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风测试老公要两百块买草莓。
他顶着大太阳跑了三条街,提着草莓和一束满天星冲进来,满头大汗,咧着嘴直笑。
闺蜜尖叫绝世好老公。
视频发出去,全网都在酸我命好。
可关上门的那一刻,我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
七天前,我在他书房翻到一支录音笔。
婆婆的声音很清楚——维持三年,股权归你。
他说,好。
还有一个月,就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这段人人羡慕的婚姻,是他用三年演技换来的一场交易。
我受够了。
【第一章】
手机架在餐桌的果盘后面,镜头正对客厅大门。
我坐在沙发上假装刷手机,手指冰凉。
十分钟前,我给陆衍发了条消息——“老公,我突然想吃草莓,你能不能花两百块给我买一盒?现在就要。”
这是最近短视频平台上最火的挑战。
测试老公愿不愿意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花一笔“没必要”的钱,只为满足老婆一个小小的心愿。
姜瑶坐在我对面,翘着腿刷手机,头也不抬:“放心吧念念,陆衍那种人,别说两百块草莓了,你就是要两万块的包,他也给你扛回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个测试对我来说不是什么甜蜜的游戏。
是最后的验证。
如果他通过了,说明他的“完美丈夫”人设,三年来没有一天松懈过。
如果他没通过——
我倒宁愿他没通过。
那至少说明有些瞬间,他忘记了表演。
门锁“嘀”了一声。
陆衍推门进来的时候,西装外套夹在胳膊底下,右手提着一盒草莓,左手举着一束满天星。
衬衫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胸口。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喘着粗气。
他看见我,咧嘴就笑。
“跑了三条街。你上次说奶油草莓最甜,我把最后两盒都包了。”
他抬起小臂擦了一下额头,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姜瑶“啊”地一声尖叫,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把手机怼到陆衍脸前。
“苏念你老公满分啊满分!不仅买了草莓还买了花?姐夫你怎么做到的?”
陆衍被闪光灯晃了一下,眯起眼,伸手轻轻推开镜头。
“什么满分不满分,我媳妇想吃草莓,跑个腿不是应该的吗。”
他走到我面前,把满天星递给我。指尖碰到我手背的时候,那块皮肤在烧。
“你今天穿这件裙子,配这个花好看。”
姜瑶在旁边快疯了:“苏念你看到了吗!他连你穿什么都注意了!这是什么绝世好老公!”
我接过花,低头凑了凑。
满天星没什么味道。
可我鼻子酸得厉害。
我攥紧花茎,指节发白。
“谢谢你,辛苦了。”
四个字。我只能说出这四个字。
再多一个字,声音就要变调了。
陆衍站在我面前,歪头看我,目光很柔。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
我站起来绕过他往厨房走。“我去找个花瓶。”
他在身后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跟姜瑶说:“把那个视频关了吧,拍够了。”
姜瑶不干:“不行不行,这条我得发!发不发苏念你说!”
我站在厨房里,面对着橱柜,把脸埋进那束满天星里。
肩膀在抖。
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包装纸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视频发出去半小时,评论区炸了。
“我酸了,姐妹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草莓不重要,记住老婆喜欢的品种才是重点,这男的可以。”
“他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弟弟什么的?介绍一下?”
姜瑶躺在沙发上一条条念评论,笑得直拍大腿。
陆衍在厨房洗草莓。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我透过客厅的玻璃隔断看他的背影——每颗草莓的蒂都摘掉,放进沥水篮,动作很仔细。
三年来他一直是这样的。
下雨会来接我。
我加班他在楼下等。
我说一句想吃什么,第二天冰箱里就有了。
连我来例假的日子他都记得,红糖水提前半小时煮好,端到床头。
全世界都觉得苏念命好。
嫁了个体贴入骨的好男人。
可七天前——
我去他书房找充电器。
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沓文件底下,有一支银灰色的录音笔。很旧了,贴着一小块标签。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我们结婚那天的日期。
手指碰到那支笔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不该按。
我知道不该按。
但我按了。
录音里是婆婆陈丽华的声音。
“衍儿,那个苏家的丫头,你跟她把婚结了。维持三年。三年一到,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过户到你名下。”
停了两秒。
“三年期间,你得让外头都觉得你们感情好。苏家丫头那边也不能出岔子。做得到吧?”
然后是他的声音。
不带情绪,不带犹豫,平平淡淡一个字。
“好。”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坐在他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柜,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
嘴里有血的味道。嘴唇什么时候咬破的,不知道。
三年。百分之三十。
一场婚姻,一个价码。
我苏念,就是那百分之三十的附赠品。
所以他记得我爱吃什么品种的草莓。
所以他知道我每个月的日期。
所以他三年来表现得无可挑剔。
不是因为爱。
是KPI。
那天晚上我把录音笔放了回去,擦干脸,走出书房。
陆衍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
“今天降温了,路过那家店闻着香,给你买了一袋。”
我接过来。“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哭过?”
“看剧看的。”
他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倒热水。
纸袋里的栗子烫手。
我攥着袋子,指甲嵌进纸袋里,在掌心掐出四道红印。
从那天起,他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辛苦了”,每一次把我护在身后——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第几次打卡,离KPI还差多少。
客厅里姜瑶还在笑。
陆衍端着洗好的草莓出来,放到我面前。
“你心情不太好。”
“没有。”
“是不是公司的事?要不要我——”
“不用。”
他的手又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我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我已经懒得分辨了。
也许是不安。
也许只是在确认戏码有没有穿帮。
【第二章】
姜瑶走后,家里安静下来。
陆衍在客厅收拾茶几,我坐在卧室床边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姜瑶的消息:“视频爆了念念!五万赞了!评论区全在夸你老公!你这辈子值了!”
后面一排捂脸笑的表情。
我退出聊天框,打开浏览器,搜了四个字——协议离婚。
页面加载到一半,陆衍敲了敲门。
“念念,洗澡水放好了。”
我锁了屏。“嗯,知道了。”
他在门外站了几秒,脚步声远去了。
我重新打开页面,一条条看完了离婚需要准备的材料。
冷静期三十天。
刚好。
还有一个月就是结婚三周年。
他拿他的百分之三十。
我拿回我被消耗掉的三年。
两不相欠。
那晚我躺在床上,陆衍睡在旁边。
以前他习惯把手搭在我腰上,轻轻拍两下我才能入睡。
这次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腰,我整个人一缩。
他停了。
“冷吗?”
“嗯,有点。”
他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手没有再伸过来。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眼泪无声地往枕头上淌。
第二天清晨,陆衍照常六点半起床。
我听见他在厨房忙碌——煎蛋、热牛奶、切水果。三年来每天如此,精确到分钟。
他端着早餐进卧室,发现我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
“今天起这么早?”
“公司有个项目要赶。”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我只是不想再看他给我准备早餐了。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我身后,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
我从镜子里看到他的手指碰到我后颈,心脏紧缩了一下。
我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走了,早餐来不及吃了。”
“我包好给你带——”
“不用。”
门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电梯里,我把脸埋进手心。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识地拉开距离。
他说“今晚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他伸手碰我,我找借口躲开。
他打电话过来,三句话就挂。
三天。
只用了三天,他就开始慌了。
第四天傍晚他提前两个小时到家,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酱肘子,一袋车厘子。
“今天不加班了?”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嗯。”
“那正好,我早回来陪你。”他把东西放到餐桌上,走过来在茶几上坐下,正对着我,“念念,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我没抬头。“挺好的。”
“你看着我。”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很认真。
带着审视,带着不安。
“你不太对劲。”他说。
“哪里不对?”
“你不让我碰你了。”
“太累了,没心情。”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追问。
起身去了厨房。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疑问——你是在担心“项目”出了偏差,还是真的在担心我?
分不清了。三年的真心实意全被搅成一团浑水,我伸手进去捞,捞不出一根干净的。
晚饭后,他去书房处理工作。
我等了半小时,确认他不会出来,拿起他落在沙发上的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
这一点他倒是做得天衣无缝。
我打开微信,翻他的聊天记录。工作群、客户、助理,没什么异常。
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聊天记录被清空了。
只剩最后一条,是陆衍发出去的——
“还有一个月。到时候,把欠你的都给你。”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我退出微信,点开银行APP。
流水记录里,一笔五百万的转账。上个月。
收款方户名——姜瑶。
手一抖,手机差点甩出去。
姜瑶。
我的闺蜜。
那个蹲在我家沙发上帮我拍视频、尖叫“绝世好老公”的姜瑶。
他给她转了五百万。
他跟她说“把欠你的都给你”。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把手机放回原位,确认每个APP都退干净了。
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点进陆衍的共享日历。
翻到下个月八号。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上面标了四个字。
“三周年,结束。”
我的手指僵住了。
一切都对上了。
五百万。姜瑶。“欠你的”。“结束”。
三年一到,该分的分,该还的还,该结束的结束。
可姜瑶呢?他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那五百万又是什么钱?
我到底算什么?
书房的门开了。
陆衍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我窝在沙发里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睡不着。”
他把水放到我手边。“喝点热的,别着凉。”
我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
“陆衍。”
“嗯?”
“你觉得我们……过得好吗?”
他愣了一秒。
弯下腰,嘴唇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当然好。”
我低下头,没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当然好。
你的KPI完成得很好,陆衍。
满分。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姜瑶约我吃饭。
我本来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五百万。
我得亲眼看看她的脸。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日料店。她到得比我早,已经点好了我爱吃的三文鱼刺身。
“你脸色好差。”她夹了一块刺身放到我碟子里,“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
“是不是陆衍惹你了?”她笑着凑过来,“不可能吧,你家那位可是模范丈夫,全网认证的。”
我低头扒拉米饭,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了。
“不过说实话,念念,你有没有觉得陆衍最近有点奇怪?”
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拿筷子戳着酱油碟,语气随意得过了头,“上礼拜我去你们公司那边办事,在楼下咖啡厅看到他了。”
“然后呢?”
“他对面坐了个女的。个子挺高的,穿一件米白色风衣,长头发。两个人聊得挺投入的,陆衍全程都在笑。我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他都没注意到我。”
她说完抬起头,眼里带着那种“闺蜜的义务关心”。
“我也不确定是谁啦,可能是客户。但那个氛围不太对。所以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
我咽下嘴里的米饭。味道全变了。
“看清她长什么样了吗?”
“隔着玻璃没看太清。不过那个女的笑起来挺好看的。”
好看。个子高。米白风衣。长头发。
陆衍的社交圈我不是不了解。公司里的女性高管我几乎都见过面,没有符合这个描述的。
那是谁。
跟那五百万有没有关系。
我强撑着把这顿饭吃完。
姜瑶送我到公司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念念,我不是想让你多想,就是朋友之间应该坦诚嘛。也许真的只是客户。你别往心里去。”
我冲她笑了一下。“知道了,谢谢你。”
她转身走的时候,风吹起了她的头发。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陆衍订了火锅。
我一口一口地嚼着毛肚,心思全不在锅里。
陆衍帮我涮好了牛肉卷,蘸了麻酱,放到我碗里。
“你今天话好少。”
“在想工作的事。”
他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
“念念,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我抬起头。
火锅的热气在我们之间蒸腾,他的脸有些模糊。
“你已经整整一周没有主动给我发过消息了。”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以前你每天至少十条。现在一条都没有。以前睡觉往我这边靠,现在你恨不得贴着墙。”
他停了一下。
“苏念,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句话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背脊一阵发麻。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知道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表情一点没变。
“知道什么?”
他盯着我。
我盯着他。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泡,虾滑在锅里翻滚。
三秒后,他先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可能是我想多了。最近项目压力大,有点神经质。”
我低头继续吃饭,手心全是汗。
他刚才那个眼神不对。
不是心虚被发现的紧张。
是试探。
他在试探我。
回到家,我反锁卧室门,拨了一个电话。
何悠接起来就骂:“苏念你终于舍得找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多久没跟我联系了?”
“悠悠,帮我一个忙。”
她听出了我的语气,安静下来。
“说。”
“帮我查一个人。姜瑶。她的银行流水,近半年的。还有,她跟陆衍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她?”
“有些事不太对。”
“行,给我两天。”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丢到枕头上,整个人仰面倒下去。
天花板上的灯晃得眼睛疼。
脑子里全是陆衍在火锅桌对面的那张脸,热气后面看不真切的五官,和那句——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第四章】
两天后,何悠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查到了。你坐稳。”
我靠在公司茶水间的角落,点开她发来的截图。
姜瑶名下有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
这家公司的上游合作方,是陆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过去一年,陆氏给她输送了超过三百万的业务量。
加上那笔五百万的转账。
八百万。
何悠的语音紧跟着进来了。
“苏念,我又多查了一步。姜瑶大学时期的社交账号,最底下那一层——她删过了,但有缓存。她跟陆衍有合影。搂着的那种。”
我的指尖彻底冰了。
“什么时候的?”
“大学。你认识她之前。”
大学。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陆衍。
但姜瑶认识。
她不是我介绍给陆衍的。是陆衍先认识她。
姜瑶大二跟我做室友。她从来没提过自己认识陆衍。
后来我跟陆衍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谈了半年恋爱,结婚。
姜瑶全程在旁边,帮我出主意,帮我选婚纱,帮我写婚礼致辞。
“苏念你嫁给陆衍太值了,这是你命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真诚极了。
我一秒都没有怀疑过。
可她跟陆衍之间的关系,在我出现之前就存在了。
那我算什么?
我在茶水间站了十分钟,把所有的崩溃压回嗓子眼。
不能乱。我需要更多东西。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陆衍还没回来。
我走进书房,从文件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份东西——婚前协议。
结婚之前陆母让我签的。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有钱人家的标准流程,看都没仔细看就按了手印。
现在我把它摊开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第十一条,手心全是冷汗。
“若婚姻关系存续不满三年,由女方提出离婚的,女方需退还婚姻存续期间男方家庭所支出的全部生活相关费用,并放弃一切财产分配主张。”
我往下翻。
“若婚姻关系存续满三年后,由男方提出离婚的,男方需向女方支付壹佰万元人民币作为补偿。”
一百万。
三年买断。
一百万,就是我苏念三年青春的出厂价。
这份协议是陆母拟的。录音笔里的对话也是陆母和陆衍之间的。
从头到尾,设计好了的套。
等三年一到,他提离婚,甩给我一百万,拿着他的百分之三十股权,干干净净走人。
至于姜瑶——那八百万的真金白银,对比我这一百万的遣散费。
差距够清楚了。
手机响了。一个我不想接的号码。
我还是接了。
“念念啊。”王芳的声音从听筒里蹿出来,带着那股特有的黏腻劲儿,“妈想你了,好久没联系了。”
王芳。我爸的续弦。我爸走了以后,她分了一半家产,然后跟我断了联系,逢年过节都不露面。
现在打电话过来,不可能是想我。
“有事说事。”
“你这孩子,跟妈说话怎么这态度。是这样,妈最近手头紧,你能不能——”
“多少。”
“不多不多,就二十万。你现在嫁了陆家,这点钱不是毛毛雨嘛。跟你老公说说,他那么疼你——”
“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
“苏念你——”
我挂了。
站在书房里,四面都是陆衍的东西。书架,文件,他用惯的那支钢笔。
一秒都不想多待。
【第五章】
周末,陆母在老宅办家宴。
陆衍来叫我换衣服的时候,我正坐在卧室里盯着镜子发呆。
裙子是他上个月帮我挑的。
发型是他说好看我就一直没换的。
口红色号是他存在手机备忘录里的。
连我这个人,都快活成他的作品了。
我起身,拿起包。“走吧。”
陆家老宅在城郊。独栋别墅带花园,车道上停了四辆车。
一进门,陆母坐在主位上喝茶。看到我进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来了?坐。衍儿去书房,你爸找你。”
陆衍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他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剩我和陆母两个人。
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打量我。
“苏念,结婚快三年了吧。”
“是。”
“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一个月后就三周年了。衍儿说想给你办个小型聚会,你觉得有必要吗?”
小型聚会。
给一段即将到期的合约办庆功宴。
我手指收紧,搁在膝盖上。
“陆太太。”
她挑眉。
三年来我一直叫她“妈”。
“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我打开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表情变了。
离婚协议书。
我提前拟好的。签过字的。
陆母放下茶杯的动作慢了半拍。茶水溅出来一点,她没擦。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三年快到了,我提前。”
“苏念。”她的声音沉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协议写得很清楚,不满三年,你主动提离婚——一分钱都拿不走,还得退还三年的生活费用。”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要钱。”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三年。
三年的真心实意。
现在我说不要钱了。
因为那一百万是对一个工具人的遣散费。
我不是工具。
我苏念从来都不是。
陆母坐直身体,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审视。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这话跟陆衍在火锅店说的一模一样。
一家人。
连台词都一个模子。
“发现什么?”我看着她,“比如这段婚姻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比如三年期限一到,你们就可以把我扫地出门?”
我声音很平,一个字都没抖。
过去十几天该流的眼泪,我全部流完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榨干了所有感情以后剩下的空壳。
陆母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短。
“你果然不傻。”
这五个字砸进耳朵里,每一个都带着骨头碴。
“我一直觉得苏家那丫头挺好骗的。现在看来,是藏得深。”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苏念,我不否认。这段婚姻是我安排的。三年之约也是真的。”
她回头。
“但你不觉得自己这三年过得够好了吗?衍儿把你当公主一样养着,你要什么有什么,外头风风光光。”
她的目光冷下来。
“别不知足。”
我站了起来。
膝盖有一瞬间发软,但我撑住了。
“陆太太,谢谢你这三年的款待。离婚协议放在桌上,让陆衍签字就行。”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念念!”
是陆衍。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的楼。
他的脸色发白。眼神在我脸上和茶几上那份协议之间来回扫。
“你在干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你听到了?”
“我问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拔高。
三年来他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
KPI崩了?
我弯了一下嘴角。
“陆衍,离婚。你不是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吗?我提前送你个惊喜。”
他瞳孔缩了一下。
“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戏可以杀青了。”
我绕过他,拉开大门。
外面在下雨。
没带伞。
无所谓。
以前有陆衍挡雨。
现在开始,我自己淋。
【第六章】
我搬进了何悠的公寓。
她看到我拖着箱子出现在门口,什么都没问,直接把门打开,去厨房煮了碗面。
我坐在她家的小餐桌前,低着头吃面,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面汤都咸了。
何悠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我。
等我哭完了,她递过来一包纸巾。
“擦擦。哭完了咱们算账。”
“算什么账?”
“你爸给你留的东西。”
我抬头看她。
何悠从房间里抱出来一个文件袋,啪地拍在桌上。
“你爸走之前,把一批资产存在了一家信托公司。受益人写的是你,不是王芳。当时你爸怕那个女人动歪心思,特意绕开了她。”
她拆开文件袋。
“第一,城东一套商铺,市价大概四百万。第二,你爸生前创办的那家贸易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冻结在信托里。第三——”
她抬眼看我。
“一封信。”
我接过那个牛皮信封。
上面是爸的字。“念念亲启。”
拆开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信很短。
“念念,爸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再婚。王芳什么德行,爸后来才看明白。这些东西留给你,是爸最后能做的事了。不管将来过得好不好,记住,你不欠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爸走以后,照顾好自己。”
纸上有水渍。
不知道是爸写信时留下的,还是我刚才滴上去的。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闭上眼坐了很久。
何悠没催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睁开眼。
“这些东西,能变现吗?”
何悠笑了。
“你终于问对问题了。”
那天夜里,我的手机被陆衍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一个都没接。
他发了十几条消息。
第一条:“念念你去哪了。”
第三条:“你回个电话。”
第五条:“苏念。”
第十条:“求你了。”
最后一条:“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你让我解释。”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让我解释。”
三年了,你什么都没说过。
现在我要走了,你才想起来有话讲。
我关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何悠从门口探进头来。
“苏念,你那个好闺蜜姜瑶。”
“查到什么了?”
“她大学毕业后在陆衍的公司实习过。简历上写的市场部,实际只待了三个月就走了。走的原因——HR那边有记录——人事关系调整。被开掉的。”
“为什么被开?”
“记录上没写。但时间很有意思——她离开陆氏的那个月,正好是陆衍被调去总部接新项目。他升了,她走了。”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拼图一块一块往一起凑。
可还差几块关键的。
“继续查。”
“放心。”何悠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你那位好闺蜜,我迟早给你扒个底朝天。”
【第七章】
第三天的夜里,我在何悠家的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何悠发来的。她在书房里。
“你过来。有个东西你得亲耳听。”
我走进书房的时候,何悠面前的电脑上开着一个音频软件,波形图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
“这是什么?”
“陆衍录音笔里那段录音的原始文件。”
我心跳猛地加速。“你怎么拿到的?”
“陆衍。”何悠转过椅子面对我,“他找到我了。今天下午堵在我公司楼下,说他查出来那段录音被人动过手脚。他让他公司的技术团队做了数据恢复,找回了原始文件。”
她指了指屏幕。
“苏念,你听到的那段录音是被剪辑过的。原始录音比你听到的长了十五秒。”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何悠按下了播放键。
前半段一模一样。
陆母的声音:“衍儿,那个苏家的丫头,你跟她把婚结了。维持三年。三年一到,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过户到你名下。三年期间,你得让外头都觉得你们感情好。苏家丫头那边也不能出岔子。做得到吧?”
两秒沉默。
我上次听到的版本里,紧接着就是那个字——“好”。
然后录音就断了。
但这一次没有。
陆衍的声音继续响起来。
“妈,我不需要用婚姻换股权。”
他的语气不是平淡的。是压着火的。
“我要娶苏念是因为我想娶她。三年也好十年也好,我不会离婚。你要是想拿这个条件拴我,随你。但你别打她的主意。”
陆母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
“我没在谈条件。我在告诉你我的底线。”
录音到这里才真正结束。
耳机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桌面上。
何悠看着我。
“录音笔的文件修改记录显示,最后一次编辑是一个月前。编辑方式是裁剪——把前面的‘好’字单独截出来,后面十五秒全部删除。苏念,一个月前,有谁去过你家?”
一个月前。
姜瑶来家里找我玩。
我出门取快递,她说她在客厅等我。
客厅隔壁就是书房。
门没锁。
从来没锁过。
因为我信她。
被剪辑的录音。咖啡厅里编造的“神秘女人”。旁敲侧击投放的每一颗怀疑的种子。
全部指向一个人。
她知道录音笔在哪。
她知道录音里说了什么。
她把那段话剪辑成我最害怕的样子,然后安安静静地等我自己去找到它。
我拨通了陆衍的电话。
他一秒就接了。
“念念?!你在哪?你——”
“五百万。你给姜瑶转的五百万是什么。”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看到了。”
“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大学时候,姜瑶跟我交往过三个月。后来我提了分手。她毕业后来我公司实习,纠缠不清,我让人事调走了她。之后她找过来说家里出了事需要钱应急,签了借条,分三年还。去年还清以后,今年她又找过来说要开公司。我让子公司给了她一些订单——这是我做过最蠢的事。我以为她只是需要帮忙。”
“你跟她发的那条消息呢?‘把欠你的都给你’。”
“她一直拿大学那段旧事拿捏我,说我始乱终弃,说她为了我放弃了出国的机会。我想把所有账算清楚,以后彻底断干净。那条消息就是这个意思。”
“那日历上的‘三周年,结束’呢?”
他停了一下。
“那是我给自己的提醒。三周年那天,我本来想跟你坦白所有的事。我妈当初的条件,姜瑶的过去,全部。然后重新跟你求一次婚。一次没有任何交易、没有任何条件的求婚。”
“结束”两个字——他的意思是结束隐瞒。
不是结束婚姻。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沉默了很久。
“我怕你知道了会走。”
我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淌进嘴角。
咸的。
【第八章】
我没有立刻回家。
还有一件事。
何悠帮我约了姜瑶。地点选在我们常去的那家日料店。
姜瑶来的时候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坐下就拉我的手。
“念念!你这几天去哪了?我急死了。陆衍到处找你呢,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低头喝茶。
“是不是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你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我放下茶杯。
“瑶瑶。你帮我录过视频对吧。”
“对啊,上次那个跟风测试——”
“不是那个视频。”
我抬起头,正对她的眼睛。
“我说的是书房里的那段录音。”
她的表情僵了。
只有一瞬间。
一瞬间就够了。
“你说什么?”她笑了一下,语气多了一丝不自然,“什么录音?我听不懂。”
“姜瑶,录音笔的修改记录有时间戳。一个月前你来我家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人打开了那个音频文件,做了剪辑处理。那天下午家里只有你。”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把陆衍说‘我想娶苏念,不会离婚’的部分全删了。只留了一个‘好’字。让我以为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我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那五百万的来龙去脉你也清楚。你故意引导我去翻他的手机。你在咖啡厅看到的那个‘女人’,是他表妹陆听语,帮他挑三周年礼物的。你也知道。”
姜瑶的嘴唇开始发抖。
“苏念,你听我——”
“你有什么好解释的?”
这次是何悠的声音。
她从隔壁桌站起来,端着一杯果汁,坐到了我旁边。
“姜瑶小姐,大学跟陆衍分手以后不甘心,追到人家公司被开除,然后花了三年时间潜伏在他老婆身边当贴身闺蜜。这份卧底精神,我建议你去考公务员,肯定能进面试。”
姜瑶的脸白了。彻底白了。
“你们合起伙来整我?”
“不是整你。”我看着她,“是还你。”
“还我什么?”
“你花了三年当我闺蜜。我还你一次真话。”
我站起来。
“从今以后,你跟我之间到此为止。你跟陆衍的业务往来,他自己会处理。你要是愿意安安静静消失——大家体面。”
我从包里取出何悠准备好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你在陆氏子公司走后门拿订单的记录,还有录音笔剪辑的技术鉴定报告。你可以选择好聚好散。也可以闹大。闹大的话,陆衍的法务团队会比你更感兴趣。”
姜瑶盯着那个文件夹,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嘴张了两次,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何悠在旁边搅着果汁,笑眯眯地补了一刀。
“瑶瑶,走好,不送。”
我们起身离开了日料店。
走出门的时候,天晴了。
何悠伸了个懒腰。
“搞定。接下来呢?”
“接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
“去见一个人。”
【第九章】
我们约在第一次认识的那家咖啡厅。
陆衍比我先到。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的位子旁。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瘦了。
眼下一圈青黑,衬衫没有以前齐整,领口的扣子歪了一颗。
三年来头一次看到他不完美的样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他先开的口。
“录音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留着那支录音笔。那天跟我妈的对话,我录下来是想留个证据,防止她将来拿三年之约拿捏你。但我没想到会被人利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姜瑶的过去?”
“跟她在一起的那三个月,是我最不想被提起的一段。她纠缠、控制、动不动拿自残来要挟。分手以后我封锁了所有跟她有关的记忆。后来她以你室友的身份出现在你身边,我犹豫过要不要跟你讲——”
“为什么没讲。”
“因为你跟她处得很好。你说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怕我说了你觉得我小题大做,或者在挑拨你们关系。”
他低头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
“念念,我确实是在你不知情的条件下娶了你。我妈的条件是真的,婚前协议也是她拟的。但我选择你——是真的。”
“你选择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
“没有。那时候我只想先把人留住,再慢慢把事情理顺。我以为只要对你好,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那叫自以为是。”
“对。”他没反驳,“是我自以为是。”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清脆。
“陆衍,你的‘好’是真的。但你的‘瞒’也是真的。我没办法当这些事没发生过。”
他抬头看我。
“你要怎样?”
“离婚协议不撤。”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结束。这是把之前那段不对等的关系归零。你要是真想跟我在一起,就重新开始。认识、约会、恋爱。不带任何条件,不带你妈的协议,不带三年之约。”
“你的意思是——先离婚,再追你?”
“对。”
他愣了好几秒。
然后嘴角动了。
不是三年来标准化的温柔笑容。
是一种带着酸涩和庆幸的、有点丑的笑。
“好。”
这次的“好”落在耳朵里,跟录音里那个字完全不一样。
我听得出来。
一个星期后,我们去了民政局。
办完手续出来,陆衍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苏念同志。”
“干嘛。”
“明天有空吗?”
“看心情。”
“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意大利餐厅。算是——第一次约会。”
我斜了他一眼。
“AA制。”
”……行。“
何悠后来问我,你就不怕他又在演?
我说不怕。
上一次他演了三年,剧本是别人写的。
这一次他得自己写,还得经过我的审稿。
写不好?
我手里攥着我爸留的四百万商铺和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我苏念,再也不是任何人的附赠品。
至于王芳。
我委托律师重新审查了我爸的遗产分配。何悠找到的那些信托文件,证明我爸生前对遗嘱做过公证修改,大幅削减了王芳的份额。
王芳收到律师函那天,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一个都没接。
至于姜瑶。
陆衍的法务团队以侵入私人设备篡改数据的名义,对她提起了民事诉讼。子公司业务合作全部终止。行业里的人陆续知道了她的事迹。
听说她关了公司,搬去了外地。
何悠发来截图,是姜瑶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新的开始”。
何悠问我:“要帮你点个赞吗?”
我回了一个字。
“滚。”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我坐在阳台上吃草莓。
是陆衍买的。
不是什么跟风测试。
是他下班路过水果店,看到新到的奶油草莓,想起我爱吃,顺手买了。
他拎着袋子走进来,额头有汗,领口照旧松了一颗扣子。
和那天跟风测试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他买了两盒。
一盒是我的。
一盒是他自己的。
以前他从来不买自己那份。
我指着他那盒:“你什么时候也爱吃草莓了?”
他坐到我旁边,拆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颗。
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挺酸的。”
“那你还买。”
“想跟你吃一样的东西。”他看着我,嘴角沾着一点草莓汁,“以前总给你买,我自己从来没尝过。今天想试试。”
我看着他嘴角那点红色的汁水。
心脏跳得不太规矩。
别问我什么感觉。
我不说。
反正这一次,我没有往墙那边靠。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下意识地挪了挪,把我挡在了风口后面。
不是那种刻意的、精心计算过的体贴。
就是一个很自然的、无意识的动作。
我低头咬了一口草莓。
甜的。
这次是真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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