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睁眼,摔进了原始森林。
月光下,一个黑皮兽人正在扭腰跳蛇舞。
我以为自己要被叼回窝里当口粮。
直到他扭完最后一个胯,冲我开口:
“家人们,点赞关注不迷路。”
那是我三年前扑街视频里的开场白。
后来我才知道。
他们全族都会背。
【第一章】
我叫唐小饱。
职业:舞蹈博主。
粉丝:三十七个,其中九个是我妈的小号。
那天我去山里的湖边拍新舞。
手机架在石头上,刚扭到第三个八拍,脚底一滑。
扑通。
湖水先是绿的,然后是黑的,然后是热的。
再睁眼,我脸朝下趴在一堆烂叶子里。
嘴里有泥。
鼻子里全是又湿又闷的腥甜味。
我撑着地爬起来。
头顶的树比楼还高,藤条一根根垂下来,每根都比我的腰粗。
远处有东西在叫,嗷呜嗷呜,叫得我后脖子一凉。
我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摸了个空。
第二反应是低头看脚边。
一朵蘑菇,比我家电饭锅还大。
我腿一软。
神农架也长不出这种东西吧?
我深一脚浅一脚,往有光的地方走。
拨开最后一丛蕨叶,我愣住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
月亮大得吓人,挂在头顶,白得发亮。
月光底下站着一个男人。
不对。
站着一个东西。
他至少一米九往上,皮肤是深黑褐色,被月光一照泛着油亮的光。
宽肩,窄腰,腹肌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
腰上只围了一圈兽皮。
身后还有一条黑色长尾巴,正慢悠悠地甩。
他在跳舞。
腰往左一扭,胯往右一顶,两条胳膊举过头顶,手腕绕来绕去。
扭得那叫一个缠,那叫一个妖。
我喉咙发干。
不是馋。
是怕。
纪录片里说过,有些动物捕猎之前会先跳一段,把猎物看傻了再下嘴。
我现在就挺傻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咔嚓。
一根枯枝在我脚底下断成两截。
他停了。
尾巴也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
一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钉在我脸上。
我全身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
完了。
我唐小饱,二十四岁,没谈过恋爱,没火过一条视频,今天要死在一个跳舞的野人嘴里。
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
两步。
地上的落叶被他踩得沙沙响。
我脑子转得飞快。
装死?他已经看见我站着了。
跑?他那两条腿,一步顶我三步。
跪?
跪吧。
我扑通一声跪下去,双手合十。
“大哥!我肉酸!我三天没洗澡!我胆固醇还高!你吃了会拉肚子的!”
他在我面前停住,低下头。
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声音,咕噜咕噜,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然后他弯下腰。
那么大一个人,弯得小心翼翼。
他把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
上面躺着一颗果子,红里透金,圆滚滚的,散着一股甜味。
我盯着果子。
又盯着他。
懂了。
先喂肥,再吃。
这是养猪的流程。
可是我饿。
从掉进湖里到现在,我一口东西都没吃。
我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过果子,一口咬下去。
汁水爆了满嘴。
甜得我眼眶一热。
死就死吧。
做个饱死鬼也算对得起我这名字。
我三两口啃完,抬头。
他还蹲在我面前看我,耳朵动了动。
他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嗓音又低又哑。
“家……人……们。”
我嘴里最后一口果肉卡在了喉咙。
他又说:
“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哦。”
我当场咳得惊天动地。
这句话,是我每条视频结尾必说的台词。
一字不差。
连那个“哦”的尾音往上挑,都跟我一模一样。
【第二章】
“你从哪儿学的!”
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他鼻子喊。
他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非常认真地回答我:
“点赞。关注。不迷路。”
我两眼一黑。
还没等我缓过来,他直接伸手,把我整个人捞起来,往肩膀上一扛。
我脑袋朝下,屁股朝天,肚子硌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
“放我下来!我刚吃完东西!我要吐了!”
他脚步顿了顿。
把我从肩上放下来,换成横抱。
还低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不吐了,才继续往前走。
我躺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滚烫。
心跳得乱七八糟。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树林里出现了火光。
是一个部落。
一圈木头和兽皮搭的房子,中间一大片空地,烧着篝火。
火边坐着几十个兽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都长着尾巴和耳朵。
他抱着我走进去。
所有声音一下子没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盯着我。
我缩了缩脖子。
要开席了吗?
下一秒。
所有兽人同时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爱心。
然后胯往右边一顶。
“家人们!”
几十个声音,齐声,响彻山谷。
我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这个动作。
是我的结尾招牌动作。
我自己都觉得土,拍了一百多条,从来没换过。
一个小崽子跑过来,扯着我的裤腿,奶声奶气地喊:
“宝子们,三连支持一下!”
我的脚趾在空中抠出了一套三室一厅。
他把我放下来,牵着我往空地正中间走。
那里有一块平平的大石头,上面铺满了花。
花中间放着一个草编的篮子。
篮子里躺着一部手机。
旁边连着一个太阳能充电宝。
那是我的手机。
三个月前我在那个湖边拍视频,手机连着充电宝一起掉进水里,我捞了一下午都没捞着。
现在它亮着屏。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我的视频。
播放量全站最低的那条,水蛇腰挑战。
视频里的我,扭得浑身僵硬,扭到第十七秒,脚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我爬起来,强装镇定,比了个爱心:
“家人们,这是新版本的动作。”
视频播到我摔倒那一下。
全场兽人齐刷刷往地上一坐。
整整齐齐。
一个都没落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把我摔跤,当成舞蹈动作学了。
我终于明白,刚才林子里那个黑皮兽人跳的是什么了。
是我的水蛇腰。
他跳得比我好一百倍。
一个白胡子老兽人颤巍巍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直哆嗦,说了一大串,最后憋出两个字:
“神女。”
旁边的人跟着喊:
“神女!镜子里的神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冷哼。
人群自动分开。
走出来一个瘦高的老头,头上顶着一大串兽骨,脸上画满了白道道,手里拄着一根骨头拐杖。
他一出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只有抱我回来那个黑皮兽人,还站得笔直。
老头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
他也会说我们的话,比别人说得流利。
“镜中神女,是假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一字一顿:
“真神女,会跳神舞。明天月亮升起来,你跳。”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黄牙。
“跳错一步,喂大蛇。”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住在黑皮兽人的屋子隔壁。
我这才知道他叫乌棘。
部落里最强的战士,一个人杀过一头剑齿兽,平时三天说不了一句话,族里的雌性没人敢靠近他。
那个骨头老头叫老骨,是部落的巫祝。
三年前,天上掉下来一面会发光的镜子,是他第一个捡到的。
他说镜子里是月神,只有他能听懂月神的话。
从那以后,部落里大事小事,全听他一个人解释。
我抱着膝盖坐在兽皮上,越想越慌。
神舞,就是我的水蛇腰。
可我自己跳了一百遍都没跳顺过。
门帘一掀,乌棘走进来。
他手里又拿着一颗果子,放在我面前,然后在门口坐下,背对着我,尾巴挡着门。
我咬着果子,突然灵机一动。
“乌棘,你教我跳。”
他回过头,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我指指自己,又扭了扭腰。
“我,不会。你,教。”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站起来扭了一下。
他皱眉,伸手按住我的腰,往左边轻轻一推。
“这里,慢。”
他的手掌又大又烫,整个罩住我的腰。
我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我又扭了几下。
扭到一半,他突然抬手拦住我。
“不对。”
他很严肃地指着地面。
“这里,摔。”
我:“……”
“那个不用学。”
“要学。”他坚持,“神摔。最重要。”
我仰天长叹。
我自己的黑历史,被人当成了核心动作,还要我照着练。
那一晚,我在乌棘的指导下,摔了四十七次。
第二天,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全族都围在了空地上。
老骨站在石台旁边,他身边多了一个年轻的雌性。
个子高挑,红棕色的头发编成辫子,腰细腿长,耳朵尖尖的,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旁边的果婶凑过来跟我咬耳朵,她是部落里最爱说话的人,也会几句我的话:
“赤芽,巫祝的女儿。跳神舞,三年,最好。”
老骨拐杖一敲:
“先让赤芽跳。神女,看清楚。”
赤芽走到中间。
她一开始跳,我就知道我完了。
腰软,胯稳,手腕绕得又快又好看。
跳到第十七个拍子,她往地上一坐,坐得干脆利落,起身的时候还带了个转身。
比我原版好看一万倍。
全场欢呼。
赤芽站起来,下巴抬得高高的,看着我。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也配?
轮到我了。
我走到场地中间,手心全是汗。
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我开始扭。
第一个八拍,还行。
第二个八拍,手和脚顺拐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老骨在旁边冷笑,赤芽抱着胳膊,嘴角往上翘。
我越慌越乱,第三个八拍刚开头,我就忘了动作。
脑子一片空白。
人群的嘀咕声越来越大。
有个小崽子喊:“她不会!”
我脸上烧得通红,脚下一乱。
左脚绊了右脚。
整个人往后一仰。
一屁股坐在地上。
扑通。
全场安静了。
我坐在地上,眼前发黑,心想这下真要喂大蛇了。
然后,那个白胡子老兽人颤抖着站起来,指着我,声音都劈了:
“神摔!”
全场炸了。
“是神摔!跟镜子里一模一样!”
“姿势一模一样!连那个龇牙都一样!”
“赤芽坐得太好看了,神女坐得才是对的!”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朝着我拜。
我坐在地上,懵了。
我抬头,看见乌棘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没跪,冲着我,嘴角很轻很轻地扬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赤芽的脸,白了。
老骨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全都凸了起来。
他用力一敲地面,压住所有的欢呼声。
“摔,可以是巧合!”
他转身指着石台上的手机。
“三天后月圆,月神镜要熄灭。真神女,能让神镜重新亮起来。”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亮不了,就是恶灵。”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手机屏幕的右上角,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九。
而那个太阳能充电宝,不见了。
【第四章】
我住进乌棘家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他屋子最里面,用兽皮帘子隔出了一个小角落。
那天他出去打猎,我好奇,掀开了帘子。
然后我站在原地,三分钟没动。
墙上,挂着一排树皮。
每一块树皮上,都用炭画着一个人。
大眼睛,圆脸蛋,头上扎一个丸子。
画得歪七扭八,但我认得出来。
是我。
旁边是一排草编的小人,都扎着丸子头,摆着比爱心的姿势。
再旁边,是一整面墙的刻痕。
刻痕分成很多组,每一组下面,都画着一个小图案。
有一组画的是一个人摔倒,下面的刻痕密密麻麻,我数到三千就数不下去了。
我反应过来了。
这是他看我每条视频的次数。
我捂住脸,蹲在地上。
我的三十七个粉丝里,九个是我妈。
剩下的二十八个,原来有一个,在另一个世界,看了我三千遍。
晚上乌棘回来,扛着半头野猪。
他一进门,看见帘子被掀开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一个人杀剑齿兽的男人。
那个全族雌性都不敢靠近的男人。
脸,一点点红了。
黑皮都盖不住的那种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朵尖。
他耳朵往后一压,尾巴猛地缩到身后。
然后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咚的一声,撞在门框上。
我笑得在兽皮上打滚。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最后憋出一句:
“不许,笑。”
“那你画得这么丑,我能不笑吗?”
“不丑。”他声音闷闷的,“好看。”
我笑不出来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醒来,门口都有一颗甜果。
红里透金,和第一天晚上那颗一模一样。
我每天都吃,吃得心满意足。
直到第三天早上。
我坐在门口啃果子,果婶端着一筐野菜路过,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旁边几个雌性也围过来,一边看我一边捂着嘴笑。
“干嘛?”我问。
果婶挤眉弄眼:“神女,吃了几颗了?”
“七颗吧,怎么了?”
她们笑得更大声了。
果婶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甜果,雄性,送雌性。求偶。”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吃了,就是答应。”
我嘴里那口果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我吃了七颗。
从第一天晚上,到现在,我吃了整整七颗。
第一颗还是我跪着吃的。
我腾地站起来,脸上滚烫,冲到乌棘面前。
他正在磨石矛,抬头看我。
我把啃了一半的果子举到他眼前:
“你送我果子,是求偶?”
他点头。
“你第一天晚上就送了!”
他又点头。
“那时候你根本不认识我!”
他放下石矛,金色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我。
“认识。”
他说。
“三年前,就认识。”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很轻地拉住我的手腕。
“你说的。一车。”
“什么一车?”
他没回答,拉着我就往林子深处走。
【第五章】
他带我走到一座山壁前面。
山壁上有个洞口,被藤条和石头堵得严严实实。
他把石头一块块搬开。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味,扑面而来。
我探头往里看。
愣住了。
整个山洞,从地面一直堆到洞顶,全是黄澄澄的果子。
最底下一层已经干成了黑褐色,中间一层蔫了,最上面一层新鲜饱满,挂着露水。
我认出来了。
是芒果。
这个世界的野芒果,个头比我那边的大一圈。
乌棘站在洞口,挺直了背。
他张开嘴,用我的声音,用我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背:
“谁要是给我买一车芒果,我当场嫁给他。”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我某次直播的切片。
那天没人看,我一个人对着镜头啃芒果,啃得满脸都是汁,随口胡说了一句。
播放量,十二。
十二个人里,有一个,当真了。
“三年。”乌棘伸出三根手指,“每天,摘。”
他指了指最底下那层黑褐色的果子:“镜子来的第一天。”
又指指最上面:“今天早上。”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
“一车,够了吗?”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想告诉他,那是开玩笑的。
我想告诉他,这句话我说完就忘了。
我想告诉他,我们那边的“一车”,不是一个山洞这么多。
可他就那么看着我。
耳朵竖得笔直,满眼都是期待。
我深吸一口气。
“乌棘,那个……其实……”
他的耳朵,慢慢往下耷拉了一点。
我把话咽回去了。
“其实……有点多。”
他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我扶着额头,心里在疯狂尖叫。
唐小饱,你完了。
你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被一个野人用三年的芒果,堵在了山洞门口。
更要命的是,我的心跳得好快。
当天下午,我们刚回到部落,老骨就带着几个兽人堵在了乌棘家门口。
“乌棘。”老骨拄着拐杖,“月圆祭典,要剑齿兽的心做祭品。你去北边山里猎一头。”
乌棘皱眉:“北边山,来回,四天。”
“对。”老骨笑了,“月神的祭品,只有你能猎到。你不去,就是对月神不敬。”
全族人都看着乌棘。
他看了我一眼,咬着牙,拿起石矛。
走之前,他把一颗甜果塞进我手里,弯腰在我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
“等我。”
我捏着那颗果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转过身,老骨在看着我。
赤芽站在他身边,也在看着我。
石台上,手机屏幕的电量,跳到了百分之九。
【第六章】
乌棘走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日子不好过了。
我去溪边打水,赤芽带着几个雌性站在上游,把脚伸进水里,搅得一片浑浊。
我去领肉,分肉的兽人看了一眼老骨的方向,把一块全是骨头的递给我。
几个小崽子往我门口扔泥巴,一边扔一边喊:
“恶灵!恶灵!神镜要死了!”
我蹲在门口,看着那几个泥巴印子。
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我真想冲出去,揪着赤芽的辫子,把她那张冷脸按进溪水里涮三遍。
可她一个能扛半头野猪的雌性,我上去就是送人头。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忍着。
晚上,赤芽来了。
她站在我门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
“你不会跳神舞。”
“嗯。”
“你连神摔都是不小心的。”
“嗯。”
“你凭什么?”她声音一下子拔高,“我跳了三年!每天跳!跳到脚底磨出血!阿爸说,我是离月神最近的人!你一来,所有人都跪你!”
我抬头看她。
她眼圈红了。
我突然有点明白她了。
三年来,她把镜子里的我当成神来拜。
她努力的全部意义,就是成为那个最像我的人。
然后我本人掉下来了,还是个连自己舞都跳不好的废物。
换我,我也想把我按进溪水里涮三遍。
“赤芽,”我说,“你跳得比我好。”
她愣了一下,脸更红了,狠狠瞪了我一眼,扭头跑了。
那天半夜,我睡不着,出来上厕所。
路过石台的时候,我看见老骨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手机上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又灭了。
他在手机上戳了半天,嘴里嘟嘟囔囔。
最后把手机放回去,转身朝部落外面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
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我溜到石台边,拿起手机。
电量百分之七。
我飞快地调了最低亮度,开了飞行模式,关掉所有后台。
然后点开了录音。
我把手机揣进怀里,跟了上去。
老骨一路走到部落最外面的大石头后面。
那里站着三个兽人。
灰色的毛,尖尖的嘴,身上一股腥臭味。
我躲在树丛里,捂住嘴,一动不敢动。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兽语。
但我看得懂他们的动作。
老骨比划着月亮,又指了指部落的方向,做了一个打开的手势。
领头的灰毛兽人咧嘴笑了,拍了拍腰间的骨刀,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老骨点头,然后手指往北边一指。
北边。
乌棘去的方向。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们要在月圆那天,趁全族祭典的时候偷袭。
他们要杀乌棘。
我咬着手背,往后退了一步。
脚底下,又是咔嚓一声。
又是枯枝。
我恨这个世界的枯枝。
那几个灰毛兽人猛地转过头。
我还没来得及跑,身后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第七章】
我被那只手拖进了更深的树丛里。
后背撞在一个人身上,我拼命挣扎,张嘴就要咬。
“别动。”
耳边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是赤芽。
灰毛兽人在外面转了一圈,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骨也回去了。
赤芽慢慢松开手。
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在发抖。
“你也听见了。”我说。
她没回答,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灰鬣族。”她声音哑得厉害,“我阿妈,就是被他们杀的。”
我心里一沉。
她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阿爸说,乌棘不听他的话。族人越来越听乌棘的。阿爸说,月神镜快死了,镜子一死,族人就不信他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阿爸要拿你和乌棘,换灰鬣族帮他坐稳巫祝的位子。”
我攥紧了怀里的手机。
“赤芽,你阿爸把发光的那个小方块藏哪了?”
她愣住:“太阳蛋?”
“对,就是那个。”
“阿爸说,太阳蛋会吸神镜的命。他把它埋在屋子底下的罐子里,埋在不见光的地方,要把它闷死。”
我差点笑出声。
闷死一个太阳能充电宝。
老骨这脑回路,比我还清奇。
“带我去。”
那一夜,我和赤芽趁着老骨睡熟,摸进他的屋子。
赤芽扒开地面的草垫,我用手刨土。
刨了半个时辰,指甲缝里全是泥,终于摸到一个冰凉的陶罐。
充电宝就躺在里面。
没电了,但没坏。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出来,我就遇到了新问题。
充电宝要晒太阳才能充电。
可要是放在外面晒,老骨一眼就能看见。
我盯着赤芽看了很久。
半个时辰后,赤芽顶着一个巨大的树叶帽子,坐在部落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对着太阳一动不动。
帽子顶上,充电宝藏在叶子中间,晒得暖洋洋。
果婶路过,吓了一跳:“赤芽,你干什么?”
赤芽面无表情:“向月神祈福。”
“月神?现在是白天啊。”
“……先预约。”
她就这么坐了整整两天。
晒得鼻尖脱了一层皮。
第二天傍晚,她从石头上爬下来,把充电宝塞进我手里,咬牙切齿:
“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我握住她的手:“姐妹,你是英雄。”
我把手机偷偷接上充电宝。
电量从百分之三,慢慢爬到了百分之六十。
我又托赤芽的那只灰羽鸟,往北边山里飞。
鸟爪子上绑着一块树皮,树皮上,我画了一只灰毛狼,一个骨头老头,一个月亮,一个大大的叉。
希望乌棘看得懂。
一切准备好的那天傍晚,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老骨站在石台前,举起那部手机,屏幕一片漆黑。
他转向全族,声音洪亮:
“月神镜,死了!”
人群一片哗然。
有人哭了出来,有人跪在地上发抖。
老骨的拐杖,猛地指向我。
“恶灵来了,月神才死!”
“把她绑起来,喂大蛇!”
【第八章】
我被五花大绑,推到了空地中间。
周围全是火把。
全族人围成一圈,看我的眼神变了。
三天前他们跪着喊我神女,现在他们看我,满眼都是恨。
那个曾经扯着我裤腿喊“宝子们三连”的小崽子,躲在他阿妈身后,朝我扔了一块石头。
我额头一疼,有热乎乎的东西流下来。
我没哭。
我只是看着老骨。
他站在火光里,下巴抬得老高,眼睛里全是得意。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说:
“镜子,我弄死的。你,也会死。”
我冲他笑了一下。
“巫祝,让我摸一摸神镜。最后一次。”
他眯起眼睛。
大概是觉得一个死镜子翻不出什么浪,他笑着把手机丢到我被绑着的手里。
“摸吧。摸完,喂蛇。”
我握住手机。
手指摸到侧面那个熟悉的按键。
人群里,赤芽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她借着给石台换花的机会,把电量百分之六十的手机,和老骨手里那部关了机的,换了。
老骨从来没认真看过手机长什么样。
在他眼里,所有发光的镜子都一样。
我长按开机键。
一秒。
两秒。
三秒。
屏幕亮了。
一段开机音乐,在死一样安静的空地上,响得震耳欲聋。
全族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我手指一滑,点开我早就设好的视频。
音量开到最大。
视频里的我,比着爱心,龇着一口大白牙:
“家人们!我回来啦!”
扑通。
最前面一排兽人,直接跪下了。
“神镜活了!”
“神女让神镜活了!”
老骨的脸,一瞬间从得意变成了惨白。
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我看着他,“你明明关掉了它,是吗?”
我点开了录音。
一阵沙沙声之后,老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清清楚楚,响彻全场。
还有灰鬣族首领那种嘶哑的笑声。
我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
但全族人听得懂。
他们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疑惑,交头接耳。
然后是震惊,有人捂住了嘴。
录音放到一半,白胡子老兽人手里的骨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最后,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老骨。
那目光,能把他活活烧穿。
“不是我!”
老骨扑过来要抢手机,被旁边两个兽人一把按住。
他拼命挣扎,头上的兽骨串哗啦啦散了一地,脸上的白道道糊成一片,声音尖得劈了叉:
“那是恶灵!是恶灵学我说话!你们信一个恶灵,不信我?我给你们解了三年的神谕!三年!”
人群里,赤芽走了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到老骨面前,眼泪流了满脸。
“阿爸。”
她说。
“我也在那里。我也听见了。”
老骨僵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自己的女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部落外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
嗷呜。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十几声,几十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火光照不到的树林里,亮起了一双又一双绿色的眼睛。
灰鬣族来了。
而乌棘,还没回来。
【第九章】
灰毛兽人从树林里冲出来的时候,整个部落乱成了一锅粥。
雄性们抓起石矛冲上去,雌性们把崽子往屋里推。
惨叫声,嚎叫声,骨刀砍在石矛上的声音,响成一片。
赤芽冲过来,一刀割断了我身上的绳子。
“你躲起来!”
“躲什么躲!”我抓着手机,“我有武器!”
她看着我手里那个小方块,眼神里全是怀疑。
我也没底。
可我知道一件事。
狼的耳朵,比人灵敏几十倍。
我冲上石台,把手机举过头顶。
打开手电筒,调到频闪。
然后点开了我相册里,那个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的视频。
那是我大学时候的生日聚会,我喝多了,抱着麦克风唱《我是一只小小鸟》。
我五音不全。
全宿舍的人笑到在地上打滚。
我妈看完以后,三天没跟我说话。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手机里,传出了我当年那撕心裂肺、跑调到外太空的嚎叫。
刺眼的白光一闪一闪,照得整片空地忽明忽暗。
冲在最前面的灰毛兽人,一个急刹车。
他捂着耳朵,五官扭曲成一团,惨叫一声,扭头就往回跑。
第二个,第三个……
灰鬣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捂住耳朵往后退,有的直接趴在地上打滚,嗷嗷乱叫。
我站在石台上,举着手机,听着自己的鬼哭狼嚎在山谷里回荡。
脸已经烧得不能看了。
全族人一边打架,一边回头看我。
那个小崽子从屋里探出脑袋,捂着耳朵,眼睛里满是敬畏:
“神女的……战歌……”
我想死。
真的。
可这招有用。
灰鬣族被我的歌声逼得乱成一团,部落的雄性们趁机反扑。
灰鬣族的首领红着眼睛,朝石台扑了过来。
“镜子!把镜子弄碎!”
他跳起来,骨刀朝我劈下来。
我吓得闭上眼。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灰鬣首领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砸断了一根木桩。
我睁开眼。
乌棘挡在我面前。
浑身是血,肩上扛着一颗剑齿兽的脑袋。
他把那颗脑袋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地面都震了三震。
他的金色眼睛在火光里亮得骇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看懂了。”
他说。
“你画的,丑。”
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灰鬣首领爬起来,看见乌棘,又看见地上那颗剑齿兽的脑袋,腿一软。
他嚎了一声,带着剩下的人,屁滚尿流地钻回了树林。
战斗结束了。
老骨被五花大绑,跪在空地中间。
全族人围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
白胡子老族长走出来,宣布了处罚:
永远赶出部落。
老骨瘫在地上,突然疯了一样地笑起来,又哭起来,满地打滚,嚎叫着:
“我才是月神选中的!我才是!”
没人理他。
他被拖走的时候,路过我身边,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冲他晃了晃手机。
“巫祝,临走前要不要再听一首?”
他浑身一抖,主动跑得比拖他的人还快。
【第十章】
乌棘的肩膀被骨刀划了一道大口子。
我蹲在他面前,用果婶给的草药汁给他擦伤口。
他疼得肌肉一抽,却一声不吭,只是低头看我。
尾巴在身后,悄悄缠住了我的脚踝。
“乌棘。”
“嗯。”
“那个一车芒果……”
他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
“其实那句话,我是开玩笑的。”
我以为他会听不懂。
我以为他会难过。
他却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愣住了。
“开玩笑,第四十二个镜子里,你说过。”他看着我,“你说,开玩笑,就是说着玩,不算数。”
“那你还……”
“我知道是玩笑。”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额头上那块已经干了的血迹。
动作很轻,很慢。
“可我当真了。”
我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他手背上。
三年。
他每天对着一块小小的屏幕,看一个跳不好舞、唱歌跑调、对着十二个观众啃芒果的傻子。
他看了三千遍她摔跤。
他学会了她所有的口头禅。
他摘了一整个山洞的芒果。
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忘了的玩笑话。
我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够了。”
我说。
“一车,够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的尾巴缠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月亮还没落下去,赤芽气喘吁吁地跑来找我。
“神女!湖!湖在发光!”
我跟着她跑到部落外面那个湖边。
湖水泛着幽幽的绿光,和我掉下来那天,一模一样。
湖边的石头上,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右上角,出现了一格信号。
我盯着那一格信号,手开始发抖。
能回去吗?
跳进去,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空调、有外卖、有我妈的世界。
我回头。
乌棘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耳朵,已经耷拉到了最底下。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湖。
然后我举起手机,打开了录像。
“乌棘,过来,跳水蛇腰。”
他愣了一下,慢慢走过来。
赤芽也过来了。
果婶,白胡子族长,小崽子们,一个接一个,全族人都跟着来了。
月亮底下,湖水发着光。
一个黑皮兽人,带着几十个长尾巴的族人,整整齐齐地扭腰,顶胯,绕手腕。
跳到第十七个拍子。
全体,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我笑得手都在抖,按下了上传。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信号消失了。
湖水的光,也慢慢暗了下去。
我没跳。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视频,在我原来的世界炸了。
我的手机偶尔在月圆之夜收到一格信号,每次都能刷出几千条私信。
“哈哈哈*999”
“这是什么神仙特效,那个黑皮帅哥是谁!”
“博主,求链接,野人男友哪里买?”
“第十七秒那个摔,我笑到被我妈揍了。”
还有一条,来自我妈:
“闺女,你到底在哪?”
我坐在乌棘腿上,啃着今天早上他放在门口的甜果,飞快地回了一句:
“妈,我嫁人了。”
“彩礼,一车芒果。”
信号又断了。
乌棘低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眯起来。
“你妈,说什么?”
“她说……”我想了想,“她说一车不够,要两车。”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放下我,拿起竹筐,转身就往林子里走。
“乌棘!我开玩笑的!”
他头也没回。
“我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