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觉得裴时序完美得近乎虚幻。
容貌出众,家世优越,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就连拒绝追求者,都分寸得体,从不失态。
漫长岁月里,她只见过他两次失控。
第一次,她母亲见义勇为牺牲,她靠着烈士家属优待才勉强考上本科,被旁人尖酸挖苦,说她靠着逝者博好处。素来温润的裴时序,当场动手为她出头,背上处分。
那一刻,她把满腔少女心事尽数托付给他。
第二次,长辈牵线撮合二人,他笑意淡淡,话语却锋利刺骨:“就因为她母亲救过我父亲,我就要娶她?难不成,英雄的后人,也拿恩情绑人?”
一句话,碾碎她多年执念。
她安静抽身,打算从此山水不相逢。
可她没料到,那个永远体面克制的男人,慢慢褪去伪装,偏执疯长。
“在我想好之前,你不能爱我,也不能不爱我,更不能转头去喜欢别人。”
她平静摇头:“错过了,就是过去了。”
他眼底翻涌着执拗:“只是错过而已,当然可以改回来,重新开始。”
心是一瞬间凉透的,人是一点点疯掉的。
【第一章】
宋知意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裴家老宅的檀木长桌上摆了十二道菜,蒸笼掀开时白雾腾起来,糊了她半边镜片。
她坐在桌角,筷子夹着一片藕,手指微微发抖。
裴老太太坐在主位,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纹堆在眼角:“知意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模样好,性子也稳当,时序你们俩打小就熟,我看啊,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宋知意没敢抬头。
筷子尖的那片藕在酱汁里浸了太久,颜色发深,边缘软塌塌地耷拉着。
她盯着那片藕,心跳快得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
“奶奶。”
裴时序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像三月的河面,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宋知意的睫毛颤了一下。
“您要是想给我安排相亲,我没意见,但能不能换个人?”
整桌人安静了一瞬。
裴老太太笑容僵在脸上:“时序,你说什么?”
裴时序搁下筷子,指节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阿姨当年救过我爸,这份恩情裴家认,我也认。但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就因为她母亲救过我父亲,我就得娶她?难不成英雄的后人,也拿恩情绑人?”
藕片从筷子尖滑落,掉回盘子里,溅起一小点酱汁,落在宋知意的手背上。
她没擦。
那点酱汁很快凉了,黏在皮肤上,像一小块结了痂的伤口。
满桌的人都看向她。
裴老太太的脸色铁青,裴长霆放下酒杯的动作定住了,空气凝成一块看不见的冰,压在她头顶。
宋知意觉得自己的脸应该已经白了。但她不确定,因为那一刻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疼。
真的不疼。
她后来才明白,那种感觉不是不疼,而是疼得太猛,所有的神经同时烧断了,反而一片空白。
像触电。
“知意……”裴老太太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歉疚。
宋知意把筷子轻轻放下来,对齐,筷尖朝右。
她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
“裴奶奶,您说得对,是我逾矩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恩情的事,我妈当年做的选择,不需要任何人偿还。至于其他的……”
她抬头,正对上裴时序的目光。
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五官精致得像画报上裁下来的,眉眼之间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很礼貌。
很得体。
恰到好处的分寸。
她太熟悉了。
他对所有人都是这个表情,食堂阿姨、门卫大爷、追了他三年的系花。
温和、疏离,永远隔着一层纱。
宋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勾起来又放下,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裴时序,我从今天起,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她弯腰朝裴老太太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
皮鞋踩在裴家的实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回声。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裴家三代人的合照。最右边那张,是十年前两家人一起拍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宋知意梳着马尾辫,站在裴时序旁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没停。
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鞋柜上的铜把手冰凉,贴在指腹上,激得她一哆嗦。
身后传来裴老太太压低声音训斥的嘶哑,和裴时序不疾不徐的回应。
她没听清具体内容。
推开门,外面是十一月的冷风。
风灌进来,她下意识攥紧了外套领口,指甲掐进掌心,月牙形的痕迹深深地陷进去。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
她走了三条街才停下来。
路边有棵梧桐,叶子掉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杈戳在夜空里。
宋知意靠着树干,仰起头。
眼眶干得发疼。
一滴眼泪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她掏出来,是闺蜜陈念安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裴家饭好吃吗!裴时序是不是当场红了脸!”
“你俩是不是定下来了!!!”
“宋知意你快说话啊!”
宋知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光打在她脸上,把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没戏了。”
陈念安秒回:“???”
宋知意关了手机,揣回口袋。
没戏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她把这六年零三个月的暗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他,裴家来探望母亲的遗属,他站在客厅里,穿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冲她微微点头:“你好,我叫裴时序。”
十六岁那年,她在学校被同学堵在走廊上,领头的女生扯着嗓子喊:“宋知意你妈死了你倒挺会攀高枝!烈士家属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白了不就是拿你妈的命换好处——”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冲过来一个人。
裴时序一把拽开那个女生,将宋知意挡在身后。
他平时永远温声细语,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嗓子里带了铁锈一样的粗粝。
“再说一个字,我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后来他真的被处分了,记过一次。
年级主任找他谈话,他站在办公室里,校服袖子上还沾着那个女生抓挠留下的血痕。
“裴时序同学,打人是不对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那你为什么还要动手?”
“因为她该打。”
宋知意站在办公室门外,透过玻璃窗看到他的侧脸。
少年的下颌线还没长开,带着一点青涩的弧度,但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她的心脏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攥得很紧,紧到后来的六年都没松开过。
直到今天。
“就因为她母亲救过我父亲,我就得娶她?”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那只攥住她心脏的手齐腕切断。
宋知意靠着梧桐树,慢慢蹲下去。
她没哭。
她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一大块东西坍塌了,碎成齑粉,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每一寸骨缝都在发胀。
冬天的风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蹲在路灯底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丢在路边的旧行李箱。
没人来找她。
裴家没有,裴时序没有。
她等了十五分钟。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
拨出去,响了两声接通。
“喂,刘姐,上次你说外派临海市的岗位还缺人,我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想好了?那边条件一般,离家也远……”
“想好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锁屏。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壁纸亮了一瞬。
那是一张旧照片。
夕阳下的操场,少年穿着校服走在前面,肩膀上还贴着创口贴。少女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瓶未开封的碘伏,目光黏在少年的后背上,笑得眉眼弯弯。
宋知意看了一眼,按住壁纸设置,换成了默认的纯黑。
她把手揣回口袋,朝反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裴家老宅的方向。
灯火通明的窗户在夜色里显得很暖,隔着几百米,她甚至能想象出里面的场景:裴老太太在骂人,裴长霆在打圆场,佣人在收拾碗筷。
而裴时序大概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门一关,继续做他滴水不漏的裴家大公子。
宋知意收回视线。
“再见了。”
声音很轻,被风一卷就散了。
【第二章】
宋知意用了三天办完交接手续。
第四天,她拎着一只行李箱站在火车站。
陈念安追到站台上,鼻头红通通的,像只发了脾气的兔子:“宋知意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男人跑那么远!”
“不是为了他。”宋知意把行李箱立好,拉链拉到头,“是为了我自己。”
“那你跟我说清楚,那天到底怎么回事?裴时序那个狗东西到底说了什么?”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
“他说得对。”
“什么?”
“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我妈救了他爸,不代表他欠我一段感情。是我自己搞混了。”
陈念安张了张嘴,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可是……可是你喜欢他六年啊。”
“嗯,六年零三个月。”宋知意抿了下嘴唇,“够久了,该结束了。”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了,生硬的女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陈念安一把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每天都打。”
“好。”
“少加班。”
“好。”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好。”
“还有,”陈念安松开手,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说,“别再喜欢那种人了。”
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扯出来的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
“你放心。”她拍了拍陈念安的手背,“我以后只喜欢钱。”
列车门打开,她拖着箱子踏上去,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透过车窗,陈念安站在站台上拼命挥手,嘴巴一张一合,隔着玻璃听不清喊什么。
列车缓缓启动。
站台向后退去,陈念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融进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宋知意转过头,闭上眼睛。
列车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上很快凝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摸索着按了静音。
震动停了两秒,又开始震。
她叹了口气,掏出来看了一眼。
裴老太太的号码。
她犹豫了三秒,接了。
“知意啊,”老太太的声音透着疲惫,“奶奶给你道歉,那天时序说的话……”
“裴奶奶,”宋知意打断她,“您不用道歉。他没说错,是我自己没摆正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哪儿了?我让人去你家找你,邻居说你搬走了。”
“换了个城市工作,离得远了些。”
“知意……”
“裴奶奶,我妈当年的事,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后悔,我也不后悔。但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跟裴家有任何牵扯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以后逢年过节我不过来了,您保重身体。”
她挂了电话,把裴老太太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翻到通讯录最底部。
裴时序。
备注栏是空的,只有一个手机号。
她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两秒。
删了。
又打开微信,找到和他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裴时序,周六晚上裴奶奶安排了家宴,你有空吗?”
他回的是一个字:“嗯。”
干净利落,不多不少,一如他这个人。
宋知意长按对话框。
“删除聊天记录。”
弹窗跳出来:确定删除与裴时序的所有聊天记录吗?此操作不可恢复。
她点了确定。
屏幕刷新,对话框消失。
六年零三个月的痕迹,在一次点击里,清除得干干净净。
宋知意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城市的轮廓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旷野和光秃秃的杨树。
她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些碎掉的东西还在,硌着肺叶,呼吸的时候隐隐发酸。
但她知道,这种感觉会慢慢消退。
就像她母亲去世的那年,她以为自己会痛一辈子。
但后来她学会了把那份疼叠起来,折好,放进心脏最深的角落,偶尔拿出来看一眼,再收回去。
裴时序也一样。
她会把他折好,收起来。
不看了,不想了。
列车钻进隧道,窗外骤然一黑。
车厢的灯亮了,煞白的灯光打下来,她看见玻璃窗变成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素面朝天,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好看,但也不算差。
普普通通的一张脸。
配不上裴时序那张全市闻名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遮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宋知意,”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从现在开始,你只是你自己。不是宋雁声的女儿,不是裴家的恩人后代,更不是裴时序的谁。”
“你只是宋知意。”
隧道的尽头透进来一线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列车冲出隧道的瞬间,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她眯了眯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至少,不再是死水一样的平静了。
【第三章】
临海市是个海边的小城,空气里常年带着咸腥味,海风大得能把伞吹翻。
宋知意在一家本地的建筑设计院做助理工程师,月薪不高,但包住,单位分了一间三十平的小公寓,窗户正对着一片防护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的海。
她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早上七点起床,在楼下的早餐店吃一碗馄饨。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每次见她都要多塞两个馄饨:“小宋啊你太瘦了,多吃点!”
八点到单位,画图,改图,开会,被甲方骂,再改图。
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八九点。回公寓煮一碗面,看半小时综艺,洗澡,睡觉。
周末偶尔去海边坐坐,带一本书,晒太阳。
不社交,不聚餐,不谈恋爱。
陈念安每天准时打电话来,前三天还是哭腔:“你真的不回来了?你就这么跑了?”
后来变成絮叨:“今天公司那个秃头又加班了……我跟你说隔壁工位新来了个男的,长得像周什么伦……”
宋知意每次都嗯嗯啊啊地听着,偶尔回一两句。
日子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一张一张,一模一样。
但她觉得踏实。
踏实得像两脚踩在地上。
之前那种悬浮的、心脏被线吊着的感觉,终于没有了。
转眼三个月过去,时间来到了二月末。
南方的初春潮湿阴冷,空气像含了水的棉花糊在脸上。
宋知意在工地跑了一下午,鞋底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回到公寓脱了鞋,脚趾冻得发紫。
她窝在沙发上用热水泡脚,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临海本地的。
“喂?”
“请问是宋知意宋工吗?我是海川地产的顾衍舟,咱们上周在竞标会上见过。”
她想了想,有印象。
海川地产是临海最大的开发商,那个叫顾衍舟的是他们的项目总监。三十出头,长相端正,竞标会上跟她握手的时候多握了两秒。
“顾总监,有事吗?”
“是这样,上次你们公司提交的方案我看了,有几个节点想当面聊聊,方便的话明天中午请你吃个工作餐?”
宋知意看了一眼脚下的热水盆。
“好,你定地点。”
工作餐变成了正式饭局,顾衍舟选了一家还不错的海鲜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码头。
聊完工作上的事,他搁下筷子,忽然换了个话题。
“宋工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从北边来的。”
“一个人?”
宋知意抬了下眼皮,对上他的目光。
顾衍舟的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嘴角挂着笑,不算油腻,但也谈不上多真诚。
“一个人。”她说。
“那挺不容易的。”
“还行。”
顾衍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临海的气候和美食,话题轻松随意。
宋知意应对得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陈念安。
她接起来:“怎么了?”
“宋知意!!!”陈念安的声音尖得能把话筒戳穿,“裴时序在找你!!!”
宋知意夹菜的手停住了。
“什么?”
“裴时序!!!他来公司找你了!!前台说你离职了,他又去了你原来的公寓,房东说你退租了!他打了你十几个电话你没接是吧!然后他找到我了!刚才他的助理打我电话,问我你去了哪儿!”
宋知意缓缓放下筷子。
对面的顾衍舟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微微挑了下眉。
“你没告诉他吧?”宋知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当然没有!我又不是叛徒!但是宋知意……他到底怎么回事啊?他不是嫌你绑架他吗?现在来找你干嘛?”
宋知意闭了下眼睛。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
“念安,不管他说什么,别告诉他我在哪。”
“好。”陈念安迟疑了一下,“知意,你声音不太对。”
“我在吃饭,有人在。回头聊。”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
“抱歉,朋友打来的。”
顾衍舟摆摆手:“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没问。
但那一瞬间宋知意放下筷子时指尖的微颤,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顿饭吃得寡淡。
回公寓的路上,海风比往常更冷,灌进脖领子里,激得她连打了两个寒颤。
她掏出手机,翻到已拉黑的通讯录。
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裴时序的。
时间从下午一点半开始,最后一个是四十分钟前。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糊了一脸。
她伸手把头发捋到耳后,锁了屏。
裴时序,你找我做什么?
你不是嫌我拿恩情绑你?
我已经松手了。
你还想怎样?
她加快脚步,走进了公寓楼的门。
身后的海风呜呜地刮,像谁在喊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
【第四章】
与此同时,一千二百公里之外。
裴时序坐在自己的车里,车停在宋知意原来住的小区门口。
引擎熄了,车内暖气慢慢散去,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
他没动。
方向盘被他握着,指节发白。
助理沈屿白坐在副驾驶,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第三眼实在没忍住。
“裴总,她朋友也不肯说。”
裴时序没吭声。
“要不……咱们换个思路?查社保转移记录?或者让HR那边帮忙——”
“不用。”
裴时序松开方向盘,手指关节一个个弹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靠进椅背,仰起头,眼睛盯着车顶。
“她拉黑了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屿白不敢接话。
他跟了裴时序五年,见过他谈判桌上翻云覆雨,见过他在董事会上四两拨千斤,见过他用最温和的语气把对手逼到墙角。
但他从没见过裴时序这副样子。
西装外套扔在后座,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松了一半,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他自己揉得乱糟糟的。
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下颌线绷得像要把皮肤撑破。
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忽然有一颗螺丝松了。
还没崩溃,但已经开始发出不正常的噪音了。
“裴总,”沈屿白斟酌着开口,“我能问一句吗?”
“问。”
“您之前不是……”他咽了口唾沫,“不是不想跟宋小姐……”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
裴时序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钉在沈屿白脸上。
沈屿白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温温和和的,像两汪清泉。
此刻清泉底下翻涌着岩浆。
“我说的是,”裴时序一字一顿,“不想因为恩情。”
沈屿白愣了。
裴时序转回视线,重新盯着车顶。
“从十六岁起,所有人告诉我:裴时序,你应该对宋知意好,因为她妈妈救了你爸爸。裴时序,你跟宋知意般配,因为你们两家有渊源。裴时序,你将来要是娶了宋知意,那是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天经地义。”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不像笑的弧度。
“我不要天经地义。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娶她是因为还恩,也不想让任何人在背后说,她嫁进裴家靠的是一条人命。她不该被这样定义,我也不该。”
车内安静了很久。
沈屿白的脑子飞速运转,拼命消化这段话。
“所以……您那天在饭桌上说那些话……”
“我想让她先离开那张桌子。”裴时序闭上眼睛,“离开裴家的安排、长辈的撮合、恩情的绑架。”
“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去找她。用我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裴时序想跟她在一起,跟恩情无关,跟两家人无关。只是因为……”
他停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是因为我想。”
沈屿白目瞪口呆。
“但是您……您说的那些话……”他回忆了一下裴老太太转述的版本,浑身一抖,“裴总,您说的是‘拿恩情绑人’啊。就差没指着人家鼻子说‘你妈救了我爸你就想嫁我’了。这话搁谁身上谁不得……”
裴时序猛地睁开眼。
车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他坐直身体,双手撑在方向盘上,脊背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知道。”
他的声音哑了。
“我说出口的那一秒就后悔了。我看见她放下筷子,看见她站起来,看见她走出去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低响。
“她连头都没回。”
沈屿白不敢出声了。
裴时序靠回椅背,把胳膊搁在眼睛上,挡住车内灰暗的光。
“我以为她会生气,会质问我,会哭,会骂我。我都准备好了,让她骂完,让她气消了,我再好好跟她解释。”
“但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说了一句‘不会再让你为难了’,然后走了。”
手臂下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那之后我打了她三天的电话,不通。去她家,搬空了。去她单位,离职了。”
“她把我删得干干净净。好像我从来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过。”
沈屿白小心翼翼地说:“那您现在打算……”
裴时序放下手臂,侧头看向窗外。
小区门口的路灯亮了,照着她曾经每天经过的那条路。
花坛边有一棵桂花树,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他盯着那棵树,眼底的光像碎了的玻璃碴子,锐利、混乱,带着细密的血丝。
“找到她。”
他发动了引擎。
“不管她在哪里,找到她。”
【第五章】
宋知意低估了裴时序找人的能力。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痕迹抹得够干净了。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旧社交账号,连身份信息都嘱咐单位做了保密处理。
但她忘了,裴时序是裴家的长子,裴氏集团的继承人,这座城市有一半的商业地产项目跟他有关。
他想找一个人,只是时间问题。
她到临海的第四个月,春天刚到,防护林的枝头冒了新芽。
那天傍晚,她加班到七点,从设计院出来,远远看见公寓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辆车的车牌她不认识,但车型她认。
裴时序的车。
那个款式、那个颜色,他从大学毕业就一直开着,换过一次,还是同样的型号。
宋知意站在路口,包带勒在肩膀上,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往一边倒。
她看了那辆车整整十秒钟。
然后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她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后面,透过玻璃门观察外面的动静。
车门开了。
裴时序从驾驶座出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比三个月前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
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被海风吹起来,露出额角。
他站在车旁边,目光扫过公寓楼的每一扇窗户,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宋知意握着水瓶的手收紧了。
瓶身发出“咔嚓”的声响。
便利店的收银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人家笑了笑,走到最里面的货架,背对着玻璃门。
心跳很快。
不是心动的那种快,是恐惧。
像好不容易从泥潭里爬出来,洗干净了身上的泥,换了新衣服,正准备走新的路。
结果那个泥潭忽然长了腿,追过来了。
她站在货架后面,闭上眼睛,数到六十。
再睁开眼,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
他还在。
靠着车门,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在等什么人。
她知道他在等谁。
宋知意掏出手机,给陈念安发了条消息:“是不是你说的。”
陈念安秒回:“我发誓我没有!!!他肯定是自己查的!!!知意你怎么了?”
“他在我楼下。”
”?????“
”我先不回去了,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你来我——啊对你不在这儿。宋知意你要不要报警?“
宋知意苦笑了一下:“人家没犯法,报什么警。”
她在便利店磨了半个小时,直到玻璃门外那辆车终于亮了尾灯,缓缓驶离。
她又等了十分钟,确认车确实走了,才从便利店出来。
走到公寓楼下,门卫大爷探出头来:“小宋啊,刚才有个小伙子来找你,长得可俊,开好车。我说你不在,他就在外面等,等了快一个小时。”
宋知意”嗯“了一声。
”他给你留了个东西。“大爷从传达室的桌子上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宋知意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纸袋不大,打开,里面是一盒润喉糖。
她认得这个牌子。
大二那年她嗓子发炎,在图书馆咳嗽咳得满脸通红。裴时序坐在她对面,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同样的润喉糖,推到她面前,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她当时含着那颗糖,觉得满嘴都是甜的。
甜得她心脏发软。
如今这盒糖躺在纸袋里,她看了好几秒,把纸袋合上,放进了门卫室的垃圾桶里。
大爷惊了一下:“不要啊?”
”不要了。“
她上了楼,开门,关门,换鞋,站在玄关里。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她一直没动,灯就一直没亮。
黑暗里,她靠着门板,后脑勺抵在冰凉的铁门上。
指甲一下一下地扣着门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来了。
他怎么来了?
他凭什么来?
宋知意深呼吸了三次,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龙头的水流冲击杯底,哗哗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放大了好几倍。
她仰头灌了半杯凉水,凉意从喉咙一路坠到胃里。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顾总监,上次你说的那个规划方案,明天方便碰一下吗?“
”方便。“顾衍舟那边顿了一下,笑了,”还是上次那家?“
”换一家吧,你定。“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不是暧昧,不是移情,也不是报复。
她只是需要确认,自己的生活里有新的坐标,新的轨道,新的重力场。
而不是那个已经塌陷的旧星球。
【第六章】
裴时序没有放弃。
他隔三差五地出现在临海市,有时候停在她单位楼下,有时候停在她公寓附近。
不堵她,不纠缠,也不上楼敲门。
只是等。
像一块钉在她生活边缘的暗色阴影,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沈屿白替他打过几次电话给设计院前台,前台姑娘的答复永远是”宋工在忙”。
他发过短信,一条接一条。
“知意,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你在生气。”
“那天的话我说错了,你给我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
“宋知意,你不能一辈子不见我。”
全部石沉大海。
连已读都没有。
他在临海待了三天,每天从早到晚,沈屿白开着车在小城绕来绕去,帮他找一个女人的踪迹。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撞见了她。
海边。
临海市有一条沿海的栈道,夜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钓鱼的大爷和遛狗的情侣。
宋知意坐在栈道的长椅上,膝盖上搁着一本书,海风把书页哗哗地翻。
身边坐着一个男人。
裴时序停了脚步。
他站在栈道的另一端,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看见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三十出头,眉目端正,跟宋知意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笑意。
宋知意偏头看了那人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裴时序的瞳孔缩了一瞬。
那个弯起的弧度,他太熟了。
她以前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嘴角就是那么弯的。
带着一点羞怯,一点欢喜,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如今这个弧度,给了别人。
他站在五十米外的暗处,海风灌进大衣领口,冷得骨头发疼。
但他觉得最冷的地方不是骨头。
是胸腔正中央,像有人拿冰锥子一下一下地凿。
沈屿白小跑着追上来:“裴总,这儿风大,咱们——”
他看清了裴时序的表情,后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了回去。
裴时序的脸是白的。
不是苍白,是那种失血过多之后的灰白。
嘴唇紧紧抿着,下颌肌肉一跳一跳地鼓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膨胀,顶着皮肤往外顶。
“裴总?”
“回车上。”
裴时序转身,步子很快,几乎是在走和跑之间。
回到车里,他没发动引擎。
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泛出青紫色。
沈屿白坐在副驾,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车内响起一声低沉的闷响。
裴时序的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尖叫了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上回荡。
“那个人是谁?”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砂纸一样的粗粝。
沈屿白飞快地在手机上翻了几下:“海川地产的项目总监,顾衍舟,本地人,没结婚,之前查到他跟宋小姐在工作上有接触……”
“工作上的接触,需要晚上十点坐在海边?”
沈屿白闭嘴了。
裴时序松开拳头,手背上有方向盘压出来的红痕。
他闭上眼睛,呼吸急促了几秒,然后强行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温和与体面已经碎了一地,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浓稠的暗色。
“沈屿白。”
“在。”
“帮我取消后天的会议。”
”……取消?那是跟陈氏集团的——“
”取消。“
”是。“沈屿白颤颤巍巍地打开日程表,”那您……“
”我不走了。“
裴时序启动了引擎,车灯劈开夜色。
”她不见我,我就一直在。“
”她见别人,我就站在旁边。“
”她想当我不存在——“他方向盘一打,车子驶入主路,”那我就让她没办法当我不存在。“
沈屿白缩在副驾驶上,感觉自己坐的不是车,是一枚正在被点燃引信的炮仗。
他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女朋友发了条消息:
“宝贝,我觉得裴总疯了。”
【第七章】
宋知意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裴时序没有走的。
不是因为他出现在她面前,而是因为早餐店的老板娘。
”小宋啊!“老板娘端着馄饨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三倍,”外面那个帅哥是你男朋友啊?一大早就站在店门口,问我你每天几点来吃饭。“
宋知意手里的勺子停了。
”他人呢?“
”走了走了,你一来他就走了,害羞吧大概?“老板娘一脸八卦,”小伙子真精神,长得跟电视剧里似的。“
宋知意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
汤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
她把嘴里的感觉强行归类为”烫”,不允许它变成别的什么。
上午到单位,同事凑过来:“知意姐,楼下有辆车,在那儿停了一上午了,有人问是不是你的朋友。”
下午去工地,跟甲方开完会出来,远远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工地围挡外面。
车窗没开,她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有重量。
隔着钢化玻璃和五十米的距离,依然压得她后背发紧。
她攥着安全帽,站在原地,对着那辆车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
她翻到已拉黑的号码列表,犹豫了两秒,把裴时序的号码放了出来。
拨出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像是在克制什么。
“宋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铁皮。
她闭了一下眼睛。
“裴时序,你到底要干什么?”
“见你。”
“我不想见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赖在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
宋知意咬住下唇。
“你不需要办什么。我走了,事情就结束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不相干。”
“结束不了。”
“裴时序。”
“结束不了,宋知意。”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压迫感,“你能删掉我的电话,拉黑我的微信,搬到一千多公里以外,假装不认识我。但你不能替我结束。”
宋知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你想怎样?”
“给我一个小时。”
“不给。”
“半个小时。”
“裴时序,你听不懂人话吗?”
“十分钟。”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勒紧了,气息断断续续的,“十分钟就够了。你听完,如果还是要走,我不拦。”
宋知意站在工地门口,脚下是碎石子和干掉的水泥浆。
风很大,把她的工装吹得鼓起来。
安全帽的带子拍在她下巴上,一下,又一下。
她没说话。
电话两端的沉默对峙了十五秒钟。
“……晚上七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你定地点。”
“海边栈道,上次我坐的那个长椅。”
她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上次?
也就是说他看到了那天晚上的事。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尾音,像是用牙咬碎了才放出来的。
宋知意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她把手揣进口袋,攥成拳头。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愤怒。
愤怒裴时序的纠缠。
愤怒自己的心软。
更愤怒的是,在听到他说“结束不了”的时候,她胸腔里那片本该已经冷透的废墟,居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像地震之后,废墟底下有人敲了一下墙。
她深呼吸了三次,把那一下动静按死在原地。
不许动。
都过去了。
【第八章】
晚上七点,宋知意准时到了栈道。
她到的时候,裴时序已经在了。
他站在长椅旁边,没坐。
大衣换成了一件黑色的薄风衣,衣摆被海风吹得往后飘。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像是准备了很久、排练了很多遍的台词,在看到真人的瞬间全部清零。
宋知意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
“说吧。”
她没看他。
目光放在远处的海面上,夜色里只能看到模糊的波光,一闪一闪的。
裴时序在她旁边站了几秒,然后坐下来。
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那天,在我奶奶安排的那顿饭上,”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清晰,也比电话里更哑,“我说的那些话——”
“你说得对。”宋知意打断他。
裴时序顿住了。
“你说得对,”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工程数据,“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不能混为一谈。这个道理我花了三个月消化完了。所以你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解释。”
“你消化的版本是错的。”
她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栈道的灯光昏黄,打在裴时序的脸上,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瘦了很多。
衬衫领口空了一圈,喉结显得比以前突出。
眼窝也深了,眼底下方有一层薄薄的灰色,像墨汁渗进了宣纸。
“什么版本?”她问。
裴时序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伸过来。
但那双眼睛已经够了。
里面所有的温和与体面都被剥掉了,只剩下底下的东西——滚烫的、混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以为我那天说那些话,是在拒绝你。”
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一瞬不错。
“但我拒绝的,不是你。是恩情。是长辈安排。是所有人理所当然觉得‘裴时序应该娶宋知意’的那个逻辑。”
宋知意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要你成为‘裴家报恩的对象’。我不要别人说你嫁进裴家是因为你妈救过我爸。我不要你背着这个标签过一辈子。”
他的嗓子越来越紧,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勒住。
“我想的是,让那顿饭散了,让长辈的安排黄了。然后我自己找你,跟你说清楚,说我裴时序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报恩,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次。
“是因为我喜欢你。”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宋知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指甲已经嵌进了包带的皮革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的压痕。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栈道上路过了两个遛狗的人和一个跑步的年轻人。
“你说完了?”宋知意开口了。
“说完了。”
“好。”她点了下头,“我听懂了。”
裴时序的目光里涌起一瞬间的期冀。
但下一秒——
“你的初衷我理解了,你的逻辑我也理解了。”宋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裴时序,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她终于完完整整地看向他。
栈道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照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嘴唇翕动的弧度。
“你想保护我,所以用最残忍的话把我推开。你觉得我会生气、会骂你、会追着你要解释,然后你就能顺势说出真相。”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会?”
裴时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被推开了,就真的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盖过去。
“你有没有想过,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受?”
裴时序站起来了,动作很急,椅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知意——”
“裴时序。”她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你觉得你在保护我,但在我听来,那就是嫌弃。”
“不是——”
“你说‘拿恩情绑人’。你知道我妈这辈子最怕什么吗?她最怕给别人添麻烦。她去世之后我也一样,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敢要,助学金不敢申请太多,学校的关怀不敢全接。因为我怕别人说我拿我妈的命换好处。”
她的鼻腔开始发酸,但她用力地、狠狠地把那股酸意吞了回去。
“我最怕的那句话,被你亲口说出来了。”
“当着你全家人的面。”
裴时序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
他整个人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
嘴唇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宋知意看着他。
她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情绪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成扁平的纸片,叠好,收起来。
但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旧伤口还是裂开了一条缝。
不大,但疼。
“所以你的解释我收到了。”她垂下眼睛,“谢谢你特意过来说清楚。但事情不会因为一个解释就回到从前。”
“那需要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
“你说需要什么,我都做。”
宋知意摇了摇头。
“裴时序,不是你做什么的问题。是我已经把你收起来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心脏的位置。
“这儿的位置,让出来了。”
裴时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了。
他这辈子从来不红眼眶。
幼儿园被大孩子推倒不哭,高中被处分不哭,奶奶心脏病进ICU他在门口站了一夜,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此刻他的眼眶像被人拿火烤了一样,滚烫发胀,视线模糊。
但他没让那层水汽落下来。
“宋知意。”
他叫她的全名,三个字咬得很重。
“你可以不原谅我。你可以恨我。你可以打我,骂我,扇我,怎么都行。但你不能说让出来了。”
她皱了下眉:“裴时——”
“在我想好之前,你不能爱我,也不能不爱我,更不能转头去喜欢别人。”
宋知意愣住了。
海风忽然大了,把她耳边的碎发全吹起来。
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眼眶红着,嘴唇发白,说出的话却蛮横得毫无道理。
像一个精密运转了二十多年的机器忽然爆了缸,齿轮崩飞,零件四散,里面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一瞬间全漏了出来。
不是温和,不是体面,不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是偏执。
纯粹的、赤裸裸的、毫无道理可讲的偏执。
宋知意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裴时序。”
“嗯。”
“你迟了。”
她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鞋跟敲在石板上,笃笃笃笃,像急促的鼓点。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她走出二十步,忍不住停了一瞬。
不是要回头。
是膝盖有点软。
她撑了两秒,重新迈步,一直走到栈道的尽头,转进了回公寓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灯。
黑暗包裹上来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汹涌的。
像憋了三个月的堤坝一瞬间溃了口。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没用,眼泪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宋知意咬着牙,闷声走完了整条巷子。
推开公寓的门,关门,蹲在玄关里,把脸埋进膝盖。
哭了很久。
从开始的无声,到后来的抽噎,再到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眼泪流干了,鼻子堵得喘不上气。
她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整张脸埋进冷水里。
抬起头,镜子里的脸肿得不像话,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宋知意。”
她对自己说。
“他说的那些话你信了。然后呢?然后你就回头了?三个月的路白走了?”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他迟了。”
她重复自己在栈道上说过的话。
“迟了就是迟了。”
水珠从她的下巴尖滴下来,落进洗手池,啪嗒,啪嗒。
她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脸,走到客厅,倒了杯热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
裴时序的短信。
“我不走了。”
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喝了口热水。
烫的。
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
但至少比刚才那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的冷,要好受一些。
【第九章】
裴时序说不走,就真的没走。
他在临海市租了一间公寓。
距离宋知意的住处三条街,步行十分钟。
沈屿白在电话里跟公司的人解释:“裴总要在临海待一段时间,具体多久……不确定,具体事务线上处理。”
挂了电话他一脸菜色地看着裴时序:“裴总,陈氏那边的合同……”
“发过来,我签。”
“可是您真的打算在这儿——”
裴时序抬了下眼皮。
沈屿白闭嘴了。
裴时序在临海的日子很规律。
早上七点出门,在宋知意常去的早餐店对面的咖啡店坐着。隔着马路能看到她进店、坐下、低头吃馄饨。
他不进去。
中午她在单位食堂吃,他就在设计院附近找一家快餐店随便扒两口。
晚上她加班,他就在楼下的车里等。
等她办公室的灯灭了,看到她的身影从大门出来,走远了,他再离开。
像一个笨拙的、不被允许靠近的守卫。
宋知意当然知道。
她不瞎。
同事也不瞎。
“知意姐,楼下那辆车,真不是你男朋友?都一个星期了。”
“不是。”
“那……要不要报警?”
“不用,他不会做什么。”
同事将信将疑地走了。
宋知意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十秒钟的呆。
不会做什么。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裴时序。
他不会冲上来拦她的路,不会在她面前闹,不会做任何越界的事。
他只会待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沉默地、固执地、一天一天地消耗自己的时间和耐心。
这个认知让她烦躁。
比他纠缠更让她烦躁的,是她发现自己习惯了。
习惯了早上出门时,对面咖啡店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
习惯了晚上加班时,窗户往下看,停车场里有一束没有熄灭的车灯。
习惯了走在路上,后背有一道目光,不沉重,不锋利,只是安安静静地追随着。
这种习惯让她恐惧。
她不想再习惯裴时序了。
上一次习惯他,花了六年才戒掉。
这次如果再陷进去——
她不敢想。
第十一天。
临海下了今年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暴雨从下午三点开始倒,天色暗得像傍晚,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有人拿石子扔。
宋知意加班到八点,下楼的时候发现自己没带伞。
她站在设计院大厅的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帘发愁。
同事们都走光了,前台也下班了,大厅空荡荡的。
她正打算冲出去的时候,旋转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风裹着雨一起灌进来。
然后是一个人。
裴时序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滴答滴答。
风衣的颜色被雨淋深了两个色号,紧紧贴在身上,勾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手里撑着一把伞。
黑色的,普通的折叠伞,不大。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脚步停了。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在空旷的大厅里对视。
裴时序的脸上全是雨水,根本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过分,像两团被风吹旺了的火。
“你淋雨了。”宋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伞给你。”他把伞递过来。
“那你呢?”
“我车在门口。”
宋知意看了一眼旋转门外面,暴雨如注,他的车停在二十米外的停车场。
二十米。
在这种暴雨里,二十米足够把一个人从头浇到脚。
“你已经湿透了。”
“嗯。”
“你拿着一把伞站在暴雨里,就为了给我送?”
“你没带伞。”
这句话的逻辑简单到了极致,简单到了愚蠢的地步。
你没带伞,所以我送伞来。
至于我自己有没有淋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宋知意盯着他滴水的袖口看了三秒。
“裴时序。”
“嗯。”
“你是不是有病?”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可能吧。”
宋知意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伞。
“跟我走。”
他没动。
她回头瞪他:“你再在雨里站一个小时,明天我就要去医院看你了。走不走?”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
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滑下来,模糊了视线。
但他看到了她皱着的眉头,看到了她攥紧伞柄的手指,看到了她虽然表情凶巴巴、脚步却已经朝他迈了一步。
他跟上去了。
两个人撑着一把不大的伞,走进暴雨里。
伞太小了,挡不住两个人。
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他又把伞推回来。
推了三个来回,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半边。
谁也没说话。
雨声太大了,说了也听不见。
走到公寓楼下,宋知意站在雨棚底下,回头看他。
他像一只落水的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但站在那里,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又顺着衬衫往下渗。
宋知意攥着伞柄,指节发白。
“上来。”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裴时序也愣了。
“上来把衣服烘干。”她别开视线,嗓子发紧,“你开车回去会着凉。”
他没动。
“你到底上不上来?”
“上。”
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了,但她听到了。
那个字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克制。
像是怕动作太大,就会惊醒什么,把这一刻震碎。
【第十章】
公寓很小。
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显得逼仄了。
宋知意把干毛巾丢给他,自己钻进卫生间换了身家居服出来。
裴时序站在客厅中央,湿衣服滴了一地的水,手里攥着毛巾,动作僵硬地擦着头发。
他环顾这间三十平的小公寓。
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小沙发。
书桌上放着几卷图纸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墙上什么都没挂。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不算茂盛,但很精神。
没有照片。
一张都没有。
宋知意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肥大的卫衣丢给他:“去浴室换了,湿衣服挂暖气片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卫衣,米白色,胸口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明显是女款。
“太小了我穿不下。”他说。
“你穿不下你就光着。”她面无表情地往厨房走,“我去烧水。”
裴时序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件印了猫的卫衣,忽然之间鼻腔酸得厉害。
他进了浴室,把湿透的衬衫和风衣脱下来,拧了拧水,挂在暖气片上。
那件卫衣果然小了,袖子只到小臂中间,下摆堪堪盖住腰线。
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七岁的裴时序,穿着一件印了歪猫的女款卫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活像一只被雨浇了的大型犬。
毫无形象可言。
但他完全不在乎。
出了浴室,宋知意已经把热水倒好了。
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
她坐在沙发的左边,缩着腿,脚塞在靠垫底下。
裴时序坐到右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窗外暴雨还在下,雨声像鼓点,密密麻麻地敲在窗玻璃上。
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个靠垫的阴影拉得很长。
“谢谢。”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白开水,什么都没加。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烫的一杯水。
烫得整个人从胃到胸腔到眼眶,都热了起来。
“裴时序。”
她开口了。
他放下杯子,转头看她。
宋知意没看他,盯着自己面前的水杯,水面上映着一小圈灯光,一晃一晃的。
“你说那些话的那天,我回去之后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太伤心了,身体都来不及反应。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还没来得及疼,就已经摔下去了。”
“知意……”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她去世之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的是同情,有的是怜悯,还有的……是那种‘她妈是烈士,她以后肯定有特殊待遇’的揣测。”
她低下头,声音平平的,像在背一段课文。
“我从十二岁开始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说‘宋知意在消费她妈的死’。我活得小心翼翼、谨小慎微,每一步都要确认自己配得上。”
“然后你出现了。”
她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没有红,干燥得发涩。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用小心翼翼的人。十六岁那年你替我出头,背了处分,你说‘因为她该打’。”
“那一刻我觉得,至少在你面前,我可以不那么累。”
裴时序的呼吸停了。
“所以后来你在那张桌子上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杀伤力比你想的大一万倍。”
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轻轻地,没有发出声音。
“你让我觉得,连你都在意‘恩情’这个标签。连你都觉得,我接近你,是因为我妈的死。”
“我没有——”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今天解释过了。”她打断他,“但是裴时序,伤害这种东西,不会因为动机是好的就不疼了。”
裴时序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灌了水泥,又干又堵。
雨声填满了沉默。
过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我自以为在保护你,其实只是在保护我自己。我怕别人说我裴时序娶老婆是为了还恩,怕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纯粹。我太想要一个完美的起点,所以用最残忍的方式毁了唯一一次机会。”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灯光下,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微红,是烧灼一样的猩红,蔓延到眼角,蔓延到鼻梁。
“宋知意,我不要你的原谅。”
她微微皱眉。
“因为我不配。”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有一根弦绷了太久,终于开始颤鸣。
“但我想留在这里。留在你看得到的地方。你不想理我也行,不想看到我也行,你说什么我都听。但你别赶我走。”
他顿了顿。
“你别再消失了。”
最后四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近祈求的、破碎的尾音。
宋知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落地灯的光晃了一下,是窗外有闪电经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几滴水痕,不知道是刚才倒水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很久很久之后。
久到裴时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裴时序。”
“嗯。”
“你以后再敢替我做决定,我就真的消失到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种亮法,像有人在暗室里划了一根火柴。
整个人从僵硬的、灰暗的雕塑,一瞬间活了过来。
“不会了。”他说。
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
“再也不会了。”
宋知意伸出手,拿过那个隔在两人之间的靠垫,扔到了地上。
靠垫落地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
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就近了。
她没靠过去,他也没动。
但空气变了。
像冰面底下有水流开始涌动,还没有破冰,但已经能听到水声了。
“从明天开始,”宋知意说,“你不要在楼下蹲着了。有那个功夫,你去把你公司的事处理好。”
“我可以远程——”
“你们公司值几十个亿,你天天在临海看我吃馄饨?”
“值得。”
”……我说你有病你不信。“
她别过头,但嘴角的弧度,在落地灯的余光里,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跟在少年身后、手里攥着碘伏的女孩。
裴时序看到了。
他的眼眶又烫了。
但这次,嘴角跟着一起弯了。
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拍在玻璃上。
两个人坐在三十平的小公寓里,喝着白开水,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需要了。
该说的都说了。
该碎的都碎过了。
接下来的路,慢慢走就是了。
裴时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印了歪猫的卫衣,袖子短了一大截,肚子上的猫被撑得变了形。
他忽然轻声笑了。
宋知意斜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白开水。
白开水而已。
但他觉得这是他二十七年来最好的一个雨夜。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远处的海面上透出一线模糊的灰白。
快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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