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那天,我还没进门,假千金就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亲生父母红着眼眶安慰她,亲哥把我堵在门口,一字一句说:你要是敢抢她的位置,这个家你别想进。
我笑了。
签下断绝关系书那一刻,手一点都没抖。
五年后他们跪在我公司楼下,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关上了。
【第一章】
我永远记得死的那一天。
不是病死的,不是意外。
是活活饿死的。
三十二岁,蜷在出租屋的角落,身上盖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外套,手边是一封从未寄出的信。
信上写着:爸,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
骗人的。
我怎么可能不怪。
认亲那年我十七岁。
我在福利院长大,没见过亲生父母,没穿过新衣服,每天最大的事就是把功课做好,因为院长说,成绩好,才有人要你。
我信了。
年年第一,市级竞赛拿奖拿到手软,高二那年被省队选中参加全国数学联赛,所有人都说我前途无量。
然后亲生父母找来了。
沈家。
本市排名前十的家族企业,房产、建材、酒店三线并行,老爷子白手起家,到我爸沈长河这一代已经是资产过亿。
我妈赵芝兰,本地名门闺秀,嫁进沈家后把太太圈经营得滴水不漏。
还有一个哥哥,沈伯洲,比我大三岁,名牌大学在读,人送外号小沈总,接班人的苗子。
听起来是不是挺好的?
亲生父母有钱有地位,哥哥年轻有为,我这个流落在外的亲女儿终于要回家了。
童话故事。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认亲那天,我站在沈家别墅门口,看见了另一个女孩。
宋棠。
养在沈家十七年的假千金。
白裙子,长头发,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小脸煞白,抓着赵芝兰的袖子,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妈,我知道了,亲生女儿回来了,我该走了。
你们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福利院发的帆布袋,里面装着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摞奖状,一个计算器。
赵芝兰头都没转。
她蹲下身,把宋棠搂进怀里,声音又心疼又笃定:棠棠别怕,这是你的家,谁也不能把你赶走。
沈长河站在客厅中央,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对管家说:给她收拾个客房。
客房。
不是女儿的房间,是客房。
我没说话。
福利院教会我一件事——寄人篱下的时候,嘴要紧,背要直。
管家领我上楼,经过二楼走廊时,我看见了宋棠的房间。
门开着。
粉色墙纸,落地窗,公主床,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衣帽间的灯亮着,里面挂满了各种牌子的裙子。
我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窗户朝北,照不到太阳。
我把帆布袋放在床上,没有打开。
晚饭的时候,全家坐在餐桌上。
赵芝兰给宋棠夹菜,沈长河给宋棠倒果汁,沈伯洲从学校赶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摸了摸宋棠的头。
棠棠,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没有人看我。
整顿饭,没有人跟我说一句话。
我低头吃饭,速度很快,吃完放下筷子说了声谢谢,准备上楼。
赵芝兰终于开口了。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沈知吟。
她顿了一下:知吟?谁起的?
福利院院长。
沈长河皱了皱眉头,没接话。
赵芝兰又说:你在福利院上学?
嗯。
成绩怎么样?
全市第一。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宋棠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裙角。
赵芝兰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吧。
我上了楼。
关上门,坐在床边,把帆布袋里的奖状一张一张摊开,铺满了整张书桌。
全国数学联赛一等奖。
省级物理竞赛金奖。
市三好学生。
一等奖学金。
我看了很久。
然后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整齐,放回帆布袋。
没有用。
这些东西在沈家,没有用。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早饭,在楼梯口遇见了沈伯洲。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站住。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不管你是不是亲生的,在这个家里,棠棠的位置没人能动。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她在这个家待了十七年,叫了十七年的爸妈,她就是沈家的女儿。你要是识趣,就安安分分的。
我说:我没想动谁的位置。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嫌弃。
那种从骨子里散出来的、不需要理由的嫌弃。
我在福利院见过太多次。
领养家庭来挑孩子的时候,总有人走到我面前,看一眼,摇摇头,走了。
沈伯洲也是这个表情。
他走下楼梯,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不属于这里。
早饭桌上,赵芝兰宣布了一件事。
棠棠下个月要参加省级钢琴比赛,这段时间家里要安静。知吟,你平时做作业声音小点。
我说好。
宋棠坐在赵芝兰旁边,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我捕捉到了。
不是害怕,不是内疚。
是笃定。
笃定我翻不出浪花。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像个隐形人。
早上六点起床,错开所有人的时间洗漱吃饭。上学放学自己坐公交,没人接没人送。
宋棠的钢琴老师每周来三次,一次课时费两千。
我的参考书是自己在旧书市场淘的,五块钱一本。
沈长河给宋棠换了一架施坦威的三角钢琴,运费就花了小两万。
我课桌上那个用了三年的计算器,屏幕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缠着还能用。
我不是没有想过开口。
但每次走到赵芝兰面前,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客气的。
客气。
不是冷漠,不是厌恶。
就是客气。
跟看一个远房亲戚家寄住的孩子一样,客气。
客气比冷漠更让人绝望。
冷漠至少说明她在意你的存在,客气说明你根本不在她的世界里。
转折发生在第六周。
宋棠的钢琴比赛出了结果——第三名。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把奖杯往茶几上一扔,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赵芝兰心疼得不行,搂着她哄了半天。
沈长河说:没关系,下次再拿第一。
沈伯洲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草莓递过去: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一家子围着她转。
我从楼上下来倒水,经过客厅,没打算停留。
但宋棠看见了我。
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有没有什么特长啊?
我顿住。
赵芝兰也看过来,眼神淡淡的。
宋棠歪着头,语气天真无邪:我学了十二年钢琴,虽然这次只拿了第三名,但评委说我的基本功很扎实呢。姐姐你呢?在福利院有没有学什么才艺?
客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着宋棠那双含着水光的大眼睛,突然就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在炫耀。
用一个第三名的成绩,在一个全国数学联赛一等奖得主面前炫耀。
我说:没有,我没什么才艺。
宋棠的嘴角压不住了,眼睛弯起来。
赵芝兰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长河翻开了报纸。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宋棠问那句话时嘴角的弧度,记住了赵芝兰松一口气的动作,记住了沈长河翻报纸时连头都没抬。
他们需要我是个废物。
这样宋棠才永远是最好的那个。
第八周,学校开家长会。
班主任特意打了电话到沈家,说沈知吟的成绩非常优秀,希望家长能来参加。
赵芝兰说那天有个太太聚会,去不了。
沈长河说公司有应酬。
沈伯洲压根没被通知。
最后是管家阿姨陪我去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把我的成绩投影在大屏幕上。
全科年级第一,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差两分满分。
台下的家长交头接耳,都在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管家阿姨坐在最后一排,手机响了,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是赵芝兰打来的,让她顺路去琴行取宋棠比赛的纪念册。
家长会结束后,管家阿姨提着纪念册,送我回家。
一路上她说了很多话,大意是:你要理解爸爸妈妈,他们很忙的。
我说:嗯,我理解。
那天晚上我躺在三楼的单人床上,听见楼下传来钢琴声。
宋棠在练琴。
赵芝兰在旁边听,时不时鼓掌。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挂。
上一世我在这面墙前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被赶出了沈家。
原因很简单。
全国联赛的成绩出来了,我拿了全省第一,保送清北的名额直接下到了学校。
消息传到沈家那天,宋棠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脾气。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摔了花瓶,撕了琴谱,哭着喊:她什么都要抢我的,她为什么要出现。
赵芝兰冲上楼,不是安慰宋棠。
是来找我。
她站在我房间门口,脸色铁青,手指戳着我的方向。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知道棠棠在准备比赛,故意考这么好来刺激她?
我愣了。
不是被冤枉的愣,是一种荒谬到极点的清醒。
我考第一名,是为了刺激宋棠?
她学了十二年的钢琴拿第三名,我全国联赛拿第一名,她崩溃,是我的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赵芝兰没给我机会。
沈长河也上来了。
他的表情比赵芝兰冷静,但话更重。
知吟,你回来的这段时间,棠棠每天以泪洗面,精神状态很不好。你应该体谅她的感受。
我说:所以呢?
沈长河看着我: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
他要我藏起来。
藏起我的成绩,藏起我的能力,藏起所有可能让宋棠不舒服的东西。
像之前那样,做一个安静的、没有存在感的、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威胁的隐形人。
上一世,我照做了。
我拒绝了保送名额。
我跟班主任说家里有困难,需要留在本市上大学。
班主任急得差点掀桌子,打了无数个电话到沈家,没有一个人接。
宋棠的情绪好转了。
她又开始笑了,又开始在饭桌上叽叽喳喳了,又开始叫我姐姐了。
赵芝兰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再只有客气。
多了一丝满意。
乖,听话,不闹事,不出风头。
这才是她想要的亲生女儿。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安静,足够听话,他们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我错了。
两个月后,宋棠告诉赵芝兰:她每天看到我都很焦虑,晚上睡不着觉,她觉得自己的位置被威胁了。
赵芝兰找了沈长河。
沈长河找了我。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断绝亲子关系协议书。
他说:知吟,我和你妈商量了很久,这样对大家都好。你也大了,可以独立生活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
看了很久。
然后签了。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
签完字,我拎着那个帆布袋走出了沈家大门。
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宋棠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在笑。
一楼客厅,赵芝兰坐在沙发上,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沈伯洲的车不在车位上。
他甚至不在场。
从头到尾,他都不在场。
那之后的十五年,我一个人挣扎求生。
没有学历,没有人脉,没有钱。
保送名额过期了,我的竞赛导师联系不上沈家,以为我放弃了,把名额给了别人。
我做过服务员,做过工地小工,做过夜班便利店收银员。
最落魄的时候,三天没吃饭,在超市偷了一个过期面包,被保安抓住,按在地上。
而宋棠呢?
她用沈家的钱出国留学,嫁了个富二代,婚礼办了三天三夜,朋友圈晒满了马尔代夫的照片。
赵芝兰逢人就说:我女儿嫁得好,我女儿孝顺。
沈长河退休后住进了宋棠买的别墅,逢年过节一家团圆。
沈伯洲接手了家族企业,意气风发,杂志封面上的照片英气逼人。
他们过得很好。
没有人记得我。
没有人。
直到我死在那间出租屋里。
房东来收租,敲了三天门没人应,叫了锁匠开门,发现我缩在墙角,已经凉了。
验尸报告写的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多器官衰竭。
翻译成人话就是——饿死的。
新闻都没上。
三十二岁,无名无姓,一个被家族遗弃的女人,饿死在出租屋。
这个世界上,好像我从来没存在过。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然后我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是干净整洁的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得有点不真实。
我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嫩的、没有冻疮和老茧的手。
旁边的桌上放着一面圆镜,我拿起来一照。
镜子里是一张十七岁的脸。
我的脸。
但是年轻的、干净的、还没有被生活碾碎的脸。
手边放着一个帆布袋。
我打开。
两件换洗衣服,一摞奖状,一个计算器。
计算器屏幕上有一道裂缝,用胶带缠着。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门外传来管家阿姨的声音:知吟,准备一下,等会儿下楼,爸妈要正式介绍你给棠棠认识。
上一世的这一天,我低眉顺眼地下了楼,乖乖站在客厅,任由所有人审判。
这一世。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一颗一颗把校服的扣子系好。
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不是你们赶我走。
是我自己走。
而你们,会跪着求我回来。
楼下传来钢琴声。
宋棠在练琴。
赵芝兰在客厅指挥管家布置鲜花,沈长河坐在沙发上看当天的财经报。
一家三口加一个假千金,岁月静好。
我推开门,走下楼梯。
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一步一步,声音清脆。
赵芝兰听见动静,回过头。
她看着我,眼神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客气。
礼貌。
疏离。
知吟,来,坐这边。
她指了指沙发最角落的位置。
宋棠坐在正中间,赵芝兰坐在宋棠旁边,沈长河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椅上。
留给我的位置,离他们隔了一整张茶几。
我没坐。
站在楼梯口,扫了一眼客厅。
宋棠停了琴,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抖着。
标准的受害者姿态。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她开口了。
姐姐,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知道你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你的。我在这个家住了十七年,但我知道,我终究是个外人。
她低下头,泪珠砸在裙子上。
赵芝兰立刻搂住她:棠棠别说这种话,你是妈妈的女儿,永远都是。
沈长河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看看你,把棠棠吓成什么样了。
上一世的我,被这一眼看得心虚,低下头,小声说:我不会抢任何人的东西。
这一世。
我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等宋棠哭完了,等赵芝兰哄完了,等沈长河的眼神从责备变成不耐烦。
然后我开口了。
演完了吗?
客厅瞬间安静。
钢琴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着,赵芝兰的手僵在宋棠肩膀上。
宋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但我看得很清楚。
她的眼泪是真的,但眼底的算计也是真的。
我说:宋棠,你不用演。我不会抢你的房间,不会抢你的钢琴,不会抢你在这个家的任何位置。
赵芝兰脸色缓了一点。
沈长河微微点头。
他们以为我在表忠心。
我接着说了。
因为我不要。
三个字,掷地有声。
赵芝兰的表情僵住了。
沈长河的眉头皱起来。
宋棠的眼泪卡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
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认亲前,沈家律师寄到福利院的那份亲子关系确认书。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款。
这上面写了,确认亲子关系后,沈家将负责我的生活费和学费直至成年。但这里还有一条附加条款——你们看看,第七条。
沈长河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第七条写的是什么。
那是他让律师加上去的。
第七条:甲方(沈长河、赵芝兰)有权在双方协商一致的前提下,解除本协议。
翻译成人话:随时可以不认我。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不用协商了,我帮你们省个步骤。
我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支笔。
上一世,这支笔在两个月后才用上,签的是那份断绝亲子关系协议书。
这一世,我提前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在放弃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吟。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赵芝兰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断绝关系。
沈长河的脸色铁青。
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面子。
亲生女儿认亲当天主动断绝关系,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搁。
他压着声音说:你冷静一点,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笑了。
好好说?
我转头看着赵芝兰。
赵阿姨,从我进这个门,你看了我几眼?
赵芝兰的嘴张了张。
我又看向沈长河。
沈先生,你让管家给我安排的房间在三楼最角落,朝北,没有暖气。你女儿的房间在二楼朝南,公主床,施坦威三角钢琴。您是打算等我自己识趣走,还是等我碍眼了再赶?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宋棠终于不哭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笃定,而是警惕。
一种被看穿了底牌的警惕。
我把签好的文件推到茶几中央。
我沈知吟,今天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我不需要沈家的姓。
不需要沈家的钱。
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施舍。
我拎起帆布袋,转身走向大门。
赵芝兰在身后喊:你站住,你这个白眼狼,养你十七年的福利院费用谁出的?你以为你能走到哪去?
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福利院的费用是国家补助和社会捐款,跟沈家没有一分钱关系。这一点,你可以去查。
赵芝兰被噎住了。
沈伯洲的车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推开门,看见客厅里的场景,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赵芝兰红了眼眶:你妹妹,我是说那个,知吟,她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沈伯洲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上一世他说:你不属于这里。
这一世,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先说了。
沈伯洲,你说得对。
他一愣。
我不属于这里。
我拉开大门,阳光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门外是十一月的风,干冷的,割脸。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这扇门在两个月后才关上,关上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门外的黑夜里,身上只有三百块钱。
这一世,我自己打开这扇门。
阳光照在脸上。
暖的。
我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宋棠的声音。
细细的,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妈,她走了。
然后是赵芝兰的叹气声。
走了也好,省得棠棠不开心。
再然后是沈长河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让律师把手续办了。
大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沈家别墅门口,看着面前笔直的路。
帆布袋里的奖状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上一世这些奖状烂在了出租屋里,和我一起。
这一世不会了。
我抬起脚,往前走。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拦了我一下:同学,你是哪家的?
我说:谁家的都不是。
保安一脸莫名其妙。
我走到公交站台,翻遍口袋,找到两块五毛钱。
够坐一趟公交。
手机是福利院发的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何老师。
我的竞赛指导老师,也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我成绩的人。
上一世,我拒绝保送后,何老师打了二十多个电话给我,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调去了外省,我们再也没联系过。
这一世,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知吟?怎么了?
何老师,保送名额还在吗?
在。当然在。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
我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何老师笑了。
笑得声音都在抖。
好,好,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明天来学校,材料我帮你准备好。
我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倒退的行道树。
三楼朝北的那间客房,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宋棠的钢琴声,赵芝兰的叹气,沈长河的报纸。
与我无关了。
这一世的沈知吟,不会饿死在出租屋里。
不会。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跳下车,站在福利院门口。
院长何阿姨站在门口,胳膊上搭着一件棉衣。
回来了?
嗯。
她看了看我空空的手,什么都没问,把棉衣披在我身上。
饿了吧,厨房还有饭。
我说好。
进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来时的方向。
沈家别墅在城市的另一端,灯火通明。
和我无关了。
真的无关了。
但是沈长河,赵芝兰,宋棠。
还有沈伯洲。
记住今天。
你们亲手关上的这扇门,以后跪着也别想让我再打开。
我转身走进福利院,背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合上。
棉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院长阿姨常用的那个牌子。
我把脸埋进领口,闻了很久。
这个味道,上一世我忘了十五年都没忘掉。
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了。
亲爱的读者,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
这是第二章的大纲:##第二章大纲
**核心事件:**
沈知吟回到福利院后,着手准备保送清北。何老师帮她办手续。与此同时,沈家这边:宋棠以为沈知吟走了就万事大吉,开始大肆享受“唯一千金”的地位;赵芝兰在太太圈炫耀宋棠,但被人问起“听说你家亲生女儿认亲了?”时心虚但嘴硬。
**情绪目标:**
读者对沈知吟的心疼持续;对沈家的愤怒升级(他们不仅不反省,还变本加厉);为沈知吟默默努力而揪心。
**付费钩子(本章结尾):**
沈知吟在办保送手续时,发现自己的学籍信息被人动过——紧急联系人和监护人一栏,已经被沈家改成了“无”。沈长河不只是签了断绝协议,他还主动去学校消除了与沈知吟的一切关联,甚至试图冻结她的竞赛成绩归属。
**章末钩子:**
何老师脸色铁青地告诉沈知吟:“他们不只是不要你,他们是在毁你的路。”
以上是第二章大纲,请严格根据第二章大纲生成正文内容,第一人称,必须是万字以上。
不要输出大纲!注意你需要输出的只有标题和正文!【第二章】
回到福利院的第一个晚上,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
上一世被赶出沈家那天,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冻得骨头缝都在疼。
这一世,我躺在福利院那张睡了十七年的铁架床上,被子有点薄,但被院长阿姨塞了一个热水袋进来。
橡胶皮捂在肚子上,暖意一点一点渗进去。
够了。
比沈家那间三楼朝北的客房强一百倍。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醒了。
生物钟。
福利院的孩子没有赖床的资格,早起洗漱、叠被子、打扫卫生,然后去食堂吃早饭。
七岁开始养成的习惯,到死都没改掉。
我翻身坐起来,旁边的床位空着。
小雯去年被一对夫妻领养了,走的时候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拉着我的手不撒开。
姐姐,我会回来看你的。
她没回来过。
我不怪她。
被人领走了,就好好过日子,别回头。
回头的人才是傻子。
我洗了脸,换上校服,背着书包下楼。
食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小孩,最大的也就十来岁。
福利院的早饭是白粥配咸菜,偶尔有个鸡蛋。
今天有鸡蛋。
院长阿姨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饭,手里端着自己的粥。
她没问我昨天在沈家发生了什么。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问。
但她多给我剥了一个鸡蛋。
放在我碗边,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那个鸡蛋,喉咙突然有点紧。
上一世我离开沈家后,没有回福利院。
十八岁成年,自动脱离福利院的管辖。我拿着三百块钱,自己去找了份便利店夜班的工作,租了间地下室,白天打工晚上睡觉。
何阿姨找了我很久。
后来听说她找到了我打工的便利店,但那时候我已经换了地方。
再后来,她生了一场病,福利院换了新院长。
我跟她之间那根线,就这么断了。
这一世不会了。
我把鸡蛋吃了。
嗯,今天的鸡蛋煮得有点老,蛋黄噎嗓子。
但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早饭,我背上书包出了门。
学校离福利院三站公交,我六点四十到校门口。
校门还没开。
保安大叔在门卫室里喝茶,看见我蹲在门口,探出头:这么早?
嗯,等开门。
他从窗口递出一把折叠凳:坐这儿等吧,七点才开门。
我坐在门口,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打开帆布袋——对,我出门的时候把帆布袋也带上了,里面装着所有的奖状和证书原件。
这些东西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上一世我不懂,把原件留在了沈家。后来赵芝兰说帮我收着,结果呢?
全丢了。
管家说打扫卫生的时候当废纸清理掉了。
全国联赛一等奖的证书,当废纸清理掉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管家说这话时的表情。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
这一世,所有东西都在我手里。
我一张一张检查了一遍。
全国数学联赛一等奖证书,在。
省级物理竞赛金奖证书,在。
市三好学生,在。
一等奖学金,在。
历年成绩单的复印件,在。
都在。
七点钟,校门开了。
我第一个进去,直奔教学楼三楼的办公室。
何老师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堆满了各种参考资料和竞赛试卷,乱得像被抢劫过。
但何老师本人很精神。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了一半,戴着一副老式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因为我成绩好而真心高兴的人。
不是为了沈家的面子,不是为了学校的升学率。
他就是单纯觉得:这孩子有天赋,不能浪费。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
何老师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水都快凉了,显然来了很久。
看见我进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笑了。
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材料我昨晚就整理好了。他把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你的联赛成绩、获奖记录、在校表现,全部齐了。清北那边的保送通道还没关闭,下周三之前把材料递上去,时间刚好。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
何老师做事很细,每一份材料都复印了三份,按照顺序排列好,还用彩色标签标注了类别。
看完材料,我说:何老师,谢谢您。
他摆摆手: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全省第一的成绩,放在哪个学校都是宝贝。之前你突然说不去了,我差点心肌梗塞。
我低下头。
上一世我拒绝保送的时候,何老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知吟,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逼你?
我说没有。
他不信。
但他拿我没办法。
未成年人的升学决定,监护人有最终决定权。
而我的监护人,是沈长河。
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手里有那份签好的断绝关系协议书。
沈长河不再是我的监护人。
何老师问我:你的监护人现在是谁?福利院那边能出监护证明吗?
能。我昨晚跟院长阿姨说了,她今天去办。
何老师点点头,翻开一份表格:这是保送申请表,你先填一下基本信息。
我接过笔,开始填。
姓名:沈知吟。
性别:女。
出生年月:正常填。
家庭住址——我顿了一下,写上了福利院的地址。
父亲姓名,母亲姓名。
我的笔悬在那两栏上方。
何老师看见了我的停顿,他没催我,只是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在父亲栏写了一条横线。
母亲栏也写了一条横线。
何老师把表格拿过去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收进了文件袋。
他说:下一步是学籍确认。我去教务处调你的档案,核实一下信息有没有问题。你先回班里上课,中午我给你消息。
我说好。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何老师叫住了我。
知吟。
嗯?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你都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喉咙动了一下。
嗯。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陈,中年秃顶,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敲黑板,一敲一个白印子。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的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叫顾叶。
顾叶是个话很少的女生,扎着马尾,皮肤偏黑,手指上常年有铅笔灰。
她是全班唯一知道我住在福利院的人。
不是我告诉她的,是有一次她去福利院做志愿者,在食堂碰见了我。
她当时愣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在课桌里给我塞了一包饼干。
是好几种口味混装的那种,里面有一张纸条:椰子味的最好吃。
我吃了。
椰子味确实最好吃。
从那以后我们就算是朋友了。
不是那种形影不离的闺蜜,是那种不需要说太多话、但关键时刻会站在旁边的朋友。
上课的时候,顾叶撕了一条纸递过来。
你昨天请假,怎么了?
我写:家里有事,处理完了。
她看了一眼,没再问。
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餐盘里多放了一个鸡腿,推到我面前。
你瘦了。
没有。
瘦了。你以前脸是圆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吧,可能是重生的时候掉了点肉。
我啃着鸡腿,脑子里在想保送的事。
何老师说中午给消息。
现在十一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
鸡腿啃到一半,口袋里的老人机震了一下。
短信。
何老师发的。
来办公室,有事。
六个字。
我放下鸡腿,跟顾叶说了声先走了,擦了擦嘴就往教学楼跑。
三步并两步上了三楼。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何老师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
他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某种猜测被证实了的沉重。
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我看见了自己的学籍信息页面。
姓名:沈知吟。
学号:正常。
性别:女。
班级:高二三班。
这些都没问题。
问题在下面。
紧急联系人一栏:无。
监护人一栏:无。
我盯着那两个“无”字,指甲掐进了掌心。
上一世,这两栏填的是沈长河和赵芝兰的名字。
虽然他们从来没接过学校打的任何一个电话,但名字在那里,至少证明这个孩子有人管。
现在,被清空了。
干干净净,连修改记录都没有。
像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何老师说:我今天上午去教务处调档,发现你的学籍信息在三天前被修改过。
三天前。
我在沈家的第二天。
那天我还住在三楼那间客房里,赵芝兰让我不要影响宋棠练琴,沈长河翻着报纸没跟我说话。
而就在同一天,他们已经在改我的学籍了。
何老师继续说:我查了修改日志。操作人是一个叫周毅的教务员。我去找了周毅,他说是沈家的律师来办理的,出示了监护人授权书。
我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沈长河。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我。
认亲只是走个过场,给外面的人看一看,堵住悠悠之口。
亲生女儿找回来了?找回来了。
那怎么不见人呢?认亲之后自己走了,这孩子在外面待野了,不愿意回家。
多完美的说辞。
但仅仅是改监护人信息还不够。
他要确保我走了之后,不会成为沈家的麻烦。
何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知吟,还有一件事。
我抬头看他。
他点开了另一个页面。
全国数学联赛的成绩查询系统。
我的名字在省级排名第一的位置。
但在“推荐学校”那一栏,原本应该写着我就读的高中名称。
现在是空白的。
何老师说:联赛成绩的归属权和推荐权挂钩。你是代表本校参赛的,成绩归属于本校,推荐也由本校提交。但三天前,有人向联赛组委会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变更你的参赛资格审核状态。
变更什么?
何老师把那份申请调了出来。
打印版的,上面盖着沈家律师事务所的章。
内容大意是:沈知吟的监护人身份存疑,其参赛报名时提交的监护人签字可能无效,申请暂时冻结其成绩归属,待身份核实后再行处理。
我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
包括最下面的落款日期。
三天前。
和修改学籍是同一天。
沈长河的动作比我想的快得多。
他不是那种拍桌子骂人的粗暴父亲。
他是商人。
商人不动声色,商人讲效率,商人要的是结果。
他要的结果很简单:沈知吟这个人,从沈家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不留名字,不留痕迹,不留任何可能翻盘的筹码。
改掉学籍上的监护人,这是切断身份关联。
冻结联赛成绩,这是切断上升通道。
一个没有监护人、没有学籍归属、联赛成绩被冻结的十七岁女孩,拿什么去保送?拿什么去参加高考?拿什么跟他沈长河的家族企业抗衡?
他在我签断绝协议之前,就已经把路堵死了。
不。
也许更早。
也许从认亲那天起,他就在做这些。
让律师准备断绝协议,让律师去学校改学籍,让律师去联赛组委会冻结成绩。
所有的事情同步进行。
给我看的是一个接纳亲女儿的慈父面孔,背地里做的是斩草除根。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清楚,身体却有点发冷。
不是怕。
是恨。
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些。
上一世我以为自己只是被抛弃了,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能找到出路。
我不知道出路早就被堵死了。
不知道何老师打的那些电话为什么永远没人接——因为沈家律师给学校发了函,要求不要将沈知吟的任何信息透露给第三方。
不知道保送名额为什么过期了——因为联赛成绩被冻结,推荐函没有学校盖章,材料递不上去。
不知道后来找工作为什么处处碰壁——因为我的学籍状态显示“异常”,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公司会录用一个学历存疑的人。
沈长河杀人不用刀。
他用程序,用文件,用章。
比刀干净。
何老师在对面看着我。
他没催我说话,等着我自己消化。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隐隐约约传来哨声和跑步声。
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文件袋旁边何老师的茶杯里冒着白气。
我开口了。
何老师,还有救吗?
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
学籍信息的修改需要监护人授权,但你已经签了断绝关系协议。也就是说,从你签字的那一刻起,沈长河已经不是你的法定监护人了。他在你签字之前用监护人身份做的所有操作,在法律上存在时间节点的争议。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我。
但这需要走法律程序,可能要几个月。你的保送窗口只有一周。
我听懂了。
正常流程,来不及。
我说:那联赛成绩呢?
何老师说:组委会那边我已经打了电话。他们说冻结申请需要核实,核实期间成绩确实没办法用于推荐。我申请了加急处理,但组委会在省城,走流程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
保送截止是下周三。
七天。
差三天。
何老师把手里的笔放下,十指交叉在桌面上。
知吟,你听我说,事情很棘手,但不是没有办法。
我看着他。
他说:第一,学籍问题。福利院出面做你的监护方,重新向教务处提交监护证明。这个我今天下午就去沟通,院长那边配合的话,明天就能拿到新的证明文件。学籍上的监护人信息恢复之后,你的在校状态就正常了。
我点头。
第二,联赛成绩冻结的问题。组委会的流程我来催。但如果实在赶不上,还有一条路——直接联系清北招生办,提交申诉。你的参赛记录、获奖证书原件都在,成绩本身没有争议,争议的只是归属权。招生办那边如果愿意受理申诉,可以先给你一个“待定”状态,保留保送资格,等成绩归属确认后再正式录取。
这条路可行吗?
何老师沉默了一秒。
可行。但需要你亲自去省城一趟。
我说:去就去。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他说:知吟。
嗯。
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我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是怒气。
压着的,沉着的,但烧得很旺的怒气。
他们不只是不要你。
他说。
他们是在毁你的路。
这句话落在办公室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知道吗?我没哭。
上一世我哭过很多次。
被赶出门那天哭过。
睡在街边长椅上冻得发抖的时候哭过。
在超市偷面包被保安按在地上的时候哭过。
一个人蜷在出租屋里等死的时候,反而没哭了。
因为那时候眼泪已经干了。
这一世,我不打算浪费一滴眼泪在沈长河身上。
他要毁我的路。
那我就自己修一条。
我说:何老师,省城怎么去?
何老师说:高铁两个半小时。
我说:我没有钱买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这个月的竞赛指导补贴,学校发的。不多,够你一个来回的高铁票和两天的吃住。
我看着那个信封。
没有去拿。
何老师说:你别跟我客气。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把信封拿起来。
说不出谢谢。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说:我会还的。
他摆摆手:你考上清北就是还了。去吧,下午的课请个假,先去福利院办监护证明。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省城。
我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何老师。
嗯?
我上一世——
我顿住了。
差点说漏嘴。
深吸一口气。
我说:谢谢你没放弃我。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吟,好好的学生,我为什么要放弃?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在上课。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我走在光带里,步子比早上更快了。
下午一点半,我坐公交回了福利院。
院长何阿姨在办公室等我。
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有些是福利院的行政资料,有些是民政局的表格。
看见我进来,她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你何老师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了情况。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认识何阿姨十七年了。
她只有在真的生气的时候才会抿嘴。
她说:坐下,我有些话跟你说。
我坐在她对面的塑料椅子上。
知吟,认亲这件事,当初是沈家主动找来的。他们提供了DNA报告,民政局做了核实,程序上没有问题。我当时想的是,亲生父母找到了,总归是好事。
她顿了一下。
我没拦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阿姨,不怪你。
她摇头:听我说完。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就觉得不对。好好的认亲,怎么当天就回来了?但你不说,我也没问。今天你何老师跟我说了学籍的事——
她把桌上的一张纸翻过来,上面是她手写的备忘录,密密麻麻的字。
沈家在你认亲之前就动了手脚。这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好好接纳你。认亲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走完程序,然后想办法让你自己滚蛋。
她骂了一个脏字。
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她骂脏字。
不,第二次。上一次是七年前,一个领养家庭退回了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原因是“太吵了不好养”。何阿姨在电话里把那家人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说:监护证明我来办。今天下午我去民政局递交变更申请,最迟明天上午能拿到正式文件。你的监护权重新归属福利院,谁都动不了你的学籍。
我说:好。
她又说:还有一件事。
嗯?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比何老师给的那个厚一点。
这是什么?
她说:你离开沈家的时候,有没有拿到任何补偿?
我摇头。
她把信封推过来:这是福利院的应急基金。不多,但够你应付接下来一个月的开销。等你保送的事定了,学校那边会有奖学金。
我看着那个信封。
又是一个信封。
上一世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
这一世,帆布袋里多了两个信封。
一个是何老师的,一个是何阿姨的。
我把信封收好。
阿姨,这些钱我都会还的。
她瞪了我一眼:还什么还。你从七岁开始就自己洗衣服、自己叠被子、帮厨房阿姨打下手,院里的小孩功课不好都是你辅导的。你还了十年了。
我低下头。
鼻子有点酸。
但没哭。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准备你的材料。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福利院的走廊很旧,墙上的漆掉了一半,地砖裂了几块,用水泥糊过的痕迹清清楚楚。
但干净。
何阿姨每天早上亲自拖一遍地。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全部摊在床上。
奖状,证书,成绩单,断绝关系协议书的复印件。
还有两个信封。
我一样一样整理好,按照顺序放进文件袋。
然后翻出一个笔记本,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列了出来。
第一,今天下午:何阿姨去民政局办监护变更。
第二,明天上午:拿到监护证明。
第三,明天下午:何老师去教务处恢复学籍。
第四,后天一早:去省城找联赛组委会。
第五,三天内:联系清北招生办提交申诉。
第六,下周三之前:完成保送材料递交。
六步。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任何一步卡住,沈长河就赢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
然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了想沈家现在的情况。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认亲之后的这段时间,沈家应该是一片歌舞升平。
宋棠会发朋友圈,配图是沈家的花园和施坦威钢琴,文案写:“岁月静好,感恩一切。”
赵芝兰会约太太团喝下午茶,被人问起认亲的事,她会笑着说:“亲生的那个啊,性格太野了,在外面待惯了,不愿意回来。我们也没办法。”
沈长河会照常去公司上班,跟合作伙伴吃饭喝酒,提起家事就摆摆手:“小事,不提了。”
沈伯洲大概还在学校,忙他的课题,忙他的社交,忙他的前程。
他们都很忙。
忙到没有一秒钟想起那个被他们赶走的亲生女儿,正在为保住最后一条出路而四处奔走。
想到这里,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跟计算器屏幕上的那道裂缝很像。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几秒,然后翻身起来,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福利院隔壁的图文店老板娘接了电话。
喂?
阿姨,我是知吟。我想问一下,你们店里能打印和复印材料吗?
可以啊,什么材料?
比较多,能便宜点吗?
她笑了:你这孩子,来就是了,给你打折。
我拎着文件袋出了门。
图文店就在福利院旁边的巷子里,五分钟路程。
老板娘姓刘,四十多岁,烫了一头小卷毛,说话嗓门大,但人很热心。
之前我经常来她这里复印竞赛资料,时间长了她也认识我了。
我把所有证书和成绩单都复印了三份,装进三个不同的文件袋。
一份给何老师留着备用。
一份寄到省城组委会做申诉材料。
一份自己随身带着。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上一世我把所有原件留在沈家,结果全军覆没。
这一世,我要让每一份证据都有三重保险。
复印完材料,我又做了一件事。
把断绝关系协议书也复印了一份。
原件留在自己手里,复印件分别给何老师和何阿姨各一份。
老板娘看了一眼那份协议书的标题,手指头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复印。
结账的时候,她报了个数字。
三块五。
二十多份材料,三块五。
阿姨,这也太便宜了——
她把材料递给我,摆了摆手:赶紧的,天快黑了,回去吧。
我抱着三个文件袋走出图文店。
天确实快黑了。
十一月的日落来得早,四点半太阳就开始往下沉。
巷子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地面上。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
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图文店。
刘阿姨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桌子,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利索。
她没有看我。
但她给我把三块五以外的钱都免了。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沈家那样。
也有人看见你了。
真的看见了。
不是赵芝兰那种客气的、隔着十万八千里的“看见”。
是那种——你站在面前,他们就知道你需要什么的“看见”。
何老师知道我需要保送名额,所以他连夜整理了材料。
何阿姨知道我需要一个合法的监护人,所以她下午就去了民政局。
刘阿姨知道我需要省钱,所以她报了三块五。
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些。
上一世我把自己封得死死的,谁的手都不牵,一个人走夜路走了十五年。
走到死。
这一世,我把三个文件袋抱好,加快脚步往福利院走。
回去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何阿姨发的短信。
民政局收材料了,明天上午十点去拿监护证明。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握紧了。
六步计划,第一步完成了。
晚上七点,我坐在福利院的食堂吃饭。
白粥,咸菜,一个鸡蛋。
和昨天一样。
但我吃得比昨天多了一碗粥。
吃完饭回到房间,把明天要带的材料全部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我开始做另一件事。
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写的是一封信。
不是写给沈家的。
是写给自己的。
沈知吟,你听好了。
你这辈子不欠任何人的。
不欠沈长河一个父亲的名分,不欠赵芝兰一声妈妈,不欠宋棠一个让位的承诺,不欠沈伯洲一句解释。
你唯一欠的,是何老师的一个信封、何阿姨的一个信封、刘阿姨的三块五、顾叶的一包椰子味饼干。
这些债,你要一笔一笔地还。
其他的,不还了。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关了灯。
躺在黑暗里。
福利院的夜晚很安静。
偶尔有几声虫鸣。
隔壁房间的小孩翻身的声音,弹簧床吱呀一下。
然后又安静了。
我闭着眼睛,开始想一件事。
沈家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我被赶走之后的第一周,沈家一切照常。
第二周开始,赵芝兰的太太圈里传出了风声。
“沈家的亲生女儿,认亲当天就被赶走了?”
“听说是个福利院长大的野丫头,上不了台面。”
“沈太太心也够狠的,自己的亲生骨肉说不要就不要了。”
赵芝兰最怕什么?
不怕穷,不怕苦,不怕丈夫应酬多,不怕儿子叛逆。
她最怕面子上过不去。
所以上一世,当太太圈开始议论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对外宣称是沈知吟自己不愿意回家,沈家做了很多挽留,但这孩子在外面待野了,根本不把亲生父母放在眼里。
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被忘恩负义的女儿伤了心的可怜母亲。
而所有人都信了。
因为没有人去找沈知吟核实。
也没有人在乎。
一个福利院出来的孩子,谁在乎呢?
这一世,太太圈的风声应该也差不多该传开了。
但我暂时不打算管。
先把保送的事办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早上。
闹钟五点半响。
我睁眼的瞬间,脑子就是清醒的。
六步计划,今天要完成第二步和第三步。
七点钟,我到了学校。
何老师已经在办公室了,面前多了一份手写的行程安排。
他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今天的安排:上午九点,我去教务处提交新的监护证明,同时申请恢复你的学籍信息。你去上课,中午之前应该能有结果。
那联赛成绩呢?
何老师说:我昨晚给组委会的秘书长打了电话,老关系了。他答应帮忙催一催,但流程还是得走。最快后天出结果。
后天。
后天是周五。
下周三截止。
还有五天。
时间够吗?
何老师看着我:够不够都得够。
上午的课我一节没落。
数学、物理、英语,该听听,该做做。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另一件事。
沈长河为什么要冻结我的联赛成绩?
按照常理,他已经跟我断绝了关系,我走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他的目的不只是让我离开。
他是要让我——
彻底废掉。
一个全国联赛第一名的保送生,如果成功进入清北,五年后、十年后会是什么量级的人物?
沈长河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他太清楚一个高学历、高起点的人能走到什么位置。
他怕。
他怕这个被他亲手丢掉的女儿,将来有一天会成为沈家的威胁。
所以不只是赶走。
是毁掉。
把路堵死,把成绩冻结,把学籍搞乱。
让我连大学都上不了,永远在底层挣扎,永远翻不了身。
沈长河,你可真行。
上一世你成功了。
这一世——我攥紧了手里的笔。
第三节课下课,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何老师的短信。
来办公室。
我站起来就走。
顾叶在身后说了一句:你最近老往办公室跑,是不是在忙什么?
我说:嗯,一点事。
她没再问。
但在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她追上来,在我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一条士力架。
你中午那顿又没吃吧。
我看着手里的士力架。
她已经转身回座位了。
我把士力架揣进口袋,上了三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
何老师坐在电脑前,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胖,秃顶,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
教务处的周毅。
就是那个帮沈家律师改了我学籍信息的教务员。
看见我进来,周毅的脸色有点不自然。
何老师说:知吟,坐。周老师有话跟你说。
周毅清了清嗓子:那个,沈同学,你的学籍信息……我这边已经按照何老师的要求,恢复了原始登记状态。监护人一栏改成了福利院。
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学籍信息表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紧急联系人:何蔓华(福利院院长)。
监护方:市儿童福利院。
恢复了。
何老师说:周老师,还有一件事。
周毅擦了把汗:什么事?
何老师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当时帮沈家律师改学籍信息的时候,有没有核实授权书的有效期?断绝关系协议是同一天签的,但签字时间在下午三点。沈家律师来改学籍是上午十点。也就是说,律师来的时候,协议还没有签,沈长河仍然是监护人。但他申请改监护人为“无”——一个现任监护人主动申请把自己抹掉,你不觉得这个操作本身就有问题吗?
周毅的脸涨红了。
何、何老师,当时沈家律师拿的材料很齐全,盖着律所的章,我以为……
何老师打断他: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一个律师拿着章来就可以随便改学生的学籍?这是一个未成年人的学籍档案,不是菜市场的价签。
周毅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何老师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一度。
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得给我一份书面说明。写清楚当时的情况——谁来的,拿了什么材料,什么时间改的,改了哪些内容。签字,盖指印。
周毅犹豫了一下。
何老师说:这是保护你自己。万一将来有人追责,你有材料证明你是被误导的,不是主动配合的。
这句话管用了。
周毅坐下来,拿起圆珠笔,在何老师准备好的空白纸上开始写。
写了整整两页。
我在旁边看着他写完,签字,按了手印。
何老师把这份书面说明收好,放进了那个文件袋。
然后他看着我。
学籍的问题解决了。明天一早去省城,处理联赛成绩。
我点头。
六步计划,第二步和第三步,完成。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
省城。
联赛组委会。
下午放学后,我回到福利院,拿到了何阿姨上午从民政局取回的监护证明。
一张盖着红章的纸。
上面写着:沈知吟,女,现监护方为市儿童福利院。
我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然后复印了三份,分别放进三个不同的文件袋。
晚上九点,我躺在床上,把明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六点半的高铁,两个半小时到省城,九点到组委会办公室。
带上所有原件和复印件,再带上周毅的书面说明。
如果组委会当天能解冻成绩——最好。
如果不能——直接去清北在省城的招生联络点,提交申诉。
两条路同时走。
不给沈长河留任何堵死我的机会。
我闭上眼睛。
今天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关于保送的。
是关于赵芝兰。
上一世,太太圈议论沈家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据说是在一个下午茶局上,被人问起亲生女儿的事。
她放下茶杯,语气轻描淡写。
那个孩子啊,在外面待太久了,养不熟。我们做父母的也没办法,总不能绑着她吧。
养不熟。
她用“养”这个字。
像在说一只被捡回来又放生了的流浪猫。
这一世,赵芝兰大概也在某个太太圈的下午茶局上,用差不多的语气,说着差不多的话。
没关系。
说吧。
趁现在还说得出口的时候,多说几句。
以后你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想说都说不出来了。
我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压着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里夹着那封写给自己的信。
和两个信封。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碰了碰信封的边缘。
何老师的。何阿姨的。
加上刘阿姨的三块五,顾叶的饼干和士力架。
欠条越来越长了。
但这种债,我甘愿背一辈子。
沈家那笔账——
我闭上眼。
以后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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