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店被砸的第三天,我的亲弟弟在直播镜头前哭着说,我偷走了家族的古董,逼我交出店铺赔偿。
网上铺天盖地骂我是白眼狼,连母亲都要求我净身出户。
我看着手机上那条被顶上热搜的偷拍视频,忽然笑了。
三天前,有人买走了我店里最不起眼的一只旧碗,而那只碗里,藏着能让整个沈家翻倒的证据。
第1章
“沈知微,签字吧。”
沈嘉禾把一份《古董店代管协议》推到我面前,身后还站着律师和三个沈家亲戚。
我低头看了一眼。
协议上的内容很简单:自今日起,知微古玩店由沈嘉禾代管,店内所有货物、现金及账册,悉数移交沈家清点。
最后一行,是我的签名。
空白。
“姐,你先把店里的东西交出来。”沈知言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手机,“嘉禾哥也是为了沈家好。你现在这样,拖着大家,对谁都没好处。”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你也签了?”
沈知言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抬起眼,“我店里的东西,怎么就成你们沈家的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嘉禾笑了笑,把旁边的律师让到前面。
“知微,协议是经过家族会议确认的。你父母去世后,你长期不在沈家尽义务,店铺却一直占着家里的货源和场地。现在家里愿意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别不识好歹。”
“我只是出去住几年。”
“你带着店里最值钱的东西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沈知夏小声开口,“姐,嘉禾哥手里有视频。”
她把手机递过来。
画面里,我抱着两个纸箱走出店门,后脚跟着沈嘉禾的司机。
视频只有十几秒。
“这是你前天从后门搬走的东西吧?”律师问。
我盯着那两只箱子,脑子嗡了一下。
那是我从库房角落清出来的旧包装箱,里面是母亲留下的账本和几件不值钱的旧瓷片。搬回家时我没有叫任何人,更没有走后门。
“我没搬过东西。”
“姐,视频里的人就是你。”沈知夏说。
“脸都能P,证据就信了?”
沈知夏的脸一下白了。
“你别乱说。嘉禾哥不会做这种事。”
沈嘉禾抬了抬手,止住她。
他很会这样。每次有人把话说到难听的地方,他都会及时拦一下,显得他最讲道理。
“知微,你不想承认也没关系。”他看着我,“协议先签,店里的东西由我们清点。你若是清白,自然不会少。”
我拿起协议,扫过印章。
抬头是“沈氏旧物管理专用章”。
这枚章我见过。
母亲去世前,它一直放在老宅书房的保险柜里。后来保险柜被清空,什么都没留下。
“印章是哪里来的?”我问。
律师翻到附件页,抽出复印件。
“沈家法务部留存的档案,有问题可以核验。”
我盯着那枚章看了很久。
印泥颜色很新,边缘却缺了一小块。母亲的章右下角有一道细裂,十年都没补上,用过的印迹会从裂口处断开。
这份协议上的章,没有。
我的手指压住那处缺口。
“这个章不对。”
沈嘉禾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哪里不对?”
“印章右下角。”我说,“我母亲的章,边缘有一道裂纹。你这份仿得挺像,可裂纹没做出来。”
律师立即开口:“网络下载的章模可能存在误差,不能作为判断依据。”
“那就拿原件来核。”
“知微。”沈嘉禾往前一步,声音沉下来,“你在怀疑我?”
“我只问一句。”
他看着我,过了两秒,笑了。
“行。既然你要核验,那就当着大家的面核。”
他朝律师伸手。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协议原件,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指腹从红色印泥上慢慢划过。
印章是真的。
右下角那道裂纹也在。
只是裂纹下面,多压了一行极浅的小字。
我看清后,手指停住了。
“怎么了?”沈知言凑过来。
我把协议往桌上一拍。
“这枚章最后一次使用,是在我母亲失踪前三天。”
沈嘉禾的眼神变了。
沈知言却皱眉:“姐,你又要说什么?”
“签这份协议的人,不只是我。”
我抬手指向甲方那栏。
上面写着沈嘉禾的名字,签字处也按了手印。
可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沈嘉禾还没有进沈家,更没有拿到我母亲的章。
“日期写错了?”律师很快找到解释,“可能只是归档人员录入有误。”
“那这枚章上的裂纹,是谁刚拿出来的?”
没人回答。
我将协议翻到背面,看到装订孔里夹着一小片黑色纸屑。
母亲留下的旧账,我见过这种纸。旧城档案修复用的是进口棉纸,后来因为受潮发黑,早就没人用了。
她失踪前,所有旧账都放在我这里。
我后来找过。
一份都没了。
“沈嘉禾,”我把协议收回来,“这份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
他盯着我,眼神终于冷下来。
“你是在查你母亲?”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沈知夏低下头,沈知言攥紧了手机。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她?”我问。
“知微,别胡搅蛮缠。”沈嘉禾坐下,翘起腿,“你母亲的死,跟家里的人没有关系。你想翻旧账,最后只会把沈家的名声也搭进去。”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
他答得太快了。
我把手按在协议上,盯着那行伪造的日期。
“我只要求核对协议和印章。”我说,“你们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律师上前一步。
“沈小姐,我提醒你,这份协议涉及的古董估值超过两千万。你可以报警,也可以向法院提起异议。不过在争议解决前,店铺最好先暂停营业。”
“你们凭什么停我的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出示了证件。
“有人举报你店内存放来源不明的文物,涉嫌转移家族资产。我们需要现场清点,暂时封存。”
我看向沈嘉禾。
“举报人是谁?”
沈嘉禾整理了一下袖口。
“家族内部的事,不方便说。”
“是你?”
“知微,配合调查就行。”
我胸口堵得发疼。
这店是母亲留给我的。
房租、修复、进货,一件件东西都靠我自己撑着。沈嘉禾嫌它不赚钱,早惦记了半年。
我转身往里间走。
店员小唐正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老板,我……”
“辞职信?”
她把一张折好的信递给我。
“我爸让我回老家。嘉禾哥说,如果我不走,就不用再来了。”
我看着她,没接。
“店里还有多少钱?”
“三万二。都在账上。”
“你把账和货的清单都留好。”
她眼圈一红:“姐,你到底拿了什么?他们说你偷古董,我不信,可我不懂这些,我怕……”
“我什么都没拿。”
她抹了把眼睛,把辞职信放在柜台上。
下午五点,店门贴上了停业通知。
玻璃门里那排老樟木柜全被贴了封条。我每天用的放大镜、镊子、软毛刷,统统不能动。
围观的客人举起手机。
“听说她把家传古董倒卖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母亲死了还偷家里的东西。”
“真不要脸,趁家人不在就搬空。”
有人透过玻璃拍我。
我站在门内,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偷拍视频。
画面播放到第七秒时,我忽然发现,右下角闪过的反光柜面上,露出一角红色印泥盒。
那只盒子现在还放在我店里。
我转头看去。
封条后面,那只旧盒子被人挪过位置,盒盖没有扣紧。
我走过去,撕开封条。
里面是一枚断掉的印章。
右下方,裂纹清清楚楚。
沈嘉禾给我看的那枚,是完整的。
那断掉的这一枚,才是母亲的。
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人是周砚清。
我接起,他开口就问:“店被封了?”
“被封了。”
他那边有雨声,停顿两秒后压低声音。
“知微,协议你看了吗?”
“看了,印章是假的。”
“不只印章。”周砚清说,“你当年替你母亲寄存在旧城仓库的那批货,昨晚有人拿着旧提货单来提货。提货人的名字,是你弟弟。”
我握紧手机,回头看向站在雨棚下的沈知言。
他正催律师上车,手机却掉出一张沾着油渍的旧提货单。
单子最下面,有我母亲的签名。
而签名的日期,正是她失踪的那天。
第2章
“我撕开封条的时候,门外四十多个手机同时对准了我。”
保安伸手来拦,胳膊横在玻璃门前。
“沈小姐,封条是律师贴的,您现在碰一下,报警电话就该打了。”
“我拿自己的东西。”
“店里的东西已经清点过了,都属于沈家资产。”
“连我母亲的碗也算?”
保安愣了一下,还是没让开。
围观的手机往里凑,有人喊:“她心虚了!”
我低头看着那道裂开的封条,扯了两下没扯动,最后拿裁纸刀划开一角。
保安急了:“你真敢动?”
“你们不是说我搬空了店吗?”
我把手伸进封条后面,摸出那只红色印泥盒,又把断掉的印章放到玻璃柜台上。
“我没搬。”
门外安静了几秒。
手机画面还在拍,有人小声问:“那枚印章怎么裂了?”
我没解释。
手机又响了,周砚清问我店里的东西有没有被搬走。
“暂时没有。”我说,“提货单上写的什么货?”
“十三件旧瓷。九只汝窑碗,两只残盘,还有两件木器。登记地址是旧城西街十七号。”
我看向靠墙的樟木柜。
那批汝窑碗确实在我店里。
封柜的标签上写着母亲的旧名:沈蘅。
三年前母亲失踪后,这些东西一直锁在柜里。我每年只在开春取出来除一次霉,再放回去。
“提货单能拍给我吗?”
“已经拍了。”
照片发过来,我放大。
单子右下角除了母亲的签名,还有一行铅笔字:第三页。
我的血一下凉了。
旧提货单有三页。
第一页写货名,第二页写数量,第三页才是经手人签名和仓库交接记录。
我刚才只看见了他的签名。
“周哥,第三页呢?”
“没拍到。”
“提货的人没有第三页?”
“他拿的是两页单子。”
“少了一页?”
周砚清那边雨声很重,他压低声音:“知微,仓库记录上写着,那批货进库时有二十三件。三年前你母亲寄卖过两件,剩二十一。可三年前有人办过一次提货,签收人还是你弟弟。”
门外忽然传来沈知夏的声音。
“姐姐,你偷偷拿印章干什么?”
她挤进来,身后跟着沈嘉禾的律师。
我没理她,翻开手机相册。
母亲的旧账册还在柜子最下层。
“周哥,我得找一份旧账。”
“你母亲留下的?”
“对。三年前那批货的出库页。”
“你确定还在?”
“确定。”
我挂断电话,拿钥匙开柜。
沈知夏按住柜门。
“姐,律师说了,暂停营业期间,任何东西都不能动。”
“你也信他们清点过了?”
“我只相信程序。”
“那你让开。”
“姐姐,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吗?”
她眼睛发红,手还按在柜门上。
我看着她。
“我把母亲的店封了三天,弟弟拿着提货单来提货,沈嘉禾拿着一枚假印章逼我签协议。你们叫程序?”
“沈嘉禾叔叔是怕你被人骗了。”
“那你怕什么?”
沈知夏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推开她的手,抽出账册。
账册封皮泡过水,发硬,边角全是黑斑。母亲做旧账很细,每一笔货都有名字、来源、进价、卖出价和去向。
我翻到三年前那一栏。
出库页只剩半张。
装订线断口很齐。
有人把整页撕走了。
“怎么了?”周砚清又打来电话。
“账册少了第三页。”
“什么时候少的?”
“不知道。”
“之前有人碰过吗?”
我把账册合上。
“除了我,只有沈嘉禾和知夏来过。”
沈知夏立刻说:“我们没碰过!”
“你刚才还说我把店搬空了。”
“我说的是网上说的!”
“昨天你也说印章是真的。”
“我……”
她回头看律师,律师低头整理文件,没有接话。
我对着电话问周砚清:“你能查提货单的纸吗?”
“什么纸?”
“旧仓库的提货单。不是打印的,是手写复写纸。缺的那页如果被人撕走,纸边会留在第三页装订孔附近。”
“你手里有单子吗?”
“没有。”
“那先别回档案室。”
我抬头看沈知夏。
“你把提货单给我。”
“凭什么?”
“那上面有母亲的签名。我要看第三页。”
“单子在沈嘉禾叔叔手里。”
“他给沈知言了?”
“我不知道。”
我合上账册,把断印章塞进口袋。
“那就别挡路。”
我从后门离开老街。
雨还没停,石板路上全是脏水。走到巷口,我给周砚清回了消息,让他查仓库旧档。
三分钟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碗底的拓印图。
“知微,你手里有没有这种碗?”
照片里,碗底除了窑火痕,还有一串铅笔写下的数字:**复022-7-3**。
我停在雨里。
这串编号我见过。
母亲去世后,她的东西由我整理。最下面压着一只修补过的青白碗,碗底也有同样的字。
我嫌那字碍事,用砂纸磨过一次。
只磨掉了“7”。
“周哥,”我拨通电话,“你怎么会有碗底的拓印?”
“旧城档案修复室有一批待修器物。”
“是哪只碗?”
“编号022-7-3。”
他停了一下。
“知微,这只碗三年前进过仓库,后来登记为修复未完成。你母亲失踪前一周,给我寄过照片。”
“你怎么没告诉我?”
“照片里没有你的脸,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别信姓沈的人。**”
我回头看老街。
沈知夏站在店门口,正打电话。
沈知言从另一侧巷子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拎摄像机,一个提着银色工具箱。
我挂断电话,往旧城方向走。
雨越下越大。
走出两百米,路边停了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打开。
许文昌撑着伞下来,鞋踩进水洼。
“沈小姐,这么晚还出门?”
“你跟了我多久?”
“从你妹妹给你打电话开始。”
“你是沈嘉禾的人?”
“谁的都不是。”
许文昌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只认钱。”
“那你堵我干什么?”
“有人花了两百万,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
我往后退。
路对面也停下一辆车,下来两个人。
许文昌回头看了看,笑了。
“别紧张,我不抢。钱还没到账。”
“东西在我身上。”
“哪件?”
“你说。”
“先让我确认货。”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断印章。
他盯着看了几秒,摇头。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账册里少的第三页。”
我手一紧。
“你怎么知道?”
许文昌没回答,伸手把工具箱放在路边。
箱盖打开,里面全是裁纸刀、镊子、探照灯和几只空证物袋。
“沈小姐,我只拿钱办事。”
“那你拿。”
“你把缺页给我,我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我自己找。”
“那就难办了。”
他拿起裁纸刀,刀尖朝下。
“你可以走。等我的人过来,你未必走得掉。”
我看着他。
“你敢抢,我就报警。”
“报吧。”
“你不怕?”
“做这行的,要怕就改行。”
他说完,又往前一步。
我摸出手机,亮屏显示周砚清正在通话。
许文昌瞥了一眼,没动手。
“你那位修复师朋友,也接了这一单。”
我心里一沉。
“他不是你们的人。”
“他不是。但有人往他修复室的保险柜里放了东西。只要报警,警察先看见的就是假货。”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第三页在保险柜里?”
许文昌低头擦刀。
“我没说。”
身后的卷帘门在这时落下一半。
沈知言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沾油渍的提货单。
“姐,嘉禾叔让你回去签字。”
“你拿的是第几页?”
沈知言低头看了看单子。
“少了第三页,所以今天签不了字。”
我把旧账册抱紧了些。
“你说什么?”
“第三页不在我这儿。”
许文昌忽然停了。
沈知言把提货单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条透明胶纸。
他撕开胶纸,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这不是我的字。”他说,“是嘉禾叔让我带来的。”
纸上只有半笔交接记录。
许文昌一把夺过去。
看清内容后,他脸上的笑没了。
“这是三年前被撕走的那页。”
我盯着纸上熟悉的字。
母亲的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她没写完的备注:
**嘉禾已取——**
后面的字被墨水盖住,只能看见一个“沈”字。
沈知言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后,只听了两句,脸色便白了。
“嘉禾叔说……第三页不能让你看。”
许文昌突然把裁纸刀扎进提货单。
“那他给的价格,就不公道了。”
“许文昌,”我问,“当年从仓库提走十三件旧物的人,是不是你?”
他没否认。
“我只负责搬。”
“谁撕的账页?”
刀尖刺破纸面。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母亲撕的。”
第3章
“把碗放下。”
周砚清站在修复台后,手里捏着放大镜,半天没看我。
“档案不给你。”
我攥紧旧账册:“刚才那页已经证明,沈嘉禾动过仓库。”
“证明不了。”
“他签了字。”
“也可能是你们沈家一起签的。”
这句话落下,修复室里没人说话。
手机在桌角震个不停。屏幕上全是陌生号码,短信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盗卖沈家古董,骗走亲戚 funds,拒不归还。
沈知言站在门边,手机攥得发烫。
“姐,你把碗交给砚清哥,我们还能谈。”
我没理他,只看周砚清。
“你不信我?”
“我信你妈。”
我把碗往修复台上一放,底部磕出一声闷响。
“那就别废话。看看它是不是三年前那批拍卖品。”
周砚清这才拿起放大镜。
他先看碗口,又翻到碗底。旧裂痕里有灰,他拿软毛刷一点点扫开,动作慢得让人心烦。
“这不是你们店里的东西。”
沈知言冷笑:“那她拿什么证明?”
我心里一沉。
这批碗共有十二只,出库时被拆散。母亲留下的旧账里只记了编号,没有照片。周砚清不可能凭一只碗认出它。
他却擦净碗底,凑近灯下。
“柳叶纹,圈足内带一个‘慎’字。”
沈知言说:“旧仿也能做。”
“那你解释一下,这道裂痕里的铜锈为什么在釉面下面。”
他抬眼看我。
“你说它从临江拍卖行流出来,对吗?”
“对。”
“三年前冬季专场,编号七十一到八十二。”
“对。”
“这只就是七十九。”
我松了半口气。
周砚清放下碗,伸手去拿账册。
我按住封面。
“你还没说档案给不给。”
“先说清楚,你还瞒了什么。”
修复室的空调嗡嗡吹着,冷气钻进袖口。我身上那件外套还是早上出门时穿的,袖口沾了仓库里的灰,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该给你的,我记得都已经给了。”
“三年前,你来问过一次沈家的旧账。”
他盯着我。
“那次你问我,母亲去世前有没有接触过沈家的人。”
我手指僵了一下。
那次我没有带碗,只带了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流水显示母亲去世前三天,往临江拍卖行的账户转过一笔钱。
周砚清查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查到。
后来沈家给我父亲办丧事,我忙着处理店里的事,也忙着躲开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亲戚。
再后来,网上开始有人骂我。
事情一件压着一件,我就没再去问。
“你为什么翻旧账?”我问。
周砚清没回答,先把碗放进铺好棉纸的木盒。
“因为当年替我修师父遗作的人,是沈老夫人。”
沈知言不耐烦了:“砚清哥,她现在被人往死里整,你还在审她?”
“我不审她。”
周砚清打开修复台下的抽屉,取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登记册。
“我只是不想再替死人白跑腿。”
他把登记册翻到中间,几张泛黄照片从夹层里掉出来。
第一张拍的是修复台。
照片里有三个人。
母亲坐在左边,正低头给一只青花碗补釉。右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我认得,那是沈嘉禾。
第三个人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
“这个人是谁?”我问。
周砚清指着照片背面的一行字。
那不是他的笔迹,墨色已经发褐。
“临江拍卖行送修登记人,沈知微。”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耳边嗡了一声。
“不可能。”
“这是原登记。”
“我没去过临江拍卖行。”
“那你母亲为什么用你的名字送修?”
沈知言突然笑了。
“姐,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我心口发紧,抬手扶住桌沿。
那年我二十二岁,母亲刚去世。临江拍卖行在城北,来回要两个多小时。我根本没有那段时间。
我把照片翻过来。
桌角压住的地方还有一枚浅印,是仓管员交接时盖的日期。
三年前,十月二十七日。
母亲去世后第四天。
“她不可能用我的名字。”我说。
周砚清翻出第二张纸。
是一笔寄售款记录。
母亲那只青花碗没有卖给拍卖行,展期结束后又退了回去。拍卖行却替它支付了一笔“修复补贴”,收款人不是母亲。
是我。
金额不多,八千六百元。
付款日期也是十月二十七日。
“我的账户从来没收到过这笔钱。”
“你母亲在拍卖行有一张临时委托卡。”周砚清说,“卡上留的是你的电话。”
我盯着那串数字。
那是我刚换的手机号。用了不到两个月,后来销号了。
难怪拍卖行的人找不到我。
沈知言凑近看了一眼。
“姐,你妈是不是提前把东西留给你了?嘉禾叔说你一直惦记沈家的宝贝,原来是真的。”
“闭嘴。”
“我就是提醒你。”他学着陆时的语气,“你签了字,事情就还能翻篇。”
我抓起那张寄售记录,纸上的一笔数字忽然刺进眼里。
收款账户不是我的。
账户尾号,我见过。
就在母亲旧账第一页。
那是沈家公账。
“周砚清,”我说,“你查过这笔钱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记录留着?”
他合上登记册,手压在封面上。
“因为付款人至今没销户。”
我的胃猛地一缩。
“谁?”
周砚清从手机里调出一张银行回执,放到我面前。
账户持有人:沈嘉禾。
母亲去世后第四天,他用我的名字,从沈家公账转走八千六百元。
我的脑子乱了几秒,随后全拧在一起。
这些年,沈嘉禾拿着沈家公账给我打过所谓的“生活费”,沈知言拿着公司的钱替家里办事,沈知夏刚进公司就拿到了带薪职位。
他们拿沈家养我,再拿我养沈家。
多漂亮的一圈账。
我抄起桌上的裁纸刀,抵住那张回执。
周砚清按住我的手。
“别撕。原件比复印件有用。”
“那你还藏着?”
“我现在给你。”
他把登记册推过来。
我的手还在抖。
“你早就查到了,却不肯给我。”
“没查清之前,给你会害死你。”
“害死我?”
“你查过沈家,对不对?”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砚清看着我,没有逼问。
我低下头,承认了。
“查过。”
“查到哪一步?”
“我查过母亲留下的一张保险单。受益人写着沈嘉禾。后来保险柜被清空,我只来得及拍下保单编号。”
“为什么不找我?”
这句话让我鼻子发酸。
我攥着裁纸刀,半天才说出口。
“我不信你。”
周砚清的手松开了。
“我妈出事那年,我给周家打过电话。你没接。我以为你也被沈家拿捏了。后来你在电话里说,别再查了。我就停了。”
修复室里安静下来。
沈知言还想说话,周砚清抬眼扫过去,他立刻闭嘴。
“这次不是我藏。”他轻声说,“是你先把我当外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发苦的味道。
这些年我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也把能帮自己的人推开了。
我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临江拍卖行。
周砚清看了一眼时间:“我刚联系了他们,问三年前的送修记录。”
我没接。
手机继续响。
第三声时,我接起来。
“请问是沈知微女士吗?”对方问,“我们找到了一份编号七十九的寄存物。登记人是沈嘉禾,但委托手续上的联系人是您。”
我握紧手机。
“东西还在?”
“还在。明天上午十点,将进入春季专场拍卖。”
“拍卖什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不是拍卖物。”
客服压低声音,念出一行字。
“是一位母亲的修复记录,以及十三件沈家旧物的原始寄售单。”
我猛地看向周砚清。
他手里的电话还没放下。
临江拍卖行的人继续说:“沈嘉禾先生已经授权我们销毁档案。但寄存柜的封条被人提前换过,档案不在保险柜里。”
“在哪儿?”
“寄存人沈知微,您需要本人带身份证来领取。”
我还没回答,对方又补了一句。
“还有,寄存人要求我们通知您——三年前那张没写完的寄售单,落款人不是沈嘉禾。”
“是您母亲。”
第4章
“沈嘉禾已经授权我们销毁档案。”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却听不清后面那句。
我只知道,明天上午十点,那份记录就要没了。
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张寄售单,三年前被沈嘉禾拿走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我挂断电话,立刻给顾兰枝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第一句话就是:“别去临江拍卖行。”
“我知道。”我说,“收据还在许文昌手里,对不对?”
顾兰枝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沈嘉禾不会无缘无故拿一张旧收据。三年前母亲替沈家垫过一笔货款,原始收据被人拿走了。现在他拿我母亲的寄售单做文章,说明这笔账还没销干净。”
“知微。”顾兰枝压低声音,“你母亲当年垫的是两千四百万。那不是货款,是沈家旧项目的周转款。账面上后来写成了她自愿赠送。”
我捏紧手机。
“自愿赠送?”
“沈嘉禾当年就是这么安排的。你母亲没签那份协议,收据也没交出去。她去世以后,没人敢再提。”
“那收据在哪儿?”
“许文昌手里。”
顾兰枝说完,像是后悔了,立刻又道:“你别去找他。那个人不只替沈嘉禾办事,他手上还有别的东西。你一旦把他逼急了,他会让你后悔。”
“后悔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你拿什么跟他斗?”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旧毛衣,指腹还有开店时留下的泥点。
我没有钱,没有沈家的股份,也没有父亲留下的靠山。
可那是我母亲的账。
“我有名字。”
顾兰枝没说话。
我继续道:“他敢把收据拿出来,说明他还没撕掉。撕掉只能毁掉一张纸,留着,才能控制人。”
“知微,你到底想干什么?”
“去沈家公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十分钟后,我站在沈家公馆门口。
顾兰枝没有拦我,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嘉禾今天下午三点以后会在。”
我抬头看那扇门。
三年前母亲最后一次从里面出来,夜里下着雨。她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最后只说:“别相信任何人。”
我那时候还不懂。
后来我进了那座宅子,成了沈家最不起眼的女儿。沈知言进了公司,沈知夏也进了。沈嘉禾站在父亲身边,替他签文件,替我们安排职位,所有人都说他是远房亲戚里最可靠的帮衬者。
可靠个屁。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人是沈知夏。
她穿着公司制服,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看清是我后,脸色一下变了。
“姐,你怎么来了?”
“我找沈嘉禾。”
“他在开会。”
“那我等。”
她往旁边让了让,压低声音:“你别进去,嘉禾哥知道你会来。”
我看着她:“你告诉他了?”
沈知夏没回答,手却在门框上收紧。
她刚从沈氏物流的项目组调出来。那天她给我发消息,说新主管很难搞,却没说主管是沈嘉禾的人。
我进了门。
沈嘉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桌上摆着一杯茶,杯沿没有热气。
他已经知道我会来。
“知微,拍卖行那边动作挺快。”
我站在茶几对面:“我母亲的寄售单,我要拿回去。”
“可以。”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不敢信。
沈嘉禾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封面写着《沈氏旧项目补充协议》。
“签了这份,寄售单归还给你,原始收据也可以给你。”
我翻了两页。
前面是旧项目结算,后面是一份放弃追偿声明。白纸黑字写着,沈知微自愿放弃母亲顾兰枝名下所有债权债务及相关证据。
“沈嘉禾,你拿两千万买我闭嘴?”
“不是买。”他往后靠了靠,“是让你别再查不该查的事。”
“你怕了?”
“我只是替你留条路。”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沈氏人事部的邮件。
沈知夏的名字已经被划掉,旁边写着“岗位调整,即日生效”。
我抬头:“你动她?”
“她在公司犯了错误,项目资料泄露。知夏自己愿意接受调整。”
“她连工位都还没坐热。”
“那就当她提前熟悉新岗位。”
沈知夏站在楼梯口,听见这句话,手指死死扣着栏杆。
“她刚进公司三个月,能犯什么错?”
“你可以问她。”
沈嘉禾端起茶,语气温和:“知夏,你告诉姐姐,公司的合同是不是她签的?”
沈知夏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有回头,只听见她低声说:“我没签。”
“那就查监控。”
“她签了也没用。”沈嘉禾打断她,“监控会证明她签过。”
沈知夏咬住嘴唇,没再出声。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拿知夏的职位威胁我。
他是在告诉我,我妹妹已经被他捏在手里。只要我点头,她就能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不签。”
沈嘉禾看了我几秒,把茶杯放下。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
我没动。
“她说那笔钱只是借的,后来又说,项目账目有问题,不能签。她不肯签,我就拿你们姐妹的工作机会问她。”
“所以她死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
沈嘉禾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沈知微,别拿你母亲的死来压我。”
“那张收据上有她的签名,对吗?”
他没回答。
“许文昌把收据交给你了。”我盯着他,“你拿两千万的旧账换我手里所有证据,不亏。”
“你没得选。”
我拿起协议,直接撕成两半。
沈嘉禾的眼神沉下去。
“你以为撕了这一份,寄售单就会自动回到你手里?”
“你以为拿知夏威胁我,我就会认你这笔债?”
“她的岗位,我可以随时撤掉。”
“那你撤。”
我转头看向沈知夏:“小夏,你想不想继续留在沈氏?”
她怔怔地看着我。
“不想。”她突然说,“我不想再替他看合同了。”
沈嘉禾盯住她:“知夏,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离开沈家,你以为凭那点工资能活?”
沈知夏声音发抖,却把话说完了:“至少比替你们撒谎强。”
我心里一酸。
这丫头终于说了一句像自己的话。
门在这时被推开。
沈知言站在门口,脸色比沈知夏还难看。
“姐,你为什么要回来?”
“拿我母亲的东西。”
“你拿不到。”
他走进来,把一份辞退通知放到茶几上。
“知夏刚才的发言已经被记录。公司决定解除劳动合同,赔偿按公司规定结算。”
沈知夏抓住那张纸:“沈知言,你明知道是沈嘉禾——”
“我知道。”
“你还是帮他?”
“我不帮他,谁帮我?”
沈知言盯着我,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怨气。
“妈走以后,家里吃穿用度哪样没沈嘉禾管?你离开家五年,除了开那间破店,谁问过你?你知不知道我在公司拿多少工资,靠的是什么?”
“阿禾哥给我项目,给我资源,让我在董事会上说话。你呢?你只会查旧账,查到最后把全家都拖进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我没拖你进去。”
“当年是妈自己替家里垫钱!你非要查什么旧账?你要是忘了那段日子,就别回来认我这个弟弟!”
“你刚才说什么?”
他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当年如果不是你非要查妈那笔钱,妈会死吗?”
这句话砸下来,屋里没人出声。
我看着他,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这些年,他恨的是这个。
我以为他只是被人哄住了。
“你知道我问过妈那笔钱吗?”我问。
沈知言张了张嘴。
“妈出事的前一天,我给她打电话,问两千四百万去了哪里。她让我别管,第二天她就从楼顶下去了。”
沈嘉禾皱眉:“知言。”
“怎么?”我盯着沈知言,“你护着他,还是护着你自己?”
他避开我的眼睛。
我伸手去拿那份辞退通知,沈知夏却先按住了纸。
“姐,我不签。”
“知夏!”
“我说了我不签!”
她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刚才问我怕不怕丢工作。我怕。可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再签一份害妈的东西。”
我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轮到沈知言急了。
“你们以为走了就能威胁谁?沈嘉禾,明天之前,知夏的档案会出现在所有合作公司的人事邮箱里。谁敢用她,谁就别想和沈氏合作。”
沈知夏的手在我掌心里抖了一下。
我刚要开口,手机忽然亮了。
临江拍卖行发来一张照片。
寄存柜里只剩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上压着母亲的旧章,章底露出一行字:
“知微,若你看到这个,就去查许文昌的债。”
照片下面,是许文昌刚发来的地址。
沈家旧仓库。
我抬头看向沈嘉禾。
“你把收据送到他那里了?”
沈嘉禾没有说话。
可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
第5章
“我涉嫌伪造遗物、侵吞代管款,警方已经在商务中心等着我了。”
沈知夏把这句话发到我手机上时,手里还攥着那份辞退通知。
我站在沈家老宅门口,盯着屏幕看了两遍,指甲掐进掌心。
“姐,你快去说明情况。”沈知夏压低声音,“嘉禾哥说,只要你配合调查,他会把事情压下去。”
“他压得了吗?”
我抬头看向客厅。
沈嘉禾坐在父亲留下的红木椅里,手指慢慢敲着扶手。
沈知言站在他旁边,没看我,只盯着手机屏幕。
“知微姐,证据已经公开了。”沈嘉禾说,“网上那些照片和录音,你也看见了。大家只想要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一张修复失败的账本,怎么变成我伪造妈妈遗物?”
“你妈留下的东西,一直是你在保管。现在原件拿不出真伪鉴定,账目也对不上两千四百万。”沈嘉禾顿了顿,“你是商人,应该知道,公众不会等鉴定结果。”
我冷笑一声。
他终于把脏话说得这么明白了。
“那就等警方查。”
“你可以等,警方不会一直等。”沈嘉禾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商务中心那边已经有人接案了。你不去,案卷上会直接写拒绝配合。”
沈知言猛地抬头:“嘉禾哥,你不是说只是让她过去说清楚吗?”
“知言。”沈嘉禾看他一眼,“你姐姐要是没事,谁来替家里承担这件事?”
沈知言闭上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可笑。
他恨我查母亲那笔钱,却还指望沈嘉禾替他挡住沈家的债务。
“你把证人地址给我。”我问。
沈嘉禾眉梢动了一下。
“知微姐,证人是谁?”
“少装。”我把手机转向他,“许文昌发来的地址,沈家旧仓库。你们所谓的证人,就在那里等着,对不对?”
许文昌是江城有名的清道夫,替人收合同、拆监控、抹账。他手里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换。
沈嘉禾没回答。
沈知言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
“旧仓库后面的修理间,证人叫陈守义。他以前在妈手底下做过会计,知道当年的转账。”
我看着纸条。
字迹很急,号码被划掉重写过两次。
“他还在江城?”
“我不知道。”沈知言说,“他失踪很久了,昨晚才回话。”
我收好纸条,转身往外走。
“姐!”
沈知夏追到门边。
“你别去。”她攥着手机,脸色发白,“嘉禾哥说,那个人可能是被人收买的。录音里说,妈死前你拿走了代管账户。”
“证据都在商务中心?”
“是两部手机。”沈知夏声音发抖,“第一部放账本,第二部放录音。”
“那我就去听听,他到底有多会编。”
二十分钟后,江城商务中心。
大厅冷气开得很足,我刚进旋转门,手机就响了。
“沈知微?”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公式化,“请到十七层会议室配合询问。”
“我知道了。”
“你可以带律师。”
“我没带。”
对方顿了一下。
“我建议带上。”
我抬头看了眼电梯旁的电子屏。网上关于沈家的词条还在往上跳,标题已经换了好几个。
“沈家千金涉嫌侵吞母亲遗产。”
“旧账曝光,数千件遗物去向不明。”
“沈知微,你敢否认吗?”
有人把母亲旧宅的柜门拍下来,里面空得只剩木板。
有人放出一段录音。
女声被切得断断续续。
“……那笔钱先别动……等知微回来……”
“……她连她妈都敢骗……”
我盯着那两段话,心里一寸一寸发冷。
这是母亲的声音,可中间少了太多东西。
我听过她真正的声音。
她骂我的时候凶,查账的时候更凶。她从来不会说“先别动”,她只会问我一句“你敢不敢”。
电梯门开了。
十七层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许文昌靠在桌边,脚下踩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他抬头看我,笑得很熟。
“知微,来了?”
“证人都到齐了?”我说。
许文昌拍了拍身边的两部手机。
“账本在这里,录音也在这里。你想先看哪一份?”
“放录音。”
“这么急?”
“我妈的声音,我得听听你们剪掉了什么。”
许文昌把手机推到桌面中央,按下播放。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知微那孩子,什么都敢拿,她妈留给沈家的东西,不能落到她手里……”
“……那两千四百万,就按我说的办……”
我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是假的。”
许文昌收回手,靠进椅背。
“假的?”
“原录音没有这些字。”
“谁能证明?”
“我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播放母亲当晚留给我的语音。
“知微,如果你听见这段话,先去查沈家旧账。别相信嘉禾,也别相信任何人。你妈没让他们动那笔钱。”
房间里安静下来。
对面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许文昌的笑容淡了些:“这能说明什么?两段录音,时间不同,声音一样。”
“那就看账。”
他点开另一部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
修复失败的几页纸,边角开裂,墨迹晕开。右上方盖着母亲那枚旧章。
我一眼看出章不对。
母亲的章底横线短,盖下去时,印泥会压住最后一笔。
“这不是原件。”我说。
许文昌挑眉:“拍卖行寄出的登记单上有章。”
“章是后盖的。”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账目只在你手里留了完整版本?”
“我没留。”
“你没留,谁留?”
沈知言从走廊进来。
他看见桌上两部手机,脸色变了变,还是走到我身边。
“姐,嘉禾哥说,只要你认错,账目可以重新鉴定。”
我转头看他。
“你也在这儿?”
“我带你来的。”
“你给我地址,是因为你听见他们说,证人已经被安排好了,对不对?”
沈知言嘴唇动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你再查下去。”
“你怕什么?怕我查出两千四百万根本不是妈转走的,还是怕我查出你签过沈嘉禾给你的那份借款文件?”
他脸色一下白了。
许文昌把文件袋收回脚边。
“沈小姐,没人逼你弟弟签文件。他拿钱,是为了给妹妹交房租、还信用卡。沈家养不起的人,自己想办法,很正常。”
我看向沈知言。
他低下头,终于说:“我需要钱。”
这句话倒是真话。
我心里那点火突然烧得更狠。
他们拿钱、拿工作、拿一大家子的饭逼我闭嘴,还要求我顾及亲情。
“我签一份害妈的东西,你们就能活。”
“你不签,嘉禾哥也不会放过我们。”沈知言抬头,眼圈红了,“姐,你以为我愿意吗?”
“愿意。”我说,“你愿意把脏水全泼到我身上。”
许文昌轻笑了一声。
“别演了。沈小姐,认个错,大家都省事。”
我拿起桌上的扫描件,撕成两半。
“你不是喜欢剪录音吗?”我把碎纸推回去,“再剪一份。”
许文昌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他抬手按了桌底的呼叫器。
门被推开。
我原以为会进来保安,结果进来的却是沈嘉禾。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知微。”沈嘉禾说,“陈守义找到了。”
我心口一松。
“在哪里?”
“医院。”
“谁住院?”
“他死了。”
我愣了一下。
沈嘉禾把文件夹递到桌上。
“昨晚,交通事故。人已经火化了。”
许文昌低头扣上手机。
沈知言站在旁边,嘴唇一直抖。
我盯着文件夹,没有伸手。
“不可能。”
“医院有死亡证明。”沈嘉禾说,“他欠了赌债,得罪了人。被灭口,很正常。”
“你们知道他死了,还让我来见他?”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沈嘉禾语气平静,“地址是许文昌给的。你自己来的。”
我转头看许文昌。
他摊开手。
“钱只负责办事。谁死,不在我的合同里。”
我攥紧那张已经被我揉皱的地址纸。
“他在哪里出的事?”
“江城北环。”
“尸体呢?”
“烧了。”
“骨灰呢?”
沈嘉禾看着我。
“知微,别查了。”
这句话和他之前所有话都不一样。
我忽然明白,陈守义不是证人,是最后一个能证明旧账的人。
他死了,旧账就只剩沈嘉禾手里的假版本。
而我刚才,当着警方询问人员的面,承认了录音有假。
许文昌收起两部手机,拔掉数据线。
“沈小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盯着沈嘉禾。
“你杀的人?”
他皱眉:“别胡说。”
“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他伸手拿回文件夹,“我是提醒你,造谣母亲的人还在外面。知夏的工作,知言的债,还有你店里的客源,都等着你回去处理。”
“你以为把我逼到这一步,就有空收拾沈家?”
他没回答。
我拿出手机,点开周砚清发来的那个文件。
里面只有一张旧仓库的照片。
照片拍于昨晚,货架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副驾驶车门开着,后座放着一只档案袋。
袋口露出半张纸。
上面是我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
“这不是陈守义的地址。”
沈嘉禾眉头一皱。
“许文昌,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许文昌往后退了一步。
“我给的就是旧仓库。”
我把照片放大。
纸上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字。
“沈知微,欠款人。”
而档案袋上盖着沈家的旧章。
章的样式,和会议室里那份假账一模一样。
沈嘉禾伸手去拿手机。
我先一步按灭屏幕。
“姐,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发的?”沈知言问。
我把手机收进衣袋,盯着沈嘉禾。
“周砚清凌晨三点发来的。”
沈嘉禾的手指僵住。
“旧仓库已经被人清空了。”
许文昌脸色沉下来。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怕我查旧账吗?”
“现在有人拿着沈家的章,替我查了。”
第6章
照片背面的寄仓编号,指向老街尽头一间快拆的旧货铺。
我赶到时,周砚清已经蹲在门口,鞋边全是灰。
“你来晚了半小时。”
他把放大镜递给我,指着地上一只樟木箱。
“箱子刚找到,账本不见了。”
我心口一沉。
旧仓库的照片、沈家的旧章,还有我被写成欠款人的纸,全都指向这本账。
账要是没了,这条线就断了。
“老板说半小时前有人来取。”周砚清压低声音,“戴着口罩,付了两千现金。”
“谁?”
“去后街了。”
我转身就走,周砚清一把拉住我。
“别追。”
“怎么?”
“旧货市场有三个出口,还有人看着。他就是故意让你看见空箱子。”
顾兰枝从卖旧钟表的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发黄收据。
她年过六十,在行会里做了大半辈子旧物生意。我母亲生前常来她这里喝茶,两人的交情没写在任何账本上。
顾兰枝把收据塞到我手里。
“末页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编号?”
“你母亲留过一句话。账本若被拿走,最后一页会跟着走。”
我低头看收据。
寄仓费一千八百元,付款时间是十二年前,收款账户没有姓名,只有一串中间账号。
“谁经手的?”
“江城旧仓。”顾兰枝说,“当时替沈家管合同、仓库和烂账的人,叫许文昌。”
周砚清拿出手机,调出寄仓档案。
“这个账号还在用。过去三年,它收过七笔古董寄售款,每笔钱进账后第二天,都会转去许文昌控制的账户。”
“寄售人是谁?”
“沈氏旧仓。”
我脑子嗡了一声。
沈氏旧仓早就注销了,这些年却一直拿家里的东西往外送钱。
送出去多少,进了谁的口袋,账上都有。
顾兰枝从怀里取出半张纸。
纸边烧过,剩下三栏。
“原件太老,修复师不肯给我。我只能从行会老人手里换来这一页。”
上面是母亲的笔迹。
“沈氏寄售款,专用账户转存。”
旁边盖着许文昌的旧章。
章的日期,正是母亲出事的前一个月。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发冷。
许文昌经手了母亲的货。
沈嘉禾拿着沈家的章做假账。
他们不是临时凑在一起害我。
这条路,早就铺到了我母亲面前。
“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沈知夏站在旧钟表铺门口,穿着公司统一的灰西装,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你怎么在这儿?”
“嘉禾哥让我来接你。”
“接我做什么?”
“你别逼他。”沈知夏眼圈发红,“网上那些东西还在发酵,店里两个客人已经退单了。嘉禾哥说,只要你回去签一份声明承认母亲当年挪用公款,沈家就不会追究你。”
“他们还想让我认罪?”
“你不签,公司的窟窿谁来填?”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知言欠了七百万,我也快被裁员了。姐,你把事情说清楚,大家都还有活路。”
我看着她,真想问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她先躲开了我的眼睛。
“你拿什么证明是沈嘉禾让我签?”
沈知夏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
“这还不够吗?”
我扫到落款处,心里一沉。
那上面有我的签名。
笔锋、停顿,连我故意写歪的最后一横都学得很像。
“原件呢?”
“自然有人在保管。”
“让沈嘉禾亲自给我。”
“他很忙。”
“那就让他忙完再说。”
我伸手去拿复印件,沈知夏立刻按住文件。
她的手抖得厉害。
我看向她身后那家旧钟表铺。
橱窗玻璃反光里,有个人一直站在里面。
黑色卫衣,拉链拉到下巴。
他抬头时,我认出了那双眼睛。
许文昌。
四目相对,他没有躲,反而冲我举了举手里的电话。
我松开沈知夏的文件。
“你先回去告诉沈嘉禾,账本我会找到。”
“姐……”
“他要是再拿我的签名做文章,让他亲自来。”
沈知夏还想说什么,许文昌已经推开钟表铺的后门,闪了进去。
周砚清追了两步,被几个看热闹的人挡住。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樟木箱,箱底夹着一张窄纸条。
“柜背第三层,老鼠尾巴。”
我愣了一下。
这是母亲的记号。
小时候她带我去仓库,她总让我把贵重物件记在柜背,防止有人偷换。字条最下面画着一截弯线,意思是“往下”。
我拆开箱底夹层,抠出一把薄钥匙。
周砚清凑过来。
“里面可能是账本。”
“可能是别的。”
钥匙很旧,齿口沾着黑油。
箱底没有锁孔。我把整只箱子翻过来,发现后脚能拆开。木板下面卡着一个铁盒。
盒盖上刻着一行编号。
和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顾兰枝用小刀挑开盒锁。
里面躺着一本薄账册,还有半张转让单。
账册末页被撕过,留下装订线。
“原件呢?”我问。
“寄出去和收回本不是同一条路。”顾兰枝翻到账册中间,“旧物商有个规矩,寄仓货要留底。底单还在当年的行会账房里,编号能查到。”
我正要开口,周砚清突然把转让单举到灯下。
“知微,这不是寄仓单。”
我接过来。
纸张泛黄,右下角有沈氏旧仓的印章。转让方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受让方却是沈嘉禾。
可真正让我喘不过气的,是下面的日期。
这张转让单签于十二年前。
比母亲出事早了整整八个月。
我翻到签名处。
“沈嘉禾”三个字写得端正,最后一笔压得很重。
顾兰枝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字我认得。”
“谁的?”
“沈嘉禾母亲的。”
“不可能。”
我母亲出事那年,沈嘉禾才十九岁,刚进沈家帮忙。他怎么可能提前签下转让单?
周砚清指着落款旁的见证栏。
“这里还有一个名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许文昌。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沈嘉禾。
我没有接。
电话自动转成视频,屏幕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身后的保险柜开着。
柜门内贴着一张和我手中一模一样的转让单。
沈嘉禾盯着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把原件放下。”
我举高那张纸。
“你签的东西,为什么会锁在你家的保险柜里?”
沈嘉禾没有回答。
视频角落闪过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转过身,抬手摘下耳边的耳机。
我看清那张脸,手指骤然收紧。
那是周砚清口中,我母亲出事当晚唯一见过沈嘉禾的女人。
她看着镜头,轻轻说了一句。
“晚了,小微。”
“当年那份转让,我本来劝你母亲不要签。”
第7章
“当年那份转让,我本来劝你母亲不要签。”
视频里的女人说完这句,画面直接黑了。
电话也断了。
我盯着屏幕,指甲抠进纸边。
沈嘉禾把转让单锁进保险柜,偏偏让那个女人露面。她认识我母亲,也知道这份东西。
这可不是巧合。
顾兰枝伸手关掉台灯。
“先别追那段视频。对方就是要把你引出去。”
我没应声。
周砚清把旧转让单压在玻璃板下,又拿来一张泛黄的仓单。
“沈嘉禾今晚要清账。”
我看向他。
“旧仓那边还有原始账册?”
“有一批寄存在行会账房。原件没动,但登记编号已经被人调走。”
“调去哪里?”
“临江拍卖行。明天上午的专场。”
我心里沉了一下。
沈嘉禾这是要把旧账连同我母亲经手的东西一起洗掉。等账册进了拍卖行,换个名字重新登记,往后谁也说不清东西原本属于谁。
顾兰枝皱眉。
“你手里有证据吗?”
我摇头。
“我只拿到一张转让单。”
“那就晚了。”
我没理她,起身给沈嘉禾回拨。
电话接通,他那边很安静。
“沈知微,把东西送来。”
“送去哪里?”
“东桥会所。你一个人。”
“凭什么?”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不想认了?”
我握紧手机。
十二年前他就盯上这些东西了。拖到现在,还真是有耐心。
“你要烧账,直接点火烧不就行了?”
那边顿了一下。
“你查到了什么?”
“这点账费不了你多少钱。”
电话被挂断。
我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沈嘉禾知道我拿到了旧账。他更知道我不肯让母亲的事烂在沈家。
周砚清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做?”
“他越急着毁账,就越怕旧账被看见。”
顾兰枝靠在桌边。
“一个人拦不住他。”
“谁说我要拦他?”
我拿出三个牛皮纸袋。
“我要让看账的人,先互相怀疑。”
当晚十一点,我分别出门。
第一份材料送到沈家审计负责人方主任手里。
里面只有两页。
一页是旧仓提货单,另一页是临江拍卖行的预登记编号。
提货单的签收年份比拍卖登记早了十一年。
我把年份涂掉,只留下编号和金额。
方主任做审计,最怕账面来路不清。他只要打电话核一遍,就会发现这批东西早该销账,却有人临时改了流向。
第二份材料,我托人送去许文昌的债主姜老板那里。
里面是一张许文昌签过的债务确认书。
确认书上的抵押物,正是十二年前从沈氏旧仓运出的两箱字画。
姜老板一直以为那批货早就折价抵债了。可如果许文昌拿另一份账说货物尚未交付,还涉及沈家赔偿,他得先找许文昌要钱。
至于姜老板会不会起疑。
管不了那么多。
许文昌只认钱,我就往钱上踩。
第三份材料寄给临江拍卖行。
拍卖行我只认识一个旧客服。
我附上沈氏旧仓的印章拓印,还有一张许文昌名下的车辆通行记录。
那辆车在旧仓装货当天进过临江仓库。
拍卖行收到后,肯定会暂停预登记,至少拖住沈嘉禾一夜。
三份账,三种说法。
方主任看见的是内部改单。
姜老板看见的是许文昌吞货。
拍卖行看见的是来源存疑。
没人拿到完整证据。
可这三个人一旦开始查,最后都会碰到许文昌。
凌晨一点,我回到旧城修复铺。
顾兰枝给我煮了碗面。
“都寄出去了?”
“寄了。”
“你准备逼谁先动?”
“许文昌。”
“你有把握?”
“没有。”
我把筷子放下。
“他要是真跟沈嘉禾穿一条裤子,我这三份东西顶多给他添堵。”
顾兰枝看了我一眼。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他跟沈嘉禾不是一条心。”
我重新拿起筷子。
“许文昌给沈嘉禾办事,图的是钱。沈嘉禾要是把所有旧账都推给他,他就会变成弃子。”
“弃子会咬人吗?”
“他不咬人,他收钱。”
顾兰枝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没有先开口。
那头传来沈嘉禾的声音。
“你寄出去的东西,我都看见了。”
“哪三份?”
“你以为审计、拍卖行和姜老板能瞒住我?”
他声音不高,还带着点笑。
“沈知微,你想玩,我陪你玩。”
“你想烧账,还是想看我跪着求你?”
“我只提醒你一句。许文昌已经拿了我的钱。”
我心里一沉。
电话里有门被推开的声音。
许文昌的声音插进来。
“沈老板,尾款什么时候结?”
沈嘉禾没回答。
“我问你尾款。”
“你先把账处理干净。”
“什么叫处理干净?旧仓那批东西,沈家要我赔,姜老板也来追债。你告诉我,这叫干净?”
“钱少不了你。”
“我不要保证,我要现钱。”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
沈嘉禾冷声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分赃的时候,也得对账。”
沈嘉禾没理我,直接挂了。
上午十点半,我收到一条消息。
许文昌约我下午两点,在法院立案庭旁的便民调解室见面。
后面还有一句。
“只谈价钱。”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反而不踏实。
许文昌这种人,不会白白约见。他手里肯定有东西。
下午两点,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法院。
许文昌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他穿着件灰色夹克,桌边放着两部手机。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倒戈了?”
“我一向只认钱。”
“沈嘉禾给了你多少?”
“七成。”
“剩下三成,是让你扛旧账?”
他脸色沉下来,把其中一部手机推给我。
“看看。”
屏幕上是沈嘉禾发来的转账截图。
金额后面有一行备注:旧仓款项结清,后续责任由许文昌承担。
我看完,抬眼。
“这是让你当最后的背锅人。”
“所以我来了。”
“你想要什么?”
“三成。”
“还有呢?”
“我要沈嘉禾亲口承认,那批字画是他转走的。还有当年替他处理监控的人,全都留下记录。”
这胃口不小。
我靠回椅背。
“我给你三成,你先替我保住旧账。”
“先保住。我的律师说得很清楚,东西毁没毁不重要,原始登记还在就有用。”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临江拍卖行已经被我拖住。原始提货记录在沈家审计那里也有一份。”
许文昌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你早知道我会来?”
“我只是赌你比沈嘉禾更怕亏钱。”
他忽然把第二部手机拿起来。
电话还通着。
他对着手机说:“你都听见了。”
我心里一紧。
“你在跟谁通话?”
许文昌没回答,直接把手机翻过来,放到桌上。
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声。
随后,一个女人开口。
“文昌,把电话给嘉禾。”
我手心瞬间出了汗。
那个声音,我今晚刚听过。
她在沈嘉禾的保险柜前摘下耳机,看着我说了那句“晚了,小微”。
许文昌却笑了一下。
“来不及了。”
他把第二部手机推向沈嘉禾。
“阿禾,她要三成,我可以给。”
“但旧账得你来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是对许文昌说的。
“知微。”
我盯着那部手机。
“你到底是谁?”
她笑了一声。
“十二年前,你母亲拿来让我临摹的那份转让单,我留了底。”
“你现在手里的那张,少了一个签名。”
我呼吸一滞。
“什么签名?”
“沈夫人的。”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慢悠悠补了一句。
“可真正的原件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第8章
“你们要赶我走,可以先把十二年前那笔学费说清楚。
电话那头的女人笑了一声。
“知微,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只为了赶你走?”
我握着手机,指节被硌得发疼。
沈嘉禾还在她的保险柜前。保险柜开着,里面空空荡荡,那份她拿来要挟我的转让单不见了。
“谁?”
“沈家的人都到了。”
女人挂断了电话。
许文昌收起另一部手机,脸上的笑也淡了。
“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只把桌上的三成股份协议推回我面前。
“先去看看吧。你那位好弟弟,已经在公馆等着指证你了。”
我心里骂了一声。
沈知言要真能指证我,倒省了我动手。
可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
十二年前,母亲拿来让她临摹的转让单。
真正的原件上,写的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这件事我只听了个开头。
我抓起包,跟着许文昌下楼。车后座还放着今早许文昌带来的文件,我翻开最上面那页,瞳孔一缩。
账目做得很齐。
资金流向、拍卖行回款、我母亲的签名,全有。
连我寄去审计公司的假账,也被人拓印了副本。
许文昌从后视镜里看我。
“现在才怕,晚了。”
“怕什么?”
“你那份假账里,少了一句话。”
我翻动纸页的手停住。
哪一句?
许文昌没解释,点了根烟。
“你弟弟会告诉你。”
沈家公馆的门一推开,长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沈嘉禾坐在主位,手边摆着一只银色文件匣。
沈知言穿着家里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他从小出席家族会议就爱坐我右手边,方便随时替我解围。
今天,他坐到了沈嘉禾那边。
沈知夏低着头,手指捏着袖口。她进公司才半年,工牌还挂在胸前,塑料边缘被她抠出了一道白痕。
我走进门,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沈嘉禾按住文件匣。
“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嘉禾叔,我还在路上。”许文昌说。
“正好,你把东西给知微看。”
许文昌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到我面前。
我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份打印件。
《沈氏旧宅专项收购及债务结算确认书》。
付款方是我母亲。
收款方是临江拍卖行。
金额两千七百万。
落款处,盖着我母亲的名字。
沈知言站了起来。
“姐,这份确认书,是你伪造的,对不对?”
会议室一下安静。
我盯着他,没出声。
十二年前,沈知言刚从国外退学,念书的钱全是母亲借来的。后来母亲出事,家里的账被封,他连公寓的物业费都交不上。
那笔学费,最后落在沈家的旧账里。
沈嘉禾敲了敲桌面。
“知微,你打着追查旧账的名义,私自接触外部债务人,还向审计公司提交伪造材料。嘉禾叔,你来说。”沈知夏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许文昌把那几张纸推近。
“沈小姐,确认书上的字迹是不是你的?”
“不是。”
“那印章呢?”
“也不是。”
“你母亲留下的签名,总不能也是假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印章确实是真的。
签名也是真的。
只是付款原因那一栏,被人添上了四个字。
“旧宅购置。”
这笔钱根本不是买旧宅。
我心里一沉。
十二年前,我母亲替沈知言交过一笔留学保证金。收款方经过两次转手,最后进了临江拍卖行。
拍卖行用那笔钱盘下一批来路不清的古玩,再用沈氏旧宅的名义做抵押。
我这些年查到的旧物流转记录,有一半就压在拍卖行手里。
“姐。”
沈知言忽然开口。
“你寄来的那份假账,第三页有没有我十二年前写给你的证词?”
我看向他。
“有。”
“你写了什么?”
“写你留学保证金由母亲代付,后续从你的信托收益中归还。”
沈知言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呢?”
我把文件翻到第三页。
那一页只有两行字。
“还有‘此款已由信托账户结清’。”
“你没写这一句?”
“证词里没有这一句。”
沈知言猛地转向沈嘉禾。
“不可能。”
沈嘉禾没有理他。
“知言,你看清楚,知微伪造证据,是为了吞掉沈家的旧宅。”
“那我姐为什么没写我已经还清?”
“也许她漏了。”
“漏了?”沈知言声音拔高,“当年那两百万,是母亲替我垫的。后来信托的钱被我爸拿去补窟窿,我从哪里还?”
他走到我身边,从沈嘉禾手边抽走那份确认书。
纸张被他捏出折痕。
“这两千七百万里,有两百万是替我付的学费。”
沈嘉禾眉心一沉。
“知言,别被带偏。”
“被带偏的是你!”
这句话一出口,门外有人推门进来。
公关部经理抱着平板,身后跟着两个法务。
“沈董,媒体已经到楼下了。”
“这么快?”沈嘉禾问。
“热搜提前放好的,只等您一声令下。”
沈嘉禾看向我。
他并不急。
他甚至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知微,你查旧账,是为了你母亲。她要是还活着,也不想看你把整个沈家拖下水。”
提到母亲,我胸口一闷。
这是我的软肋。
十二年前她失踪后,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她卷款潜逃。只有我不信。
我在旧城区守着那间铺子,一边替客人辨古玩,一边查她留下的账。
查到现在,她反倒成了赃款经手人。
我攥紧文件。
“证据可以鉴定,签名可以验,墨迹也能查。”
“我已经请了机构。”沈嘉禾放下茶杯,“你那份假账,会证明你一直在撒谎。”
沈知夏忽然站起来。
“嘉禾叔。”
“知夏,坐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她没坐。
她从西装袖口里取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黑色塑料壳上有一道裂痕,是她入职第一天在仓库摔的。
“我进公司后,嘉禾叔让我每天录早会。”
沈嘉禾盯着她。
“里面只有内部会议。”
“还有您和许经理谈我的录音笔。”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声响。
沈知夏的手在抖,按了两次才按下播放键。
沈嘉禾的声音先传出来。
“知夏年纪小,好控制。”
许文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让她录,出了事也算她自愿交出材料。”
“知言不会咬知微,他还需要沈家出钱。”
我看着自己的弟弟。
他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录音还在继续。
“再准备一轮稿子,就说她伪造证据,骗走临江拍卖行的合同。等记者上来,亲姐反咬亲弟,舆论才热闹。”
沈嘉禾猛地伸手去拔录音笔。
我先一步按住它。
“这段话,楼下每个人都听见了吗?”
门外立刻传来骚动。
有人问:“录音里说的是真的吗?”
“沈家现在就发声明!”
沈嘉禾盯着我,牙关咬紧。
“知夏,你刚进公司,想清楚再选。”
沈知夏攥紧袖口。
“我只是怕丢工作。”
她说完便坐了回去,眼睛却没看沈嘉禾。
沈知言一脚踢翻了椅子。
“工作重要,还是我的名声重要?”
沈嘉禾冷声道:“你以为帮她,能保住你的信托?”
“至少我的证词是真的。”
“沈知言,别忘了是谁供你读完大学。”
“也是我姐。”沈知言盯着他,“你可以拿钱养条狗,别拿我当狗。”
沈嘉禾没有再劝。
他按下桌角的呼叫器。
“保安,封后门。”
许文昌却先站了起来。
“我的人不替你堵记者。”
“文昌。”
“三成股份还没给,账也没清。你想让我拿命替你守门?”
“外面那些人一看到临江拍卖行,就会先查许文昌。”
沈嘉禾终于变了脸。
许文昌伸手拿起桌上的录音笔,拔下存储卡,塞进口袋。
这东西只能落到一个人手里。
我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做你那一成,帮我清旧账。”
“记者还有三分钟上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把楼下的车全撤了。再告诉他们,原始提货记录已经销毁。”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临江拍卖行发来一张照片。
空掉的档案柜。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原始记录没销毁。”
“它今晚会送到审计协会。”
我猛地看向沈嘉禾。
她盯着门口,手还按在呼叫器上。
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记者已经进了大厅。
沈嘉禾终于按下按钮,冷声吩咐:
“把沈知微赶出去。”
两名保安刚走到我身后,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砚清抱着一只旧档案箱站在门口,鞋边全是雨水。
“迟了三分钟。”
他把箱子放到桌上,掀开盖子。
最上面那份登记表上,拍卖行经办人的签名清清楚楚。
沈嘉禾盯着他,脸色沉了下去。
周砚清抬眼看向她。
“沈夫人。”
“我的名字,不在交接单上。”
“在提货单背面。”我接过话,“当年真正接走那批东西的人,是你。”
沈嘉禾猛地转向许文昌。
“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备份?”
许文昌摊开手。
“我只拿钱,不替人背锅。”
“那你刚才启动的舆论——”
“不是我。”
沈嘉禾愣了一下。
大厅里所有记者的设备同时转向了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又冲进来一个人。
是临江拍卖行的老会计。
他举着一份盖章文件,气得手都在抖。
“沈嘉禾!你让我签的债务确认书是假的!”
“原件上的签名根本不是沈夫人的!”
“是沈嘉禾女士的!”
大厅彻底炸了。
沈嘉禾一把夺过文件,扫了两眼,抬手便撕。
老会计却从包里拿出手机。
“晚了,我刚把原件交给审计协会。”
沈嘉禾僵在原地。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电话里那句“晚了,小微”。
原来这句话,从头到尾都是她留给我听的。
许文昌收起手机,低声对我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十二年前替你母亲临摹转让单的人,就是沈嘉禾。”
“可真正保管原件的人,是她母亲。”
我看向沈嘉禾。
“你妈妈也在楼下。”
沈嘉禾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你什么意思?”
“她带着原件来的。”
“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大厅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个拄着黑伞杖的老太太走进会议室。
沈嘉禾后退半步,撞翻了茶杯。
老太太抬起伞杖,指向主位上那份被撕碎的文件。
“嘉禾。”
“你藏了你姐姐十二年,也该轮到姐姐来找你了。”
第9章
“你妈没死,我也没死,你藏到楼下的东西,更没资格替沈家做主。”
老太太拄着伞杖走到长桌前,把一只旧文件袋放到桌上。
沈嘉禾没动。
她盯着文件袋,手还搭在撕碎的债务确认书上,指尖沾着墨。
我也没想到沈嘉禾的母亲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可我更没想到,文件袋里装的不是十二年前的转让单原件。
是一份法院立案材料。
“沈知微,你什么时候提交的?”沈嘉禾猛地转头看我。
“三天前。”
“你敢?”
“我自己的店,我自己的货,为什么不敢?”
我从包里拿出受理通知,在桌面轻轻一推。
“法院已经立案。故意侵占,伪造合同,伪造证据,涉嫌洗钱,材料都送进去了。”
沈嘉禾盯着那张纸,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以为把我妈叫来,就能把事情压下去?”
老太太抬起眼。
“压下去的是你吗?”
“妈!”
“别叫我妈。”老太太抽回文件袋,“你骗你姐姐十二年,现在轮到你姐姐问你了。”
大厅里没人说话。
沈嘉禾的嘴唇动了动,视线在我们几个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沈知言身上。
“知言,你说话。”
沈知言站在门边,领带已经被他扯歪。
他没看沈嘉禾,只盯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消息。
“姐,”他叫我,“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
这个从小最怕我不要他的弟弟,终于问出了自己的底线。
他怕的不是我查旧案。
他怕我离开沈家以后,他连那间副总办公室都坐不稳。
“对。”我说,“做绝的是你。合同上的数字是你签的,仓库的货也是你让人扣的。你想说被逼的,可以去跟警察说。”
沈知言脸色变了。
“那些转账有沈氏的公章,我以为是正常调款。”
“你在文件上看过字吗?”
他沉默了。
沈知夏忽然尖声开口:“姐姐,你非要把我们都逼死吗?”
她攥着工牌,指甲把塑料边缘掐出印子。
“公司现在的人都在传,说你和你母亲合谋骗沈家的钱。嘉禾姐说了,只要我配合调查,我还能留在法务部。”
“所以你配合造我的假口供?”
“我只是说,我没见过你进那间仓库!”
“你没进仓库,为什么能指认我碰过那批青花?”
她一下说不出话。
我叹了口气。
“知夏,扣货单上有你的签名,仓库监控的复制口令也是你的。你以为那几件货只值几万,所以拿不出来的东西就可以不算数?”
“我只是怕丢工作。”
“怕丢工作,就能把别人的店扣走?”
她眼圈红了,想反驳,又看向沈嘉禾。
“嘉禾姐明明说,只要把姐姐赶出去,公司的账就能补上。我们家欠着房贷,我爸还在icu,我不能丢这份工作。”
“所以你选了我。”
她眼泪掉下来,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副样子已经够了。
沈嘉禾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都别演了。”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你们以为拿到几份材料就能定我的罪?那批东西经过了沈氏授权,转账也进了公司账户。你们连钱流向哪儿都没弄清楚。”
我看着她。
“我弄清楚了一部分。”
周砚清从旁侧走出来,把旧档案盒放到桌上。
他没坐下,先朝我点了下头。
“原始库单、仓库出库记录、十二年前的运输单拓片,还有拍卖行交割书,都在这儿。”
沈嘉禾盯住那个档案盒。
“你还活着。”
“当年你把我送进档案室,让我替人背了一次调包的责任。后来我才知道,货没丢,是你拿真东西换了假货,剩下的卖了。”
“废纸而已。”
“废纸过不了鉴定。”周砚清打开盒盖,“沈嘉禾,你十二年前从沈氏库房提走七件,转给许文昌处理两件,其余五件经江城洗了三遍,最后进了海外拍卖账户。许文昌这里有完整录像。”
许文昌把电脑放到长桌中央。
“我只替人办事,不替人背罪。”
沈嘉禾猛地转向他。
“你敢交这个?”
屏幕亮起。
画面里,许文昌正在仓库清点瓷器,桌上摆着当天的交货单。
“嘉禾,账面四十二万,我实际给你八十万。”
沈嘉禾冲过去要合电脑。
两名审计人员拦住她。
许文昌往后挪了一步。
“别碰我的东西。你可以进去,我还没进去。”
“沈嘉禾!你拿了我多少好处?”
“我给你八十万,是要你替我分赃,不是要替你死。”
“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拿刀逼我的时候,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许文昌点开另一段录音。
沈知夏的声音传出来。
“口供我已经签了,监控时间也改过。嘉禾姐说这样姐姐就回不来。”
大厅里一片死寂。
沈知夏捂住嘴,转身想走,门边已经站了两名警察。
沈知言突然冲到我面前。
“姐,我不是自愿的。”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里是一段偷录的视频。
沈嘉禾坐在沈氏公馆里,手指点着桌面。
“账上缺两千万。知微要是把旧账翻出来,知言你这个执行人就得进去。你不想坐牢,就劝你姐签字。”
视频到此结束。
沈知言嘴唇发白。
“我一直以为只是让你签放弃追诉。”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发疼。
“知言,十二年前我离开沈家时,你拉着我说,只要我还在,妈留下的东西就不会被人抢走。”
“姐,我——”
“你现在松手吧。”
他的手垂了下去。
沈嘉禾靠着长桌,忽然看向老太太。
“妈,海外账户的钱有一半在爸名下。只要你签一份声明,说当年的授权都是你安排的,我保证家里以后什么都不用管。”
老太太把伞杖横在身前。
“你爸的账户早就被冻结了。”
“什么?”
“你以为十二年前那些钱真是你转出去的?”
沈嘉禾的嘴唇抖了一下。
老太太拨通电话,只说了一句:“把嘉禾名下的补充协议放出来。”
几分钟后,投影屏上出现了两份合同。
一份是沈氏对沈嘉禾的追索通知。
另一份是她和许文昌的分成协议。
沈知言突然冲过去,一把夺过遥控器。
“我也有!”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嘉禾姐给我的那笔钱,我转到了她让我开的账户里。她说是给我母亲的住院费,根本不是!”
沈知夏也哭喊起来:“她还让我签过资产代持!我以为那只是走流程!”
“我签的是餐馆的租约!”
“你闭嘴!”
沈嘉禾失控了,冲过去扇了沈知夏一巴掌。
“你懂什么?公司养你们这么大,要不是因为沈知微在外面碍事,沈家早就——”
她的话停住了。
老太太闭了闭眼。
“嘉禾,你刚才说什么?”
“说错话而已。”
“你惦记沈家的产业惦记了二十多年,惦记到自己都信了。”
沈嘉禾忽然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砸向墙面。
碎片散开,茶水淌到地毯上。
“凭什么?”
她指着我,又指向沈知言和沈知夏。
“凭什么她一回来,什么都有?旧账是她母亲的,店也是她留的,你们一个个都帮她!我替沈家收拾烂摊子这么多年,反而成了贼?”
我看着她。
那些年的破电话、扣货通知、网上铺天盖地的脏话,全压在这间大厅里,压了太久。
今天我不想替她找理由。
“你没想过要我的店,更没想过放过我。”
“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
“你拿的是沈家的钱,扣的是我的货,毁的是我妈留下的名声。”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你伪造我母亲签名的鉴定意见。还有沈氏公馆地下库房的封条。”
沈嘉禾盯着那份文件,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许文昌却先开了口。
“沈嘉禾,别看你姐了,先看看你自己的补充协议。里面写的是,你个人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我什么时候签的?”
“十二年前。你用你母亲的身份担保。”许文昌吐出一口烟,又掐灭,“那时候你手里还没有现在的钱,只能拿她当挡箭牌。”
老太太抬起伞杖,指向他。
“原件从哪里来的?”
“她母亲那里。”
许文昌说完,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
“完整的。我替她转过账,也替她留过备份。你们要是想看,我陪你们一起看。”
沈嘉禾转身去抢,被警察扣住了手腕。
她终于慌了。
“妈!妈,你帮我说句话!”
老太太没有动。
“十二年前你拿我的名字签文件,今天怎么不敢让我替你说?”
沈嘉禾被带出会议室时,还死死盯着我。
我没有躲。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
沈嘉禾利用合同漏洞转移沈氏古董,伪造我母亲的授权文件,又以非法债务和虚假诉讼侵占我的店铺,证据上有原账、收据、照片、转账记录和许文昌保存的完整交易录像。
她本人被批准逮捕。许文昌交代了全部资金去向,涉案公司接受审计,转移资产陆续追缴。
沈知言和沈知夏主动作证,承认伪造口供、隐瞒仓库扣货记录,也退出沈氏管理层。两人承担了相应法律责任,沈家剩余资产则依法清算,不再由沈嘉禾控制。
沈氏公馆被查封那天,我签回了知微古玩店的资产确认书。
店员小宋抱着纸箱问我:“老板,追回来的货放哪儿?”
“东库房。”
“这些可都是沈家当年卖出去的。”
“钱结清,就是我的货。”
我在旧城修复室的门口找到被扣的九件瓷器。周砚清一件件核对修复编号,没说一句漂亮话。
“第七件的底款有缺损,重新补做要八千。”
“记店里。”
“顾小姐那只碗若要继续用,得换修复编号。”
“不换。”
我付了八千,把碗装进带回的纸箱。
半年后,法院宣判。
沈嘉禾因诈骗、合同诈骗、伪造证据、洗钱等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许文昌因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等罪获刑。沈氏多名参与人员被追责,相关资产进入司法处置程序。
判决书送到知微古玩店那天,我看了很久。
直到工作人员离开,我才把纸放进抽屉。
那天傍晚,顾兰枝来帮我整理新店的柜台。
她把那只修复过的旧碗放在中央。
“还编号吗?”我问。
“留着。那是它的来历,也是你妈妈救过它的证明。”
我拿软布擦净碗沿。
缺口还在,细小的金线横在釉下,灯一照,能看见。
我把结案书压在账册上。
合上账册时,纸页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它藏进抽屉最深处。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