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了把瓜子就往东宫跑。
新进门的小妾一把扯住我,哭着喊姐姐你为何容不下我。
我瓜子皮还没吐呢。
姐姐?
我是皇上三个月前明媒正娶的继后。
太子妃叫我姐姐,是不是该叫我一声母后?
太子纳妾满城风雨,继后嗑瓜看戏
1
大婚三月,我这个继后当得清闲。
皇帝萧衍把我娶进宫那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一个人敢吭声。
不是因为我多尊贵。
是因为先皇后薨逝不到半年,萧衍就下了立后的圣旨,点名要娶一个籍籍无名的五品小官之女。
御史台的折子堆了三尺高,全是骂他的。
他一本都没拆,直接让人抬进了灶房,说天冷了,正好烧火。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坐在轿子里往宫门口晃。
外头鞭炮震天响,喜乐吹得我耳朵嗡嗡的。
掀帘子偷看了一眼,长街两侧全是人,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有鄙夷的,有不屑的,还有几个老嬷嬷在人群里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先皇后的好。
我放下帘子,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嘴里。
酸的。
跟我这处境一样酸。
进了宫才知道,整个后宫上上下下,没一个人拿我当回事。
宫女请安的时候腰弯到一半就直了,太监传膳的时候菜永远是温的,御花园碰见嫔妃,人家扭头就走,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萧衍这个男人,娶了我之后就没踏进过凤仪宫半步。
圣旨是他下的,人是他要娶的,大婚当夜他在御书房批了一宿折子。
第二天早朝,有人问陛下新婚之喜可还满意。
他说,朕立后,是为安天下,不是为了儿女情长。
这话传进后宫的速度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三个嫔妃的赏赐就到了我面前。
不是给我送礼。
是给我立规矩。
贤妃送了一本《女则》,书页崭新,显然是刚从库房翻出来的。
淑妃送了一套素色衣裳,说皇后初入宫门,当以俭朴为美。
德妃最直接,送了一个嬷嬷过来,说是教我宫中礼仪的。
那嬷嬷站在我面前,下巴抬得比我的凤冠还高。
我坐在凤座上,把蜜饯盒子推到她面前。
吃吗?
嬷嬷脸都绿了。
我笑了笑,没为难她,让翠竹把人送走了。
翠竹是我从家里带进宫的丫鬟,胆子小,嘴碎,但忠心。
她关上门就急了,跺着脚说:娘娘,她们欺负人呢!这分明是下马威!
我知道。
可我急什么?
我嗑开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急什么,戏才刚开锣。
翠竹不懂我的意思。
她不知道萧衍为什么娶我。
满朝文武不知道。
后宫这些嫔妃更不知道。
他们只看到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一步登天坐上了后位。
没人往深里想。
也没人敢往深了想。
这样挺好。
我就需要他们看不起我。
看不起我,才会露出破绽。
才会让我看清楚,三个月前那场大火,到底是谁放的。
我爹被烧死在那场火里。
仵作说是走水,案卷三天就结了。
可我爹一个文官,书房里连个火盆都不点,怎么会无缘无故走水?
我查了两个月,查到一封信。
信上只有半句话,字迹被烧毁了大半,只剩四个字——
东宫,知晓。
东宫。
太子萧珩。
萧衍的亲儿子。
先皇后嫡出,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我一个五品官的女儿,拿什么跟太子斗?
所以萧衍娶了我。
不是恩宠。
是一把刀。
他把我放在后位上,就是要我搅动这池浑水。
我心甘情愿。
因为那把火烧死的,是我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每天的生活简单到令人发指:吃饭,嗑瓜子,在凤仪宫里晒太阳,偶尔逗逗院子里的猫。
宫里人背地里叫我废后。
说我是个摆设,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迟早被废。
我听了就笑。
废后?
那得看我愿不愿意走。
转眼就到了第三个月。
这天早上,翠竹疯了一样跑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
娘娘!大事!天大的事!
我正对着铜镜描眉,手都没抖一下。
说。
翠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子殿下,今天纳妾!
我手一顿。
纳妾?
嗯!说是兵部尚书的嫡女,陈家的大小姐!排场大得很,半个京城都惊动了!听说光聘礼就拉了三十六抬,比、比当年迎娶太子妃还……
还什么?
翠竹咽了口唾沫。
还大十倍。
我放下眉笔。
太子妃宋氏,出身名门,嫁进东宫三年,贤良淑德的名声传遍京城。
太子纳妾,排场压过正妻十倍。
这是纳妾?
这是打脸。
我从妆奁里摸出一把瓜子揣进袖子,站起来就往外走。
翠竹傻了:娘娘,你干嘛去?
看戏。
可是……后宫嫔妃都没去,您去了不合适……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是继后。
普天之下,有什么戏是我看不得的?
翠竹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我带着她,轻车简从出了凤仪宫,直奔东宫。
路上碰见两个小太监,看见我愣了半天,请安都忘了。
我没理他们,走得飞快。
瓜子都揣好了,总不能浪费。
2
东宫门前果然热闹。
红绸挂满了整条甬道,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正殿,地上铺了厚厚的红毯,两侧站满了侍从,个个穿着簇新的衣裳。
空气里全是脂粉香和炮竹的硫磺味,混在一起,呛鼻。
我站在甬道口,磕了一颗瓜子。
这排场,啧。
翠竹缩在我身后,小声说:娘娘,太子妃今天肯定不好过……
我没接话。
因为我看见了太子妃宋窈。
她站在正殿的台阶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衣裙,头上只插了一根素簪。
满院子的红色映着她那张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她嘴角挂着笑,标准的、得体的、太子妃应有的笑。
可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指节攥得发白。
我见过那种笑。
我爹出殡那天,我对着来吊唁的宾客也是这么笑的。
笑着笑着,嘴角就僵了。
宋窈身后站着几个东宫的侍女,一个个低眉顺眼,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瞟。
她们在等新人进门。
所有人都在等。
鞭炮声越来越近。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瓜子磕得啪啪响。
翠竹拽我袖子:娘娘,小声点……
我刚要说话,一顶八抬花轿在众人簇拥下进了东宫的门。
前头开路的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笑得满脸褶子,扯着嗓子喊:太子殿下有令,新人入府,奏乐!
乐声震天。
轿子在正殿前落了地。
帘子一掀,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搭在丫鬟的手腕上。
新人下了轿。
我瓜子差点没嗑住。
这姑娘生了一张好脸。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盈盈一握的腰肢,走路的时候裙摆轻晃,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身上那件嫁衣我认得,是宫里尚衣局的手艺。
一个妾室,穿尚衣局做的嫁衣。
我回头看了一眼宋窈。
她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光碎了。
新人由丫鬟搀着,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走到宋窈面前时,停了。
她盈盈下拜,姿态柔顺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声音甜得能腻死人:妾身陈婉兮,见过太子妃姐姐。
宋窈没动。
旁边的嬷嬷轻轻咳了一声。
宋窈这才伸手去扶,声音平稳得不像活人:妹妹请起。
陈婉兮站起来,笑着环顾四周,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我。
确切地说,她看到了我手里的瓜子壳。
她愣了一瞬。
我冲她笑了笑,又嗑了一颗。
她收回视线,没当回事。
在她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来看热闹的低等嫔妃。
挺好。
我正准备继续当透明人,太子萧珩从正殿里走出来了。
他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白玉带,长身玉立,面如冠玉。
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确实不错。
可惜是个心脏的。
他走到陈婉兮面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动作很轻,很自然。
陈婉兮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低下了头。
宋窈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萧珩扫了一眼院中众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息。
他认出我了。
但他没说话。
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是看到了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猫。
然后他收回目光,揽着陈婉兮的腰往殿内走。
边走边说:婉兮初来乍到,日后东宫事务还要劳太子妃多费心。
这话说给宋窈听的。
意思是:人我纳了,你受着。
宋窈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进殿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
我叹了口气。
可怜。
但也仅限于可怜。
因为宋窈的父亲宋国公,是太子一党的中坚。
而我要查的那场火,宋家脱不了干系。
我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正准备走,一只手突然拽住了我的袖子。
我低头一看。
陈婉兮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就站在我面前。
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抬头看着我,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你为何容不下我?
我手里的瓜子壳还没来得及吐。
翠竹直接惊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我看着陈婉兮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慢慢把瓜子壳吐到手心里。
姐姐?
我笑了。
陈婉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大了几分:妾身知道姐姐不喜欢我进府,可妾身只是一个妾,绝不敢僭越,求姐姐给妾身一条活路……
周围的侍从全看过来了。
宋窈也看过来了。
就连殿内的萧珩都回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等着看我的反应。
陈婉兮哭得梨花带雨,手抓着我袖子不放,一副被正妻欺负的弱女子模样。
好一手先声夺人。
我还没说话呢,你就给我扣了一顶善妒的帽子。
我低头看了看她抓着我袖子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
然后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妹妹,你叫我什么?
姐、姐姐……
我点了点头。
然后转头看向台阶上的宋窈。
太子妃,你来给她讲讲,我是谁?
宋窈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婉兮,嘴唇动了动。
殿门口的萧珩终于走过来了,眉头紧锁。
他看着我,语气冷淡:皇后娘娘莅临东宫,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他叫我皇后娘娘。
陈婉兮的手僵住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整个人石化了。
她回头看了看萧珩,又回头看着我。
我能看见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皇、皇后娘娘?
我把手心里的瓜子壳拢了拢,递给翠竹。
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刚叫我什么来着?姐姐?
我笑了一声。
太子妃都得叫我一声母后。
你一个妾,管我叫姐姐?
3
满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红绸的声音。
陈婉兮松开了我的袖子。
她的手在发抖,手指蜷缩着,指甲抠进了掌心。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碎:妾身、妾身不知道是皇后娘娘,妾身该死……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板上,声音闷响。
我没让她起来。
刚才那一出戏,是她自己要演的。拽着我的袖子哭天喊地,说什么姐姐容不下她。
满院子的人看着呢。
要是我真只是个寻常嫔妃,这一哭,名声就毁了。
我低头看她。
她跪在地上,肩膀抖个不停,头埋得很低,红色嫁衣铺了一地。
我蹲下身。
抬手在她脸颊旁边的泪痕上点了一下。
她浑身一僵。
我说:这眼泪,挺好使的。
她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动静不大,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我环顾四周,声音不高不低:今日太子纳妾,本宫来讨杯喜酒。没想到还没进门呢,就被人拦着哭了一鼻子。
周围的侍从齐刷刷低下了头。
没人敢接话。
宋窈站在台阶上,手攥着袖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忌惮,还有一丝隐隐的快意。
陈婉兮抢在她前头给我下马威,宋窈不可能看着顺眼。
但她更清楚,我这个继后是皇帝的人。
太子一党对我没有一丝好感。
萧珩从殿门口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目光里。
他在陈婉兮身前停下。
没有扶她。
他看着我,眼神沉了下去。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是父皇的意思?
我歪了歪头。
怎么,来看看太子殿下的新妾,还得请旨不成?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猜萧衍让我来这里的目的。
猜不着。
因为萧衍压根不知道我来了。
我就是纯粹来看热闹的。
但这话我不会说。
让他猜去。
我绕过跪在地上的陈婉兮,走上台阶。
经过宋窈身边时,我停了一步。
太子妃。
宋窈垂眸:臣妾在。
今天的事,委屈你了。
她睫毛颤了颤,声音压得极低:多谢皇后娘娘。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着翠竹径直走了。
身后传来一片窸窣的声音。
我猜,萧珩现在的脸色一定不好看。
出了东宫,翠竹终于绷不住了。
她凑到我耳边,又激动又害怕:娘娘,你方才也太、太……
太什么?
太威风了!
我摸了摸袖子。
瓜子嗑完了,有点遗憾。
威风?
我哼了一声。
这才哪到哪。
陈婉兮这步棋,不是萧珩一个人能下的。
兵部尚书的嫡女入东宫为妾,排场压过正妻十倍,这不是纳妾,这是结盟。
萧珩在拉拢兵部。
而兵部尚书陈勉之,三个月前的那场大火,正是他辖下的巡城卫负责巡防。
火起的那晚,那条街的巡城卫全部调走了。
巧不巧?
我加快了脚步。
回到凤仪宫,天已经黑透了。
我让翠竹去小厨房热一壶酒,自己坐在窗前发呆。
月光照进来,冷白冷白的。
我想起我爹。
他是个老实人,当了一辈子小官,从不站队,从不得罪人。
他死的那晚,我在家里等他吃饭。
等到菜凉了,等到烛火燃尽了,等来的是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仵作说是走水。
官府说是意外。
所有人都说,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
我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嚼出一嘴的血腥味。
那天之后我没掉过一滴眼泪。
眼泪没有用。
我要的是一个答案。
翠竹端着酒壶进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娘娘,你怎么不点灯?
不想点。
她手忙脚乱地点了灯,把酒壶放在桌上。
我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辣得我直皱眉。
翠竹心疼地说:慢点喝……
我没理她。
又倒了一杯。
今天在东宫看到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多。
萧珩纳陈家的女儿,说明他和兵部的关系比我以为的更深。
宋窈被当众打脸却隐忍不发,说明宋家和陈家之间也有博弈。
而陈婉兮看到我时的反应……
她不认识我。
一个即将入主东宫的女人,连当朝继后的脸都没见过。
说明她进宫之前,没有人告诉她后宫的局势。
要么,陈家根本不在意她的处境。
要么,有人刻意不让她知道。
我放下酒杯。
第三杯没喝。
不能喝多了,明天还有事要做。
翠竹收拾桌子的时候,小声嘀咕:娘娘,那个陈婉兮今天那么对你,你就这么算了?
算了?
我笑了。
我什么时候说算了?
翠竹愣了。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陈婉兮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今天的事,在东宫已经传开了。
太子的新妾当着满院子的人给继后下马威,被当场打脸,跪地求饶。
这件事会传到前朝。
会传到陈勉之的耳朵里。
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继后不好惹。
他会想,皇帝是不是在借继后的手敲打东宫。
他会想,自己把女儿送进东宫,是不是站错了队。
人一旦开始怕,就会犯错。
一犯错,就会露出马脚。
这盘棋,才刚开始下。
我翻了个身,扯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得让翠竹多买点瓜子。
感觉后面有得磕。
4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凤仪宫就来了不速之客。
翠竹掀开帘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娘娘,贤妃来了。
大清早的。
我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
来得真早,太阳都没她积极。
贤妃郑氏,先皇后的表姐。先皇后在的时候,她是后宫的二把手。先皇后薨了,她觉得后位应该是她的。
结果被我一个五品官的女儿截了胡。
三个月了,她看我的眼神跟看眼中钉没什么区别。
我慢悠悠穿好衣裳,慢悠悠梳好头,慢悠悠走到正殿。
贤妃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茶,一口没喝。
看到我出来,她放下茶杯,起身行了个礼。
动作标准,态度恭敬,挑不出毛病。
但眼神冷得能结冰。
皇后娘娘好兴致,昨日去东宫看戏,今日又睡到日上三竿。
我坐到主位上。
日上三竿?
我看了看天色。
贤妃,天还没亮呢。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臣妾的意思是,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宫里的体面。昨日之事,已经传到前朝了。
传就传呗。
她深吸一口气。
皇后娘娘,您昨日在东宫当众训斥太子的新人,让太子颜面尽失。太子殿下今早在朝上……
在朝上怎么了?
翠竹端了碗粥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贤妃声音压低了:太子殿下在朝上参了一本,说后宫干政,皇后恃宠而骄。
我喝粥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又喝了一口。
他说我恃宠而骄?
她点头:不止如此。太子殿下还说,皇后出身低微,不懂规矩,有失国母风范,请陛下严加管教。
我放下碗。
翠竹的脸已经气得通红了。
我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开口。
贤妃看着我的脸色,似乎在等我慌张。
等了半天,只等到我又喝了一口粥。
然后呢?
贤妃愣了。
我说,然后呢?陛下怎么说?
她嘴角抽了抽:陛下……陛下没说话。下朝就回了御书房。
没说话。
我差点笑出声。
萧衍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才最可怕。
他要是生气,早就当场发作了。
他不说话,说明他在等。
等太子继续表演。
表演得越多,破绽越多。
我把粥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
多谢贤妃姐姐提醒。
她站起来,衣摆一甩,语气意味深长:皇后娘娘初入宫门,有些事,不是靠一把瓜子就能解决的。
我目送她离开。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叫住翠竹。
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陈婉兮进东宫之前,住在哪里。
翠竹不太明白,但还是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太子在朝上参我。
速度这么快,说明昨天的事比我想的更戳他的痛处。
不是因为面子。
是因为我出现在东宫,让他不安了。
他怕我看到了什么。
怕萧衍看到了什么。
所以他选择先发制人,把我塑造成一个不懂规矩、恃宠而骄的蠢皇后。
这样一来,就算我日后说出什么,也没人信。
好手段。
可惜,他不知道我本来就不打算靠嘴说。
我要靠证据。
翠竹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陈婉兮进东宫之前,不在陈府住。
她在一座别院里住了整整两个月。
别院的主人,是宋国公府。
我眯起了眼睛。
宋国公府。
太子妃宋窈的娘家。
太子纳妾纳的是兵部尚书的女儿,但这个女儿在进东宫之前,住在太子妃娘家的别院里。
宋家和陈家,不是对立。
是合谋。
宋窈昨天在东宫被当众打脸时那副隐忍的样子,是真的委屈?
还是演的?
我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翠竹说:娘娘,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昨天那出戏,到底是唱给谁看的。
翠竹眨了眨眼,没听懂。
我没解释。
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陈婉兮昨天拽住我哭闹,看似是不知道我身份的无心之举。
但如果她提前就知道我是谁呢?
如果那场哭闹是故意的呢?
目的是什么?
让我当众发火,让太子有借口在朝堂上参我。
一步接一步。
环环相扣。
昨天我还以为陈婉兮是个没脑子的棋子。
现在看来,她要么是个好演员,要么背后有人在教她。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他们已经开始防我了。
好事。
防我,说明怕我。
怕我,说明我查的方向没错。
我转过身,对翠竹说:帮我传个话。
传给谁?
太子妃宋窈。
翠竹吓了一跳:传什么话?
就说,本宫想请太子妃来凤仪宫喝茶。
翠竹的表情说明她觉得我疯了。
但她还是去了。
5
宋窈来了。
比我预想的快。
她进凤仪宫的时候,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素净得跟昨天判若两人。
头上那根素簪还在,但多了一对珍珠耳坠,随着走路轻轻晃动。
她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坐。
我让翠竹上了茶。
她端起杯子,没喝,捂在手心里。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尖微微泛青,像是一宿没睡。
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先开的口。
皇后娘娘请臣妾来,是为了昨日之事?
我笑了笑。
不全是。
她抬起眼看我。
我说:本宫想问太子妃一句话。
请皇后娘娘示下。
陈婉兮入东宫之前,在你宋家别院住了两个月。这事,太子妃知不知道?
她的手抖了。
幅度极小,但茶杯里的水面漾了一圈。
她低下头,看着茶水,半晌没说话。
我也不催。
等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她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臣妾知道。
是太子的意思?
她摇了摇头。
是我父亲的意思。
宋国公。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手指攥紧了茶杯:父亲说,陈家与宋家联手,才能稳固太子的根基。陈婉兮入府,是两家的约定。让她住在宋家别院,是为了教她规矩。
教规矩?
教她怎么在东宫站稳脚跟,教她怎么讨太子的欢心。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苦。
她自己的父亲,亲手给她养了一个对手,送到她丈夫的床上。
然后告诉她,这是为了大局。
太子妃不恨?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恨有什么用?
停了一瞬。
皇后娘娘找臣妾来,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些。
聪明人。
我放下茶杯。
本宫确实有一件事想请太子妃帮忙。
她没答话,等着我说。
三个月前,城东走水,烧死了一个五品官。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我爹。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知道她听过这件事。京城官场这个圈子,死了一个人,不可能没有风声。
但她不知道那个五品官的女儿,就是眼前这个继后。
或者说,她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那场火不是意外。
空气冷了几度。
她紧紧盯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没问出那个问题。
她不敢问。
因为她怕答案指向她的丈夫,她的父亲。
我没逼她。
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太子妃,本宫不需要你做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我。
我说:本宫只需要你记住今天的话。等到有一天,你想明白了,凤仪宫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行了一礼。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
没回头。
皇后娘娘,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场火之后的第三天,臣妾在父亲书房外面,听到过一句话。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声音极轻:父亲说,火已经灭了,灰也扫干净了,让太子殿下放心。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翠竹在旁边倒抽了一口凉气。
宋窈说完这句话,迈步出了门,再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已经灭了,灰也扫干净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灭火的,不是天意。
扫灰的,也不是巡城卫。
是宋国公。
是太子萧珩。
我爹的死,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
是太子牵头,宋家出面,陈家的巡城卫配合,一条完整的链条。
三方合谋,杀了一个无权无势的五品小官。
为什么?
我爹到底挡了谁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翠竹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娘娘,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翠竹帮我去打盆水来。
她哎了一声跑出去了。
我伸开手掌。
五个指甲印,深深嵌进肉里,渗出一点血珠。
我看了看,没擦。
翠竹端水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手藏进袖子里了。
我对她说:明天开始,不用买瓜子了。
翠竹愣了:为什么?
因为戏看完了。
该我上场了。
6
三天后,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萧衍在早朝上突然提了一桩旧案。
三个月前城东走水案。
满朝哗然。
这案子早就结了,仵作验过,衙门画了押,定性为意外。
谁都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翻出来。
更没想到的是,皇帝让大理寺重新调查。
不是刑部。
是大理寺。
刑部的人归太子管。大理寺直属皇帝。
这个信号太明显了。
翠竹消息灵通,中午就跑回来告诉我:娘娘,今天早朝上可热闹了。太子殿下当场变了脸色,说此案已结不宜再查,被陛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哪句话?
翠竹学着萧衍的语气,压低声音:太子觉得不宜查,是怕查出什么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萧衍这个人,损起人来不带脏字。
翠竹说:太子当时脸都白了。宋国公也白了。兵部尚书陈勉之直接告了病假,说头疼早退了。
头疼。
我冷笑了一声。
他确实该头疼。
大理寺的效率出乎我意料地快。
不是因为他们能力强。
是因为萧衍给了他们足够的线索。
而这些线索,是我花了三个月搜集来的。
我爹书房的残骸里找到的半封信。
巡城卫调防的时间记录。
宋家别院的仆人名册。
一件一件,都是蚂蚁搬家一样攒起来的。
零碎,微小,单独拿出来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萧衍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在他的御书房里,隔着一张堆满奏折的桌子。
他坐在龙椅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跪在地上,把那些零碎的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
然后我说:陛下,这些还不够。
他说:朕知道。
我说:我需要一个身份,能够接近东宫。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的膝盖跪麻了。
然后他开口:你可知道嫁给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是继后。意味着我站在风口浪尖。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盯着我。
我说:我知道。
他又问:你不怕死?
我说:杀我爹的人还活着,我怕什么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他。
逆光消散了,我看清了他的脸。
年过四十,眉目冷肃,下颌线条硬得割手。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怜悯。
不是同情。
是一种类似于认同的情绪。
他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他说:朕给你皇后的位置。你去做朕的刀。
他的手很干燥,力道很大。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他扶了我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别死。
这两个字没头没尾的,我当时没想太多。
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候起,这盘棋就已经不止是一盘棋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大理寺的调查已经开始了。
太子一党坐不住了。
第四天,陈婉兮在东宫闹了一场。
翠竹打听到的消息是:她摔了一整套茶具,哭着喊着要回陈家。
原因是萧珩三天没去她的院子,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我听完笑了。
她是真的觉得被冷落了?
还是有人授意她闹?
不管是哪种,效果都一样。
陈家被牵扯进旧案调查,陈勉之称病不朝,女儿又在东宫受委屈。
陈家的面子挂不住。
里子也挂不住。
第五天,果然出事了。
陈勉之递了一道折子。
不是请罪。
是弹劾。
弹劾我。
说继后出身卑微,德不配位,入宫以来搅乱宫闱,挑拨太子与太子妃关系,请陛下废后。
连太子在朝上参我那次加上这次,前后呼应,一唱一和。
消息传来的时候,翠竹都快哭了。
娘娘,他们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只猫在墙头上打盹。
急什么。
可是……
翠竹,你知道狗急了会干什么吗?
翠竹抽了抽鼻子:跳、跳墙?
对。
狗急跳墙。
墙那边是什么,它不知道。
跳过去了,才发现是悬崖。
翠竹不太懂我的意思。
我也没指望她懂。
因为第六天,大理寺就交了初步调查的报告。
那场火是人为纵火。
火源点不在书房内部,而在书房外墙。
纵火工具是一种特制的火油,民间买不到。
只有军中才有。
具体来说,只有兵部的军需库里才有。
折子送到萧衍面前的时候,正好是早朝。
萧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折子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他问了一句话。
兵部尚书陈勉之何在?
告病。
告病五天了。
传。
萧衍说。
不论病了没病,今天必须到。
7
陈勉之是被人架进来的。
翠竹说他脸色灰白,两条腿打颤,走路都走不稳。
不知道是真病了,还是吓的。
他跪在大殿中央,磕了个头,声音抖得厉害:臣、臣叩见陛下。
萧衍没让他起来。
大理寺的报告就摊在御案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折子,从上面扔下去。
折子落在陈勉之面前,摔开了。
自己看。
陈勉之哆哆嗦嗦捡起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抖。
陛、陛下,此事臣毫不知情!军需库的火油,臣从未批过出库!
萧衍没说话。
殿上安静得死人一般。
太子萧珩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面色如常。
但翠竹的线人说,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整整一刻钟。
萧衍开口了。
朕没说火油是你批的。
陈勉之愣住了。
萧衍说:朕只是让你看看报告。是你自己说出了火油出库的事。
殿上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勉之的脸从灰白变成了死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说了“未批过出库”。
这意味着他知道有火油出库。
只是不是他批的。
那是谁批的?
兵部的火油出库,要么尚书签字,要么侍郎签字。
兵部侍郎是谁的人?
太子的。
萧衍不再看他,转头看向萧珩。
太子。
萧珩出列,抬手行礼:儿臣在。
三个月前城东走水那晚,你在何处?
萧珩面不改色:儿臣在东宫,处理政务。
有人证?
东宫属官杨远可以作证。
萧衍点了点头。
传杨远。
杨远是太子的心腹幕僚,翰林出身,嘴皮子利索,脑子也活。
他进殿之后规规矩矩跪下,把那晚的情况说得滴水不漏。
太子殿下那晚批阅文书至子时,臣一直在旁侍候。
萧衍说:子时?
是。
走水的时辰,正是子时。
杨远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马上接话:太子殿下子时就寝后,臣便退下了。之后的事,臣不知晓。
萧衍笑了。
翠竹说那个笑很冷,冷到殿上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他说:不知晓就对了。朕也不知晓。所以才让大理寺查。
他顿了顿。
查到哪里,就查到哪里。谁拦,朕就查谁。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满殿鸦雀无声。
萧珩行了个礼,退回了队列。
他的脸色始终没有变过。
但陈勉之已经瘫在了地上。
散朝之后,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
我在凤仪宫听完翠竹的转述,沉默了很久。
萧衍的手段比我想的更狠。
他不急着定罪。
他要的是让他们自己咬。
陈勉之为了撇清自己,会把火油出库的事推给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为了保命,会供出太子。
太子为了自保,会抛弃陈家。
而陈家被抛弃之后,陈婉兮在东宫就成了弃子。
一个弃子,要么认命。
要么反扑。
我押她反扑。
果然。
当天晚上,东宫就传出消息。
陈婉兮求见太子,被拒之门外。
她在太子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
膝盖跪肿了,没人理她。
最后是宋窈派人把她扶回去的。
宋窈。
有意思。
第二天,翠竹带回来一个更有意思的消息。
宋窈去看了陈婉兮。
两个女人在屋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但第三天,陈婉兮托人给我递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民女愿面见皇后娘娘,有要事相告。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宋窈动作够快。
我让翠竹放了她进来。
8
陈婉兮进凤仪宫的时候,跟第一次见她判若两人。
嫁衣换成了素衣,脂粉全卸了,脸上青白交加。
眼睛是肿的,嘴唇是干裂的,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右膝应该是跪伤了。
她跪在我面前,没哭。
眼泪大概已经流干了。
民女陈婉兮,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说话。
她没起来。
民女有罪。
什么罪?
她咬了咬嘴唇。
那天在东宫拦住皇后娘娘哭闹,是太子殿下提前授意的。他告诉民女,会有一位嫔妃来看热闹,让民女哭闹一番,好让太子殿下有由头在朝堂上弹劾。
我早就猜到了。
但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我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清醒。
民女知道。民女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写成供词,交给大理寺。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下巴绷得很紧。
我又问:你知道说了这些话之后,陈家会怎样吗?
她的眼圈终于红了。
但还是没掉眼泪。
陈家……陈家把民女当棋子送进东宫,民女嫁人的那天,父亲在书房里跟幕僚喝酒庆祝,说终于搭上了太子这条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母亲送我出门的时候,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说,婉兮,你进了东宫就是陈家的功臣,万事以大局为重。
她低下头。
可大局是什么呢?大局是太子高兴了有人陪,不高兴了让民女跪在门外两个时辰。大局是父亲出了事,太子连看都不看民女一眼。
她的肩膀终于抖了起来。
是宋窈劝你来的?
她点了点头。
太子妃跟民女说,与其等着被抛弃,不如自己选一条路。
宋窈这步棋走得漂亮。
她自己不方便出面,就推了陈婉兮出来。
既帮了我,又不用直接得罪太子。
进退都有余地。
聪明人。
我站起来,走到陈婉兮面前,伸手扶她。
她愣了。
起来。
她迟疑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我扶住了她。
她的手冰凉,瘦得骨节分明。
我说: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着。
供词我不急着要。
她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说:你先回东宫,一切照常。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凤仪宫。
可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信我还是信太子?
她沉默了三秒。
民女信皇后娘娘。
那就听我的。回去之后,对太子温顺一些。他不见你,你就等着。他见你,你就笑。他问你陈家的事,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紧紧攥着手。
能做到吗?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
能。
我让翠竹送她从后门出去。
人走了之后,我在殿里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地上,凉白的一片。
我想起宋窈那天在凤仪宫说的话。
父亲说,火已经灭了,灰也扫干净了,让太子殿下放心。
火已经灭了。
灰也扫干净了。
可他们不知道,灰烬里面还有火星。
只要一点风,就能重新烧起来。
而我,就是那阵风。
翠竹回来之后,发现我坐在黑暗中,没点灯。
娘娘?
我说:翠竹,帮我研墨。
这么晚了,写什么?
写一封信。
给谁?
给陛下。
翠竹乖乖去研墨了。
我提起笔,想了想,落笔。
信不长,只有三行。
第一行:陈婉兮愿作人证。
第二行:宋窈知道内情。
第三行:网已收拢,请陛下定夺。
写完之后,我把信折好,交给翠竹。
送到御书房。亲手交给李公公,不要经过任何人。
翠竹抱着信跑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团摇曳的火光。
爹,快了。
9
萧衍的回信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李公公亲自送到凤仪宫。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两个字。
动手。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嘱咐,没有叮咛。
只有两个字。
干脆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把纸条烧了。
然后对翠竹说:去准备一套正式的皇后冠服。
翠竹眼睛亮了:娘娘,你要……
我要上朝。
翠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大齐没有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
先皇后在世时,逢大朝会也会出席。
但我这个继后,从入宫到现在,一次早朝都没上过。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摆设。
今天,摆设要说话了。
早朝在辰时。
我辰时差一刻到了太和殿外。
殿门口的侍卫看到我,表情精彩极了。
我提着裙摆走上台阶,凤冠上的珠串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殿门推开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
满殿文武,百来号人,一百多双眼睛同时看着我。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炸开了。
太子萧珩站在最前面,看到我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
宋国公站在他身后,脸色骤变。
陈勉之今天居然来了,脸色比上次更差,看到我直接往后退了半步。
我目不斜视,走到萧衍的御座旁边。
凤座空了三个月,今天终于派上用场。
我坐下。
凤冠的重量压得我脖子有点酸,但我腰背挺得笔直。
萧衍坐在龙椅上,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说话,转头看向群臣。
继续。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继续什么。
大理寺卿适时地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城东纵火案已查明。
这句话落地,大殿里的温度骤降。
我看到萧珩的肩膀绷紧了。
大理寺卿展开卷宗,声音不急不缓。
经查,三个月前城东走水非意外,系人为纵火。纵火所用火油出自兵部军需库,出库记录显示,批准人为兵部侍郎韩植。
韩植站在武官队列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臣、臣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韩植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回头看了萧珩一眼。
就这一眼。
萧珩的脸色终于变了。
大理寺卿继续:此外,纵火当晚,巡城卫被调离城东,调令出自兵部尚书陈勉之。
陈勉之扑通跪了:臣冤枉!
大理寺卿没理他。
死者为五品编修苏怀瑾,为人清正,从无仇敌。经查,苏怀瑾生前曾偶然获得一份东宫私账,记录了太子殿下近三年暗中调拨军需、收买官员的详细账目。
殿上的空气凝固了。
苏怀瑾将此账本上报御史台,但折子在御史台被截。截留之人为御史台左都御史方正明,此人为太子门生。
方正明的脸刷地白了。
折子被截后第三天,苏怀瑾死于纵火。
大理寺卿合上卷宗,退到一旁。
满殿死寂。
我坐在凤座上,手藏在袖子里。
指甲又嵌进了掌心。
我爹。
他只是一个五品编修。
他只是碰巧看到了一本不该看到的账本。
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把账本交上去。
然后他就死了。
烧死在自己的书房里。
火灭了,灰扫了。
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像一粒尘土被风吹散。
殿上沉默了很久。
萧衍开口了。
太子,你有何话说?
萧珩站在原地,脊背依然挺直。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萧衍。
他的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平静。
儿臣无话可说。
萧衍说:无话可说,是认了?
萧珩沉默了三秒。
儿臣只想问父皇一句话。
萧衍没拦他。
萧珩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
父皇立一个五品官的女儿为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的?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萧衍没答话。
萧珩自己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涩。
是从苏怀瑾死的那天开始的吧。父皇不是要查案,父皇是要儿臣的命。
我开口了。
第一次在朝堂上开口。
太子殿下说错了。
萧珩转头看我。
所有人转头看我。
我站起来。
凤冠的珠串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不是要你的命。是我要。
殿上抽气声四起。
萧珩看着我,眼神变了。
他终于把我和那个五品编修的女儿联系在了一起。
苏怀瑾是你什么人?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他是我爹。
四个字。
轻飘飘的。
但萧珩的眼神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说:三个月前你杀了我爹,三个月后我坐在这里,看着你的东宫一点一点塌下来。太子殿下,你觉得这个局布得好不好?
他的手在发抖。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的表情崩溃。
你……
他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孤来的。
我笑了。
对。
从一开始。
从我跪在御书房里,把那些碎片拼给萧衍看的那天开始。
从我穿上嫁衣,坐进花轿的那天开始。
从我揣着瓜子走进东宫的那天开始。
每一步,都是冲着你来的。
萧珩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身后的宋国公已经瘫在了地上。
陈勉之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韩植跪在那里浑身筛糠,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
方正明直接昏了过去,被旁边的人拖了出去。
萧珩左右看了看。
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像多米诺骨牌。
他回过头,看着萧衍。
父皇当真要废儿臣?
萧衍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萧珩面前。
父子二人对视。
萧衍说:朕给过你机会。
萧珩的嘴唇动了动。
萧衍说:苏怀瑾的折子被截的时候,朕就知道了。朕等了三天,等你来跟朕请罪。
萧珩的眼眶红了。
萧衍说:你没来。第四天,火就烧起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我知道他不平静。
因为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朕可以容你贪权,容你结党,容你跟朕耍心眼。但你不该杀人。
萧珩的膝盖弯了。
他跪了下去。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跪下去。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没有求饶。
没有辩解。
只有一声很轻很轻的——
儿臣知罪。
三个字,像是把他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萧衍看着他跪伏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龙椅。
废太子萧珩为庶人,幽禁西苑。
宋国公夺爵,全家流放。
兵部尚书陈勉之革职查办,抄家。
御史左都御史方正明、兵部侍郎韩植,斩监候。
一连串的旨意砸下来,像是一把把刀。
殿上跪了一地的人。
我站在凤座旁边,看着这一切。
没有痛快。
没有解恨。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像是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翠竹后来告诉我,我当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说我站在那里,看着殿上乱成一团,眼睛直直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她看到我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指甲又嵌进肉里了。
10
散朝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凤仪宫。
我去了城东。
去了我爹的故居。
那间书房早就被推倒重建了。
新起的房子是青砖灰瓦的,看不出烧过的痕迹。
门口种了一棵槐树,是后来种的。
我站在槐树下面,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一片云。
翠竹站在我身后,没敢出声。
我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
爹,查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杀你的人已经伏法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站了很久。
久到翠竹实在忍不住,小声说:娘娘,该回宫了。
我嗯了一声。
转身走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
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
翠竹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掏帕子。
我摆了摆手。
不用擦。
就让它流一会儿。
三个月了。
从我爹死的那天开始,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今天,终于可以哭一场了。
回宫的路上,我在马车里把眼泪擦干了。
到凤仪宫门口的时候,李公公在等我。
皇后娘娘,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我整了整衣冠,跟着去了。
御书房的门关着。
李公公在外面守着,没跟进去。
我推门进去。
萧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折子,但一本都没翻。
他在等我。
我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他说: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隔着一张御案,和三个月前一样的位置。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哭过了?
我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眼角。
那里大概还有一点红。
嗯。
他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苏怀瑾的案子,朕会追封。谥号由你来定。
我的鼻子一酸。
忍住了。
谢陛下。
还有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想继续当这个皇后,还是想出宫。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表情平淡。
但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三个月前同样的东西。
那种不像怜悯、不像同情的情绪。
原来不是认同。
是怕我走。
我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没说出来。
我说:陛下觉得呢?
他说:朕说了不算。
我笑了。
那臣妾就赖着不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但我看见了。
他从御案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推到我面前。
一包瓜子。
我愣住了。
他说:听说你爱嗑这个。
翠竹这个大嘴巴。
我拿起那包瓜子,捏了捏。
是五香味的。
我最爱吃的那种。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低头批折子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握笔的手,耳尖,有一点点红。
我捏着那包瓜子,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他批他的折子。
我嗑我的瓜子。
谁都没说话。
但凤仪宫空了三个月的那种冷,一点一点散了。
翠竹来接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站在御书房门口,看见我和萧衍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一张堆满奏折的桌子。
我在嗑瓜子。
他在批折子。
瓜子壳堆了小小一座山。
他的折子也批了厚厚一摞。
翠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后来跟我说,她那一刻突然觉得,这个皇宫也没那么冷了。
我说你少在那煽情。
她说我明明也笑了。
我确实笑了。
我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嗑开。
是甜的。
本文故事圆满结束,喜欢的朋友点赞收藏,主页持续更新高能短篇,我们下一篇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