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牛头村后山有间破茅屋,屋顶漏风,院墙漏光。
顾青舟蹲在泥地里,手里抓着一块黑乎乎的烤地瓜,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口朱漆大铁箱。
铁箱大敞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黄澄澄的金元宝。
初升的太阳照在金砖上,反光刺得顾青舟眼皮直跳,嘴里的地瓜突然就不香了。
箱子两旁站着二十个披坚执锐的黑甲禁卫,一个个腰挎长刀,面如玄铁,浑身上下散发着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腥味。
为首的男人锦衣狐裘,墨发玉冠,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折扇。
这男人正是半年前被顾青舟从捕兽夹上拖下来、脑门上还挂着三只蚂蟥的倒霉蛋。
当时这人浑身刀伤,发着四十度高烧,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本王要踏平江南。顾青舟以为是个摔坏脑子的富家傻儿子,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顺便图他醒了能给二两银子碎钱的心思,硬是用山里的烂草药和苞谷糊糊,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半年时间,两人挤在一张发霉的草席上,同吃一锅杂粮粥,同穿一条打补丁的麻布裤子。
情深意重到什么地步?
三个月前的中秋夜,这男人喝了半斤劣质烧刀子,拉着顾青舟的袖子在关二爷破泥像前磕了三个响头,非要结为异姓骨肉,赌咒发誓说苟富贵勿相忘,谁要是负了兄弟情义谁就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顾青舟当时只当他酒疯上头,随口应承下来。
谁能料到,昨天夜里,三千铁骑把牛头村围得水泄不通。
这男人摇身一变,成了当朝权倾野朝、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萧彻。
此时此刻,萧彻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蹲在地上的顾青舟。
萧彻眼底没有半点昔日同榻而眠的温存,只剩下一片森冷冰封,薄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刀刃。
许久,萧彻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碎冰。
顾青舟,本王念你昔日救命之情,不杀你。
萧彻手中折扇猛地一展,扇骨撞击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但你一介山野草民,粗鄙无知,满身泥腥。本王乃大炎摄政王,掌生杀大权。你我云泥之别,昔日荒唐誓言,皆是虚妄。
萧彻指了指那口大铁箱。
这一千两黄金,足够你在乡下置办百亩良田,纳三房妻妾,富贵一生。拿了这笔钱,在文书上画押。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本王过本王的独木桥。若敢对外吐露半字关于本王的旧事……
萧彻身侧的统领长刀出鞘半寸,寒光森然。
本王灭你九族。
按常理,一般山野小民遭此大变,要么痛哭流涕控诉贵人负心薄幸,要么骨气冲天将黄金掀翻在地怒斥权贵折辱,甚至寻死觅活非要跟着进京讨个名分。
萧彻身后的暗卫统领甚至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只要顾青舟敢皱一下眉头或者扑上来撒泼,立刻就会有一记掌刀落在顾青舟脖颈上。
然而,三秒钟过去了。
顾青舟嘴巴微张,烤地瓜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蹭的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
一千两?
顾青舟冲到箱子前,半个身子几乎栽进金堆里。他抄起一枚沉甸甸的马蹄金,放进嘴里狠狠用槽牙咬了一口。
牙齿生疼,金子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牙印。
真金!足赤的官印大金元宝!
顾青舟瞳孔猛缩,心跳如擂鼓,血液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王爷!
顾青舟猛地抬头,眼角甚至逼出了两滴狂喜的泪水。
笔在哪?印泥在哪?快快快,草民这就画押!
萧彻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僵。
身后的统领嘴角抽搐了一下,拔出一半的长刀硬生生卡在刀鞘口,进退两难。
顾青舟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抢过统领手里的断绝文书,看都不看上面的字,抓起朱砂印泥在右拇指上狠狠一抹,啪的一声按在落款处。
按完之后,他还贴心地用衣袖把文书边角抚平,双手托着递到萧彻眼皮底下。
王爷您收好,字迹清晰,红印饱满,官府备案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彻盯着那张鲜红的手印,眉头拧成了死结。
你不恨本王?
顾青舟倒吸一口凉气,双手连连摆动。
恨?草民疯了才恨您!半年前草民救您一共花了三十文钱买跌打药,苞谷面用了半袋算十文,抓蚂蟥费了点工夫算五文,总成本不到五十文钱!您现在给我一千两黄金!二十万倍的利润啊!吕不韦在世都得给您磕头!王爷您就是活菩萨转世,财神爷降临!
顾青舟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合上大铁箱的盖子,试图把沉重的铁箱往自己屋里拖。
那张常年营养不良的脸上,此刻笑成了一朵灿烂的野菊花。
王爷您慢走,路上风大,注意保暖。山高水长,最好这辈子都别再相见了!草民现在就要关门数钱,就不送您出村口了啊!
说完,顾青舟撅着屁股,哼哧哼哧推着铁箱往屋里挪,背影欢快得像一只偷到肥油的老鼠。
死寂。
整个破院子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刮过泥地的沙沙声。
二十个百战禁卫面面相觑,统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按照他们以往处理这种见不得光的私情的经验,对方轻则以头抢地、哭喊负心薄情,重则拔刀拼命,然后被他们顺理成章灭口。
可眼前这小子,居然嫌他们走得太慢,耽误他数钱了?
萧彻站在原地,手里的白玉折扇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一股极其荒谬且怪异的堵闷感,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膛。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萧彻眼眸微眯,死死盯着顾青舟瘦弱的背影。
这半年来,此人照顾自己无微不至。自己发热时,他连夜翻山越岭采药,磨破了两双草鞋;自己伤口溃烂,他不嫌恶臭帮自己吮吸脓血。
那样一双清澈透亮、毫无机心的眼睛,怎可能在泼天富贵与救命深情面前,只认这区区俗物?
萧彻是踩着兄弟尸骨爬上摄政王之位的冷血怪物,他的字典里只有阴谋、算计、背叛。
一个念头如同杂草般在萧彻心底疯长。
演的。
这绝对是演的。
此人临危不乱,收钱收得如此痛快,言语之间极力撇清关系,甚至巴不得本王立刻离开……
这是欲擒故纵?
不,不仅如此。
萧彻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朝堂上的局势。
老丞相暗中勾结北狄,太后在后宫虎视眈眈,三大藩王磨刀霍霍。自己在南巡遇刺重伤,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偏偏掉在这个偏僻的山沟里被顾青舟捡到。
若顾青舟是敌方安插的棋子呢?
这一千两黄金,他若拿去充当细作经费,在京城暗线中流转……
萧彻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拿了钱不哭不闹,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狂热。他在狂热什么?他定是在狂热任务终于完成,终于拿到了与本王彻底切割、转入地下的筹码!
好深的心机!
好可怕的谍者!
若放任此等人物留在民间,无异于纵虎归山!
顾青舟刚把铁箱拖到门槛边,正琢磨着找个铁锹把地砖挖开埋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厉喝。
慢着。
顾青舟身子一僵,回头干笑道:王爷,您还有何吩咐?先说好,文书已按手印,按大炎律例,概不退换啊。
萧彻冷笑一声,折扇啪地合拢,指向顾青舟。
带走。
顾青舟愣住了:啥?带走什么?
萧彻面无表情道:连人带钱,一并押回京城。
顾青舟当场就毛了,一把抱住铁箱,整个人像考拉一样挂在上面。
不是!萧彻你讲不讲武德!钱你给了,手印我也按了,你凭什么抓人?强抢民男是要坐牢的!
统领带着四个壮汉大步上前,不由分说,连箱子带人直接扛了起来。
萧彻转过身,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居高临下俯视着在壮汉怀里疯狂挣扎的顾青舟。
回京之后,本王自会给你安排差事。在这之前,你休想离开本王视线半步。
顾青舟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破茅屋,喉咙里发出绝望的悲鸣。
苍天啊!大地啊!
哪有给了分手费还把人打包带走的王八蛋啊!
京城,摄政王府。
顾青舟被扔进了一间偏僻的跨院。
院子四周站满了带刀护卫,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被盘问祖宗十八代。
那一千两黄金被萧彻下令原封不动锁在院子正厅,顾青舟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箱子旁边,拿着抹布擦拭金元宝,擦得锃光瓦亮,能照出他满脸生无可恋的人影。
他想逃。
可院墙足有两丈高,墙头插满了碎瓷片,底下还有三条成年猎犬日夜巡逻。
顾青舟尝试过用勺子挖地道,结果挖了半尺深就挖到了坚硬的花岗岩地基,勺子断成两截。
第七天傍晚,王府管家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端着一套洗得发白的青布粗袍。
顾公子,王爷吩咐,明日王爷大婚,迎娶太傅之女林婉儿。
管家眼皮都不抬,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门大户看乡下打秋风穷亲戚的轻蔑。
王爷说了,你虽是乡野出身,但到底对王爷有微末救命之恩。明日大婚,准你在偏厅伺候酒水,沾沾喜气。若表现得体,等新王妃过门,自会赏你个外院管事的虚职。
顾青舟手里抓着金元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不去。他结婚关我屁事?我在这数钱挺好的,你们大鱼大肉别忘了给我送一份肘子就行。
管家冷哼一声。
王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去不去,由不得你。明日卯时三刻,自有人来接你。若敢闹事,惊扰了贵客,仔细你的脑袋!
管家甩袖离去。
顾青舟看着那套青布衣服,陷入了沉思。
摄政王大婚,迎娶太傅之女。
这桥段他熟啊!
在现代看过的那些古言虐文里,原配或者有恩的乡野村妇/糙汉被带进京,在大婚当天被当众羞辱,或者忍不住跳出来大闹婚礼破口大骂负心汉,最后被侍卫一刀剁了喂狗。
顾青舟打了个寒颤。
萧彻这狗贼,明摆着是想杀人灭口!
他把自己弄到婚礼现场,只要自己稍微表现出一丝不满或者嫉妒,就会有无数顶大不敬、冲撞喜堂的帽子扣下来,名正言顺把自己拖出去咔嚓了,那一千两黄金还能收回去!
黑!真特么心黑!
资本家看了都得落泪!
不行,明天必须当个哑巴孙子,端茶倒水绝不多说一个字,苟完明天就找机会连夜扛着黄金翻墙跑路!
顾青舟暗暗下定决心。
然而,天不遂人愿。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整座摄政王府便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王府正厅张灯结彩,红绸铺地,满朝文武重臣、皇亲国戚齐聚一堂,气氛热烈非凡。
而在谁也看不见的暗处,杀机四伏。
正厅房梁之上,三名身穿黑衣的刺客潜伏在阴影中,手中的吹箭淬了剧毒。
偏厅的屏风后,两名混进来的假道士手按袖箭,目光死死锁定主位上的萧彻。
太后与奸相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萧彻拜堂之时,以毒针破其护体罡气,一举除掉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偏院柴房内。
顾青舟换上了粗布衣裳,正准备把一千两黄金分批缝进裤裆和内衬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浓烟从窗缝里猛地灌了进来!
噼啪!
柴火燃烧的爆裂声瞬间炸响!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外面传来下人惊恐的尖叫声。
顾青舟猛地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门外的走廊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原来是负责下毒的刺客为了制造混乱,顺手在后厨和柴房点了两把火,打算声东击西!
卧槽!我的金子!
顾青舟眼睛瞬间红了。
人可以死,金子绝对不能化成水!
那一千两黄金足足有六十多斤重,顾青舟顾不上找绳子,脱下外袍把箱子里的金元宝一股脑兜了进去,在胸前打了个死结。
胸口鼓起巨大无比的一团,整个人像个怀胎十月的孕妇。
咳咳咳!
浓烟滚滚,房梁轰然倒塌,砸在门槛上。
退路被封死,四周全是烈火。
顾青舟在浓烟中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横流,视线一片模糊。
他顺手抄起墙角平时用来通烟道的大铁通条,闭着眼睛,顺着唯一的风向,用尽全身力气朝面前薄弱的木板墙狠狠撞了过去!
轰隆!
木板墙被这具挂着六十斤黄金的肉体硬生生砸开一个大窟窿。
顾青舟连滚带爬摔了出去。
此时此刻,王府正厅。
婚礼正进行到最庄严的高潮。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赞礼官拖长了尖锐的嗓音,在大厅内回荡。
萧彻一身大红喜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身旁的新娘头顶大红盖头,身形婀娜。
萧彻缓缓弯腰,眼角余光却冷冷扫视着四周的阴影。
他早就察觉到了潜伏的杀气。
他在等。
等那些按捺不住的牛鬼蛇神跳出来。
至于那个被他关在偏院的顾青舟……
萧彻心中冷笑,后院起火的消息暗卫已经悄悄报给他了。
那定是顾青舟的同党制造的接应信号!
顾青舟,你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吗?
正当满堂宾客屏气凝神、刺客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的一声惊天巨响!
正厅侧面的名贵紫檀木雕花屏风,连同整面薄墙,轰然碎裂!
木屑纷飞,烟尘滚滚!
一道满脸漆黑、衣衫破烂、胸前顶着巨大肉球的身影,如同一颗出膛的人肉炮弹,嗷嗷怪叫着从烟尘中倒飞而出!
烫死老子了!水!哪有水!
顾青舟屁股着火,鞋都跑丢了一只,双手死死护着胸前沉重下坠的金元宝,整个人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疯狂滑行!
滑行的轨迹笔直无比,正好横穿喜堂正中央!
满堂宾客眼珠子齐齐凸了出来,赞礼官的二拜高堂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成了一声极其滑稽的嗝。
萧彻瞳孔地震!
他预想过无数种顾青舟出场的画面。
手持软剑、暗器偷袭、甚至咬碎毒囊决死冲锋。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厮顶着一脸锅底灰,屁股上冒着青烟,像一颗肉丸子一样滚了进来!
顾青舟根本看不清眼前是谁。
他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地面太滑,惯性太大,根本刹不住车!
哎哎哎!让开!刹不住了!快闪开!
顾青舟挥舞着手里那根乌黑油亮的烟道铁通条,在空中疯狂乱抡。
偏偏此时,屏风后潜伏的假道士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一抖,袖箭瞬间激发!
淬毒的短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萧彻咽喉!
而顾青舟刚好滑行到萧彻身前两米处,手里的铁通条胡乱一甩!
当!
一声脆响!
那枚足以见血封喉的毒箭,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高速挥舞的铁通条上!
火星四溅,毒箭被硬生生抽得倒飞回去,噗嗤一声,直接扎进了屏风后假道士的大腿根上!
嗷——!
假道士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当场毒发,口吐白沫翻滚倒地。
但这还没完!
顾青舟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
胸前兜着的六十斤金元宝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外袍布料终于承受不住,刺啦一声彻底撕裂!
哗啦啦——!
数十枚大如马蹄的金元宝,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暴射而出!
其中一枚金元宝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诡异的抛物线,直奔房梁之上!
房梁上的黑衣刺客正准备发射吹箭,迎面就看到一块金光闪闪的大砖头砸了过来。
刺客根本来不及躲避。
砰!
金元宝正中面门,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从两丈高的房梁上栽了下来,轰然砸在供桌上,把猪头贡品砸得稀巴烂,当场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另一枚金元宝打着旋儿滑向新娘脚边。
站在新娘身侧、负责搀扶的喜婆眼中寒芒一闪,原本藏在袖中的淬毒匕首刚要滑出,脚下一绊,正好踩在那枚圆滚滚的金元宝上!
香蕉皮效应瞬间爆发。
哎哟!
喜婆双脚离地两米高,身子在空中做了一个难度极高的托马斯回旋,重重后脑勺着地,匕首飞出,直直插在太傅的官靴缝隙间,把老太傅吓得当场两眼一翻,瘫软在椅子上。
短短三秒钟。
正厅里倒下了三个刺客,一个昏迷,一个中毒,一个摔成重度震荡。
整座喜堂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石化当场。
禁卫军拔刀拔到一半,动作定格。
萧彻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下的顾青舟,整个人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剧烈的思维风暴之中。
这……
这也是巧合?!
一通条精准击飞必杀毒箭!
天女散花砸落房梁死士!
贴地飞金绊倒贴身刺客!
这特么要是巧合,那牛都能上天生崽了!
萧彻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懂了。
他全懂了!
顾青舟早就发现了这场婚礼是太后与奸相布下的必杀杀局!
他故意在柴房引火,就是为了破开后院封锁!
他把金元宝当成暗器,故意扮丑、以屁股着火的滑稽姿态打破全场焦点,吸引所有刺客的注意力!
他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本王挡下这惊天杀局!
他哪里是爱财?
那些金元宝,分明是他计算得毫厘不差的独门杀器!
萧彻眼眶微微发热,冰封多年的心底,硬生生被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顾青舟……
本王如此负你,夺你恩情,折辱于你。
你却甘愿舍弃名声,扮作跳梁小丑,以命护本王周全!
义薄云天!
何等深沉的兄弟情谊!
而此时,趴在地上的顾青舟并不知道萧彻的脑子已经迪化到了外太空。
顾青舟趴在地上,看着满地乱滚的金元宝,心疼得快要吐血了。
他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行,一边抓金子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叫:
我的金子!谁踩谁死啊!快还给我!那是我的血汗钱啊!
他一把抱住萧彻的喜袍下摆,把脸上的锅底灰全蹭在昂贵的锦缎上,痛哭流涕:
萧彻!你大爷的!柴房着火没人救就算了,老子的金子要是少了一两,老子跟你没完!
萧彻缓缓蹲下身子。
在满堂文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权倾朝野、冷酷残暴的摄政王,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拍了拍顾青舟满是烟灰的脑袋。
萧彻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青舟,别演了。
顾青舟一愣,抬起黑乎乎的脸:哈?
萧彻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嘴角微微挑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本王全明白了。
顾青舟:你明白个锤子啊你明白!
萧彻转过身,面向满堂目瞪口呆的宾客,声音如雷霆炸响,威严盖世。
来人!将这三个刺客拖下去,严刑拷打,诛灭九族!
大批禁卫如梦初醒,呼啦啦涌上来,将那三个不省人事的刺客五花大绑拖了出去。
萧彻一把拉起地上的顾青舟,当着所有人,尤其是当着那位盖头被掀飞、满脸呆滞的太傅千金的面,高高举起顾青舟的手。
今日,本王能死里逃生,全仗本王义弟顾青舟神机妙算,舍命相救!
顾青舟两眼发直:义弟?谁是你义弟?文书都签了啊大哥!
萧彻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继续高声宣布:
从今日起,王府长史之职,由顾青舟接任!见他如见本王!王府库房,任其支取!
文武百官齐齐倒吸冷气,随后轰然拜倒:
王爷英明!长史大人神勇无双!
顾青舟手里死死攥着两枚金元宝,看着跪了一地的红袍大官,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一千两黄金。
怎么突然就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府大管家了?
这京城的人,脑子是不是全特么被门夹过?!
第二章
大婚闹剧最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收场。
刺客是太后派来的死士,太傅受了惊吓当场中风被抬回了府,新娘子哭哭啼啼回了娘家,婚礼办成了除奸大会。
而顾青舟,彻底出名了。
整个京城上流圈子都在疯传。
摄政王在乡下认的那个义弟,表面上是个粗鄙村夫,实际上是隐世不出的绝顶高人!
一根通条破百步穿杨,三枚飞金镇八方宵小!
甚至有茶馆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折子戏,叫《顾长史金砖镇乾坤》,在天桥底下说得口沫横飞。
王府正院,书房内。
顾青舟翘着二郎腿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贡品大红袍,吸溜吸溜喝得震天响。
在他脚边,那一千两黄金被装进了更豪华的金丝楠木箱子里,上面还挂了一把沉甸甸的金锁。
萧彻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密折,目光时不时落在顾青舟身上。
那眼神,复杂中带着三分愧疚,三分敬佩,还有四分野心。
青舟。
萧彻放下密折,温和开口。
顾青舟眼皮都没抬:叫顾大人,或者叫债主。萧彻,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把路引和通关文牒给我,放我回牛头村。我那还有三亩薄田没收苞谷呢。
萧彻嘴角微微一勾。
又来了。
又在用粗鄙的借口掩饰深邃的谋略。
三亩薄田?
一个随手就能破掉太后精心谋划三个月的杀局之人,会在乎三亩苞谷?
他这是在以退为进,试探本王的诚意!
青舟,过去是本王狭隘了。
萧彻站起身,走到顾青舟面前,双手按住顾青舟的肩膀,神情无比郑重。
本王以为你只是贪恋财物,未曾想你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更对本王忠心耿耿至此。大炎朝堂风雨飘摇,太后专权,藩王作乱,本王需要你!
顾青舟一口茶水全喷在萧彻昂贵的龙纹锦袍上。
噗——!
萧彻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顺手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
高人嘛,脾气古怪,举止放荡不羁,很合理。
顾青舟擦着嘴巴,破口大骂:你需要个屁!老子就是个种地的!昨天那是意外!我屁股着火了懂不懂?我特么是滑进去的!那通条是我用来掏烟灰的!
萧彻微笑着点头:本王懂。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若非假借意外,怎能让那三个精通龟息大法的顶级刺客放松警惕?青舟,你的演技,连本王都险些被骗过去。
顾青舟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他发现跟这个多疑症晚期的王八蛋根本无法沟通。
无论自己干什么,这货都能自行脑补出一出十万字的大戏!
行,你非留我是吧?
顾青舟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破罐子破摔。
给钱!
萧彻挑眉:那一千两黄金不够?
顾青舟冷笑:那一千两是救命钱!现在老子当你的长史,那是上班!上班不给发工资,你当我是做慈善的?我要月俸!一个月……五百两!少一个铜板老子明天就吊死在你王府大门口!
站在门外的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当朝一品大员的月俸也不过白银百两!这小子开口就是五百两黄金?
然而,萧彻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大手一挥:
准!每月初一,从本王私库支取六百两黄金给顾长史!
管家腿一软,差点跪下。
顾青舟整个人也呆滞了。
卧槽?六百两?
这封建社会的剥削阶级这么好宰的吗?
顾青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
要是干上一年……岂不是能买下一座城池当土皇帝?
算了,看在真金白银的面子上,暂时陪这精神病演两出戏。等攒够了小金库,直接买通守卫连夜跑路!
正当顾青舟在心底打着如意算盘时,书房门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启禀王爷!户部尚书、兵部侍郎在府门外求见!说是……北狄使团进京,带了极北之地的神物,在鸿胪寺设下擂台,扬言若大炎无人能破,便要大炎割让燕云十六州!
萧彻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机。
北狄蛮夷,欺人太甚!
萧彻转头看向顾青舟,目光灼灼:青舟,随本王走一趟。
顾青舟翻了个白眼:不去,关我屁事,我拿的是内勤工资,不出外勤。
萧彻沉声道:破了此局,本王再赏你一千两黄金。
顾青舟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袍子,大义凛然道: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蛮夷小丑竟敢犯我天威?王爷,前面带路!草民今日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大炎的江山!
萧彻眼中满是赞赏。
看看!
表面贪财,实则心怀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鸿胪寺大厅,此刻早已剑拔弩张。
满堂文武百官面如土色,太后一派的官员缩在角落里噤若寒蝉。
大厅正中央,站着三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北狄使者。
为首的北狄王子完颜烈赤着胳膊,满头小辫,脸上挂着极度嚣张的狂笑。
哈哈哈哈!诺大一个大炎朝,自诩天朝上国,文曲星满地走,结果连我北狄的三道幼童算题都解不出来?
完颜烈指着桌上摆放的一个晶莹剔透的巨大琉璃瓶,里面装着一种不断冒泡的浑浊液体,液体上方悬浮着一颗鸽子蛋大小、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圆球。
这第一关,便是我北狄萨满以万年寒冰与深海玄铁炼制的神珠!
完颜烈环视四周,大声狂吠:
此珠重逾千斤,却能悬于神水之上!大炎若有人能不用手触碰琉璃瓶,不破坏瓶身,在十息之内将此神珠取出,我北狄便承认大炎文运昌隆!若取不出……哼!明日便签了割地文书!
百官窃窃私语,额头冷汗直冒。
太傅虽然中风,但也派了门生过来,几个翰林院的大儒围着琉璃瓶抓耳挠腮,急得胡子都揪断了好几根。
这……这瓶口极小,仅容一指,不用手碰瓶子,难道要以内力吸出?
不可!那液体不断冒泡,显然是剧毒腐蚀之物,内力一探,经脉必废啊!
这分明是妖术!北狄蛮夷欺人太甚!
完颜烈笑得更加猖狂:
怎么?大炎无人了吗?还有五息时间!五、四……
正在此时,大门外传来一声高唱:
摄政王驾到!王府顾长史驾到!
萧彻一身蟒袍,大步流星跨入大厅,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在萧彻身旁,顾青舟打着哈欠,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啃完的苹果,溜达得像个逛菜市场的该溜子。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跪拜。
完颜烈收敛了一丝冷笑,看向萧彻:摄政王,你来得正好!这神珠……
萧彻直接抬手打断他,侧头看向身边的顾青舟,沉声道:
青舟,你看此物……
顾青舟咬了一口苹果,凑到琉璃瓶前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顾青舟差点当场笑出猪叫声。
神水?
神珠?
那冒泡的浑浊液体分明就是高浓度的醋精加了点小苏打!
至于那颗黑色圆球……
顾青舟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樟脑丸加铁屑混合油脂的味道!
这特么不就是初中化学实验里的密度浮力题吗?!
樟脑丸混了铁屑,密度刚好介于醋酸和二氧化碳气泡之间,气泡附着在表面把它托起来,气泡破了它又沉下去,循环往复!
所谓的重逾千斤,纯粹是北狄人在瓶底垫了强磁铁!
顾青舟嚼着苹果,含糊不清道:就这?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完颜烈脸色一沉,勃然大怒:
哪里来的狂妄小儿!此乃我北狄圣物,你敢出言不逊?你若取不出来,本王子立时将你千刀万剐!
萧彻跨前一步,手按剑柄,目光冰冷:完颜烈,注意你的言辞。此乃本王义弟,他的意思,就是本王的意思。
顾青舟翻了个白眼,把啃剩下的半个苹果核往桌上一扔。
不用手碰瓶子是吧?不能弄破瓶子是吧?十息之内是吧?
顾青舟拍了拍手。
来人,去后厨端一盆烧开的滚油过来,再拿一根点燃的火把!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大儒皱眉呵斥:荒唐!油与火把与取珠有何干系?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萧彻冷冷扫了大儒一眼:闭嘴!按顾长史说的办!
王府禁卫动作快如闪电,片刻功夫,一盆滚烫的菜油和一支火把被送了上来。
顾青舟站在离琉璃瓶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
看好了,蛮夷土包子,今天爷爷给你上一节九年义务教育实践课。
顾青舟抄起那盆滚油,对准琉璃瓶口,哗啦一声直接倒了下去!
滚烫的热油遇上冰冷的醋酸,瞬间发生剧烈的物理反应!
高温瞬间让樟脑丸表面的油脂融化,附着的气泡疯狂炸裂!
同时,油比水轻,热油在上形成一层厚厚的隔绝层,下方的二氧化碳气体无法排出,气压急剧升高!
紧接着,顾青舟将手中的火把对准瓶口猛地一掷!
轰——!
热油被点燃,瞬间在狭窄的瓶口引发了一场小型的爆炸!
气压轰然爆发!
噗——!
一声犹如放屁般的巨响!
那枚被北狄吹上天的神珠,在巨大的气压冲击下,像颗出膛的炮弹一样,从瓶口直直喷射而出!
啪!
黑色的神珠精准无比地糊在完颜烈的脑门正中央!
巨大的力道将这位人高马大的北狄王子砸得眼冒金星,整个人仰面朝天,轰然倒地,额头上瞬间鼓起一个核桃大的青紫色大包!
而那琉璃瓶,完好无损,在桌上滴溜溜打转。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揉了揉眼睛,满脸写着怀疑人生。
刚才发生了什么?
热油?火把?
然后神珠自己飞出来把北狄王子爆头了?!
这……这是什么仙家道法?!难道顾长史竟精通五行火遁之术?!
完颜烈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满头满脸都是菜油,狼狈得像条落汤犬。他指着顾青舟,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使诈!你这是妖法!
顾青舟翻了个大白眼,走上前,用两根手指夹起地上的黑色珠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嘎嘣一声,咬下来一小块。
呸!
顾青舟吐在地上,冷笑道:
樟脑丸混铁砂,还万年寒冰深海玄铁?回家多读两年书吧,文盲。
萧彻站在一旁,眼中的狂喜与震撼几乎要溢出来。
不仅精通武道暗器,竟然还深谙上古方士的炼金秘术!
谈笑间,一盆热油一支火把,兵不血刃破蛮夷神物,甚至当场掌掴北狄王子!
此等神仙人物,留在身边……
大炎何愁不兴!
萧彻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完颜烈咽喉,杀气腾腾:
完颜烈!赌约已分,你北狄还有何话可说?滚回你们的大草原,若敢再提割地二字,本王提兵十万,踏平你王庭!
百官热血沸腾,齐声怒吼:
踏平王庭!大炎万岁!顾长史威武!
顾青舟站在狂欢的人群中,悄悄退后两步,凑到萧彻身边,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萧彻,少废话。一千两黄金,打到我账上。微信还是支付宝?哦不对,折成银票也行,要通汇天下的那种。
萧彻看着顾青舟那张唯利是图的脸,心中越发感动。
功成身退,不恋权势,只要黄白之物以自污其名,免受功高震主之祸!
何等高风亮节!
何等深谋远虑!
萧彻握住顾青舟的手,动情道:
青舟,黄金已备好。本王今晚在王府摆下庆功宴,你我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顾青舟看着萧彻那快要拉丝的眼神,冷汗顺着脊梁骨哗哗往下淌。
这狗王爷……该不会真的看上老子了吧?!
不行!今晚必须跑!连夜扛着火车跑!
第三章
夜黑风高,杀人越货天。
摄政王府内灯火通明,前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百官正在为白天的扬眉吐气痛饮狂欢。
而偏院内,却是一片死寂。
顾青舟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嘴里叼着一根草棍,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脚下放着两个巨大的麻袋。
左边麻袋装了一千六百两黄金,沉得像两头死猪。
右边麻袋装满了顾青舟从王府后厨偷来的酱牛肉、烧鸡、上等女儿红,以及十几张大炎朝通用的全国通兑银票。
顾青舟把两个麻袋绑在一根粗壮的扁担两头。
他试着挑了一下。
咔嚓。
扁担差点断成两截,顾青舟的腰椎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嘶——!
顾青舟揉着老腰,龇牙咧嘴。
大意了。六十多公斤黄金,加上三十斤牛肉,老子这小身板根本挑不动啊!
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顾青舟咬着牙,把白天从铁匠铺顺来的简易滑轮组掏了出来。
他早就勘察好了地形。
偏院西侧的院墙外面,正好是一条死胡同,胡同外就是护城河的支流。
他已经在墙外河边系了一条小乌篷船,只要把黄金用滑轮吊过院墙,自己再翻过去,顺流而下,天亮之前就能出京城水门!
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去江南当个富家翁,买十个丫鬟捶腿,不比在这陪多疑症精神病玩过山车强一万倍?
计划通!
顾青舟蹑手蹑脚把滑轮绳索挂上院墙边的一棵老槐树,系紧麻袋,开始哼哧哼哧往上拉。
然而,顾青舟不知道的是。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在院墙外面的死胡同里,此刻正蹲着整整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黑甲禁卫,以及……摄政王萧彻本人。
萧彻穿着便服,披着黑色披风,隐匿在阴影中。
暗卫统领低声汇报道:
王爷,您真是料事如神!太后与奸相果然贼心不死,今夜在天牢联络了北狄死士,打算劫狱之后,从西水门突围!
萧彻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他们以为本王在前厅饮宴,防守空虚。却不知本王早在此处设下伏兵。只要他们敢从这胡同经过,格杀勿论!
统领敬佩道:王爷英明!不过……顾长史为何没在前厅?
萧彻眼中闪过一抹温和与深邃。
青舟心性淡泊,不喜喧闹。他定是在院中为本王向天祈福,或是研习更高深的兵法。此等国士,切不可用凡俗礼节惊扰于他。
正当萧彻满心感慨之际。
头顶的老槐树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
紧接着,一个沉重无比的黑色大麻袋,顺着树干,慢悠悠地从高高的院墙上荡了下来。
萧彻眉头微皱。
什么东西?
麻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因为顾青舟力气用尽手滑了一下,绳索刺啦一声打滑!
走你!
墙头上传来一声极度压抑、但充满市井气息的闷哼。
下一秒。
装满了一千六百两黄金的巨型麻袋,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直直朝着胡同阴影中砸了下来!
而那个落点,不偏不倚,正好是萧彻的头顶!
萧彻武功盖世,反应极快,脚步一错便要闪开。
然而,就在他闪开的刹那,胡同拐角处突然亮起十几道雪亮的刀光!
北狄死士劫狱成功,正好冲进了这条胡同,为首的死士头目手持两柄巨斧,狂吼着朝胡同口冲杀过来:
挡我者死!
这一吼,刚好吸引了萧彻的注意力。
而那个下坠的麻袋,因为绳索彻底断裂,在半空中猛地一偏!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
一百多斤重的黄金麻袋,带着万钧之力,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砸在狂冲过来的北狄死士头目的天灵盖上!
咔嚓!
颈椎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
那名身高八尺、能生撕虎豹的北狄第一勇士,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直接被这袋纯金炮弹砸得整个人横飞出去三米远,重重镶嵌在胡同的青砖墙壁里,扣都扣不下来,当场气绝身亡!
麻袋落地,绳结崩开。
哗啦啦——!
在月光的照耀下,上百枚金灿灿、沉甸甸的金元宝,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麻袋里滚滚涌出,铺满了整条阴暗的胡同!
金光闪闪,刺瞎人眼!
后面的四十几个北狄死士硬生生刹住脚步,看着地上的尸体和铺天盖地的金子,集体陷入了呆滞。
埋伏在暗处的黑甲禁卫也懵了。
萧彻更是瞳孔剧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墙头上,顾青舟扒着砖缝,伸出个脑袋往下看,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卧槽,怎么没动静?掉水里了还是掉草堆里了?我的金子没摔变形吧?
借着月光,顾青舟看清了底下的景象。
一条狭窄的胡同。
地上躺着个脑袋被砸扁的壮汉。
满地都是自己的金元宝。
左边站着四十几个手持滴血钢刀、满脸横肉的蒙面凶徒。
右边站着五十个手持弓弩、杀气腾腾的黑甲禁卫。
而正中央,站着那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活阎王——萧彻。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夜风呼呼地吹过,吹乱了顾青舟额前凌乱的刘海。
顾青舟的心跳停了。
血液凉了。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两丈高的墙头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顾青舟的内心在大声尖叫:
这特么是什么地狱级修罗场?!
为什么王府外面的死胡同里会开跨国黑帮械斗派对?!
萧彻仰起头,看着骑在墙头上的顾青舟。
再看看被一麻袋黄金当场砸死的北狄死士头目。
萧彻的大脑再次开始了疯狂的高速运转。
青舟……
他穿着夜行衣。
他没有在前厅饮宴。
他早就料到了北狄死士今夜会从西水门这条胡同突围!
他甚至算准了死士头目冲锋的路线与速度!
所以,他不惜动用自己的全副身家,将整整一千六百两黄金当作重型投掷武器,潜伏在墙头,以身为饵,雷霆一击,瞬间秒杀了敌方最强战力!
用黄金砸死敌将!
这是何等的豪迈!何等的蔑视!何等神鬼莫测的预判!
萧彻的眼眶瞬间通红,胸中热血沸腾如滚油!
得婿如此……不,得弟如此,夫复何求!
青舟!
萧彻拔出长剑,仰天长啸:
谢义弟助我斩敌!禁卫听令,杀!一个不留!
杀——!
五十名禁卫如猛虎下山,带着被金子闪瞎眼的狂暴气势,朝着群龙无首的北狄死士疯狂扑杀过去!
胡同里瞬间化作修罗战场,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而墙头上的顾青舟,双手死死抠着砖缝,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救命啊……
谁来救救老子啊!
老子只是想卷款潜逃啊!
为什么又变成舍命杀敌了啊!
一炷香后。
战斗结束。
叛军全灭,无一生还。
萧彻踩着满地鲜血,亲自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把腿软得像面条一样的顾青舟从墙头上扶了下来。
青舟,伤着没有?
萧彻满脸关切,甚至亲手帮顾青舟拍打夜行衣上的树皮灰尘。
顾青舟靠在墙壁上,双腿疯狂打颤,两眼无神,面容呆滞。
萧……萧彻……
本王在!萧彻握住他的手,神情肃穆,青舟,你又救了本王一次,更救了大炎江山!这帮死士若逃出城,与塞外大军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顾青舟颤颤巍巍伸出手指,指着满地沾了血迹的金元宝。
钱……我的钱……
萧彻重重一叹,眼底满是自责与崇敬。
本王知晓!你为了天下苍生,连自己的血汗钱都当作兵刃掷出!本王若让你受半点损失,本王猪狗不如!
萧彻猛地转头看向统领:
传本王令!将今夜缴获的太后党羽家产,折银十万两,连同青舟这具金山,一并送入顾长史院中!另,加封顾青舟为大炎一等护国公,食邑万户!
噗通。
顾青舟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十万两。
护国公。
这辈子……怕是彻底跑不掉了。
第四章
顾青舟病了。
心病。
任谁一心只想当咸鱼暴发户,结果硬生生被架到护国公的高位上,每天一睁眼就是几十个侍女太监跪在床头请安,神经都得衰弱。
顾青舟躺在铺着金丝软被的拔步床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
床底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万两银票和两千两黄金。
富可敌国。
但顾青舟一点都不快乐。
因为整个京城已经把他传成了半仙下凡。
有人说他能掐会算,预知北狄死士行踪;有人说他力拔山兮,能单手掷出百斤金球砸碎城门。
连宫里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都被这一连串的神操作吓破了胆,连夜称病交出了凤印,宣布退居深宫吃斋念佛。
奸相直接告老还乡,连夜扛着铺盖卷跑回了祖籍。
萧彻彻底掌控了朝堂大权,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炎第一人。
而萧彻对顾青舟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愧疚、赏识,彻底进化成了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依赖。
朝中大事,小到修桥铺路,大到任免尚书,萧彻每天都要端着密折跑来偏院,非要听听顾长史的高见。
青舟,江南水患,户部说要拨银三百万两修堤,你看如何?
顾青舟翻个身,用屁股对着他:修个屁,贪官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连口稀饭都没有。直接把管事的官员砍了抄家,用贪官的钱去买粮,以工代赈,让灾民自己修堤,不干活不给饭吃!
萧彻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
以工代赈!抄没贪官!既解国库空虚之困,又平江南民怨!妙啊!青舟真乃治世能臣!
顾青舟捂住耳朵:滚啊!我瞎说的!这是初中历史课本上的内容啊!
青舟,西域三十六国送来降表,欲与大炎通商,你看该定何等关税?
顾青舟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定个锤子税!直接把咱们的丝绸茶叶瓷器倾销过去,把他们的金银全掏空,让他们以后离开咱们的茶叶连肉都消化不了!这叫经济战懂不懂?别烦我,我要睡觉!
萧彻倒吸凉气,浑身战栗:
经济战……以商止战,杀人不见血!青舟胸中丘壑,纵是鬼谷复生、孙武再世,亦不及万一!
于是,三个月后。
江南水患平定,贪官人头滚滚,灾民安居乐业,户部国库不仅没少,反而因为抄家多了五百万两白银。
西域诸国彻底沦为大炎的商品倾销地,三十六国国君天天派使者来京城跪求大炎多卖两箱龙井茶。
大炎朝迎来了百年未有的盛世。
民间甚至开始自发给顾长史立生祠,香火鼎盛得连文庙的孔夫子看了都要流泪。
终于,到了年关。
摄政王府设下除夕家宴。
这一次,没有朝臣,没有外人,只有萧彻和顾青舟两个人。
暖阁内,炭火烧得通红,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顾青舟喝着烈酒,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长长叹了一口气。
萧彻亲自给他斟酒,柔声道:青舟,因何叹息?如今海内升平,四海归心,你位极人臣,受万人敬仰,还有何不满足?
顾青舟转过头,看着萧彻那张英俊却严肃的脸。
萧彻,我想回牛头村。
萧彻倒酒的手微微一僵,酒水溢出了金樽。
萧彻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不解与慌乱:
为何?京城不好吗?护国公府不好吗?只要你开口,半壁江山,本王亦可与你共享!为何偏偏要回那穷乡僻壤?
顾青舟自嘲地笑了一声,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胃里发烫。
萧彻,我不是什么高人,我也不会什么仙术。
顾青舟指着自己的胸口,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从头到尾,就是个怕死的普通人。大婚那天,我是真想跑,柴房着火也是真的,我只是舍不得那一千两黄金。砸死刺客是意外,砸破北狄神珠是巧合,用金子砸死死士头目纯粹是因为我手滑拿不动了。
顾青舟苦笑道:
至于那些治国方略,不过是我老家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哪天露了馅,被你拉出去砍了脑袋。我活得太累了。放我走吧,这一万万两银子我也不要了,我只要回牛头村,种我的三亩地,过完这辈子。
顾青舟把心底藏了整整一年的大实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要么萧彻大怒,把自己当成欺世盗名之徒砍了;要么萧彻觉得被愚弄,把自己贬为庶民。
贬为庶民,正合心意!
死寂。
暖阁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萧彻静静地看着顾青舟。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顾青舟后背的冷汗再次把内衬湿透。
突然。
萧彻笑了。
那是顾青舟认识他一年多来,第一次见到萧彻笑得如此轻松,如此毫无防备,甚至眼角笑出了泪花。
哈哈哈哈……
萧彻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金樽都掉在地上。
顾青舟懵了:你笑什么?疯了?
萧彻止住笑声,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青舟啊青舟。
萧彻摇着头,叹息道:
你还在试探本王。
顾青舟:???
萧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雪,负手而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往今来,凡立下泼天大功者,哪个不居功自傲?哪个不结党营私?哪个不想黄袍加身?
萧彻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顾青舟:
唯独你。
你立下不世之功,却说自己是贪财小人;
你挽狂澜于既倒,却说自己是跳梁小丑;
你智计夺天地造化,却说这只是三岁孩童的常识!
萧彻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
你为了让本王安心,为了不让皇权猜忌,竟不惜将自己贬低至尘埃,宁愿背负欺世盗名的谎言,也要全了你我兄弟的情义,全了大炎朝堂的安稳!
古之圣贤,老子绝圣弃智,庄周曳尾于涂中。
青舟,你的境界……早已超脱凡尘,直追上古圣皇!
顾青舟整个人裂开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翻江倒海,一口老血差点直接喷在炭盆里。
超脱凡尘?
直追上古圣皇?
大哥!我是真的菜啊!我是真的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啊!
你这脑补能力要是去写话本,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全都得饿死上吊啊!
萧彻走回桌前,亲自端起一杯酒,郑重其事地递到顾青舟面前。
青舟,你不必再自污了。本王在此立誓:上穷碧落下黄泉,本王萧彻,绝不负你!你若想归隐,本王绝不阻拦。
顾青舟眼睛一亮:真的?!
萧彻微笑道:
自然是真的。牛头村方圆五百里,本王已下令划为你的封地。村口那座破茅屋,本王已命工部用金丝楠木原样重建,屋顶盖的是琉璃瓦,院墙镶的是汉白玉。村里的三亩薄田,已调配了一千名御林军日夜轮流松土灌溉,种的是进贡的御用贡米。
萧彻拍了拍顾青舟的肩膀:
本王还给你在村里建了一座行宫。从明天起,你想回村就回村,想种地就种地。只是……每隔三月,本王会亲自去村里探望你一次,顺便带几本折子,听听先生的教诲。
顾青舟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萧彻。
用金丝楠木建破茅屋?
用汉白玉垒泥巴墙?
一千名御林军给老子松土种苞谷?
这特么还叫归隐吗?!
这分明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坐牢啊!
青舟,怎么?还不满意?萧彻挑眉问道。
顾青舟默默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两行清泪,顺着顾青舟脸颊缓缓滑落。
满意。
顾青舟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我太满意了。萧彻,我上辈子一定是挖了你家祖坟,这辈子才遭这么大的报应。
萧彻爽朗大笑:
先生又在说笑了!来,饮胜!
窗外大雪纷飞,爆竹声声。
大炎朝最年轻、最神秘的护国公顾青舟,仰头看着满天烟花,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
明天一早,必须找个借口,把那一千名御林军的伙食费扣下来一半换成金元宝!
生活已经如此艰难,唯有真金白银,才能温暖他这颗被过度脑补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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