进门,他急忙迎了上来,眼里满是焦急和心疼。
“窈窈,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了。”
“我从庄子上带了你最爱吃的糖栗子,亲自剥好了几颗,你尝尝?”
他递过来一颗剥得圆滚滚的栗子。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垢。
那是柳娇娇院子里的红泥土。
3
我看着递到嘴边的栗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我硬生生忍住了。
我扬起下巴,抬手一挥。
啪的一声脆响。
整盒栗子被我狠狠打翻在地上,滚得满屋都是。
沈砚舟手背被我打红了一片。
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阴鸷,快得让人抓不住。
紧接着,他又换上了那副逆来顺受的委屈神情。
“窈窈,怎么发这么大脾气?是不是下人伺候得不顺心?”
我冷笑一声,坐到主位上。
“沈砚舟,你拿这种街头贱物来糊弄我?”
“我说了多少次,我要吃的是西街李记刚出锅的云片糕,你带这黑不溜秋的破烂回来恶心谁呢?”
沈砚舟急忙蹲下身子,开始捡地上的栗子。
一边捡,一边低声下气地哄我。
“是我不好,我记岔了。”
“我这就亲自骑马去西街买,你千万别生气。”
“要是气坏了身子,或者……或者你一气之下回了那个世界,丢下我一个人可怎么活?”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神情无比真挚。
要不是亲耳听见他在柳娇娇面前说的话,我真要被他这副深情模样骗一辈子。
我冷冷地看着他演戏。
“行了,别捡了,看着心烦。”
我靠在椅背上,挑眉看他。
“你今日去庄子上查账,查得如何?”
沈砚舟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苦笑。
“还能如何,收成不好,几处铺子也在亏损。”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后,轻轻替我捏着肩膀。
“窈窈,工部侍郎的位置下个月就要定了。”
“可户部崔尚书向来铁面无私,只看实绩。”
“为夫在户部苦熬了三年,若没有惊世骇俗的策论,怕是争不过右丞相的外甥。”
他的手劲拿捏得恰到好处,声音极尽温柔。
“为夫要是升不上去,以后怎么在京城护着你?”
“别人看你的眼神,难免带着轻视。”
“窈窈,你上次说的那个……能让国库银子翻倍的‘神策’,可还记得详细?”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抹自负的傲慢。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在我们那个世界,这叫‘借鸡生蛋’,连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
沈砚舟捏肩的手猛地收紧,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当真?如何借鸡生蛋?”
我转过身,斜睨着他。
“很简单,户部现在不是正为江南水患的赈灾银发愁吗?”
“你上奏折,建议朝廷发行‘通宝票’。”
“让富商巨贾出资购买,朝廷许以高额分红,以工部未来的官窑产出为抵押。”
“此举不仅能瞬间筹集百万两白银,还能让商贾感恩戴德。”
沈砚舟听得两眼放光。
“以官窑抵押?许以高利?”
“妙啊!这简直是千古未有的奇思!”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兴奋得面色发红。
“崔尚书正为此事寝食难安,若我献上此策,户部侍郎的位置非我莫属!”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我。
“窈窈!你真是我的福星!”
“我沈砚舟三生有幸,才能娶到你这样神仙般的女子!”
我被他抱着,只觉得浑身发寒。
沈砚舟,你高兴得太早了。
这确实是借鸡生蛋的法子。
但在大厉朝,官窑乃皇家私产,未经圣谕擅自抵押,等同于谋逆。
更何况,我给你的计算账目里,藏着一个天大的漏洞。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我推开他,神情淡漠。
“要推行此策,必须先有一笔本金作为引子,吸引商贾跟风。”
“你沈家拿得出这笔银子吗?”
沈砚舟笑容一僵,面露难色。
“沈家……沈家账上现在只有两万两流动现银,这远远不够啊。”
他搓着手,期期艾艾地看着我。
“窈窈,你母亲留给你的嫁妆里,不是有十万两现银票据吗?”
“你能不能……先借给为夫周转?”
“等大局一定,为夫立刻双倍奉还给你!”
4
他终于打上我嫁妆的主意了。
上一世,不对,前几日,我若听到他要借银子,定会毫不犹豫全盘托出。
甚至还会觉得自己帮了他大忙,洋洋得意。
现在看着他眼底那贪婪的精光,我只觉得恶心。
我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我的嫁妆?”
“沈砚舟,你在想什么美事?”
沈砚舟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了。
“窈窈……你这是何意?”
“你不是说,我们夫妻一体吗?”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夫妻一体?那是你们封建社会的糟粕观念。”
“在我们那个世界,男女婚前财产分得清清楚楚。”
“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一分也别想碰。”
沈砚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生生压住了怒火。
“窈窈,我不是贪图你的银子,我只是为了沈家的前程……”
“沈家的前程关我屁事?”
我打断他的话,言辞刻薄至极。
“你若是连区区十万两都凑不齐,还当什么户部侍郎?趁早回乡下种地去吧!”
“滚出去,我看着你就烦!”
沈砚舟垂在袖子里的手攥得骨节泛白。
他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既然窈窈不愿,为夫自己想办法。”
他转身快步离开,连背影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叫来了春桃。
“去,给侯府递个信,让我姐夫派人盯紧沈砚舟。”
“看他今晚去哪儿借钱。”
春桃领命而去。
夜深人静,沈砚舟果然没有歇在正院。
暗卫传回消息。
沈砚舟连夜去了城外的庄子。
小院里,沈砚舟把桌上的茶具摔了个粉碎。
“该死的贱人!给脸不要脸!”
“要不是为了她手里的银子,老子何至于整日像条狗一样由着她作践!”
柳娇娇挺着肚子,柔声安抚他。
“表哥消消气,动了肝火伤身子。”
“她不肯出银子,那崔尚书那边怎么办?”
沈砚舟眼中闪过凶光。
“她不给,难道我就不会拿吗?”
“那三十万两嫁妆单子都在老太太房里的公中库房锁着。”
“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姜令窈手里,另一把在老太太手里。”
柳娇娇凑近他耳边,低声道。
“老太太向来最疼你,只要老太太开口……”
“不行,老太太胆子小,若是知道我们要动姜令窈的嫁妆,定会吓得阻拦。”
沈砚舟冷笑一声。
“我有更好的办法。”
“下个月初八,是老太太的六十大寿。”
“到时候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
“我已经联系了龙虎山的正德道长。”
“寿宴那日,道长会当众指出姜令窈是被九尾妖狐附体,言行乖张,祸乱沈家。”
“只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定了她是妖孽的罪名,就把她关进柴房。”
“到时候,镇国公府为了家族声誉,绝不敢包庇一个妖孽。”
“她的嫁妆,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顺理成章归我沈家所有!”
柳娇娇捂着嘴轻笑。
“表哥真是好计谋。”
“等她成了人人喊打的妖孽,就算死在柴房里,也没人会多问一句。”
暗卫把这段对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我听。
我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拔下一根金步摇。
金步摇的尖端锋利无比,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借妖邪之说,谋我性命,夺我嫁妆。”
沈砚舟,你算盘打得真响。
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
妖邪杀不了我,但圣上的律法,能要了你的狗命。
5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砚舟对我更加殷勤备至。
他不仅没有再提借银子的事,反而每日变着花样给我送奇珍异宝。
今天是一匣东珠,明天是一匹万金难求的流云锦。
甚至连我随口说的一句想看昙花,他都在深秋的夜里,命人搭起暖棚,硬生生催开了一院子的昙花。
满府的下人都在私下议论。
“世子爷对少夫人真是好到骨子里了。”
“少夫人成天甩脸子,世子爷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少夫人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我听在耳里,只当没听见。
沈砚舟越是殷勤,说明他心中的杀意越盛。
这是临死前的断头饭,他想让我麻痹大意,彻底放松警惕。
同时,朝堂上传来消息。
沈砚舟将那篇“通宝票”的策论呈递给了户部尚书崔大人。
据说崔尚书看后惊为天人,当即呈报给了御前。
圣上龙颜大悦,赞誉沈砚舟有经世之才。
工部侍郎的任命文书,只等户部首期通宝票试行成功,便立刻下发。
沈砚舟意气风发。
这几日回府,他走路都带着风。
但他依旧在我面前演戏。
一进房门,他便跪坐在我脚边,满脸感激。
“窈窈,圣上夸赞了我的策论!”
“这都是你的功劳,等我升了官,你就是三品淑人!”
“全京城的贵妇都要向你低头行礼!”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冷漠。
“这是自然,凭你的猪脑子,能想出这种绝妙法子?”
“若没有我,你一辈子也就是个从五品的小官。”
沈砚舟眼底闪过极致的厌恶,嘴角却硬生生挤出笑容。
“是是是,窈窈说得对,为夫全仰仗你。”
“过几日就是祖母的六十大寿了。”
“祖母特意吩咐,让你坐主桌,届时京城名流齐聚,为夫定要让所有人看看,我娶了一位多么了不得的夫人。”
我挑眉。
“老太太寿宴?我可不喜欢热闹,吵得很。”
沈砚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劝道。
“那怎么行?你是沈家的当家主母,这种大日子你不露面,别人会说我们沈家不睦的。”
“而且……而且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你一定要来。”
惊喜?
是惊天杀局吧。
我装作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便去坐坐。”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那些俗物敢惹我不痛快,我当场掀了桌子也是有的。”
沈砚舟连连点头,眼底却掠过一抹得逞的冷笑。
“自然,谁惹你不痛快,为夫第一个不放过他。”
他退下后,我从暗格里取出一叠账册。
这是沈砚舟这半个月来,为了推行“通宝票”,暗中联合几个富商秘密签下的抵押文书。
他以为崔尚书采纳了他的意见。
但他不知道的是,崔尚书是我祖父当年的门生。
沈砚舟呈上去的奏折,当晚就到了我姐夫裴凛的案头。
我姐夫顺藤摸瓜,查出了沈砚舟私自挪用官银,甚至将皇家官窑的干股作为抵押,换取了二十万两现银填补空缺。
他不仅贪婪,还胆大包天。
而那个怀着孕的柳娇娇,此刻正住在京郊沈家刚买下的大宅子里,大肆操办着迎娶平妻的嫁妆。
她以为只要我一死,她就能风风光光成为三品侍郎夫人。
我合上账册。
沈砚舟,你的死期,定在初八。
6
初八这一天,天朗气清。
永宁伯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沈家为了沈砚舟的前程,将老太太的六十大寿办得极尽奢华。
后花园里搭了戏台,名角咿咿呀呀唱着富贵戏文。
女眷们三五成群,坐在暖阁里吃茶说笑。
我盛装出席。
一身大红色的织金云锦长裙,头戴七宝攒珠凤钗,贵气逼人。
我刚走进暖阁,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夫人们交换着眼神,神情各异。
沈老太太坐在正位上,穿着绛紫色寿字袍,脸色微沉,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
沈夫人,也就是我婆母,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哎哟,大功臣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少夫人的寿辰呢,穿得比寿星还要扎眼。”
我连正眼都没瞧她,直接在主位旁边的空位坐下。
“婆母若是嫌扎眼,可以闭上眼睛。”
“毕竟我身上这件云锦,是圣上御赐给我姐夫的,我姐随手赏了我几匹。”
“沈家库房里那些发霉的旧货,我还真看不上。”
婆母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沈老太太咳嗽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令窈啊,今日是老身的寿辰,你少说两句。”
“知道你来自什么异世,脾气大。”
“但人伦常理,长幼尊卑,还是要守的。”
我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老太太,等会儿发生的事,您老人家可得挺住。”
“别到了最后,连尊卑都顾不上了。”
老太太眼神微微一变,避开了我的目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沈砚舟陪着几位朝廷大员走进了后院。
为首的,赫然是户部尚书崔大人,以及几位朝中重臣。
更让我姐夫裴凛亲自作陪,排场极大。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行礼。
沈砚舟春风得意,快步走到老太太面前跪下拜寿。
“孙儿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急忙将他扶起来。
“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
沈砚舟站起身,目光转向我,眼底深处翻涌着疯狂的杀意。
他忽然清了清嗓子,朝四周团团一揖。
“诸位长辈,各位同僚。”
“今日借祖母寿辰,沈某有一件关乎家门存亡,甚至关乎大厉朝国运的大事,不得不当众讲明!”
原本热闹的花厅瞬间安静下来。
裴凛斜靠在一旁的朱红柱子上,手里把玩着玉佩,神情似笑非笑。
崔尚书则面色肃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老太太立刻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
“舟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能有什么大事?”
沈砚舟猛地指向我。
“祖母!母亲!非是孙儿不孝,实在是家门不幸,招引了妖孽!”
他声音极大,在大厅里炸响。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端着茶盏,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沈砚舟指着我,痛心疾首地控诉。
“此女姜令窈,根本不是镇国公府的嫡女!”
“她乃是千年厉鬼借尸还魂,潜伏在我沈家!”
“她性情大变,骄奢淫逸,忤逆长辈,甚至满口荒唐的异世怪谈!”
“这一切,皆是妖孽作祟的铁证!”
7
大厅里炸开了锅。
“妖孽借尸还魂?这……这是真的吗?”
“怪不得!我就说姜家二姑娘以前知书达理,怎么嫁进沈家后变得如此跋扈狂妄!”
“原来是被妖物附了体!”
几个胆小的贵妇甚至吓得后退了几步,掩着帕子惊恐地看着我。
婆母立刻抹着眼泪嚎啕大哭起来。
“我就说啊!我儿命苦啊!”
“娶了这么个祸害进门,折磨得我们全家不得安宁!”
“舟儿,快想办法收了这妖孽啊!”
沈砚舟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得逞之色。
他拍了拍手。
“有请龙虎山正德道长!”
偏厅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黄色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留着长须的中年道士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他神情肃穆,仙风道骨。
正德道长一进门,手中的罗盘便疯狂转动起来。
他猛地抬头,桃木剑直指我的面门。
“好浓重的妖气!”
“此女眉心聚煞,周身阴气缠绕,定是千年不散的妖狐恶魂夺舍重生!”
“若不立刻将其诛杀焚烧,沈家满门必遭血光之灾,甚至殃及京城百姓!”
沈老太太吓得直哆嗦,颤声道。
“道长!可有法子破解?”
正德道长冷哼一声。
“自然是布下真火雷霆大阵,取其心头血,将其肉身当场焚化,方能驱散妖邪!”
沈砚舟立刻站出来,满脸大义灭亲的悲痛。
“诸位做个见证!”
“姜令窈虽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但妖孽祸乱人间,沈某绝不敢徇私!”
“来人!将这妖孽拿下,绑到院中烈火台上!”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冲进来八个身形彪悍的家丁,手里拿着绳索和桃木钉,直奔我而来。
宾客们吓得四散退开,生怕沾染了晦气。
整个大厅里,唯独裴凛和我神色如常。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护在我身前。
“世子爷!你疯了!我家姑娘是镇国公府的千金,是镇北侯的小姨子,你们谁敢动她!”
沈砚舟厉声喝道。
“什么国公府千金!她分明是孤魂野鬼占了身子!”
“镇国公若在此,也绝不会容许妖孽顶着他女儿的皮囊为非作歹!”
“给我拿下!”
家丁们恶狠狠地扑上来。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春桃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突然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戏台的柱子上,吐血昏死过去。
裴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前。
他单手负后,冷眼扫过剩下的六个家丁。
“本侯在此,我看谁敢动我小姨子一根汗毛。”
沈砚舟脸色微变,但随即咬牙道。
“侯爷!您也是被妖孽蒙蔽了双眼!”
“令夫人当年落水后也曾胡言乱语,说不定也是……”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砚舟脸上。
沈砚舟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出手的不是裴凛,而是我姐姜令容。
我姐一袭劲装,手握马鞭,大步从门外走进来。
她眼底全是煞气。
“沈砚舟,你活腻歪了,连老娘也敢编排?”
沈砚舟捂着脸,又惊又怒。
“姜令容!你敢打我?这里是沈家!”
“道长在此,天下公道在此,任凭你们武将跋扈,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正德道长也立刻上前一步,义正言辞。
“侯爷,夫人,贫道乃奉三清法旨除妖,尔等若横加阻拦,便是与天道为敌!”
我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大厅中央。
我看着沈砚舟,又看了看那位正德道长。
“妖孽?”
我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回荡在死寂的大厅里。
“沈砚舟,你为了吞我嫁妆,迎娶外室,连这种下三滥的把戏都使出来了,真是难为你了。”
8
沈砚舟瞳孔骤缩。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外室!什么嫁妆!”
“死到临头还想血口喷人!”
我没有理会他的狂吠,而是转头看向那位正德道长。
“正德道长,原名刘大壮,冀州人士。”
“五年前因奸杀民妇被官府通缉,逃至京郊改头换面,成了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三日前,沈砚舟在城外杏花酒楼,给了你五百两银票,让你在今日寿宴上指认我是妖孽。”
“刘大壮,我怀里这份通缉令上的画像,你可想瞧上一瞧?”
假道士原本傲慢的神色瞬间碎裂。
他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桃木剑当啷落地。
“夫人饶命!侯爷饶命!”
“是沈世子指使我的!全是他让我干的啊!”
“他说只要我在寿宴上把罪名坐实,事后不仅给我剩下的一千两,还保我出京!”
“小人见钱眼开,猪油蒙了心,求夫人饶命啊!”
满堂哗然。
方才还义正言辞的道长,转眼间成了亡命的通缉犯。
沈老太太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婆母吓得面无人色,指着假道士破口大骂。
“你……你休要含血喷人!”
沈砚舟更是气急败坏,拔出腰间的佩剑就要去刺假道士的喉咙。
“妖道!竟敢构陷朝廷命官,我杀了你!”
裴凛手指一弹,一颗碎银子飞出,精准地击在沈砚舟的手腕上。
当啷!
佩剑脱手落地。
裴凛冷声道。
“沈世子,当着本侯的面杀人灭口,你当本侯是死的吗?”
沈砚舟捂着剧痛的手腕,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强作镇定,转头看向户部尚书崔大人。
“崔尚书!您是内阁重臣,您看这镇北侯府仗势欺人,简直无法无天!”
“今日这妖女若不除,天理难容啊!”
崔尚书站在人群前,面色冰冷如铁。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沈砚舟一眼,而是跨前一步,对着我微微拱手。
“姜二姑娘,老夫按您的吩咐,已经将人带来了。”
沈砚舟一愣。
“什么人?”
大门外,两名禁军押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挺着大肚子,头上戴着金步摇,身上穿的绫罗绸缎比在场的大多数贵妇还要华贵。
正是柳娇娇。
沈砚舟看到柳娇娇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三步。
“娇娇……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娇娇一进门就哭得梨花带雨。
“表哥救我!他们突然闯进宅子里把我抓了来!”
“表哥,你不是说今天就能把那个贱人烧死,然后风风光光抬我进门做正妻吗?”
“我们的孩儿马上就要生了啊!”
轰的一声。
整个沈家大厅彻底炸开了。
宾客们的议论声如沸水般翻滚。
“天哪!沈砚舟竟然在外面养了外室,连孩子都有了!”
“还要烧死原配,扶正外室?这等狼心狗肺之徒,简直禽兽不如!”
“方才他还一口一个妖孽,原来是为了杀妻夺产!”
沈砚舟面如死灰。
他看着柳娇娇,又看着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早就知道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9
我走到沈砚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沈砚舟,你以为你演得很像吗?”
“你在庄子上抱着她,商量着怎么用一把火把我烧死的时候,我就在门外看着。”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蠢货,说我不知天地厚。”
“可你算计我的每一步,都在我姐的眼皮子底下。”
沈砚舟浑身发抖,指着我,咬牙切齿。
“就算我养了外室又如何!”
“大厉律法,男子纳妾乃是常理!”
“我不过是想除掉你这个不守妇道的恶妇!”
“崔大人!下官所献的‘通宝票’神策,乃是利国利民的大计!”
“下官有大功于朝廷,圣上不日便会下发侍郎官服!”
“你们就算抓了娇娇,也定不了我的罪!”
沈砚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朝崔尚书喊道。
“崔大人,您说句话啊!通宝票一出,国库充盈,下官何罪之有!”
崔尚书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沈砚舟,接旨吧。”
沈砚舟一愣,随即狂喜,以为是封赏到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沈砚舟接旨!谢主隆恩!”
老太太和婆母也急忙跪下,满脸欣喜。
崔尚书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伯府世子沈砚舟,包藏祸心,伪造政策。”
“私自挪用工部官银二十万两,擅将皇家官窑作为抵押,行欺君罔上之举!”
“且其勾结奸商,哄抬物价,致使江南民怨沸腾!”
“着即削去世子爵位,革除一切功名,抄没家产,押入刑部大牢,择日问斩!”
“永宁伯府阖府同罪,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钦此!”
圣旨念完的瞬间。
沈砚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不……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那是神策!那是千年后的法子!怎么会是谋逆?!”
他猛地转头瞪向我,目眦欲裂。
“姜令窈!是你!是你害我!”
我冷笑一声。
“不错,是我。”
“官窑乃天子私产,你私自抵押,是为谋逆。”
“我给你的算式里,高额的利息会在第三个月彻底崩盘,导致银库亏空。”
“沈砚舟,你若是有一点真才实学,稍微核算一下账目,就能看出其中的死穴。”
“可惜啊,你贪心不足蛇吞象,满脑子都是升官发财,迫不及待地拿着它去邀功。”
“害死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贪婪和愚蠢。”
沈老太太听到流放三千里,双眼一番,当场中风晕死了过去。
婆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倒在沈砚舟身边撕打他。
“你个逆子!你害了全家啊!你害了全家啊!”
整个沈家乱作一团。
大批禁军如潮水般涌入沈府,冰冷的铁甲声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抄家!”
禁军首领一声令下,虎狼般的兵丁冲向沈家各处库房。
宾客们惊慌失措地退避三舍,生怕被牵连。
柳娇娇吓得瘫坐在地上,身下忽然渗出一滩猩红的鲜血。
“肚子……我的肚子好痛……表哥救我!”
她痛苦地哀嚎着,可在场的禁军和沈家人,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沈砚舟被两名五大三粗的禁军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
昔日风度翩翩的伯府世子,此刻灰头土脸,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底终于浮现出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10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霉烂和血腥的味道。
我穿着一品诰命的凤冠霞帔,在狱卒的引路下,走进了最深处的天字号死牢。
铁门被沉重地推开。
沈砚舟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头发蓬乱,身上满是鞭痕和污垢。
听到脚步声,他迟钝地抬起头。
当看清是我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度怨毒的光芒。
“贱人……你来看我的笑话?”
他挣扎着想扑上来,但脚腕上的粗重铁镣让他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我站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砚舟,明日午时,便是你问斩的时刻。”
“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沈砚舟趴在地上,忽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夫妻一场?哈哈哈哈!”
“姜令窈,你装神弄鬼,把我害成这样,你以为你赢了吗?”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被退了婚的弃妇!”
“你这一辈子,也休想再嫁出去!”
我唇角微扬,拿出一张盖了官印的绝婚书。
“沈砚舟,你搞错了两件事。”
“第一,圣上下旨,念我揭发谋逆有功,特赐我们‘义绝’。”
“不是你休我,也不是和离,是我姜令窈义绝了你这个逆贼。”
“我的三十万两嫁妆,一文不少地抬回了国公府,圣上还额外赏赐了我千两黄金。”
沈砚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那张明晃晃的绝婚书,胸口剧烈起伏。
我收起文书,继续说道。
“第二,你心心念念的柳娇娇,今日清晨已经咽气了。”
沈砚舟猛地瞪大眼睛。
“娇娇……娇娇怎么了?孩子呢?!”
“孩子是个死胎。”
我语气平淡。
“她本就是小门小户的庶女,身子骨弱,受了惊吓大出血。”
“沈家抄家后,没人给她请大夫,沈老太太中风瘫痪,你母亲连自己都顾不上,直接将她扔出了沈府大门。”
“她在乱葬岗边的一间破庙里挣扎了三天,死的时候,身下一片血污,连张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沈砚舟面色惨白如纸。
他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落下。
“娇娇……我的儿啊……”
他猛地抬起头,双膝跪地,拼命地朝我磕头。
咚!咚!咚!
额头狠狠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瞬间头破血流。
“窈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求你!你看在我们成亲一年的份上,看在我曾经对你百依百顺的份上,去求求侯爷,求求圣上吧!”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只要你救我一命,我做牛做马伺候你!我沈砚舟给你当一辈子的狗!”
沈砚舟痛哭流涕,涕泪横流。
他爬过来,试图去抓我的裙角。
我嫌恶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肮脏的手。
“百依百顺?”
我冷笑一声。
“沈砚舟,你对我的百依百顺,不过是在给我挖坟墓。”
“你在全京城面前捧杀我,让我变成所有人眼里的疯妇。”
“你暗中找道士,想用烈火将我活活烧死。”
“那时候,你可曾想过放我一条生路?”
沈砚舟身子狠狠一颤,跪在地上,眼神彻底空洞。
11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沈砚舟,黄泉路上,走慢些。”
“柳娇娇还在奈何桥头等着你呢。”
我迈步走出死牢。
身后传来沈砚舟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哭嚎声。
“姜令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妖女!你这个毒妇!我咒你不得好死!”
铁门轰然关上,将所有的咒骂与怨毒隔绝在幽暗的地底。
走出刑部大牢,外面的阳光格外灿烂。
刺骨的寒冬已经过去,初春的微风带着淡淡的泥土芳香。
一辆宽敞华丽的马车停在牢门外。
我姐姜令容正掀开帘子朝我招手。
“令窈,磨蹭什么呢?快上车!”
“聚仙楼新来了一个江南名厨,醉蟹做得一绝,姐夫已经包下了整座酒楼,给你接风洗尘!”
裴凛骑着高头大马守在车旁,见我出来,豪爽地咧嘴一笑。
“小姨子受苦了,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全记在侯府账上!”
我走上前,借着春桃的手上了马车。
车厢里暖炉烧得正旺,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果子和热气腾腾的酥茶。
我姐递给我一杯茶,仔细打量着我的神色。
“痛快了?”
我端着茶,小口抿了抿,唇齿留香。
“痛快了。”
“以前总觉得,凭着几句大话就能把男人拿捏在手里。”
“现在才明白,权势、银钱,还有自己的清醒,才是女人在这世道立足的根本。”
我姐赞许地揉了揉我的头,笑得眉眼弯弯。
“开窍了就好。”
“沈砚舟那种垃圾,踩死他都脏了鞋底。”
“以后想怎么活,就怎么活,镇国公府和侯府就是你最大的底气。”
马车缓缓启动,穿过喧闹的长街。
街头巷尾,百姓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着昨日的告示。
“听说了吗?那个意图谋逆的沈世子,明日就要被问斩了!”
“活该!贪图国舅爷的家产,还想烧死原配,真是丧尽天良!”
“姜二姑娘真是深明大义,亲自搜集证据大义灭亲,实乃奇女子啊!”
阳光透过车窗的薄纱洒在我的膝头。
我掀起帘子,看着窗外繁华热闹的街市,嘴角扬起一抹释怀的笑意。
沈砚舟死了,沈家彻底败了。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