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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9:26:21

【第一章】

我在墙里睡了二十年。

四米高的墙,顶上拉着电网,四个角站着岗哨。

罪名是故意杀人。

死的是我老婆苏念安,还有我刚出生七天的女儿糯糯。

我没杀。

可没人信。

死在监狱医务室那天夜里,我攥着发黄的床单,耳朵里只剩监护仪的声音。

滴。

滴。

滴……

然后是一声门铃。

“秦峥!你聋了?门铃响半天了!”

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我猛地睁开眼。

墙上挂着褪色的婚纱照,茶几上堆着没吃完的红鸡蛋,屋里一股奶腥味混着中药味。

丈母娘何翠芬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嘴里嚼着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在我脚边。

“送外卖送傻了是吧?月嫂到了,赶紧滚去开门拎行李!”

月嫂。

我后背一下子绷紧,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这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念安生完糯糯第三天出院,回家第一天,月嫂上门。

第七天夜里,念安和糯糯死在卧室。

煤气阀开着,门窗反锁,桌上有我的指纹,抽屉里有我写的欠条。

法庭上,月嫂哭着作证,说亲眼看见我跟念安吵架,看见我进过厨房。

我被判了无期,后来减成二十年。

我在里面熬了二十年,熬到最后一口气,都没熬到出来那天。

“发什么愣!”

何翠芬又推我一把。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

不是怕。

是这具身体二十八岁,膝盖不疼,腰不弯,我还没适应。

我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发,圆脸,右眼底下一颗黑痣,手里提着一个红色保温桶。

她冲我笑,露出一颗金牙。

“你就是小秦吧?我姓黄,黄桂兰,叫我黄姨就行。”

就是这张脸。

二十年里,我在梦里见过这颗痣不下一千次。

我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才把冲上去掐她脖子的那股劲压下去。

现在动手,我就是个打月嫂的疯子。

念安和糯糯还在屋里,我得一步一步来。

“黄姨,进来坐。”

我弯腰去接她脚边的行李包。

包很沉,拉链没拉严,露出一个白色药瓶。

瓶身上贴着标签:维生素B族。

我手指在瓶子上停了一下。

上辈子,尸检报告里写着,念安血液里有大量安眠类成分。

法院认定是我下的药。

可我连那药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小伙子,你拿我包干啥呢?”

黄桂兰笑着把包拽了回去,手劲大得不正常。

“帮您拎进屋。”

我松开手,转身进厨房倒水。

念安的床头柜上,也有一瓶维生素B族,是医院开的。

一模一样的牌子,一模一样的瓶子。

晚饭时,黄桂兰去卫生间,包放在沙发上。

我只用了十几秒。

两瓶药,换了个位置。

“秦峥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小舅子苏耀祖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另一头,手机里传出斗地主的声音。

“我姐真是瞎了眼,嫁了个送外卖的,连月嫂都请不起,还得我妈掏钱。”

何翠芬在厨房里接话。

“可不是,人家黄姨是金福家政的金牌月嫂,耀祖托了关系才请来的!”

耀祖托了关系。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夜里十二点,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眼睛一直睁着。

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条缝。

黄桂兰压着嗓子打电话。

“放心,七天,老规矩。”

“那个送外卖的?蠢得很,好拿捏。”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瓶药出了门。

城东分局,刑警队。

我要找一个人,韩振山。

上辈子,他是我狱友。

一个老刑警,被人做局陷害,进来的时候五十二岁。

他跟我一个监室待了十一年,教我看现场,看伤口,看痕迹,看一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皮怎么跳。

他说,秦峥,你这案子我看过卷宗,漏洞一大堆,可惜我出不去。

现在,他四十岁,还在刑警队当副队长。

“你说什么?月嫂要杀你老婆?”

韩振山坐在办公桌后面,夹着烟,上下打量我身上的外卖服。

“小伙子,报假警要拘留的。”

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噗嗤笑出声。

“韩队,这是今年第三个了,上个月有个大爷说他家猫是外星人派来的。”

我没笑。

我把药瓶放在他桌上。

“韩队,这瓶药,您找人化验一下就行。”

“凭什么?”

“凭您闺女小名叫豆豆,打雷的时候必须您抱着才肯睡。”

韩振山夹烟的手停住了。

“凭您左肩上那道疤,是九八年抓一个持刀抢劫犯留下的,您跟谁都说是骑车摔的,因为您媳妇不让您干一线。”

“凭您戒了三次烟,三次都没戒成,抽屉里藏着一包软中华,在第二格,压在笔记本下面。”

办公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年轻警察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韩振山。

韩振山把烟摁灭,一把拉开第二格抽屉。

软中华压在笔记本底下。

他抬头看我,眼皮跳了两下。

“你调查我?”

“我没那本事,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我把药瓶往前推了推。

“化验结果出来,您信不信,都随您。”

韩振山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拿起药瓶装进证物袋。

“留个电话。三天。”

我从分局出来,手机就炸了。

站长打电话骂我旷工,扣两百。

念安发来消息。

“你去哪了?妈说你一早就跑了,是不是又躲着不想伺候我坐月子?”

后面跟着一个哭的表情。

我站在马路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说我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

她会以为我疯了。

我只回了五个字。

“马上回,等我。”

推开家门,客厅里一股鸡汤味。

黄桂兰端着一碗汤往卧室走。

“小苏,喝了这碗汤,下奶快。”

我一步跨过去,挡在卧室门口。

“黄姨,我来端。”

“哎哟,你个大男人毛手毛脚的,烫着孩子怎么办?”

她不松手。

我也不松手。

碗沿在我们两个人手里晃,汤洒出来,烫在我虎口上,皮肤一下子红了一片。

“秦峥你干什么!”

何翠芬冲过来,一把把我推开。

“一碗汤都要抢,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苏耀祖靠在门框上嗤笑。

“姐夫,你是不是怕黄姨伺候得太好,显得你没用?”

念安靠在床头,抱着糯糯,看着我。

她嘴唇发白,眼底下两块青。

“秦峥,你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

黄桂兰在旁边叹气。

“唉,我干这行十几年,见过不少当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嫌烦,嫌花钱,嫌吵……”

她这话没说完。

可何翠芬的眼神已经变了。

念安低下头,把那碗汤端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

我盯着那个空碗,喉咙发干。

汤里有没有东西?

药我换了,可她手里不一定只有那一瓶。

上辈子是七天,这辈子我动了她的药,她会不会提前?

那天夜里,念安睡得很沉。

我隔一个小时就进去摸一次她的鼻息。

凌晨三点,我第五次推开卧室门。

床边站着一个黑影。

黄桂兰手里捏着念安的金手镯,正往兜里塞。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第三章】

“小秦,起夜啊?”

她把手镯攥在手心里,大大方方地往外走。

“我给小苏收起来,戴着睡觉压着孩子。”

我没拦。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

上辈子,就是从这只镯子开始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何翠芬的尖叫声吵醒。

“镯子呢!我闺女的陪嫁镯子呢!”

那只镯子是念安爸爸生前给她打的,三十八克,何翠芬天天挂在嘴边。

全家翻了一遍。

黄桂兰站在客厅中间,搓着手。

“大姐,我说句不该说的,昨晚上我起夜,看见小秦在卧室门口转悠……”

所有人的眼睛一齐转到我身上。

苏耀祖第一个冲过去,一脚踹翻我放在门口的外卖箱。

箱子盖弹开,饭盒滚了一地。

最底下,一只金镯子躺在保温层里,亮得刺眼。

“好啊!”

何翠芬冲上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左耳嗡的一声,嘴里一股铁锈味。

“我闺女在床上坐月子,你偷她的镯子!你个畜生!你缺钱缺疯了是不是!”

“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

苏耀祖揪着我的领子把我顶到墙上,后脑勺磕在墙皮上,咚的一声。

“说!是不是拿去还赌债!”

我看着他。

赌债。

欠赌债的是你苏耀祖。

上辈子你在法庭上说,我欠了外面二十万,走投无路才杀妻骗保。

那张欠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可字是你找人仿的。

我心里恶心得想吐,恨得牙根发酸。

真想一拳砸烂他那张脸。

可现在动手,我偷东西的罪名就坐实了,还要加一条打人。

我咬着后槽牙,忍了。

卧室门开了。

念安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看着地上的镯子,又看着我。

“秦峥。”

她声音很轻。

“你缺钱,可以跟我说的。”

这一句话,比何翠芬那一巴掌疼多了。

我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念安,不是我。”

“那它怎么在你箱子里?”

我说不出来。

我有证据,可证据还没到手。

黄桂兰在旁边抹眼泪。

“都怪我,我要是早点说就好了,大姐,这事报警吧,别让孩子跟着这种爹……”

“报警?”何翠芬冷笑,“报警丢的是我们苏家的人!秦峥,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我被推出了门。

防盗门在我面前砰地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在楼梯上坐了二十分钟,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

屏幕上,是客厅空调出风口的画面。

三十九块钱,二手市场买的针孔摄像头,前天晚上装的。

画面里,凌晨三点十二分,黄桂兰蹲在门口,把镯子塞进我的外卖箱,还拍了拍箱盖。

我把视频存了三份。

还不够。

光凭一只镯子,扳不倒她背后的人。

手机震了。

韩振山。

“你那瓶药,化验出来了。里面根本不是维生素,是强效安眠类成分,剂量够一个成年人睡死过去。”

我手指攥着手机,指节一根根发白。

“还有,你让我查的那个身份证号。”

他顿了一下。

“黄桂兰,女,五十一岁,两年前就死了。”

我从楼梯上站起来。

死人的身份证。

那现在住在我家里的女人,是谁?

下午,我趁何翠芬出门买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黄桂兰在厨房煲汤,手机插在客厅插座上充电。

锁屏密码,我上辈子在卷宗里见过她的生日,零六一九。

屏幕亮了。

置顶的聊天对象,备注两个字:耀祖。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夜里发的。

“房本上的名字,七天后就该换了。钱总那边说,老太太后面也一起处理干净。”

【第四章】

我盯着那行字,手在抖。

老太太后面也一起处理干净。

苏耀祖。

你连你亲妈都要算计进去。

上辈子,念安和糯糯死后,房子归了何翠芬。

不到一年,何翠芬也死了,说是高血压中风。

我在监狱里听到这个消息,还掉了两滴眼泪。

原来不是意外。

我把聊天记录一张张拍下来。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停了。

脚步声往客厅走。

我把手机插回插座,转身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黄桂兰端着汤出来,看见我,汤碗一晃。

“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拿衣服。”

我冲她笑了笑。

“黄姨,汤真香。”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皮跳了两下,转身进了卧室。

晚上七点,一家人都到齐了。

苏耀祖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秦峥,签了吧。我姐跟你离婚,镯子的事我们不报警,算给你留个脸。”

离婚协议。

何翠芬坐在旁边,抱着胳膊。

“看什么看?你一个送外卖的,配得上我闺女吗?”

念安抱着孩子坐在卧室门口,低着头,没看我。

我拿起那张纸,慢慢折了两折。

“签之前,大家先看个东西。”

我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

画面一开,凌晨三点十二分。

黄桂兰蹲在门口,把镯子塞进我的外卖箱,拍了拍箱盖,往卧室看了一眼,咧嘴一笑,金牙在夜视镜头里白得发亮。

客厅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何翠芬张着嘴,瓜子从手里掉下去。

念安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黄桂兰的脸一下子灰了。

“这……这是假的!是他合成的!”

“合成的?”

我把第二张图投上去。

韩振山发来的化验单。

“黄姨,你包里那瓶维生素,化验出来是安眠药。剂量够睡死一个大人。”

第三张。

死亡证明。

“黄桂兰两年前就死了。你拿着死人的身份证,住进我家,给我老婆端汤。”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到底是谁?”

黄桂兰往后退,后腰撞在餐桌角上,碗筷哗啦啦掉了一地。

念安抱着孩子站起来,往后缩,后背贴在墙上,嘴唇哆嗦。

“那碗汤……我喝了好几天的那碗汤……”

“汤里没有。”我看着她,“药被我换了。”

念安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糯糯的小被子上。

何翠芬回过神,冲上去揪住黄桂兰的头发。

“你个黑心的!你敢害我闺女!”

就在这时候,苏耀祖一把拽开他妈。

“妈!你别冲动!”

他转头冲我吼。

“秦峥,就算她有问题,你也不能私自装摄像头偷拍!这是犯法的!”

然后他推着黄桂兰往门口走。

“我送她去派出所,这事交给警察!”

我站在原地,没拦。

门砰地关上了。

何翠芬瘫在沙发上,喘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还是耀祖懂事。”

我没说话。

我手机屏幕亮着,是我上楼前发给韩振山的消息。

“今晚,城东派出所不会有人送一个叫黄桂兰的女人过去。”

二十分钟后,韩振山回电话。

“你说对了。没人来。”

“我知道。”

“秦峥,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我看着卧室里,念安抱着孩子,一直在发抖。

“韩队,明天,我会被开除,会被人传家暴,晚上还会有人上门来砸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要是他们,我也会这么干。”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站长给我打电话。

“秦峥,你被平台封号了。三十多个差评,全说你骚扰女顾客,你明天不用来了。”

我说好。

十一点,小区业主群炸了。

有人发了一张我被何翠芬扇巴掌的照片,配字:

“三号楼苏家女婿家暴坐月子的老婆,偷老婆陪嫁,丈母娘都看不下去了!”

底下一百多条回复。

“看着老实,原来是个畜生。”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送外卖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发照片的账号,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头像是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

苏耀祖的车。

何翠芬看见群消息,把手机往我脸上砸。

“你看看!你看看全小区都在说什么!我们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妈,照片是耀祖发的。”

“你放屁!耀祖会害自家人?”

她骂完就摔门出去了,说去找街道主任理论。

念安坐在床上,抱着糯糯,一直看着我。

“秦峥,你昨晚说,他们会这样。”

“嗯。”

“你怎么会知道?”

我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想说,又咽了回去。

“念安,你信我一次。七天之内,我把害你的人全部揪出来。”

她看了我很久,伸手攥住我的袖子。

手指冰凉,指甲盖都是白的。

“我信。”

就这两个字,我上辈子在监狱里想了二十年。

晚上九点,门被砸响了。

咚,咚,咚。

不是敲,是拿东西砸。

我从猫眼往外看。

三个男人,一个光头,两个花臂,手里拎着钢管。

“秦峥是吧?开门!你欠钱老板二十万,今天不还,卸你一条腿!”

我回头对念安说。

“抱着孩子进卧室,把门锁上,耳朵捂上。”

她脸一下子白了。

“报警,秦峥,报警!”

“报了,韩队二十分钟到。”

我拉开门。

光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敢开。

“哟,还挺横?”

钢管照着我脑袋就抡过来。

我侧身。

钢管擦着我耳朵砸在门框上,铛的一声,震得我耳膜发麻。

二十年。

我在监狱里打了二十年的架。

第一年被人按在厕所里打,第三年学会了躲,第五年有个老兵出身的狱友教我,打人先打膝盖,再打喉咙,最后打手腕。

这具身体没打过架,可这些东西刻在我脑子里。

我一脚踹在光头膝盖侧面。

咔嚓。

他惨叫一声跪下去。

第二个花臂扑上来,我抬肘砸他喉结,他捂着脖子往后倒,滚下半层楼梯。

第三个举着钢管愣在原地,腿在抖。

我往前走一步。

他往后退两步,钢管当啷掉在地上。

“兄……兄弟,我就是收钱办事的……”

“谁让你来的?”

“钱……钱坤,金福家政的钱总……”

楼下警笛响了。

韩振山带着两个人冲上楼,看见满楼道躺着的人,脚步停了一下。

“你一个人干的?”

“他们拿钢管,我正当防卫。”

韩振山看看我,又看看地上那根砸弯了的钢管,嘴角抽了抽。

人被带走了。

我回到卧室门口敲门。

“念安,没事了。”

没人应。

我拧门把手。

门开着。

窗户也开着,夜风往屋里灌。

床上空了。

糯糯的小被子掉在地上。

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秦先生,你老婆和孩子,你妈刚亲手送到我这儿来了。”

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

“金福月子中心,环境好,安保好,比你那个破家安全多了。”

【第六章】

我打何翠芬电话。

打了七个,第八个才接。

“我把念安送月子中心了!你天天在家打打杀杀,招来一群拿钢管的,我闺女跟着你还有命活?”

“谁让你送的?”

“耀祖找的!人家钱总是耀祖的朋友,看我们可怜,一分钱不收!”

我挂了电话,一路跑到金福月子中心。

门口两个保安,胸前别着对讲机。

“家属登记,没有预约不让进。”

“我是她丈夫。”

保安翻了翻本子。

“苏念安的家属登记是她母亲和弟弟,没你。”

大门里面,苏耀祖插着兜走出来,冲我咧嘴笑。

“姐夫,啊不,前姐夫。我姐说了,不想见你。”

“让她自己出来跟我说。”

“你配吗?”

他凑过来,压着嗓子。

“秦峥,你昨天那点小聪明,我看着都想笑。你以为录个视频就能翻天?黄姨早走了,你上哪儿找去?钱总一句话,你连外卖都送不了。你现在就是条狗,懂吗?”

我盯着他。

他往我脚边啐了口唾沫,转身进去了。

我没走。

我在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下。

旁边蹲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半,怀里抱着一块硬纸板。

纸板上用红漆写着:金福家政,还我丈夫命来。

保安过来赶她。

“刘秀梅,又是你!天天来闹,再闹报警了!”

“报啊!你报啊!”

她站起来,嗓子喊劈了。

“我男人死了三年,你们查过一回吗?”

保安推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纸板掉在泥水里。

我过去把她扶起来,捡起那块纸板。

上辈子我听说过她。

监狱里的电视新闻,播过一次。

金福家政案告破那天,记者采访了一个寡妇,说她在月子中心门口举牌子举了五年,所有人都说她是疯子。

“阿姨,你男人怎么死的?”

她看着我,眼睛通红。

“我儿媳妇坐月子,请了金福的月嫂。月嫂来了半个月,我男人睡着睡着就没了,说是心梗。后来家里的房子过户了,我才知道我男人死前签了一份赠与协议,签字的笔迹,根本不是他的!”

“那个月嫂长什么样?”

“右眼底下有颗痣,镶一颗金牙。”

我手指攥紧了。

“我有她的照片。”刘秀梅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照片,“我在小区监控里截的,没人信我。”

照片上,是黄桂兰。

发型不一样,可那颗痣,那颗金牙,一模一样。

“阿姨,你这张照片,比你想的值钱。”

那天夜里十一点,念安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张图。

是她床头的护理卡。

负责护士那一栏写着:孙阿姨。

后面跟了一行字。

“秦峥,这个孙阿姨给我换药的时候,我看见她右眼底下有颗痣。”

我从马路牙子上弹起来。

她回来了。

换了个名字,又回到了念安身边。

【第七章】

我给韩振山打电话。

“她在月子中心,现在。”

“我没有搜查令,进不去。”

“你不用进,你在外面等着。”

“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她当着你的面动手。”

我挂了电话,绕到月子中心后面。

上辈子新闻里说过,金福月子中心是钱坤用一个旧厂房盖的,后墙有一扇消防门,锁坏了好几年没人修。

二十年前的消息。

我赌它现在也是坏的。

我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三楼,三零六。

我贴着墙往前走,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听得见。

三零六的门虚掩着。

里面亮着一盏小夜灯。

念安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背上扎着吊针。

糯糯在旁边的小床里睡着。

一个穿护工服的女人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支针管,针头正往输液袋上的加药口里扎。

我推开门。

“孙阿姨,这么晚还加药啊?”

她浑身一僵,针管差点掉地上。

回过头,右眼底下一颗痣。

金牙在夜灯底下一闪。

“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床上的念安睁开了眼。

她没睡。

她一直醒着,手机藏在被子里,屏幕亮着,视频通话开着,那头是韩振山。

“警察!不许动!”

走廊里脚步声炸开,韩振山带着人冲进来,一把扭住黄桂兰的胳膊,把她按在墙上。

针管被收进证物袋。

黄桂兰脸贴着墙,突然笑起来。

“抓我有什么用?药是我自己配的,人是我自己想害的,跟别人没关系。”

走廊里又响起一串脚步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唐装,手腕上一串紫檀珠子,身后跟着一个夹公文包的律师,还有苏耀祖。

钱坤。

“韩队长,大半夜的,怎么闹到我这儿来了?”

他看都没看黄桂兰一眼。

“这个护工是临时工,我们公司刚招的,她干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我们配合调查,该怎么判怎么判。”

律师推了推眼镜。

“我当事人对此事毫不知情,月子中心同样是受害方。”

苏耀祖站在钱坤身后,冲我扬下巴。

“听见没?跟钱总没关系。秦峥,你折腾半天,就抓了个老太婆。”

钱坤这才转过头看我。

他上下打量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笑了。

“小伙子,你就是秦峥?身手不错,我三个兄弟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你要谢我手下留情。”

“哦?”

他走到我面前,压着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送外卖的,你拿什么跟我斗?我在这个城里干了二十年,派出所所长跟我喝过酒,法院的人跟我打过牌。这老太婆进去,最多判几年。你呢?你连份工作都没有。”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回去当你的废物女婿,别找死。”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串紫檀珠子。

“钱总,你办公室那尊财神,是铜的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三天后,它会碎。”

【第八章】

钱坤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第二天,金福家政在全城最大的酒店办五周年庆典,评选十佳金牌月嫂,请了电视台,请了街道办,请了一屋子有头有脸的人。

钱坤站在台上讲话,身后那尊一米多高的铜财神摆在正中间,香火不断。

那尊财神,是他的命根子。

上辈子,金福家政案告破,新闻里说,警方在钱坤办公室的财神像底座里,搜出了一本账簿和一个优盘。

账簿上记着十一户人家,十一份房产,七条人命。

优盘里,是他每次跟委托人谈价钱的录音。

钱坤一直以为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

可这一次,财神像被搬到了庆典现场。

这是钱坤自己的规矩,每年庆典,财神出巡,图个吉利。

上辈子的新闻里也提过这一句。

我站在宴会厅最后面,身边是刘秀梅。

她手里卷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

“小秦,你说的,真能行?”

“阿姨,你只管往前走,剩下的交给我。”

主持人念到第一名。

“金福家政十佳金牌月嫂第一名,孙巧凤!遗憾的是孙阿姨今天因故未能到场……”

孙巧凤。

黄桂兰的真名。

韩振山昨晚审了一夜,终于从她嘴里撬出来的。

刘秀梅大步走上过道。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她走到台前,哗啦一声抖开锦旗。

红底金字,八个大字。

“谋财害命,金牌杀手。”

宴会厅里炸了锅。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电视台的摄像机全对准了锦旗。

“钱坤!”

刘秀梅举着锦旗,嗓子喊劈了。

“我男人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这面锦旗是我替我男人送你的!你收着!”

钱坤脸上的肉抽了两下,冲台下吼。

“保安!把这个疯婆子拖出去!”

苏耀祖第一个冲上台,一把揪住刘秀梅的胳膊往后拽。

刘秀梅死死攥着锦旗不撒手。

两个人拉扯着,往后一个踉跄。

苏耀祖后背重重撞在财神像上。

那尊财神底座本来就是空心的,上面又压着好几十斤的铜身子。

晃了一下。

晃了两下。

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铜身子和底座摔开了。

一本黑皮账簿,一个用胶带缠了好几层的优盘,滚到了舞台中央。

滚到了电视台的镜头底下。

全场没人出声了。

钱坤站在台上,嘴张着,脸一点点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别……别拍!谁拍砸谁的机器!”

他扑下来去抢账簿。

一只手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韩振山。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穿警服的人。

“钱坤,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多起故意杀人,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证据自己掉出来了。”

韩振山翻开账簿第一页,看了两行,抬头看钱坤。

“你跟我回去,慢慢说。”

钱坤腿一软,扶着舞台边才没坐下去。

“不……不是我的,这是栽赃……”

他转头,手指着苏耀祖。

“是他!是他撞的!他是想陷害我!”

苏耀祖站在碎了的财神旁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账簿,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他转身就跑。

撞开两个保安,冲出了宴会厅。

我拔腿就追。

他跑的方向,是城北。

是我家。

念安昨天下午已经从月子中心接回去了,何翠芬在家陪着。

【第九章】

我冲进楼道的时候,家门大开着。

客厅里一片狼藉。

苏耀祖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抵在何翠芬脖子上。

何翠芬瘫在沙发角里,浑身发抖。

念安抱着糯糯缩在卧室门口,脸白得吓人。

“房本呢!妈,房本在哪儿!”

苏耀祖眼睛通红,嗓子都劈了。

“我欠钱坤八十万,他倒了,他那帮兄弟不会放过我!我得卖房跑路!”

“耀祖……耀祖你把刀放下……”

何翠芬哭得说不出整话。

“妈给你找,妈给你找……”

“妈。”

我站在门口,开口了。

“你知道他跟钱坤的计划吗?”

何翠芬转过头看我。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她。

是我从黄桂兰手机里拍下来的那条聊天记录。

“房本上的名字,七天后就该换了。钱总那边说,老太太后面也一起处理干净。”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老太太,说的是你。”

何翠芬盯着那块屏幕,嘴唇一点点发紫。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拿刀抵着她脖子的亲儿子。

“耀祖……这是……真的?”

苏耀祖手里的刀抖了一下。

“假的!是他伪造的!妈你信他还是信我!”

“韩队刚刚打电话告诉我,账簿上第十二户,写的就是这个地址。”

我往前走了一步。

“委托人,苏耀祖。目标三个人,苏念安,苏念安的女儿,何翠芬。”

“事成之后,房子拆迁款对半分。”

何翠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那个……那个是你亲姐……那个是你亲外甥女……我是你亲妈啊……”

“是你逼我的!”

苏耀祖突然吼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从小到大你就偏心我姐!爸的房子留给她!拆迁款写她名字!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我偏心你姐?”

何翠芬哭出声来。

“我把你姐的彩礼都给你还了赌债……我天天骂秦峥是废物,就为了让你姐把钱拿出来给你……”

她说着说着,自己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看着我被她扇过巴掌的那半边脸。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

苏耀祖不想听了。

他手里的刀往下一压,何翠芬脖子上见了血。

“都别废话!房本!”

念安尖叫了一声。

我看着念安。

“闭眼。”

她愣住。

“闭眼,会有点吵。”

念安把糯糯的脑袋按进怀里,闭上了眼。

我懂了。

三步。

苏耀祖的刀刚转过来对着我,我左手已经扣住他手腕,往外一拧。

咔。

刀掉在地上。

我右肘砸在他喉咙上,他捂着脖子往后仰。

我抬腿踹他膝盖。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好跪在何翠芬面前。

我把他胳膊反扭到背后,按着他的脑袋,压在地板上。

“你上辈……”

我咽回去半句。

“你这种人,我见过太多了。”

楼道里警笛声一路响上来。

韩振山带人冲进门,给苏耀祖戴上了手铐。

苏耀祖被拖起来的时候,终于崩了。

“我不是……我不是想杀我妈……是钱坤……是钱坤说只要搞定我姐……”

“妈!妈你救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哭得满脸是泪,两条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在念叨。

“我错了……我错了……”

声音一直到楼下都没停。

何翠芬坐在沙发上,脖子上的血顺着领口往下淌,她也不擦。

她慢慢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冲着我跪下了。

“小秦……妈对不起你……妈眼瞎……”

我没扶。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念安面前。

念安睁开眼,看着我,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把她和糯糯一起抱进怀里。

身后,何翠芬还跪着。

没人回头看她。

韩振山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秦峥,局里刚来电话。这个案子牵出来十一户人家,七条人命,上头要成立专案组。”

他顿了一下。

“局长点名,要请你当专案组的特聘顾问。”

“我?”

“你一个人摸出来的线索,比我们查三年的都多。”

他看着我,眼皮跳了两下。

“秦峥,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一句,你肯不肯来?”

我手机这时候响了。

站长。

“秦……秦峥啊,那个,平台查清楚了,差评都是恶意刷的,给你恢复账号了,还奖励你五千块……你明天,还来上班吗?”

我把电话挂了。

“韩队,我去。”

【第十章】

糯糯满月那天,楼下来了一群人。

刘秀梅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来个男男女女,有老人,有年轻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都是账簿上那十一户人家的。

刘秀梅手里卷着一面锦旗。

她冲我笑,眼睛还是红的。

“小秦,这面是送你的。”

她哗啦一声抖开。

红底金字,八个大字。

“火眼金睛,为民除害。”

楼上楼下的邻居全探出头来看。

前几天在业主群里骂我畜生的那几个,站在单元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个大姐想上来说两句,张了张嘴,又缩了回去。

有人小声嘀咕。

“这不是那个送外卖的吗……”

“什么送外卖的,人家现在是市局特聘的顾问……”

刘秀梅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男人的房子,法院判下来了,要还给我。”

“我举了三年牌子,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就你一个人信我。”

她说不下去了,扭过头去抹眼睛。

锦旗挂在了我家客厅墙上,正对着门。

下午,何翠芬来了。

她拎着一兜鸡蛋,一兜小米,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脖子上那道疤结了痂,头发一个月白了一大半。

“念安……妈来看看糯糯……”

念安抱着孩子站在门里,看了她很久。

“妈,耀祖判了,你知道吧。”

何翠芬点头,眼泪往下掉。

“十五年。”

“你让秦峥睡沙发睡了三年,骂他废物骂了三年,那天还扇了他一巴掌。”

何翠芬嘴唇哆嗦。

“妈知道错了……”

“东西放门口吧。”

念安往后退了一步。

“糯糯还小,等她长大了,她要是想见外婆,我再带她去。”

门关上了。

门外,何翠芬的哭声顺着门缝往里钻,过了很久才停。

念安靠在门背后,肩膀一抖一抖。

我把她搂过来,她把脸埋在我胸口,一句话也没说。

晚上,韩振山给我打电话。

“钱坤的案子下个月开庭,证据链齐了,跑不了。”

“韩队,再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

“明年三月,你手上会有一个走私案,有人会塞一个黑色手提包到你车后备箱里。那天你千万别开自己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秦峥,你到底是什么人?”

“送外卖的。”

他在那头骂了一句,笑出了声。

我挂了电话,走进卧室。

念安已经睡着了,手搭在糯糯的小被子上。

糯糯睁着眼,不哭也不闹,小手攥着我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窗外是小区的围墙,一米多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

上辈子,我在一堵四米高的墙里睡了二十年,每天夜里数着墙上的裂缝等天亮。

这一次,墙在窗外。

我在墙里头。

老婆在,闺女在,灯也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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