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的白月光回国了。
兄弟连夜给我发了二十条语音，条条六十秒。
同事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丈母娘的电话从早响到晚。
全世界都觉得我顾辞完了。
我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枸杞水。
完什么完？
这个女人心里装的全是我，用不着谁来替我确认。
后来岳父拉着我去做了个体检。
报告单出来那天，所有人都闭了嘴。
【第一章】
赵铁柱冲进我办公室的时候，门差点被他从合页上卸下来。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一份项目报表，被他吓得手一抖，鼠标直接把第三季度的预算表拖进了回收站。
“顾辞！出大事了！”
他双手撑在我办公桌上，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哧呼哧喘粗气，活脱脱一个刚跑完全马的中年男人。
我看了他一眼，默默把预算表从回收站里捞了回来。
“什么事？”
“陆景深！回国了！”
赵铁柱说这个名字的语气，跟播报地震预警似的。
我愣了两秒。
“谁？”
赵铁柱的表情凝固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陆——景——深。你老婆大学时候的白月光。年级第一，校篮球队队长，连续三年送你老婆生日礼物的那个男人。现在是硅谷某知名公司的技术总监。身高一米八五。开保时捷。刚发了条朋友圈，定位是咱们这个城市的机场。”
他说完，盯着我，等我崩溃。
我“哦”了一声，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赵铁柱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愤怒。
“你就‘哦’？”
“不然呢？”
“你不慌？”
“我为什么要慌？”
赵铁柱像是被我气得后槽牙痒痒，在我办公室转了三圈，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顾辞，你听我说，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刚才在大学群里看到消息，好几个人都在议论这事。陆景深这次回来，不是出差，是长期驻扎。他公司在这边设了分部，他来当负责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们大学群终于有新话题聊了？”
赵铁柱嘴角抽了抽。
“意味着这个男人，会长期待在你老婆身边！你就不怕他搞事情？”
我放下保温杯，认真地看着赵铁柱。
“铁柱，你是不是对我老婆有什么误解？”
“啊？”
“苏念卿，我老婆，跟我结婚四年了。每天早上给我挤好牙膏，晚上等我回家才吃饭。上个月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她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等我，手机屏幕都等灭了。她心里就只有我，这事儿我比你清楚。”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憋出一句话。
“你就不能稍微紧张一下吗？显得我好像大惊小怪。”
“你就是大惊小怪。”
他不说话了，但走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对战友即将阵亡的悲壮感。
我摇了摇头，继续核对报表。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我的手机亮了。
苏念卿发来一条微信：老公，周六晚上有个大学同学聚会，一起去吗？
我回了个“好”字。
她又发了一条：陆景深也会来。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隔了大概十秒钟，她又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不生气吧？”
我笑了一声，回了条语音过去。
“不生气。媳妇，我对你有信心。”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一条文字消息。
一个句号，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这是她高兴到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意思。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赵铁柱的消息。
“兄弟，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婚姻保卫战的策略。”
我把他的消息往上滑了滑，没回。
屏幕上还挂着苏念卿的聊天框。
她的头像是我们去年去海边拍的合照。
照片里她搂着我的胳膊笑，脸颊被太阳晒得发红。
我这辈子最不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个女人会变心。
【第二章】
周五晚上回家，苏念卿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呜呜响，她系着一条印了小黄鸭的围裙，拿铲子翻西红柿炒蛋。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明天穿什么？”
“穿什么去哪儿？”
“同学聚会。”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真去啊？”
“我说了去就去。怎么，不让我去？”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让让让，当然让。就是……怕你觉得无聊。”
“有你在的地方不会无聊。”
苏念卿扭回头，耳尖红了一片。
铲子在锅里戳了半天，西红柿都快搅成酱了。
我松开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陆景深什么来头？铁柱说得他跟天神下凡似的，我寻思见识见识。”
苏念卿头也没回，语气很淡。
“大学同学，追过我，我没答应。后来去了美国，没怎么联系过。这次回来在我们同学群里说想聚聚，方敏就组了个局。”
“方敏是谁？”
“我同事，也是大学同学。”
“她跟陆景深熟？”
苏念卿想了想。
“说不上熟。就是她比较爱张罗这种事儿。”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苏念卿突然放下筷子。
“顾辞。”
“嗯？”
“你是不是心里其实有点在意，就是嘴上不说？”
我夹了块红烧排骨放她碗里。
“苏念卿，你嫁给我四年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她垂下眼睛，筷子戳着碗里的排骨。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冲我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胸口发烫。
“那你明天穿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吧。好看。”
“行。你挑的，肯定好看。”
“顾辞。”
“又怎么了？”
“你得知道，陆景深那些事儿……我从来没动过心。从大学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
“真的知道？”
“苏念卿，你大二那年冬天，图书馆暖气坏了，你冻得直哆嗦。陆景深送了你一杯热美式，你没喝。后来我从食堂跑了八百米给你带了杯热豆浆，你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但你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瞪大眼睛看我。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我没跟你说过。”
“你忘了，我当时就坐在你斜后方三排。”
苏念卿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然后她低下头，闷声说了句：“讨厌，你为什么什么都记得。”
碗里那块排骨，被她咬得咔嚓响。
我笑着又给她夹了一块。
周六出门前，我特意收拾了一下。
深蓝色衬衫，袖口挽了两圈，喷了点她送我的那瓶香水。
苏念卿从卧室出来，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耳朵上戴了我去年送的珍珠耳钉。
我看了她两秒。
“漂亮。”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出门的时候，她主动挽上了我的胳膊。
力道比平时紧了几分。
我知道她在给我吃定心丸。
但其实我的心，从头到尾都稳得很。
【第三章】
聚会定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包间挺大，坐了十来个人。
我们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在了。
推门进去那一刻，好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
有人看苏念卿，有人看我，还有人来回看我们两个，表情微妙。
“念卿来了！这边坐！”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站起来招手。声音很热情，笑容也周到，但眼神往我身上扫了一下，有种说不上来的打量感。
苏念卿低声跟我说：“方敏。”
我冲方敏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方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挪开了。
我们刚坐下，包间的门又被推开。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
灰色西装外套，白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下颌线条很利落。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确实有几分气场。
“景深来了！这儿！”方敏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陆景深笑了笑，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扫到苏念卿的时候，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看到了我。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苏念卿挽着我胳膊的手。
他的笑容几乎没有变化。但我捕捉到他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很轻微，大部分人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念卿，好久不见。”他走过来，声音温和有礼。
苏念卿礼貌地点了下头。
“好久不见，景深。”
然后她侧过身，把我让出来。
“这是我老公，顾辞。”
我站起来，伸出右手。
“你好，久仰。”
陆景深握住我的手，力道适中，掌心干燥。
“你好。念卿在大学群里提过你，一直没机会见。今天总算见到了。”
他在笑，我也在笑。
两个男人，笑得都很得体。
但我很清楚，这顿饭不会太安静。
落座之后，气氛倒是热络了起来。大学同学嘛，翻旧账的翻旧账，吹牛的吹牛。
酒过三巡，陆景深开始接管话题。
他聊硅谷，聊项目融资，聊他公司今年的估值。每句话都不是在炫耀，但每个数字都精准地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几个老同学眼睛都在放光。
“景深，你真行啊，在美国混得风生水起。”
“哪里哪里，就是运气好。”
陆景深端着红酒杯，目光无意中又飘向了苏念卿。
“对了念卿，你还记不记得大三那次校庆晚会？你在台上弹古筝，全场安静下来。我当时就站在后台，看了你整整一首曲子。”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空气微妙地凝了一瞬。
方敏低头喝酒，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其他几个人也在偷偷看我的反应。
苏念卿的手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知道她紧张了。
我笑了一下，拿起公筷给苏念卿夹了一块清蒸鱼。
“你说的那次校庆，我也在。第三排，靠过道。她弹的那首是高山流水。”
我看向陆景深，语气平平常常的。
“那天她下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左脚踝。我在台下接住了她。不知道你在后台看到没有？”
陆景深的笑容僵了半秒。
包间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方敏手里的筷子在盘子边上嗑了一声，格外清脆。
陆景深率先打破沉默，端起酒杯朝我举了举。
“顾兄弟好记性。来，敬你一杯。”
“客气了。”我端起我的杯子，里面是茶。
他喝红酒，我喝茶。
碰杯声脆响。
【第四章】
饭局进行到一半，陆景深换了策略。
他不再提过去了。
他开始聊未来。
“我这次回来，公司在本地要成立技术研发中心，第一期就投了三个亿。目前在组建核心团队，如果在座有朋友感兴趣，可以聊聊。”
几个男同学立刻来了精神，追着他问项目细节、薪资架构。
场面一下子变成了陆景深的个人招聘会。
他游刃有余地回答每个问题，但回答的间隙，总是不经意地把话题拐到苏念卿身上。
“念卿你现在做金融风控是吧？其实我们研发中心也需要金融背景的复合型人才。你要是有兴趣，待遇这块我可以单独谈。”
苏念卿还没开口，我先笑了。
“景深总这意思是，要挖我老婆？”
我语气轻松，脸上带着笑。
但这句话一落地，陆景深的表情变了。
不是尴尬，是一种被精准识破的不自在。
他很快调整回来，摆了摆手。
“顾兄弟多想了，就是朋友之间随口一说。”
“那我替念卿谢了。不过她现在公司挺好的，离家近，加班少，方便照顾家庭。”
我扭头看苏念卿。
“你说是不是？”
苏念卿看着我，眼底全是笑意。
“嗯，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陆景深的手指在酒杯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但暴露了他心里的那点不甘。
方敏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顾辞是吧？你在哪高就啊？”
她问得很随意，但语调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管理。”
方敏“哦”了一声，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那也挺好的。景深可是斯坦福毕业的，你们虽然领域不同，但都挺优秀的。”
这句话表面上是夸我，实际上是把我和陆景深放在一起比较。
高下立判那种比较。
包间里又有几个人偷偷看我。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掉。
“方敏姐说得对。领域不同，没什么可比的。不过有一样东西我比景深总多。”
方敏眨了眨眼。
“什么？”
“结婚证。”
我说完，拍了拍苏念卿的手背。
整个包间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同学，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有传染力，好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方敏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陆景深放下了酒杯。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最初那种客气的打量，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正视。
像是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对面这个喝茶的男人，没那么好对付。
散场的时候，苏念卿跟几个女同学告别。
我在门口等她。
陆景深也走了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我。
“抽吗？”
“不了，戒了。”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薄烟。
“顾辞。”
“嗯。”
“念卿她……过得好吗？”
他没看我，看的是远处车流汇成的光带。
“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
他掐灭烟，冲我点了下头，转身上了他那辆保时捷。
引擎声低沉地响了一下，车尾灯拖着红光消失在街口。
苏念卿出来了，挽上我的胳膊。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你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实话。”
她没再问。
手收紧了一点。
走到车边，她忽然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老公，你今天特别帅。”
“我哪天不帅？”
她笑着锤了我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那晚回家的路上，她把车载音乐调到最大声，一路哼着歌。
我开着车，心里踏踏实实的。
【第五章】
事情如果到这儿就结束了，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安生了。
聚会后第三天，赵铁柱又来了。
这回他没冲进我办公室，而是鬼鬼祟祟地把门带上，表情严肃得跟要宣布遗嘱似的。
“兄弟，出事了。”
“你每次来都是这句话，能不能换个开场白？”
“这次是真的。”他掏出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的截图。
群名叫“大学2014级三班同学群”。
方敏发了一条消息。
“昨天跟念卿聊天，她说陆景深回来之后约过她吃饭。她老公好像不太管这些，挺大度的。也不知道是真大度还是不在乎。”
这条消息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
“啊？陆景深单独约念卿吃饭了？”
“顾辞那个人我见过，长得是不错，但跟陆景深一比嘛……”
“念卿当年要是跟景深在一起，现在是不是就是硅谷阔太了哈哈哈。”
“说不定人家旧情复燃呢，谁知道。”
我把手机还给赵铁柱。
“第一，苏念卿没有单独跟陆景深吃过饭。第二，方敏在造谣。第三，这群人吃饱了撑的。”
赵铁柱一脸痛心疾首。
“我当然知道是假的！但问题是，别人不知道啊！这东西传起来可快了，万一传到你丈母娘耳朵里……”
他话还没说完，我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丈母娘）。
赵铁柱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我先出去。你……保重。”
他说完就溜了。
我接起电话。
“妈。”
“小顾啊，你……最近忙不忙？”
丈母娘周蕙兰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感，但我听得出来，那语调底下藏着紧张。
“不太忙，怎么了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你爸说想你了，周末回来吃顿饭呗？”
苏建邦，我岳父，退伍老兵，一辈子说话掷地有声。让他说“想你了”这三个字，比让铁树开花还难。
我心里立刻有数了。
“行，周末回去。妈，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没有没有……就是，嗯，听说念卿有个大学同学回国了？”
“嗯，陆景深。”
“对对对，就是他。那个……小顾啊，妈不是不信你们，就是念卿从小心软，妈就是怕她被人缠着不好意思拒绝……”
“妈，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念卿心里只有我，这事儿我有数。”
周蕙兰在那头“嗯嗯嗯”了好几声，但语气并没有彻底放松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周末一定来啊。”
“一定。”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赵铁柱的乌鸦嘴应验了。
流言这东西，传播速度比光还快。方敏在群里那几句含含糊糊的话，经过层层转述和添油加醋，到了丈母娘耳朵里，怕是已经变成了苏念卿和陆景深在酒店开房。
我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因为烦，是在想怎么处理。
晚上回家，苏念卿也收到了消息。
她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方敏在群里乱说话，说我跟陆景深单独吃过饭。”
“我看到了。”
“我没有。”她抬起头看我，眼底有委屈，也有急切。“顾辞，我真的没有。自从那天聚会之后，我跟陆景深连微信都没聊过。”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机拿走放到茶几上。
“我知道。”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吧？”
“打了。”
“她说什么了？”
“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
苏念卿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抱枕里。
闷闷的声音从抱枕后面传出来：“方敏这个人，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搬弄是非。我真的好烦。”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烦，这种事清者自清。咱们周末回去，跟爸妈好好吃顿饭，说清楚就完了。”
她从抱枕后面露出半张脸，看着我。
“你一点都不生气？”
“生什么气？难道我要跟一个嚼舌根的人生气？不值当。”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
“顾辞，你怎么能这么稳。”
“因为我知道自己娶的是什么人。”
她的鼻尖红了一下。
把脸重新埋回了抱枕。
但我看到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透了。
【第六章】
周末回岳父母家吃饭。
苏建邦难得穿了件衬衫，坐在客厅主位上泡茶。
他泡茶的手法跟他为人一样，稳、准、不废话。
周蕙兰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小炒黄牛肉。
全是我爱吃的。
但这阵仗不对劲。
平时回来吃饭，最多四菜一汤。
今天这场面，搞得跟鸿门宴似的。
苏念卿也察觉到了，挽着我的胳膊，手指头不自觉地收紧。
“爸，妈，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坐，先喝茶。”苏建邦抬了下下巴，示意我坐他对面。
我坐下了。
茶递过来，滚烫的。
苏建邦喝了口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念卿一眼。
然后放下茶杯。
“小顾。”
“爸，您说。”
“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吃嘛嘛香。”
苏建邦点了点头，没接话。
周蕙兰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坐到了饭桌旁边。
“来来来，吃饭吃饭。”
吃到一半，周蕙兰放下筷子。
我就知道正题要来了。
“念卿，小顾，妈跟你们说个事儿。”
苏念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们结婚也四年了。妈不是催你们，但是吧……年纪在这儿了，有些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苏念卿的脸开始微微发红。
“妈，您……”
“你别急，听妈说完。”
周蕙兰清了清嗓子，语气像是酝酿了很久。
“妈的意思是，你们去做个全面体检。重点是生育方面的。查清楚了，心里也踏实。想要孩子呢，身体也得准备好。”
苏念卿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妈！这种事你在饭桌上说……”
“在饭桌上说怎么了？又不是外人。你爸也同意的。”
苏建邦拿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那个“嗯”简短有力，带着军人式的不容置疑。
但我看到他的耳朵尖泛着微微的红。
老爷子也不好意思，但硬扛着呢。
苏念卿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笑了。
“行，妈，我们去。”
苏念卿瞪大了眼睛。
“你就这么答应了？”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正好也该做个全面检查了。”
周蕙兰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大截。
“哎，小顾就是通情达理。那妈帮你们约好了市中心医院的专家号，下周二上午。”
我差点被茶呛到。
“您……已经约好了？”
“嗯，就怕你们忙，我提前安排了。”
丈母娘的执行力比我的项目团队还强。
苏念卿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低着头猛咳。
苏建邦面不改色地给她递了杯水。
“别呛着。”
饭后，苏念卿拉着我到她小时候的房间里说悄悄话。
“我妈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你老实交代。”
“你妈就是关心你。另外加上那些流言蜚语，她心里不踏实。体检这事儿，做了也好，让他们安心。”
苏念卿咬着下嘴唇。
“顾辞，我觉得特别丢人。”
“丢什么人？跟自己爸妈有什么丢人的。再说了，体检是对自己身体负责。”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真不觉得……我爸妈是在怀疑我？”
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想什么呢。他们是怕你受委屈。你是他们闺女，操心你天经地义。”
她揉了揉额头，没说话。
但肩膀上那股紧绷的劲儿慢慢卸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副驾上，闭着眼。
突然开口：“顾辞。”
“嗯。”
“如果体检结果出来，一切都好，你说我妈能不能消停？”
“能。”
“那就去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车窗。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扫过去，映在她的脸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淡，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第七章】
周二早上八点，我和苏念卿准时出现在市中心医院。
挂号大厅的人多得像早高峰的地铁站。
苏念卿戴着口罩和帽子，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
“你至于吗？又没人认识你。”
“万一碰到熟人呢？来做生育体检，跟举个牌子说我俩备孕有什么区别。”
“本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闭嘴。”
我识趣地闭了嘴。
拿了号到妇产科门口等着。
走廊上全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和陪同的丈夫。
苏念卿坐在椅子上，腰板笔直，目不斜视。
那姿态，跟来审计的甲方似的。
我在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翻手机看新闻。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顾辞？”
我抬头一看。
赵铁柱。
他也戴着口罩，但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我一百米外都能认出来。
“铁柱？你怎么在这儿？”
赵铁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路过。”
“妇产科你路过？”
他沉默了两秒，压低声音。
“别声张。我老婆让我来拿检查结果的。”
“什么结果？”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急了，声音差点拔高。
旁边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扭头看了他一眼。
赵铁柱立刻收声，冲人家尴尬地笑了笑。
然后他注意到了苏念卿。
“嫂子也在？你们这是……”
他的目光在我和苏念卿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瞬间瞳孔放大。
“卧……你们这是？？？”
“做个体检。”
“生育体检？”
“全面体检。”
赵铁柱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兄弟，你不是说不慌吗？怎么慌到来医院了？”
苏念卿摘下口罩，冷冷地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的嘴瞬间闭上了。
“铁柱哥，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苏念卿的声音很平静，但自带威压。
赵铁柱疯狂点头。
“知道知道知道，我嘴严得很，绝对不说出去。”
他说完转身就溜，走了两步又回来。
“兄弟，加油啊。”
我抬脚想踹他，但他已经拐了弯。
苏念卿斜了我一眼。
“你这朋友，真是碰上一个大嘴巴。”
“他人不坏，就是嘴碎了点。”
“碎了点？”
“好吧，碎了很多。”
叫到我们的号，进了诊室。
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翻着我们的病历本。
“结婚几年了？”
“四年。”
“之前有没有备孕过？”
苏念卿的脸腾地红了。
“没……没有正式备孕。”
女医生推了推眼镜。
“那今天做全面的生育功能评估，男方女方都要查。男方先去四楼，女方跟我这边做B超和抽血。”
我看了眼苏念卿。
她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去四楼了，完了在门口等你。”
她嗯了一声，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去四楼的路上，我在电梯里碰到一个同样尴尬的中年男人。
我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无奈。
他冲我苦笑了一下。
我回了一个。
男人之间的默契，有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
检查的过程不赘述了。
总之就是抽血、留样、各种仪器扫一遍。
医生全程面无表情，专业到冷酷。
两个小时后，我和苏念卿在一楼大厅汇合。
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但明显还是有点不自在。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医生说三天后。可以线上查，也可以来拿纸质报告。”
“行。回家吧。”
走到停车场，苏念卿忽然站住了。
“顾辞。”
“嗯？”
“你说结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她的声音有一丝不安。
我握住她的手。
“不会。就算有什么，咱们一起面对。”
她的手指收紧，扣进了我的指缝里。
“嗯。”
【第八章】
等结果的那三天，是全家最煎熬的三天。
周蕙兰每天打一个电话，问结果出来了没有。
苏建邦虽然没打电话，但周蕙兰说他这几天每天晚上散步走的路都比平时多了两圈。
赵铁柱比丈母娘还积极。
他每天早上准时发一条微信：“结果出了吗？”
我回了三天的“没有”之后，第四天，他直接打了电话。
“今天出了吧？”
“铁柱，你要是有这个关心我的劲头，你自己的那个结果取了吗？”
他哑了。
“别扯我的。你快去看结果！”
“下午去。”
“你……”
我挂了。
下午两点，我请了半天假。
苏念卿也请了假。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先动。
“你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她说。
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攥着手机壳的边角，指关节发白。
我伸过手去，把她的手掰开，十指相扣。
“走吧。”
到了医院，在自助机上打印了报告。
两份。一份是我的，一份是她的。
我先拿起我的。
各项指标，全部正常。精子活力、数量、形态，全在标准范围之内。
我松了口气。不是因为担心，而是终于可以给丈母娘一个交代了。
然后我拿起苏念卿的。
翻开第一页，常规指标，全部正常。
翻开第二页，激素六项，全部正常。
翻到第三页，我的手停了。
B超报告单上，有一行字。
宫内早孕，约六周。
我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我又看了一遍。
宫内早孕，约六周。
六周。
我缓缓抬起头。
苏念卿正在看我的报告，嘴里还念念有词。
“嗯，都正常……活力不错……那个什么指数也达标了……”
她念着念着发现我不说话了，抬头看我。
“怎么了？我的有问题？”
我没说话，把她的B超报告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
看了五秒钟。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
她猛地抬起头。
“这……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六周？我……我怀孕了？”
她的声音在颤。
不是害怕，是难以置信。
我的嗓子眼发紧。
点了下头。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报告单。
手指抖得快拿不住那张纸。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一圈一圈地红了。
“顾辞……”
“嗯。”
“我们有宝宝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哭腔。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我胸口，肩膀在抖。
鼻子吸了好几下。
我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喉咙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顾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那你为什么一直那么淡定？”
“因为我相信你。”
她在我胸口锤了一拳。
力气不大，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这个人……真的好讨厌。”
“讨厌还嫁给我。”
“闭嘴。”
我笑了。
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口。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拥抱的两个人。
但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
【第九章】
消息传回苏家的时候，周蕙兰的反应是这样的。
电话里先是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个分贝，我把手机拿到一臂远的距离都能听清楚。
“什么？！念卿怀孕了？！六周？！”
苏建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怎么了？什么事？别大惊小怪的。”
周蕙兰的声音颤抖着喊：“老苏！念卿怀孕了！我们要当外公外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周蕙兰：“老苏你干嘛呢？”
苏建邦的声音有点不稳：“没事……茶杯碰了。”
退伍老兵，手稳了一辈子。
今天茶杯碰了。
我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周蕙兰在电话里又哭又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太好了太好了……念卿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什么都不用干……妈过来照顾你们……”
苏念卿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
最后苏建邦接过电话。
“小顾。”
“爸。”
“照顾好她。”
三个字，但重量十足。
“您放心。”
电话挂了之后，苏念卿擦了擦眼角。
“我爸真的把茶杯碰了？”
“碰了。你爸平时端狙击枪的手都不抖。”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赵铁柱的电话也来了。
“卧槽！！！顾辞你小子！！！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慌！原来早就种上了！”
“铁柱，你能不能说话文明点？”
“文明个屁！你瞒得够紧的啊！六周！聚会那天你就已经要当爹了！陆景深那个傻子还在那儿嘚瑟，他知不知道他追的女人肚子里已经有你的崽了？”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第一，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第二，你少说两句。”
“不行，这事儿我必须在群里宣布！”
“你敢。”
”……“
他沉默了两秒。
”那我就小范围……跟几个兄弟说说？“
”你所谓的小范围是几个人？“
”……就大学群呗。“
”赵铁柱。“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但你得请我吃饭！“
”行，改天。“
”改天是哪天？你每次说改天就是没有那天！“
我挂了电话。
消息传开了。
不是赵铁柱传的。
是周蕙兰。
丈母娘的社交网络比任何互联网平台都高效。
她给三姑六婆打了一圈电话，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具体内容我没看到，但从苏念卿的表情来看，应该写得相当详细且充满感叹号。
紧接着，苏念卿的手机被轰炸了。
亲戚的祝福消息，一条接一条。
大学同学群里也炸了锅。
”念卿怀孕了？恭喜恭喜！“
”顾辞这小子可以啊！“
”幸福的一家子！“
方敏也发了条。
”恭喜念卿！好幸福啊！“
那三个字”好幸福啊“带着一个表情符号。
我想，打完那些话的时候，她的脸色应该挺精彩的。
至于陆景深。
苏念卿说他在群里发了一句”恭喜”，没有多余的话。
当天晚上，一个大学同学在群里说：“景深好像发了条朋友圈，说公司总部有个紧急项目，要提前回美国一趟。”
赵铁柱第一时间截图发给了我。
“哈哈哈哈哈！白月光跑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放下手机，苏念卿正靠在沙发上看孕期注意事项。
“你在看什么？笑什么？”她头也没抬。
“没什么。铁柱又发疯。”
“他什么时候不发疯？”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伸手轻轻覆在她还平坦的小腹上。
她的手盖了上来，按住我的手指。
“顾辞。”
“嗯？”
“你说，以后咱们孩子像谁？”
“像你好了，长得好看。”
“我想让他像你。”
“像我哪儿好？”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像你这样，稳稳当当的。什么事都不慌。”
我笑了。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慌。你刚才去厕所那两分钟，我百度了三次孕早期注意事项。”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出来。
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窗外的夜色很深。
客厅的灯光暖黄。
她靠在我肩膀上，翻着手机里的检查报告，反反复复看那一行字。
宫内早孕，约六周。
看一遍笑一遍。
我也看一遍笑一遍。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双向奔赴。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
就是你信我，我信你。
然后老天爷，在对的时间，给了我们一份最好的礼物。
窗台上的绿萝长了新叶子。
厨房的灯还亮着，锅里煮着丈母娘下午送来的排骨汤。
苏念卿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我的肩窝。
“老公。”
“嗯。”
“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我没回答。
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有些话不用说。
这四年的日子，比什么回答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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