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墙里睡了二十年。
四米高的墙,顶上拉着电网,四个角站着岗哨。
罪名是故意杀人。
死的是我老婆苏念安,还有我刚出生七天的女儿糯糯。
我没杀。
可没人信。
死在监狱医务室那天夜里,我攥着发黄的床单,耳朵里只剩监护仪的声音。
滴。
滴。
滴……
然后是一声门铃。
“秦峥!你聋了?门铃响半天了!”
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我猛地睁开眼。
墙上挂着褪色的婚纱照,茶几上堆着没吃完的红鸡蛋,屋里一股奶腥味混着中药味。
丈母娘何翠芬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嘴里嚼着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在我脚边。
“送外卖送傻了是吧?月嫂到了,赶紧滚去开门拎行李!”
月嫂。
我后背一下子绷紧,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这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念安生完糯糯第三天出院,回家第一天,月嫂上门。
第七天夜里,念安和糯糯死在卧室。
煤气阀开着,门窗反锁,桌上有我的指纹,抽屉里有我写的欠条。
法庭上,月嫂哭着作证,说亲眼看见我跟念安吵架,看见我进过厨房。
我被判了无期,后来减成二十年。
我在里面熬了二十年,熬到最后一口气,都没熬到出来那天。
“发什么愣!”
何翠芬又推我一把。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
不是怕。
是这具身体二十八岁,膝盖不疼,腰不弯,我还没适应。
我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发,圆脸,右眼底下一颗黑痣,手里提着一个红色保温桶。
她冲我笑,露出一颗金牙。
“你就是小秦吧?我姓黄,黄桂兰,叫我黄姨就行。”
就是这张脸。
二十年里,我在梦里见过这颗痣不下一千次。
我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才把冲上去掐她脖子的那股劲压下去。
现在动手,我就是个打月嫂的疯子。
念安和糯糯还在屋里,我得一步一步来。
“黄姨,进来坐。”
我弯腰去接她脚边的行李包。
包很沉,拉链没拉严,露出一个白色药瓶。
瓶身上贴着标签:维生素B族。
我手指在瓶子上停了一下。
上辈子,尸检报告里写着,念安血液里有大量安眠类成分。
法院认定是我下的药。
可我连那药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小伙子,你拿我包干啥呢?”
黄桂兰笑着把包拽了回去,手劲大得不正常。
“帮您拎进屋。”
我松开手,转身进厨房倒水。
念安的床头柜上,也有一瓶维生素B族,是医院开的。
一模一样的牌子,一模一样的瓶子。
晚饭时,黄桂兰去卫生间,包放在沙发上。
我只用了十几秒。
两瓶药,换了个位置。
“秦峥你鬼鬼祟祟干什么?”
小舅子苏耀祖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另一头,手机里传出斗地主的声音。
“我姐真是瞎了眼,嫁了个送外卖的,连月嫂都请不起,还得我妈掏钱。”
何翠芬在厨房里接话。
“可不是,人家黄姨是金福家政的金牌月嫂,耀祖托了关系才请来的!”
耀祖托了关系。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夜里十二点,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眼睛一直睁着。
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条缝。
黄桂兰压着嗓子打电话。
“放心,七天,老规矩。”
“那个送外卖的?蠢得很,好拿捏。”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瓶药出了门。
城东分局,刑警队。
我要找一个人,韩振山。
上辈子,他是我狱友。
一个老刑警,被人做局陷害,进来的时候五十二岁。
他跟我一个监室待了十一年,教我看现场,看伤口,看痕迹,看一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皮怎么跳。
他说,秦峥,你这案子我看过卷宗,漏洞一大堆,可惜我出不去。
现在,他四十岁,还在刑警队当副队长。
“你说什么?月嫂要杀你老婆?”
韩振山坐在办公桌后面,夹着烟,上下打量我身上的外卖服。
“小伙子,报假警要拘留的。”
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噗嗤笑出声。
“韩队,这是今年第三个了,上个月有个大爷说他家猫是外星人派来的。”
我没笑。
我把药瓶放在他桌上。
“韩队,这瓶药,您找人化验一下就行。”
“凭什么?”
“凭您闺女小名叫豆豆,打雷的时候必须您抱着才肯睡。”
韩振山夹烟的手停住了。
“凭您左肩上那道疤,是九八年抓一个持刀抢劫犯留下的,您跟谁都说是骑车摔的,因为您媳妇不让您干一线。”
“凭您戒了三次烟,三次都没戒成,抽屉里藏着一包软中华,在第二格,压在笔记本下面。”
办公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年轻警察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韩振山。
韩振山把烟摁灭,一把拉开第二格抽屉。
软中华压在笔记本底下。
他抬头看我,眼皮跳了两下。
“你调查我?”
“我没那本事,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我把药瓶往前推了推。
“化验结果出来,您信不信,都随您。”
韩振山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拿起药瓶装进证物袋。
“留个电话。三天。”
我从分局出来,手机就炸了。
站长打电话骂我旷工,扣两百。
念安发来消息。
“你去哪了?妈说你一早就跑了,是不是又躲着不想伺候我坐月子?”
后面跟着一个哭的表情。
我站在马路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说我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
她会以为我疯了。
我只回了五个字。
“马上回,等我。”
推开家门,客厅里一股鸡汤味。
黄桂兰端着一碗汤往卧室走。
“小苏,喝了这碗汤,下奶快。”
我一步跨过去,挡在卧室门口。
“黄姨,我来端。”
“哎哟,你个大男人毛手毛脚的,烫着孩子怎么办?”
她不松手。
我也不松手。
碗沿在我们两个人手里晃,汤洒出来,烫在我虎口上,皮肤一下子红了一片。
“秦峥你干什么!”
何翠芬冲过来,一把把我推开。
“一碗汤都要抢,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苏耀祖靠在门框上嗤笑。
“姐夫,你是不是怕黄姨伺候得太好,显得你没用?”
念安靠在床头,抱着糯糯,看着我。
她嘴唇发白,眼底下两块青。
“秦峥,你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
黄桂兰在旁边叹气。
“唉,我干这行十几年,见过不少当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嫌烦,嫌花钱,嫌吵……”
她这话没说完。
可何翠芬的眼神已经变了。
念安低下头,把那碗汤端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
我盯着那个空碗,喉咙发干。
汤里有没有东西?
药我换了,可她手里不一定只有那一瓶。
上辈子是七天,这辈子我动了她的药,她会不会提前?
那天夜里,念安睡得很沉。
我隔一个小时就进去摸一次她的鼻息。
凌晨三点,我第五次推开卧室门。
床边站着一个黑影。
黄桂兰手里捏着念安的金手镯,正往兜里塞。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第三章】
“小秦,起夜啊?”
她把手镯攥在手心里,大大方方地往外走。
“我给小苏收起来,戴着睡觉压着孩子。”
我没拦。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
上辈子,就是从这只镯子开始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何翠芬的尖叫声吵醒。
“镯子呢!我闺女的陪嫁镯子呢!”
那只镯子是念安爸爸生前给她打的,三十八克,何翠芬天天挂在嘴边。
全家翻了一遍。
黄桂兰站在客厅中间,搓着手。
“大姐,我说句不该说的,昨晚上我起夜,看见小秦在卧室门口转悠……”
所有人的眼睛一齐转到我身上。
苏耀祖第一个冲过去,一脚踹翻我放在门口的外卖箱。
箱子盖弹开,饭盒滚了一地。
最底下,一只金镯子躺在保温层里,亮得刺眼。
“好啊!”
何翠芬冲上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左耳嗡的一声,嘴里一股铁锈味。
“我闺女在床上坐月子,你偷她的镯子!你个畜生!你缺钱缺疯了是不是!”
“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
苏耀祖揪着我的领子把我顶到墙上,后脑勺磕在墙皮上,咚的一声。
“说!是不是拿去还赌债!”
我看着他。
赌债。
欠赌债的是你苏耀祖。
上辈子你在法庭上说,我欠了外面二十万,走投无路才杀妻骗保。
那张欠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可字是你找人仿的。
我心里恶心得想吐,恨得牙根发酸。
真想一拳砸烂他那张脸。
可现在动手,我偷东西的罪名就坐实了,还要加一条打人。
我咬着后槽牙,忍了。
卧室门开了。
念安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看着地上的镯子,又看着我。
“秦峥。”
她声音很轻。
“你缺钱,可以跟我说的。”
这一句话,比何翠芬那一巴掌疼多了。
我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念安,不是我。”
“那它怎么在你箱子里?”
我说不出来。
我有证据,可证据还没到手。
黄桂兰在旁边抹眼泪。
“都怪我,我要是早点说就好了,大姐,这事报警吧,别让孩子跟着这种爹……”
“报警?”何翠芬冷笑,“报警丢的是我们苏家的人!秦峥,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我被推出了门。
防盗门在我面前砰地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在楼梯上坐了二十分钟,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
屏幕上,是客厅空调出风口的画面。
三十九块钱,二手市场买的针孔摄像头,前天晚上装的。
画面里,凌晨三点十二分,黄桂兰蹲在门口,把镯子塞进我的外卖箱,还拍了拍箱盖。
我把视频存了三份。
还不够。
光凭一只镯子,扳不倒她背后的人。
手机震了。
韩振山。
“你那瓶药,化验出来了。里面根本不是维生素,是强效安眠类成分,剂量够一个成年人睡死过去。”
我手指攥着手机,指节一根根发白。
“还有,你让我查的那个身份证号。”
他顿了一下。
“黄桂兰,女,五十一岁,两年前就死了。”
我从楼梯上站起来。
死人的身份证。
那现在住在我家里的女人,是谁?
下午,我趁何翠芬出门买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黄桂兰在厨房煲汤,手机插在客厅插座上充电。
锁屏密码,我上辈子在卷宗里见过她的生日,零六一九。
屏幕亮了。
置顶的聊天对象,备注两个字:耀祖。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夜里发的。
“房本上的名字,七天后就该换了。钱总那边说,老太太后面也一起处理干净。”
【第四章】
我盯着那行字,手在抖。
老太太后面也一起处理干净。
苏耀祖。
你连你亲妈都要算计进去。
上辈子,念安和糯糯死后,房子归了何翠芬。
不到一年,何翠芬也死了,说是高血压中风。
我在监狱里听到这个消息,还掉了两滴眼泪。
原来不是意外。
我把聊天记录一张张拍下来。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停了。
脚步声往客厅走。
我把手机插回插座,转身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黄桂兰端着汤出来,看见我,汤碗一晃。
“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拿衣服。”
我冲她笑了笑。
“黄姨,汤真香。”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皮跳了两下,转身进了卧室。
晚上七点,一家人都到齐了。
苏耀祖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秦峥,签了吧。我姐跟你离婚,镯子的事我们不报警,算给你留个脸。”
离婚协议。
何翠芬坐在旁边,抱着胳膊。
“看什么看?你一个送外卖的,配得上我闺女吗?”
念安抱着孩子坐在卧室门口,低着头,没看我。
我拿起那张纸,慢慢折了两折。
“签之前,大家先看个东西。”
我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
画面一开,凌晨三点十二分。
黄桂兰蹲在门口,把镯子塞进我的外卖箱,拍了拍箱盖,往卧室看了一眼,咧嘴一笑,金牙在夜视镜头里白得发亮。
客厅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何翠芬张着嘴,瓜子从手里掉下去。
念安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黄桂兰的脸一下子灰了。
“这……这是假的!是他合成的!”
“合成的?”
我把第二张图投上去。
韩振山发来的化验单。
“黄姨,你包里那瓶维生素,化验出来是安眠药。剂量够睡死一个大人。”
第三张。
死亡证明。
“黄桂兰两年前就死了。你拿着死人的身份证,住进我家,给我老婆端汤。”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到底是谁?”
黄桂兰往后退,后腰撞在餐桌角上,碗筷哗啦啦掉了一地。
念安抱着孩子站起来,往后缩,后背贴在墙上,嘴唇哆嗦。
“那碗汤……我喝了好几天的那碗汤……”
“汤里没有。”我看着她,“药被我换了。”
念安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糯糯的小被子上。
何翠芬回过神,冲上去揪住黄桂兰的头发。
“你个黑心的!你敢害我闺女!”
就在这时候,苏耀祖一把拽开他妈。
“妈!你别冲动!”
他转头冲我吼。
“秦峥,就算她有问题,你也不能私自装摄像头偷拍!这是犯法的!”
然后他推着黄桂兰往门口走。
“我送她去派出所,这事交给警察!”
我站在原地,没拦。
门砰地关上了。
何翠芬瘫在沙发上,喘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还是耀祖懂事。”
我没说话。
我手机屏幕亮着,是我上楼前发给韩振山的消息。
“今晚,城东派出所不会有人送一个叫黄桂兰的女人过去。”
二十分钟后,韩振山回电话。
“你说对了。没人来。”
“我知道。”
“秦峥,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我看着卧室里,念安抱着孩子,一直在发抖。
“韩队,明天,我会被开除,会被人传家暴,晚上还会有人上门来砸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要是他们,我也会这么干。”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站长给我打电话。
“秦峥,你被平台封号了。三十多个差评,全说你骚扰女顾客,你明天不用来了。”
我说好。
十一点,小区业主群炸了。
有人发了一张我被何翠芬扇巴掌的照片,配字:
“三号楼苏家女婿家暴坐月子的老婆,偷老婆陪嫁,丈母娘都看不下去了!”
底下一百多条回复。
“看着老实,原来是个畜生。”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送外卖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发照片的账号,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头像是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
苏耀祖的车。
何翠芬看见群消息,把手机往我脸上砸。
“你看看!你看看全小区都在说什么!我们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妈,照片是耀祖发的。”
“你放屁!耀祖会害自家人?”
她骂完就摔门出去了,说去找街道主任理论。
念安坐在床上,抱着糯糯,一直看着我。
“秦峥,你昨晚说,他们会这样。”
“嗯。”
“你怎么会知道?”
我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想说,又咽了回去。
“念安,你信我一次。七天之内,我把害你的人全部揪出来。”
她看了我很久,伸手攥住我的袖子。
手指冰凉,指甲盖都是白的。
“我信。”
就这两个字,我上辈子在监狱里想了二十年。
晚上九点,门被砸响了。
咚,咚,咚。
不是敲,是拿东西砸。
我从猫眼往外看。
三个男人,一个光头,两个花臂,手里拎着钢管。
“秦峥是吧?开门!你欠钱老板二十万,今天不还,卸你一条腿!”
我回头对念安说。
“抱着孩子进卧室,把门锁上,耳朵捂上。”
她脸一下子白了。
“报警,秦峥,报警!”
“报了,韩队二十分钟到。”
我拉开门。
光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敢开。
“哟,还挺横?”
钢管照着我脑袋就抡过来。
我侧身。
钢管擦着我耳朵砸在门框上,铛的一声,震得我耳膜发麻。
二十年。
我在监狱里打了二十年的架。
第一年被人按在厕所里打,第三年学会了躲,第五年有个老兵出身的狱友教我,打人先打膝盖,再打喉咙,最后打手腕。
这具身体没打过架,可这些东西刻在我脑子里。
我一脚踹在光头膝盖侧面。
咔嚓。
他惨叫一声跪下去。
第二个花臂扑上来,我抬肘砸他喉结,他捂着脖子往后倒,滚下半层楼梯。
第三个举着钢管愣在原地,腿在抖。
我往前走一步。
他往后退两步,钢管当啷掉在地上。
“兄……兄弟,我就是收钱办事的……”
“谁让你来的?”
“钱……钱坤,金福家政的钱总……”
楼下警笛响了。
韩振山带着两个人冲上楼,看见满楼道躺着的人,脚步停了一下。
“你一个人干的?”
“他们拿钢管,我正当防卫。”
韩振山看看我,又看看地上那根砸弯了的钢管,嘴角抽了抽。
人被带走了。
我回到卧室门口敲门。
“念安,没事了。”
没人应。
我拧门把手。
门开着。
窗户也开着,夜风往屋里灌。
床上空了。
糯糯的小被子掉在地上。
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秦先生,你老婆和孩子,你妈刚亲手送到我这儿来了。”
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
“金福月子中心,环境好,安保好,比你那个破家安全多了。”
【第六章】
我打何翠芬电话。
打了七个,第八个才接。
“我把念安送月子中心了!你天天在家打打杀杀,招来一群拿钢管的,我闺女跟着你还有命活?”
“谁让你送的?”
“耀祖找的!人家钱总是耀祖的朋友,看我们可怜,一分钱不收!”
我挂了电话,一路跑到金福月子中心。
门口两个保安,胸前别着对讲机。
“家属登记,没有预约不让进。”
“我是她丈夫。”
保安翻了翻本子。
“苏念安的家属登记是她母亲和弟弟,没你。”
大门里面,苏耀祖插着兜走出来,冲我咧嘴笑。
“姐夫,啊不,前姐夫。我姐说了,不想见你。”
“让她自己出来跟我说。”
“你配吗?”
他凑过来,压着嗓子。
“秦峥,你昨天那点小聪明,我看着都想笑。你以为录个视频就能翻天?黄姨早走了,你上哪儿找去?钱总一句话,你连外卖都送不了。你现在就是条狗,懂吗?”
我盯着他。
他往我脚边啐了口唾沫,转身进去了。
我没走。
我在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下。
旁边蹲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半,怀里抱着一块硬纸板。
纸板上用红漆写着:金福家政,还我丈夫命来。
保安过来赶她。
“刘秀梅,又是你!天天来闹,再闹报警了!”
“报啊!你报啊!”
她站起来,嗓子喊劈了。
“我男人死了三年,你们查过一回吗?”
保安推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纸板掉在泥水里。
我过去把她扶起来,捡起那块纸板。
上辈子我听说过她。
监狱里的电视新闻,播过一次。
金福家政案告破那天,记者采访了一个寡妇,说她在月子中心门口举牌子举了五年,所有人都说她是疯子。
“阿姨,你男人怎么死的?”
她看着我,眼睛通红。
“我儿媳妇坐月子,请了金福的月嫂。月嫂来了半个月,我男人睡着睡着就没了,说是心梗。后来家里的房子过户了,我才知道我男人死前签了一份赠与协议,签字的笔迹,根本不是他的!”
“那个月嫂长什么样?”
“右眼底下有颗痣,镶一颗金牙。”
我手指攥紧了。
“我有她的照片。”刘秀梅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照片,“我在小区监控里截的,没人信我。”
照片上,是黄桂兰。
发型不一样,可那颗痣,那颗金牙,一模一样。
“阿姨,你这张照片,比你想的值钱。”
那天夜里十一点,念安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张图。
是她床头的护理卡。
负责护士那一栏写着:孙阿姨。
后面跟了一行字。
“秦峥,这个孙阿姨给我换药的时候,我看见她右眼底下有颗痣。”
我从马路牙子上弹起来。
她回来了。
换了个名字,又回到了念安身边。
【第七章】
我给韩振山打电话。
“她在月子中心,现在。”
“我没有搜查令,进不去。”
“你不用进,你在外面等着。”
“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她当着你的面动手。”
我挂了电话,绕到月子中心后面。
上辈子新闻里说过,金福月子中心是钱坤用一个旧厂房盖的,后墙有一扇消防门,锁坏了好几年没人修。
二十年前的消息。
我赌它现在也是坏的。
我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三楼,三零六。
我贴着墙往前走,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听得见。
三零六的门虚掩着。
里面亮着一盏小夜灯。
念安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背上扎着吊针。
糯糯在旁边的小床里睡着。
一个穿护工服的女人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支针管,针头正往输液袋上的加药口里扎。
我推开门。
“孙阿姨,这么晚还加药啊?”
她浑身一僵,针管差点掉地上。
回过头,右眼底下一颗痣。
金牙在夜灯底下一闪。
“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床上的念安睁开了眼。
她没睡。
她一直醒着,手机藏在被子里,屏幕亮着,视频通话开着,那头是韩振山。
“警察!不许动!”
走廊里脚步声炸开,韩振山带着人冲进来,一把扭住黄桂兰的胳膊,把她按在墙上。
针管被收进证物袋。
黄桂兰脸贴着墙,突然笑起来。
“抓我有什么用?药是我自己配的,人是我自己想害的,跟别人没关系。”
走廊里又响起一串脚步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唐装,手腕上一串紫檀珠子,身后跟着一个夹公文包的律师,还有苏耀祖。
钱坤。
“韩队长,大半夜的,怎么闹到我这儿来了?”
他看都没看黄桂兰一眼。
“这个护工是临时工,我们公司刚招的,她干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我们配合调查,该怎么判怎么判。”
律师推了推眼镜。
“我当事人对此事毫不知情,月子中心同样是受害方。”
苏耀祖站在钱坤身后,冲我扬下巴。
“听见没?跟钱总没关系。秦峥,你折腾半天,就抓了个老太婆。”
钱坤这才转过头看我。
他上下打量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笑了。
“小伙子,你就是秦峥?身手不错,我三个兄弟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你要谢我手下留情。”
“哦?”
他走到我面前,压着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送外卖的,你拿什么跟我斗?我在这个城里干了二十年,派出所所长跟我喝过酒,法院的人跟我打过牌。这老太婆进去,最多判几年。你呢?你连份工作都没有。”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回去当你的废物女婿,别找死。”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串紫檀珠子。
“钱总,你办公室那尊财神,是铜的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三天后,它会碎。”
【第八章】
钱坤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第二天,金福家政在全城最大的酒店办五周年庆典,评选十佳金牌月嫂,请了电视台,请了街道办,请了一屋子有头有脸的人。
钱坤站在台上讲话,身后那尊一米多高的铜财神摆在正中间,香火不断。
那尊财神,是他的命根子。
上辈子,金福家政案告破,新闻里说,警方在钱坤办公室的财神像底座里,搜出了一本账簿和一个优盘。
账簿上记着十一户人家,十一份房产,七条人命。
优盘里,是他每次跟委托人谈价钱的录音。
钱坤一直以为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
可这一次,财神像被搬到了庆典现场。
这是钱坤自己的规矩,每年庆典,财神出巡,图个吉利。
上辈子的新闻里也提过这一句。
我站在宴会厅最后面,身边是刘秀梅。
她手里卷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
“小秦,你说的,真能行?”
“阿姨,你只管往前走,剩下的交给我。”
主持人念到第一名。
“金福家政十佳金牌月嫂第一名,孙巧凤!遗憾的是孙阿姨今天因故未能到场……”
孙巧凤。
黄桂兰的真名。
韩振山昨晚审了一夜,终于从她嘴里撬出来的。
刘秀梅大步走上过道。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
她走到台前,哗啦一声抖开锦旗。
红底金字,八个大字。
“谋财害命,金牌杀手。”
宴会厅里炸了锅。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电视台的摄像机全对准了锦旗。
“钱坤!”
刘秀梅举着锦旗,嗓子喊劈了。
“我男人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这面锦旗是我替我男人送你的!你收着!”
钱坤脸上的肉抽了两下,冲台下吼。
“保安!把这个疯婆子拖出去!”
苏耀祖第一个冲上台,一把揪住刘秀梅的胳膊往后拽。
刘秀梅死死攥着锦旗不撒手。
两个人拉扯着,往后一个踉跄。
苏耀祖后背重重撞在财神像上。
那尊财神底座本来就是空心的,上面又压着好几十斤的铜身子。
晃了一下。
晃了两下。
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铜身子和底座摔开了。
一本黑皮账簿,一个用胶带缠了好几层的优盘,滚到了舞台中央。
滚到了电视台的镜头底下。
全场没人出声了。
钱坤站在台上,嘴张着,脸一点点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别……别拍!谁拍砸谁的机器!”
他扑下来去抢账簿。
一只手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韩振山。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穿警服的人。
“钱坤,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多起故意杀人,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证据自己掉出来了。”
韩振山翻开账簿第一页,看了两行,抬头看钱坤。
“你跟我回去,慢慢说。”
钱坤腿一软,扶着舞台边才没坐下去。
“不……不是我的,这是栽赃……”
他转头,手指着苏耀祖。
“是他!是他撞的!他是想陷害我!”
苏耀祖站在碎了的财神旁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账簿,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他转身就跑。
撞开两个保安,冲出了宴会厅。
我拔腿就追。
他跑的方向,是城北。
是我家。
念安昨天下午已经从月子中心接回去了,何翠芬在家陪着。
【第九章】
我冲进楼道的时候,家门大开着。
客厅里一片狼藉。
苏耀祖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抵在何翠芬脖子上。
何翠芬瘫在沙发角里,浑身发抖。
念安抱着糯糯缩在卧室门口,脸白得吓人。
“房本呢!妈,房本在哪儿!”
苏耀祖眼睛通红,嗓子都劈了。
“我欠钱坤八十万,他倒了,他那帮兄弟不会放过我!我得卖房跑路!”
“耀祖……耀祖你把刀放下……”
何翠芬哭得说不出整话。
“妈给你找,妈给你找……”
“妈。”
我站在门口,开口了。
“你知道他跟钱坤的计划吗?”
何翠芬转过头看我。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她。
是我从黄桂兰手机里拍下来的那条聊天记录。
“房本上的名字,七天后就该换了。钱总那边说,老太太后面也一起处理干净。”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老太太,说的是你。”
何翠芬盯着那块屏幕,嘴唇一点点发紫。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拿刀抵着她脖子的亲儿子。
“耀祖……这是……真的?”
苏耀祖手里的刀抖了一下。
“假的!是他伪造的!妈你信他还是信我!”
“韩队刚刚打电话告诉我,账簿上第十二户,写的就是这个地址。”
我往前走了一步。
“委托人,苏耀祖。目标三个人,苏念安,苏念安的女儿,何翠芬。”
“事成之后,房子拆迁款对半分。”
何翠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那个……那个是你亲姐……那个是你亲外甥女……我是你亲妈啊……”
“是你逼我的!”
苏耀祖突然吼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从小到大你就偏心我姐!爸的房子留给她!拆迁款写她名字!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我偏心你姐?”
何翠芬哭出声来。
“我把你姐的彩礼都给你还了赌债……我天天骂秦峥是废物,就为了让你姐把钱拿出来给你……”
她说着说着,自己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看着我被她扇过巴掌的那半边脸。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
苏耀祖不想听了。
他手里的刀往下一压,何翠芬脖子上见了血。
“都别废话!房本!”
念安尖叫了一声。
我看着念安。
“闭眼。”
她愣住。
“闭眼,会有点吵。”
念安把糯糯的脑袋按进怀里,闭上了眼。
我懂了。
三步。
苏耀祖的刀刚转过来对着我,我左手已经扣住他手腕,往外一拧。
咔。
刀掉在地上。
我右肘砸在他喉咙上,他捂着脖子往后仰。
我抬腿踹他膝盖。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好跪在何翠芬面前。
我把他胳膊反扭到背后,按着他的脑袋,压在地板上。
“你上辈……”
我咽回去半句。
“你这种人,我见过太多了。”
楼道里警笛声一路响上来。
韩振山带人冲进门,给苏耀祖戴上了手铐。
苏耀祖被拖起来的时候,终于崩了。
“我不是……我不是想杀我妈……是钱坤……是钱坤说只要搞定我姐……”
“妈!妈你救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哭得满脸是泪,两条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在念叨。
“我错了……我错了……”
声音一直到楼下都没停。
何翠芬坐在沙发上,脖子上的血顺着领口往下淌,她也不擦。
她慢慢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冲着我跪下了。
“小秦……妈对不起你……妈眼瞎……”
我没扶。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念安面前。
念安睁开眼,看着我,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把她和糯糯一起抱进怀里。
身后,何翠芬还跪着。
没人回头看她。
韩振山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秦峥,局里刚来电话。这个案子牵出来十一户人家,七条人命,上头要成立专案组。”
他顿了一下。
“局长点名,要请你当专案组的特聘顾问。”
“我?”
“你一个人摸出来的线索,比我们查三年的都多。”
他看着我,眼皮跳了两下。
“秦峥,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一句,你肯不肯来?”
我手机这时候响了。
站长。
“秦……秦峥啊,那个,平台查清楚了,差评都是恶意刷的,给你恢复账号了,还奖励你五千块……你明天,还来上班吗?”
我把电话挂了。
“韩队,我去。”
【第十章】
糯糯满月那天,楼下来了一群人。
刘秀梅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来个男男女女,有老人,有年轻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都是账簿上那十一户人家的。
刘秀梅手里卷着一面锦旗。
她冲我笑,眼睛还是红的。
“小秦,这面是送你的。”
她哗啦一声抖开。
红底金字,八个大字。
“火眼金睛,为民除害。”
楼上楼下的邻居全探出头来看。
前几天在业主群里骂我畜生的那几个,站在单元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个大姐想上来说两句,张了张嘴,又缩了回去。
有人小声嘀咕。
“这不是那个送外卖的吗……”
“什么送外卖的,人家现在是市局特聘的顾问……”
刘秀梅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男人的房子,法院判下来了,要还给我。”
“我举了三年牌子,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就你一个人信我。”
她说不下去了,扭过头去抹眼睛。
锦旗挂在了我家客厅墙上,正对着门。
下午,何翠芬来了。
她拎着一兜鸡蛋,一兜小米,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脖子上那道疤结了痂,头发一个月白了一大半。
“念安……妈来看看糯糯……”
念安抱着孩子站在门里,看了她很久。
“妈,耀祖判了,你知道吧。”
何翠芬点头,眼泪往下掉。
“十五年。”
“你让秦峥睡沙发睡了三年,骂他废物骂了三年,那天还扇了他一巴掌。”
何翠芬嘴唇哆嗦。
“妈知道错了……”
“东西放门口吧。”
念安往后退了一步。
“糯糯还小,等她长大了,她要是想见外婆,我再带她去。”
门关上了。
门外,何翠芬的哭声顺着门缝往里钻,过了很久才停。
念安靠在门背后,肩膀一抖一抖。
我把她搂过来,她把脸埋在我胸口,一句话也没说。
晚上,韩振山给我打电话。
“钱坤的案子下个月开庭,证据链齐了,跑不了。”
“韩队,再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
“明年三月,你手上会有一个走私案,有人会塞一个黑色手提包到你车后备箱里。那天你千万别开自己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秦峥,你到底是什么人?”
“送外卖的。”
他在那头骂了一句,笑出了声。
我挂了电话,走进卧室。
念安已经睡着了,手搭在糯糯的小被子上。
糯糯睁着眼,不哭也不闹,小手攥着我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窗外是小区的围墙,一米多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
上辈子,我在一堵四米高的墙里睡了二十年,每天夜里数着墙上的裂缝等天亮。
这一次,墙在窗外。
我在墙里头。
老婆在,闺女在,灯也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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