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归一观第七代传人。
手握一张九幽堪舆图,能照见全城邪祟。
昨晚手滑,我把它发上了网。
一夜之间,三十万人顺着点位去打卡。
今早,图上的红点排着队往我家涌。
我握紧桃木剑,拉开门。
门外的女鬼哭得梨花带雨:
“道长,求你把我家地址删了吧。”
【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手机震得发烫。
锁屏上一排红色数字,九十九加。
我眯着眼点开,第一条消息是钱满仓发的。
“川子!你火了!你火了啊!”
后面跟着一串截图。
我盯着截图看了三秒,后脑勺的头发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是我的帖子。
标题:城西旧纺织厂三号车间,有东西,勿近。
配图:九幽堪舆图,全图,高清。连角落里我师父手痒画的那只王八,都清清楚楚。
点赞三十一万。
转发四万七。
评论区已经炸了。
“勿近?行,今晚就去。”
“楼主这图做得挺用心,红点还带编号。”
“已打卡三号车间,啥也没有,就是有点冷,建议楼主下次标一下空调。”
“我在七号点,城南老电影院。刚才后排有人跟我一起笑,回头一看没人,这算隐藏彩蛋吗?”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鼻梁上。
疼得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我想起来了。
昨晚我整理师父留下的东西,把堪舆图拍下来,打算存进网盘备份。
半夜十二点多,困得眼皮打架。
网盘和论坛的图标,在屏幕上挨着。
我点错了。
发帖框里还留着我上周写给自己的备忘:三号车间有东西,勿近。
我顺手点了发送,关灯,睡觉。
睡得特别香。
我叫陆川,归一观第七代传人。
归一观上下就我一个人,香火钱为零,平时靠在天桥底下给人贴手机膜过日子。
这张图是我师父十年前出门云游之前塞给我的。
他原话是:“上面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处阴地、一个煞眼、一窝不干净的东西。你按图巡山,能镇就镇,镇不住就跑。千万别让外人看见。”
千万别让外人看见。
现在三十一万人看见了。
我连滚带爬下了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真图。
羊皮卷,巴掌宽,三尺长,摸上去冰凉刺骨。
我一抖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红点在动。
昨晚睡前,图上一共四十九个点,我数过。
现在一百多个。
还在往外冒。
一个红点“啵”地裂成两个,两个裂成四个,从城西往城东,一路蔓延。
我嗓子发干,冷汗把睡衣黏在后背上。
师父说过,红点只有一种情况会变多。
底下的东西醒了,在挪窝。
三十一万人顺着坐标,挨家挨户去敲它们的门。
它们醒了。
它们知道是谁把地址发出去的。
我死死盯着图,发现有一串红点没有散开。
它们排着队,一个跟着一个,沿着人民路往北走。
人民路往北,过两个红绿灯,是幸福小区。
幸福小区七栋,四楼,左手边。
我家。
隔壁房门这时候开了。
钱满仓顶着鸡窝头,举着手机冲出来,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川子!我昨晚照着你那图去纺织厂直播,涨了两万粉!你那图从哪儿弄的?再给我几个点,今晚我去电影院……”
我没理他。
我看着图上那串红点。
最前面那个,停在了七栋楼下。
然后往上爬了一格。
又一格。
四楼。
“咚,咚,咚。”
敲门声很慢,很有礼貌。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
“陆川是吧?开门。找你有点事。”
【第二章】
钱满仓脸上那朵菊花,当场谢了。
他往我身后一缩,压着嗓子问:“谁啊?外卖?我没点啊。”
“不是外卖。”
“那是谁?”
“昨晚你去打卡的那个地方,住的那位。”
钱满仓腿一软,扶住了冰箱。
我深吸一口气,从床底拖出师父留下的木箱。
桃木剑,八卦镜,一沓黄符,一小瓶黑狗血,过期三年。
我把黄符夹在指缝里,桃木剑别在腰后,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师父教过,镇邪先镇气,气势不能输。
我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沉声开口:
“何方邪祟,敢扰我归一观清净?”
门外安静了两秒。
“你家门上那个福字,贴倒了。”
我没接这茬,猛地拉开门,剑尖往前一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撑一把黑伞,头发很长,脸很白,眼眶通红。
她没躲,也没扑过来。
她看着我,嘴一瘪。
“哇”的一声,哭了。
我的剑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哭什么?”
“我能不哭吗!”
她一边哭,一边从伞柄上解下一个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
“你自己看!”
袋子里是一堆东西。
一条红色横幅:三号车间,到此一游。
一张打印的冥币,背面印着二维码,扫码加好友。
半杯喝剩的奶茶。
一张便利贴:小姐姐你好白,交个朋友吗?
“我在那根梁上待了三十年。”她抽抽搭搭,“三十年,就没这么热闹过。”
“昨天晚上来了四百多号人。有人在我梁上挂横幅,有人对着我那屋放《好运来》,放了一宿!”
“还有个胖子,举着手机满屋子喊:家人们,女鬼姐姐出来见个面,点赞过万我给她磕一个!”
她抬手一指。
指向我身后。
钱满仓扶着冰箱,脸已经白得跟她差不多了。
“就是他。”
钱满仓“嗷”了一嗓子,一头扎进了厕所,反锁。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准备了十年的斩妖除魔。
第一个找上门的邪祟,是来投诉的。
“那个,”我把剑收回来,干咳一声,“大姐,怎么称呼?”
“叫红姐就行。”
“红姐,这事你想怎么解决?”
“删帖。”她斩钉截铁,“把我家地址删了。我们那片的都让我来问问,你们修道的,还讲不讲职业道德?”
“你们那片的?”
红姐往楼梯口瞥了一眼。
我顺着她的目光探出头去。
楼梯上,一溜黑伞,从四楼一直排到二楼拐角。
有个脖子歪着的大爷。
有个浑身湿透、脚下一直滴水的小伙子。
还有个穿寿衣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张硬纸板,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维权。
我小腿肚子当场抽了筋。
“删!现在就删!”
我掏出手机,点开帖子,按下删除。
屏幕弹出一行字:
“该内容已被转载一千三百余次,删除原帖不影响转载内容。”
我盯着那行字。
红姐盯着我。
楼梯上那一溜黑伞,齐刷刷往前挪了一步。
【第三章】
“道长。”
歪脖子大爷先开的口,声音嘶嘶漏风。
“我姓孙,在城东老槐树上挂了四十年。昨晚上,有个小姑娘蹲我树底下拍照,把我那张脸修了修,配了四个字,发网上了。”
他掏出一部老年机,颤巍巍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表情包。
他歪着脖子,配字:我想静静。
转发量两百万。
“现在全国人民都拿我斗图。”孙大爷眼眶发红,“我这辈子,下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湿漉漉的小伙子挤上来,脚下一滩水。
“我叫小刘,北郊鱼塘的。昨晚来了一伙人,划着皮划艇,在我头顶上夜钓。”
“钓上来没?”我问。
“钓上来了。”小刘指着自己的后衣领,“钩子还挂这儿呢,你帮我摘一下。”
我帮他摘了。
寿衣老太太最后一个上来。
她不哭也不闹,把维权的牌子往地上一杵。
“我那坟头,昨晚上有一群年轻人跳舞。”
“跳的什么舞?”
“说是叫科目三。”老太太面无表情,“跳了一个钟头,我在底下跟着抖了一个钟头。”
我捂住了脸。
这时候,对门的门开了。
王大妈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楼道。
一溜黑伞,脸色惨白,有人歪脖,有人滴水,有人穿寿衣。
王大妈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圆了。
“小陆啊。”
“哎,王姨。”
“你这是搞传销呢,还是搞什么角色扮演?”
不等我解释,她“砰”一声关上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在打电话:
“喂,派出所吗?我们七栋四楼,有人聚众,穿得可吓人了……”
十五分钟后,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警服的姑娘冲上楼来,马尾辫,一米七,眉毛很凶。
“谁在这儿聚众?都别动,身份证拿出来!”
她一嗓子吼得楼道声控灯全亮了。
黑伞们齐齐一抖,往我身后缩。
我硬着头皮迎上去:“警官,误会,都是我朋友。”
“朋友?”她冷笑,眼神挨个扫过去,“大白天打伞?穿寿衣?这位大爷脖子怎么回事?”
扫到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寿衣老太太脸上。
停住了。
她嘴唇抖了一下。
“奶……奶奶?”
老太太眼圈一下就红了,伸手去摸她的脸:
“桐桐,你又瘦了。”
那姑娘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我一把扶住她。
警号上写着:周雨桐。
十分钟后,周雨桐坐在我家沙发上,捧着一杯热水,手抖得水洒了一裤子。
她奶奶坐她旁边,一下一下给她顺背。
“所以,”周雨桐的声音还在发颤,“你图上那些红点越变越多,是因为……”
“我们在搬家。”红姐抢着说,“你想想,几十万人顺着图去找,原来那些地方还能住吗?大家只能往没人去的地方挪。可一挪,新地方又被拍下来发到网上,网友又顺着找过去。”
“我们一晚上搬了三次。”孙大爷补了一句。
我听明白了。
那些红点不是在增殖。
是在逃难。
周雨桐揉着太阳穴:“怪不得昨晚全城都在报警。纺织厂、老电影院、北郊鱼塘、城东公墓,我们所的人跑了一宿,到处都是举着手机探险的。”
她抬头瞪我:“这都是你干的?”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钱满仓从厕所里探出头,手里举着手机,声音发飘。
“川、川子……你快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的视频。
标题:揭穿灵异地图骗局,此图乃我胡家祖传,今晚贫道亲赴镇龙井开坛!
发视频的人,叫玄真子。
【第四章】
玄真子我认识。
本名胡德发,玄学大号,两百万粉。
长得仙风道骨,一身白道袍,三缕长须,常年在直播间卖符。
镇宅符九百九十八一张,转运符一千六百八,招桃花符限时秒杀,三千九。
视频里,他捋着胡子,痛心疾首:
“各位施主,这张所谓的灵异地图,是我胡家祖上传下来的镇邪秘图,被宵小之徒盗走,拿去博流量。”
“现在图上的红点越来越多,说明什么?说明邪祟已经被激怒了!凡是去过那些地方的人,七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想保平安的,点击下方链接,镇宅符今日特价,九百九十八。”
链接下面,已售两万三千张。
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往脑门上涌。
两万三千张,乘以九百九十八。
两千多万。
这老东西拿我的图,吓唬全城人买他的纸。
红姐凑过来看了一眼,柳眉倒竖:“血光之灾?我连只鸡都没杀过!”
孙大爷:“我们挪窝都来不及,谁有空去索命?”
我咬着后槽牙往下翻。
胡德发在视频最后放了狠话:
“今晚十点,贫道亲赴城北镇龙井。图上那口井的红点最大,也最凶。贫道当众开坛,镇给你们看,顺便让那个盗图的小贼原形毕露!”
镇龙井。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低头看图。
城北老水库边上那个红点,从昨晚到现在,一动没动。
它是全图最大的一个点,黑红色,边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是师父的笔迹:
此处勿碰。
“红姐,”我嗓子发紧,“镇龙井底下,是什么?”
刚才还在骂人的红姐,脸色一下变了。
客厅里所有黑伞同时安静下来。
孙大爷的脖子歪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红姐小声开口: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搬家?”
“光是被人吵,我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从昨天半夜开始,井底下那位翻了个身。”
“它一翻身,城北的我们就跑,城北的一跑,城西的也跟着跑。”
“谁都不想离它太近。它饿的时候,是吃我们的。”
我后背一下凉透了。
那些红点逃难,逃的不是网友。
逃的是井底那位。
我抓起手机,冲到胡德发视频底下留言:
“镇龙井不能开,底下有东西,你会害死很多人。”
三分钟后,我的评论被顶成了热评第一。
回复两千条。
“哟,盗图贼急了?”
“你谁啊?有道观吗?有师承吗?有胡道长的胡子长吗?”
“楼上的,扒出来了,这人在天桥底下贴膜,十五一张,还送擦屏布。”
“哈哈哈*999,贴膜的教胡道长做法?”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手指捏得发白。
然后我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
钱满仓开了直播,标题:独家爆料,灵异地图作者是我室友。
我抬头。
钱满仓缩在阳台,背对着我,压低声音对着镜头说:
“家人们,我兄弟真就是贴膜的,那图八成是旧货市场五块钱淘来的。刷个火箭,我给你们拍他的床底……”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
我俩对视了两秒。
他一边关直播,一边真诚地看着我:
“川子,你听我解释,胡道长私信我了,说今晚去给他当助手,一晚上五千。”
“你去了?”
“我答应了。”他挠头,“但我心里是向着你的。”
我没说话,低头去看手里的图。
镇龙井那个黑红色的点,开始一跳,一跳。
一圈一圈的黑线,从它身上往外渗。
【第五章】
晚上九点半,城北老水库。
人比我想得多。
水库堤坝上停满了车,挤满了举着手机的人,荧光棒、补光灯、自拍杆,乱成一锅粥。
周雨桐带着十几个同事拉警戒线,嗓子都喊劈了。
她看见我,脸一沉:“你来干什么?”
“来救人。”
“你一个贴膜的,救谁?”
她奶奶在她身后的黑伞底下,小声说:“桐桐,听小陆的。”
周雨桐嘴角抽了一下,把警戒线给我掀开一角。
镇龙井在堤坝最尽头。
一口青石古井,井口压着生锈的铁盖,四条铁链从井口垂进地里,盖子正中插着一柄铜剑,只露出半截剑柄。
井边已经摆好了法坛。
香炉,烛台,黄幡,一台补光灯,三部手机架成一排。
胡德发站在法坛后头,白袍飘飘。
钱满仓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小道袍,在他旁边捧着香炉,看见我,眼神直往天上飘。
直播间人数:八十二万。
胡德发也看见了我。
他眯起眼,嘴角一扬,冲着镜头笑:
“各位施主,盗图贼来了。”
人群“哗”地转过来。
几百部手机怼到我脸上。
“小兄弟,”胡德发捋着胡子,“听说你是贴膜的?正好,贫道这手机屏碎了,给贴一张?”
人群哄堂大笑。
我脸上火辣辣的,耳朵根烧得发烫。
我忍住了。
“胡德发,”我说,“那口井不能开。你卖你的符,我不拦你,但别碰那把剑。”
“胡德发?”他眉毛一挑,“贫道法号玄真子。”
“你身份证上叫胡德发。”
人群又笑了一阵,这回笑的是他。
胡德发脸皮一抽,很快稳住,扭头对镜头:
“这小贼想吓唬诸位。今天贫道先给大家开开眼。”
他一甩拂尘,桃木剑往空中一指:
“妖孽,还不现形!”
井边的老柳树上,“唰”地飘下来一道白影。
长发,白裙,凌空悬着,晃晃悠悠往法坛这边飘。
人群里炸开一片尖叫。
“卧槽卧槽卧槽!”
“真的有!”
“胡道长牛啊!”
胡德发脚踏七星,剑尖一挑:“孽障,看剑!”
白影惨叫一声,往后一仰,作势要倒。
直播间礼物刷成了瀑布。
我看了一眼那道白影。
腰上有根钢丝,在补光灯下反着光。
我回头,冲黑伞底下的红姐使了个眼色。
红姐翻了个白眼,收起伞,脚尖离地,慢悠悠飘了过去。
她飘到白影旁边,跟他并排悬着。
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吊威亚的?”
“腰不疼吗?”
白影回过头。
看见了一张比他还白的脸。
看见了那张脸底下,空空荡荡、没有落地的一双脚。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两腿乱蹬,裤子底下当场湿了一大片。
钢丝“嘎吱”一响,他整个人从半空掉进了草丛,连滚带爬往外跑,边跑边喊:
“胡总!我不干了!你说就吊一会儿给一千块,没说有真的啊!”
全场死寂。
八十二万人的直播间,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炸了。
“托???”
“一千块?胡道长你演我?”
“等一下,刚才旁边那个红衣服的又是谁?”
“她没有脚!!!”
胡德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额头上的汗把粘上去的长须都泡开了一边。
“演的!”他指着我,嗓子劈了,“都是他找的人!这小贼故意搅局!”
“好,”他眼睛发红,一把抓住铁盖正中那把铜剑,“今天贫道就把这口破井掀了,让你们看看,底下就是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别!”
我扑过去。
晚了半步。
钱满仓离得最近,下意识伸手帮他一起拔。
五千块的条件反射。
铜剑“锵”一声出鞘。
四条铁链“哗啦啦”从地里崩出来,砸在青石上,火星四溅。
铁盖滑开了一条缝。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胡德发举着铜剑,喘着粗气,冲着镜头狞笑:
“看见没有?什么都……”
井里,传出一声咳嗽。
【第六章】
井口那条缝里,“咕嘟”冒出一股黑水。
黑水顺着青石往外漫,所过之处,草全枯了。
一阵阴风从井底卷上来,补光灯“啪”一声爆了。
三百多部手机屏幕同时闪了一下,一片雪花。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跑啊!”
几百号人推着挤着往堤坝下涌,鞋踩掉了一地。
跑在最前面的,是胡德发。
他抱着铜剑,白袍撩到大腿根,一步三尺,跑出了全场最快速度。
然后一脚踩在自己的袍角上。
脸朝下,扑进了泥里。
我没跑。
我站在井边,看着那条越来越宽的缝,血一点一点凉下去。
师父交代的事,我搞砸了。
这口井要是镇不住,今晚这几百号人,一个都走不了。
我咬破中指,在掌心画了一道血符。
转头,看了一眼警戒线边上的周雨桐。
她脸色煞白,手按在腰上的警棍上,愣是没退。
“周警官。”
“干什么?”
“我要是回不来,帮我把房租交了。”
周雨桐愣住。
我回过头,一步踏上井沿,血掌往下一按:
“归一观第七代弟子陆川,今日以身镇煞!”
井里伸出了一只手。
湿淋淋,枯瘦,指甲缝里全是泥,一把扣住了井沿。
然后是第二只手。
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花白的头发,一把缠着水草的胡子,嘴里叼着半截烤串签子。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我,一开口,一股酒气:
“哪个孙子掀我盖?”
我的血掌停在半空。
那张脸,我看了十年。
我张了三次嘴,才发出声音:
“师……师父?”
老头眯眼打量我半天,一拍大腿:
“川子?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又上下看了看。
“胖了。”
全场所有没跑远的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周雨桐的警棍掉在了地上。
泥里的胡德发抬起头,脸上糊着一层黑泥,眼珠子瞪得滚圆。
钱满仓的香炉,“咣当”砸在脚面上,他都没喊疼。
师父从井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井沿上,把湿透的道袍拧了拧,拧出半桶黑水。
“你不是云游去了吗?”我声音都在抖。
“云游个屁。”师父从怀里摸出酒葫芦,晃了晃,空的,“十年前这底下那东西要醒,我下去坐它头上了。”
“十年?你吃什么?”
“水库边那家老张烧烤,每个月月初给我扔一兜下来。”他把嘴里的签子吐了,“这个月的还没到。”
我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十年。
我以为他扔下我跑了。
他在井底,给全城压了十年。
师父这时候才注意到四周。
满地的手机,满地的人,满地掉的鞋。
他眉头一皱:“这荒郊野地,哪来这么多人?”
我下意识把怀里那张图往后藏。
师父没顾上细问。
他鼻子动了动,脸色一下变了。
他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底,黑水正在一圈一圈往上翻。
“盖子一掀,人气全灌下去了。”师父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在它头上坐了十年,它也闻了十年活人味。”
“现在,它闻饱了,醒了。”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一炷香之内,它就上来了。”
【第七章】
“镇物呢?”师父回头问我,“盖上那把剑呢?”
我扭头。
泥地里,只剩一个人形的坑。
胡德发不见了。
堤坝底下,传来汽车打火的声音。
一下,两下,打不着。
那老东西抱着剑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那是明朝的镇水剑。”师父的胡子都气直了,“他抱走干什么?”
“卖钱。”周雨桐咬着牙替我答了。
她捡起警棍就往堤坝下冲。
井里的黑水已经漫过了井沿。
“咕嘟,咕嘟。”
一股腥臭从井口喷出来,我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嗓子眼。
一只惨白的大手,从井口慢慢伸了出来。
那手比井口还宽,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我的胳膊粗,指甲是黑的。
手指扣住青石,青石“咔嚓”裂开一道缝。
我腿软了。
不是吓的。
是那股阴气压下来,我膝盖自己往下弯。
“没剑镇不住。”师父也撑着井沿,额头上全是汗,“我压了它十年,现在身子是空的。光靠我俩,不够。”
“那怎么办?”
师父喘了两口气,看了一眼堤坝上那群还没跑远、举着手机发呆的人。
又看了一眼胡德发摔在地上、还亮着屏的直播手机。
在线人数:三百一十万。
“阳气。”
师父眼睛亮了。
“这东西怕活人阳气。一个人的阳气不顶用,几千个人,几百万个人呢?”
我懂了。
我捡起胡德发的手机,镜头对准自己。
脸上是泥,手上是血,头发被阴风吹成了鸡窝。
我对着三百万人开了口:
“我叫陆川,图是我发的,我认。”
“现在井里那东西要出来了。在场的、看直播的,帮我一个忙。”
弹幕停了一下。
“这剧本挺真啊。”
“刚才那老头真是从井里爬出来的?”
“我看见那只手了,那绝对不是特效!”
就在这时候,红姐带着那一溜黑伞,飘到了井边。
孙大爷,小刘,周雨桐的奶奶,还有一大串我叫不上名字的。
他们手拉着手,围着井口站成一圈。
黑水撞上他们的脚踝,“嗤”地冒起白烟。
红姐疼得脸都扭曲了,愣是没松手。
“你看什么?”她冲我吼,“它出来了第一个吃我们,你以为我们想帮你?”
孙大爷歪着脖子,冲我挤出一个笑:
“道长,表情包那事,就算了。”
我嗓子一下堵住了。
堤坝底下,胡德发的车终于打着了火。
车灯一亮,油门一轰。
那把镇水剑,就在他副驾驶上。
【第八章】
车冲出去不到十米。
一个胖子从侧面扑了上来。
钱满仓。
他整个人挂在车门上,两只手死死扒着车窗,脸被风吹得变了形。
“胡总!钱我不要了!剑留下!”
胡德发一脚刹车。
钱满仓连人带车门,一起甩飞进了草丛。
但车停了。
周雨桐冲到驾驶座边上,一警棍砸碎车窗,一把薅住胡德发的领子把他从车里拖出来,膝盖往他后背上一压,手铐“咔嚓”就扣上了。
动作行云流水,三秒。
胡德发脸贴着地,还在喊:
“你们抓错人了!我是玄真子!两百万粉!”
“胡德发,”周雨桐喘着气,“你涉嫌诈骗,妨碍救援,盗窃文物。”
她从副驾驶捞出那把铜剑,抡圆了胳膊,往我这边一甩:
“陆川!接着!”
铜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线。
我伸手。
接住了。
剑柄冰凉,入手的一瞬间,一股热流从掌心直冲后脑。
草丛里,钱满仓探出一个血呼啦的脑袋,举着手机冲我喊:
“川子!直播间有人刷了个火箭,说拦住骗子就刷!我不是为了钱!主要是为了你!”
我没空骂他。
井口那只白手已经伸出了半截胳膊,扣着井沿往上拔。
一个黑漆漆的脑袋顶,正从水里冒出来。
围成一圈的黑伞,一个接一个被冲散,飘出去老远。
我举起手机。
“所有人!”
“打开手机手电筒!对着这口井!”
堤坝上愣了两秒。
一盏,两盏,十盏,一百盏。
白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打在井口上,照得黑水“嗤嗤”往回缩。
那只白手顿了一下。
不够。
还差得远。
“喊!”我扯着嗓子,“用你们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
人群里有人懵了:“喊什么啊?”
“喊你们心里最想喊的那句话!”
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穿西装的大哥,举着手机,憋红了脸,吼出了第一声:
“老板!我要辞职!”
井口那只白手,猛地一抖。
第二个声音接上了:
“甲方你去死吧!方案我改了十八版了!”
第三个:
“房贷我不还了!”
第四个:
“谁再催我结婚我跟谁急!”
第五个,第六个,第一百个。
几千号人,对着一口井,喊出了他们一辈子不敢当面喊的话。
直播间里,三百万人在弹幕上一起刷:
“老板我要辞职!”
“老板我要辞职!”
“老板我要辞职!”
那股阳气,冲天而起。
白手“嗤啦”一声冒起黑烟,指头一根一根往回缩。
井底传来一声闷吼,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就是现在!”师父吼了一声。
我和他一左一右扑上井沿。
师父抓起地上的铁链,四条链子往井口一缠。
我双手握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铁盖正中那个缺口,狠狠插了下去。
“镇!”
“锵!”
铁盖合拢。
铁链绷直,钻回地里。
阴风停了。
黑水一寸一寸退回井口,渗进石缝,没了。
月亮重新亮起来。
堤坝上,几千盏手电筒还亮着。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刚才喊了我老板的名字,他在看直播吗?”
人群炸了。
尖叫,欢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捡自己跑掉的鞋。
直播间人数,四百七十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这不是特效!我在现场!我亲眼看见的!”
“贴膜的是真神仙!”
“刚才谁说人家是盗图贼的?出来挨打!”
“胡道长呢?胡道长被按在地上了!”
胡德发被周雨桐按在泥里,脸上的胡子掉了一半,他抬头看着那口井,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哇”地一声哭了:
“我那两万三千张符……能不能不退啊……”
我瘫在井沿上,浑身被汗泡透了,手抖得握不住剑。
师父在我旁边坐下,喘匀了气。
他看看满山的人,看看满地的手机。
慢慢扭过头来。
“川子。”
“哎。”
“你刚才说,这些人都是看了一张图来的?”
“什么图?”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
羊皮卷从我衣襟里滑了出来,“啪”一声,掉在他脚边。
摊开了。
【第九章】
师父弯腰,捡起了图。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他脱下了一只鞋。
一只泡了十年井水的布鞋。
那天晚上,四百七十万人在直播间里,亲眼看着归一观第六代观主,拎着布鞋,追着第七代传人,绕着镇龙井跑了整整十八圈。
弹幕刷的是:
“打得好!”
“这才是真传承!”
“师父,往脸上招呼!”
第二天,事情传遍了全网。
胡德发正式被刑拘。
警方查了他的账户。
九百九十八一张的镇宅符,进货价两毛钱,网上批发,一次进十万张,包邮。
那个吊威亚的小伙子,在派出所里一边哭一边作证:
“他跟我说,最近大家都不怕鬼了,符卖不动。他说要把人吓住,吓住了才肯掏钱。”
“陆川那张图一出来,评论区全是去打卡的,都说没什么嘛,一点都不吓人。他急了,说再这么下去,他饭碗就没了。”
两万三千个买了符的人,集体申请退款。
胡德发两百万粉,一夜之间掉了一百九十万。
剩下那十万,全是来骂他的。
我的帖子,被转到了五千万。
评论区画风全变了。
“道长,收徒吗?会贴膜,能扛水。”
“我宣布,归一观就是我唯一的信仰。”
“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个红衣小姐姐有男朋友吗?”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红姐他们,还没有家。
全城一百多个红点,还在满城乱飘。
网友还在顺着转载的图找。
我蹲在派出所门口,愁得一根接一根掐自己的大腿。
周雨桐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他们住哪儿。”
周雨桐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我们所长今天上午被文旅局叫去开会了。”
“开什么会?”
“全城打卡的人太多,到处都在报警,派出所扛不住。文旅局的意思是,堵不如疏。”
她把手机递给我。
上面是一份文件草稿。
《关于规范城市特色文化打卡点位的试行方案》。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有个东西亮了一下。
一个月后,全市上线了一张官方打卡地图。
上面标着十二个点位。
旧纺织厂改成了全市最大的沉浸式鬼屋,红姐是首席演员,五险一金,每天工作四小时。
入口挂着一块牌子:禁止播放《好运来》。
城东老槐树改成了网红拍照点,孙大爷不用再挂着了,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专门给游客签表情包,签一张收十块。
北郊鱼塘开了夜钓基地,小刘当技术指导,哪个坑里有鱼,他一清二楚。
周雨桐的奶奶不愿意上班,说一把年纪了,就想安安静静。
文旅局给她坟边修了一圈矮墙,挂了个牌子:私人住宅,谢绝广场舞。
钱满仓成了官方合作主播,每天带着粉丝去鬼屋探险,被红姐吓哭的视频,单条播放八千万。
至于我师父。
文旅局给他发了个聘书:城市特殊文化遗产保护顾问。
有编制。
他捧着那张聘书,在镇龙井边上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晚上回来,我看见他眼眶是红的。
【第十章】
那天傍晚,我在天桥底下收摊。
周雨桐穿着便服走过来,在我的小板凳上坐下。
她没穿警服,头发散着,看着比平时软了很多。
“陆川。”
“嗯?”
“我奶奶让我请你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
她把头扭到一边,耳朵尖红了:
“我奶奶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我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心里猛地一跳,脑子飞速转了好几圈。
然后我诚恳地开了口:
“吃饭之前,你能先借我两百吗?这个月膜卖得不好。”
周雨桐慢慢转过头。
她看着我。
看了足足五秒。
天桥上一个路过的大哥都停下来了,摇着头叹了口气。
“活该你单身。”大哥说。
周雨桐深吸一口气,掏出两百块拍在我手里,起身就走。
走出去五步,又折回来:
“明天晚上七点,老张烧烤。不准迟到。”
我攥着两百块,傻笑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师父坐在客厅里喝酒,红姐和孙大爷来串门,正凑在一起斗地主。
钱满仓在阳台上直播,喊着家人们点点关注。
我心情很好,随手把那张羊皮卷从柜子里拿出来,打算翻翻看。
一个月了,图上安安静静,红点都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
我刚展开。
整个人顿住了。
图上,冒出了一个新的红点。
比镇龙井那个还大。
比镇龙井那个还黑。
黑得发紫。
它正在移动。
穿过人民路,过两个红绿灯,进了幸福小区。
七栋。
一楼,二楼,三楼。
我手开始抖。
师父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斗地主的红姐,牌掉了一地。
那个红点,停在了四楼,左手边。
我家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一下比一下急。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嗓门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陆川!我知道你在家!房租拖了三个月了!今天不交,连人带东西给我滚出去!”
是房东王桂芬。
客厅里一片死寂。
红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嗖”地钻进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一截红裙角,声音发抖:
“这个……这个比井底那位还凶。”
孙大爷把歪着的脖子缩进了衣领里。
我回头找师父。
衣柜门“砰”一声关上了。
里面传出师父压低的声音:
“川子,为师刚从井里出来,身子虚,这一劫,你自己渡。”
门外,钥匙插进了锁孔。
我握着周雨桐给的两百块钱,站在门口。
慢慢举起了桃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