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当天,我哥硬塞了块三十八万的表。
嫂子秒转四十万到我卡上,让我退。
我退了。
哥扭头甩来一条六十八万的翡翠手串。
嫂子疯了,截图把我挂到家族群。
“谁家小叔子这么没分寸?”
她等全家来骂我。
可她不知道,群主是我妈。
我妈在徐家,说一不二。
【第一章】
我叫徐朗,今天二十四岁。
我的生日愿望很朴素。
睡到自然醒,打两把游戏,晚上叫兄弟撸串。
三条能实现一条,我就去庙里还愿。
可惜老天爷对我的态度,一贯是——你想得倒挺美。
早上九点,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
是砸。
那种力道,我一度以为物业来拆违建。
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我哥徐行站在门口。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抹得一丝不苟。
手里拎着个深蓝色的盒子。
一大早穿成这样来我这五十平的出租屋。
我第一反应是——谁没了?
“生日快乐。”
他开口了。
语气跟签合同差不多。
表情跟签合同一模一样。
盒子往我怀里一塞,我差点没接住。
打开一看。
百达翡丽。
我虽然穷,但眼不瞎。
这玩意儿,市面上少说三十多万。
我“啪”一下把盒子合上。
“哥,我住的地方连个像样的锁都没有,你给我戴这个出门?我是想过生日,不是想过头七。”
徐行面无表情:“戴着。”
“不戴。”
“戴着。”
“真不戴,退了吧。”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退不了。刻了字。”
我愣了一下,翻过表背。
五个字——朗,生日快乐。
我算了算。
三十八万。
五个字。
一个字七万六。
我要是写一辈子字,大概能把这句话的成本赚回来。
前提是活到两百岁。
我正要再推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朗,生日快乐呀。”
我嫂子,钱苗苗。
她穿着一身奶白色连衣裙,笑盈盈地站在我哥身后。
笑是笑的。
但那笑没过眼睛。
她的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盒子上,停了足足三秒钟。
空气突然变得很沉。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你在ATM查余额,背后有人伸着脖子盯你屏幕。
就那个劲儿。
我哥毫无察觉。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走了,公司有事。”他拍了下我肩膀,“晚上一起吃饭。”
转身就走了。
利索得跟完成KPI打卡。
钱苗苗没跟着。
她留在原地,笑容还挂着。
但那个弧度,已经从“妯娌客气”变成了“表面工程”。
“小朗啊,嫂子跟你说个事。”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
来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你哥花钱没数,家里开销大,嫂子管家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这表嫂子不是说不让他送,但三十八万……是不是有点……”
她顿了顿,换了个词。
“过了?”
我还是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
手指很快地输了一个数字。
四十万。
“嫂子给你转四十万,你把表还给你哥,多出来的两万,算嫂子给你的生日红包,怎么样?”
话音刚落,她按下了确认键。
我手机“叮”了一声。
到账提醒:400,000.00元。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四十万。
比表贵两万。
两万块,就是她给我这个小叔子定的价码。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钱苗苗那张精心维护的脸。
她笑容满面,等着我感恩戴德。
说实话,我心里有很多种回应方式。
但最终,我选了最省事的那种。
深吸一口气。
“行。嫂子,我退。”
钱苗苗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法,是账本对上了数的那种亮。
“好好好,那嫂子先走了啊,表的事你抓紧。”
她转身的速度,比我哥还快。
高跟鞋“嗒嗒嗒”敲着楼道,干脆利落。
门关上。
我靠着门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盒。
翻过来。
“朗,生日快乐。”
我盯着这五个字,摸了摸刻痕。
刻得挺深。
我把盒子放到桌上,打开手机,把那四十万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附了一句话:嫂子,钱我不要,表我会还给我哥。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生日第一个小时,过得真带劲。
【第二章】
中午十二点,我到了徐行的公司。
行远集团,CBD核心写字楼,三十二层。
我穿着T恤短裤人字拖,拎着表盒,在大堂刷脸。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经历了“警惕-疑惑-查系统-震惊”四个阶段。
“您……您是徐总的弟弟?”
“对。找他。”
“好的好的,我马上通知徐总秘书。”
她拿起电话的手都在抖。
行吧,看来我哥平时确实挺吓人的。
到了三十二楼,秘书把我领进办公室。
徐行坐在桌后面,正看文件。
看到我来,抬了下眼皮。
“坐。”
“不坐了,来还东西。”
我把表盒搁到他桌上,推了过去。
徐行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一眼我。
“为什么?”
“太贵了。我戴不出去,也用不上。”
“我送的东西,没有退的道理。”
“哥,三十八万,我背着这玩意儿出门,心跳比跑八百米还快。你这不是送礼,是送心脏病。”
徐行不说话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血压飙升的事。
他打开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另一个盒子。
墨绿色,天鹅绒面。
比表盒小一圈,但质感更好。
他打开盖子。
一条翡翠手串。
珠子圆润饱满,碧绿得发光,串在一起晃了一下,满屋子好像都亮了。
“不喜欢表,那戴这个。”
我的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
隔了三秒我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这……多少钱?”
“六十八万。”
六十八万。
我刚退了个三十八万的,他转手掏出个六十八万的。
翻了将近一倍。
我后退一步:“哥,我是来还礼的,不是来加价的。”
“这是另一件。跟表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两个加一块一百零六万!我就过个二十四岁生日,你这个花法够我过到一百二十四岁了!”
徐行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他个子比我高半个头,往那一站,气场压得我肩膀都矮了一截。
然后他直接拉过我的手,把手串套了上去。
动作干脆利落。
跟铐手铐差不多。
“戴着。”
又是这两个字。
语气跟今天早上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看了看手腕上那串翠绿的珠子,又看了看他那张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脸。
得,我认了。
从办公室出来,秘书小陈送我到电梯口。
她的目光在我手腕上停了两秒。
六十八万的翡翠手串,套在我骨节分明、没擦过一天护手霜的糙手上。
违和到了极致。
我朝她点点头:“回见。”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走廊那头有人在小声说话。
没听清内容。
但我猜,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某个人耳朵里。
果然。
下午两点十三分。
我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
钱苗苗发了一条长消息。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血压,瞬间拉满。
消息是这样的:
“各位长辈,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本来家丑不想外扬,但有些事我实在忍不住了。今天是小朗生日,他哥一早就送了块三十八万的百达翡丽。我本来没说什么,结果小朗嫌不够,自己跑到公司去找他哥,又要走了一条六十八万的翡翠手串。一天之内,十几万不止,咱们家什么条件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我管家三年,省吃俭用,他倒好,张嘴就是六位数。谁家小叔子这么没分寸?我不是不疼小朗,但凡事要有个度吧?”
下面还配了三张图。
一张是表的发票截图。
一张是手串的鉴定证书。
还有一张,是我下午在徐行办公室的监控截图。
画面里,我站在桌前,手里正好拿着那个墨绿色盒子。
角度选得很“巧妙”。
看不出我是在还东西,反而看起来——我在拿东西。
这截图一发,群里瞬间炸了。
二叔徐国良第一个跳出来。
“现在的年轻人啊,哥嫂挣钱不容易,要知道感恩。”
二婶赵丽华紧跟着。
“就是嘛,苗苗管家多辛苦,小朗也该懂事了。”
大表姐徐蕊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包,没说话。
堂弟徐鹏发了条:“啧啧啧。”
三叔家的儿媳妇发了条:“苗苗辛苦了,我们都理解你。”
一条一条消息刷上来。
二十多条。
没有一条是帮我说话的。
我握着手机,一条一条看完。
手指微微发紧。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好笑。
滑稽到了极点。
我退了四十万。我退了表。我去公司是还东西,不是要东西。
但我知道,这些话,在这个群里没人会听。
因为他们不需要真相。
他们需要站队。
而钱苗苗给他们搭好了台阶。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想看了。
但就在这时候,我余光扫到屏幕又亮了一下。
又一条新消息。
我翻过来一看。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朵白兰花。
网名两个字。
宋锦。
我妈。
这个家族群的群主。
她发了一个字。
“嗯?”
整个群,瞬间没了动静。
【第三章】
群里安静了整整四分钟。
四分钟在聊天群里是什么概念?
二十多号人,刚才还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跟菜市场砍价。
这一个“嗯?”落下去,全员消声。
连表情包都不敢发了。
我妈宋锦,今年五十五,退休前在省城开了三家酒店,一家物流公司。退下来之后,把产业交给我哥打理。
但交出去的是经营权。
股权,一直捏在她手里。
她平时不怎么在群里说话。
一年到头,就发两个红包,春节一个,中秋一个,金额都是六位数。
其他时间,她就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个摄像头。
你知道她在看,但你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这种沉默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它意味着:你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里,只是还没开口。
而现在,她开口了。
“嗯?”
就这一个字,压得整个群鸦雀无声。
又过了一分钟。
我妈的第二条消息出来了。
“苗苗,你说小朗跑到公司去要东西?”
钱苗苗秒回:“妈,我也不想在群里说的,但这事我实在……”
我妈打断了她。
“我没问你想不想说。我问你,小朗是去要东西的?”
钱苗苗打字速度慢了。
“……那个监控截图妈您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
我妈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我也调了完整版的监控。小朗进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把表盒放到桌上,推给徐行。你发的那张截图,是他拿起盒子正要还的那一帧。你是不是以为,我调不到原版?”
群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质感不一样。
刚才是敬畏的安静。
现在是恐惧的安静。
钱苗苗过了二十多秒才回复。
“妈,可能我看错了……”
“看错了?”
我妈又发了一条。
“那我再帮你看看别的。”
然后她发了一张截图。
是一份银行流水。
户名:钱苗苗。
消费记录清清楚楚——
一月:某奢侈品店,消费89,000。
三月:某高端美容院,年卡充值120,000。
五月:某珠宝柜台,消费67,000。
六月:向户名“钱志国”转账200,000。
钱志国,钱苗苗她爸。
这份流水,时间跨度半年,总金额将近八十万。
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妈紧接着又发了一张。
这次是信用卡账单。
副卡。
开卡人:徐行。
持卡人:钱苗苗。
半年刷了五十二万。
奢侈品、医美、境外消费,一样没落下。
我妈的文字消息跟上了。
“苗苗,你说你管家三年,省吃俭用。我想问问,这些钱,是省的还是花的?你往你爸账上转的那二十万,是小朗要走的,还是你挪的?”
群里没有人说话了。
一个人都没有。
刚才第一个跳出来教训我的二叔徐国良,消息记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灭了。
二婶赵丽华直接撤回了自己之前那条“苗苗辛苦了”。
堂弟徐鹏的“啧啧啧”也不知道是啧谁了。
墙头草的转速,比电风扇还快。
钱苗苗没有再回消息。
但我能想到她这会儿的状态。
她大概握着手机,指尖发白,嘴唇发抖,脑子里飞速转着怎么挽回。
可这个局面,已经不是她能挽回的了。
因为我妈还没说完。
【第四章】
五分钟后,我妈的第三波攻势来了。
这次不是截图。
是一段话。
一字一句,打在群里。
“三年前徐行结婚那天,我跟苗苗说过一句话。我说,这个家的钱,你可以花,但不能贪。花是本分,贪是品性。花多花少我不计较,但你要是背着家里往外搬,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三年了,我一直没说话。不是不知道,是想给你机会。”
“可你今天做的事,让我看清了一件事——你不是花钱花多了,你是把徐家当提款机了。”
群里依旧没有人回复。
我拿着手机,背靠着沙发,一条一条地看。
说实话,我是震惊的。
不是震惊于那些账单。
是震惊于我妈的手段。
这些东西,她不是今天才查的。
流水、信用卡记录、转账凭证,整理得条理分明,截图干净利落。
她早就准备好了。
她就等一个契机。
而今天,钱苗苗自己把这个契机递了过来。
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但比贼更可怕的,是你以为在偷,其实全程被监控。
群里沉寂了将近十分钟之后,终于有人说话了。
大表姐徐蕊,发了一条消息。
“二叔,你刚才说啥来着?说小朗不懂感恩?现在看看,谁该感恩谁?”
二叔徐国良回了一条:“我就随口一说……”
徐蕊追了一句:“二叔,随口一说也是说。有些话说出去之前,先搞清楚真相。”
二叔不吭声了。
二婶赵丽华发了条:“我之前不知道这些情况,误会小朗了,跟小朗说声抱歉。”
接着是三叔家的儿媳妇:“我也是不知情,抱歉抱歉。”
堂弟徐鹏:“朗哥,对不住,刚才不该瞎起哄。”
一条接一条。
道歉潮。
来得比翻脸还快。
我看着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半小时前,这帮人还口口声声教我做人。
半小时后,集体鞠躬致歉。
翻得比煎饼还利索。
我没回任何一条消息。
这种道歉,听不听的,没什么意义。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钱苗苗。
从我妈发出第一张截图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再说。
但她的头像显示在线。
她在看。
每一条消息,她都在看。
看着自己精心搭建的受害者叙事,被一张张截图砸得稀碎。
看着自己拉拢的盟友,一个一个倒戈。
看着整个局面,从“全家声讨徐朗”变成了“全家围观钱苗苗”。
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我知道,这还不是最狠的。
因为我妈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苗苗,明天上午十点,老宅。全家人都到。有些事,当面说清楚。”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宋锦发出的通知。
在徐家,这种通知没有人敢不到场。
包括钱苗苗。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我哥的。
他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看到群里的消息了。”
“嗯。”
“明天你不用来。”
“妈让全家到,我不去不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来了少说话,别跟她正面起冲突。”
“哥,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跟谁起冲突。是她先挂的我。”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挂了。
我哥这个人,说话永远省字。能用两个字表达的,绝不用三个。
但就这两个字——我知道——我听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他知道今天的事是钱苗苗挑起来的。
第二层:他对此并不意外。
第二个电话,是张磊打的。
我发小兼游戏搭子。
“老子刚看你们家族群的截图了。”
“谁给你看的?”
“你堂弟徐鹏,他在我们打球群里发的,配文四个字:大型连续剧。”
我揉了揉太阳穴。
“你打电话就为说这个?”
“不是。我主要想问——你们家还收人吗?你看我条件,能干活,能陪聊,生日不用送表,给我开个网游年卡就行。”
我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钱苗苗的。
来电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
然后是一声刻意放低的叹息。
“小朗,嫂子今天做得不对。”
我没接话。
“嫂子一时冲动,不该在群里说那些话。你看,能不能跟妈说一声……明天那个家庭会议,就算了吧。”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拿。
“嫂子,群是你发的,图是你截的,话是你说的。这些事,不是我跟妈说一声就能抹掉的。”
“小朗,你帮嫂子说说好话……”
“嫂子,你今天下午转给我的四十万,我当时就退回去了。你查查你的账,应该已经到了。表我也亲自去公司还了,监控完整版妈都看过了。该退的我退了,该还的我还了。但你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你自己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她的语气变了。
从恳求变成了质问。
“你哥一年给你花多少钱你自己清楚。你在外面租房,房租谁给的?你每个月卡里多出来的生活费是哪来的?你以为都是你自己挣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哥对你好,是他的事。但这个钱,是我们家的。你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我深吸了一口气。
“嫂子。”
“什么?”
“你说的这些,明天当着妈的面,你敢再说一遍吗?”
电话那头,呼吸声明显粗重了。
“我没别的意思……”
“那就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扔到床头。
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二十四岁生日,过得是真精彩。
比我打过的任何一局游戏都刺激。
而且,还没打完。
明天,才是总决赛。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我到了老宅。
徐家老宅在城西,独栋。
院子里停了五辆车。
二叔家的黑色帕萨特,三叔家的白色奥迪,大表姐的灰色MINI,还有两辆不认识的。
我走进客厅。
人到得很齐。
二叔二婶坐在左边沙发上。二叔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跟等面试一样。
三叔两口子坐在右边,三叔一直在看手机,假装在处理工作,实际上屏幕黑着。
大表姐徐蕊靠在门框边上,看到我,冲我扬了扬下巴。
堂弟徐鹏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进来,烟头掐了,嘿嘿笑了一声。
笑得很心虚。
我扫了一圈,没看见我哥和钱苗苗。
也没看见我妈。
“来了?坐吧。”
二叔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八度,态度比平时好八倍。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九点五十五分,我哥到了。
一个人。
他进门的时候,整个客厅的气温降了三度。
这不是夸张。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在主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句话没说。
二叔张了张嘴,想打招呼。
徐行看了他一眼。
二叔把嘴闭上了。
十点整。
院子里传来刹车声。
一辆银灰色的奔驰稳稳停在门口。
后座车门打开。
我妈宋锦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得整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就是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让客厅里所有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她进了门,环视一圈。
目光从二叔扫到三叔,从大表姐扫到堂弟,最后落在我身上。
对我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她在主位坐下。
阿姨端上来一壶茶。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放下。
“人到齐了吗?”
二叔忙说:“苗苗还没来。”
话音刚落,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节奏有点乱。
钱苗苗进来了。
她今天化了妆,但遮不住眼睛下面的青灰色。显然,昨晚没睡好。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翠绿色的外套。
钱苗苗的妈,周桂香。
她来了个帮手。
这一幕,让客厅里好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钱苗苗走进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哥,最后才看向我妈。
“妈……”
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颤。
我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桂香。
“哟,亲家母也来了。”
语气不冷不热。
但就这一句,周桂香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姐,我就是陪我女儿来的,没别的意思。”
我妈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浅。
“坐吧。来都来了。”
所有人落座。
客厅的空气变得又沉又密。
我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慢慢放下。
“那就开始吧。”
【第七章】
我妈开口了。
“昨天群里的事,在座的都看到了。我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翻旧账。”
她顿了顿。
“我是来立规矩的。”
钱苗苗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但在立规矩之前,有几件事得先说清楚。”
我妈看向钱苗苗。
“苗苗,你昨天在群里说,小朗去公司找他哥要东西。这件事,监控我看过了,完整版。小朗进门第一个动作就是把表盒放在桌上往徐行那边推。你截的图,是他拿起盒子的瞬间。你是故意截的,还是无意的?”
钱苗苗嘴唇动了动。
“我……我当时看的角度不一样……”
“角度不一样?”
我妈的语速没变,音量没变。
“那张截图的时间戳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小朗到公司的时间是十二点零三分。中间差了一个多小时。你不是碰巧看到的,你是反复翻了监控,专门挑了那一帧。”
钱苗苗的脸白了一度。
周桂香坐不住了。
“宋姐,小辈做事不够周全,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
“亲家母。”
我妈转过头看她。
“你女儿嫁进来三年,年年给你们家转账。一月份两万,三月份五万,六月份那笔二十万我就不提了。你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她为这个家着想,你觉得我信吗?”
周桂香的嘴张开又合上,像缺氧的鱼。
“那是……那是苗苗的零花钱,她自己支配的……”
“零花钱?”
我妈笑了一声。声音不大。
“她的零花钱,是从徐行的收入里出的。徐行的收入,是行远集团的分红。行远集团六成的股权,在我手里。”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客厅没有人出声。
连呼吸都轻了。
“也就是说——”
我妈看着周桂香。
“你女儿花的每一分钱,往上追两层,是我的。你今天来替她说话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周桂香的脸涨得通红。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钱苗苗握住她妈的手,想让她别再说了。
但我妈已经收回了视线。
她不跟周桂香纠缠了。
她看向全体。
“三年前徐行结婚,我跟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说过一句话——这个家的大门是敞开的,但门槛不能乱踩。”
“苗苗嫁进来,我没亏待过她。该给的都给了。月卡、年卡、家庭账户的副卡,随便刷。但有一条底线——不能动手脚。”
她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
A4大小。
打印得清清楚楚。
“这是过去三年,苗苗经手的家庭账务和她个人消费的对比。家庭账上每个月都有几笔小额支出对不上,加起来不多,几千块。但三年累计下来,十七万出头。这些钱去了哪里,她自己心里清楚。”
钱苗苗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另外,徐行名下有一套公寓,去年挂出去出租了。租金每月一万二,按理应该进家庭账户。但实际到账的是八千。少的四千,每个月直接进了苗苗的私人账户。一年下来,四万八。”
“还有——”
“妈,够了。”
开口的是我哥。
他一直没说话。
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但这三个字出来,声量不大,压得住所有人。
我妈看了他一眼。
“你替她说话?”
“不是替她说话。是这些事,我知道。”
全场愣住了。
我也愣了。
我哥继续说。
“租金的差额,账目上的出入,她给她爸转的钱。我都知道。”
钱苗苗猛地抬起头看他。
眼睛里不是感动。
是恐惧。
“你……你什么时候……”
“从第一笔开始。”
徐行的语气很平。
“第一笔差额出现的时候,财务就报了上来。我没追究,是因为数额不大,也想看看你的底线在哪。”
他看了钱苗苗一眼。
“结果,你没有底线。”
钱苗苗的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的那种红。
是被当众剥开所有伪装、退无可退的那种红。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徐行,我是为了咱们家才……”
“别说了。”
徐行打断了她。
干脆利落。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今天不是我要算账,是你自己非要站到台上。你挂小朗、拉群、截图造假——这些事,是你逼到这一步的。”
钱苗苗的嘴唇在抖。
周桂香伸手拉了拉女儿的衣角,自己的眼神也开始发飘。
客厅里其他人,一个比一个安静。
二叔盯着自己的鞋尖。
二婶低着头,大气都不喘。
堂弟徐鹏差点把自己揣进沙发缝里。
谁都不敢动。
谁都不敢吭声。
我妈放下茶杯。
“行了。该说的说完了。”
她看向钱苗苗。
“苗苗,你嫁到徐家三年,我没挑过你的毛病。你花钱多,我忍了。你往娘家搬钱,我忍了。你背后说我老糊涂不管事,我也忍了。”
最后这句话,让钱苗苗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我注意到二叔偷偷看了二婶一眼。
二婶的脸色也变了。
谁传的这句话,不用猜了。
“但你今天做的事,过了线。”
我妈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
“你不是在针对小朗。你是在试探这个家的规矩还在不在。”
“你拉群挂人、截图造假、联合亲戚施压。你把这当什么?宫斗戏?”
钱苗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裙子上。
她嘴唇抖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我只是……怕小朗……花太多……”
“怕?你怕的不是花太多。你怕的是,花在别人身上的比花在你身上的多。”
我妈这句话说完,钱苗苗彻底绷不住了。
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桂香想去抱女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第八章】
客厅安静了很久。
只有钱苗苗压抑的哽咽声。
我妈喝了口茶。
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
等钱苗苗哭声渐小,她才重新开口。
“苗苗,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把你赶出徐家。”
钱苗苗抬起头。
眼圈肿了一圈,妆花了大半,早上精心画的眉毛也糊了。
“真要赶你走,我不用开家庭会议。一个电话就够了。”
这话是事实。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但你得给我一个态度。”
我妈放下杯子,看着钱苗苗的眼睛。
“第一,今天回去之后,你在家族群里,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说清楚。不是道歉,是说清楚。谁截的图,为什么截的,目的是什么。一条一条讲明白。”
钱苗苗的嘴唇动了动。
“第二,你往你娘家转的那些钱,我不追究了。但从今天起,家庭账户的钱,你经手可以,但每一笔支出必须有明细,每月对账。”
周桂香的脸色变了又变,但硬生生忍住了没开口。
“第三,小朗是这个家的孩子。他哥给他花多少钱,是他们兄弟的事。你作为嫂子,可以提醒,可以建议,但不能拦,更不能闹。”
我妈的目光平静,但不容置疑。
“你能做到,这个家的门继续为你开着。做不到——”
她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半句没出口的潜台词。
钱苗苗坐在那里,手绞着裙摆,头低着。
周桂香在旁边挪了挪身子,想说什么,看了看宋锦的表情,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
钱苗苗点了点头。
声音很小。
“我……做到。”
“嗯。”
我妈站起来。
这场家庭会议,到此结束了。
没有拥抱和解。
没有抱头痛哭。
也没有那种狗血剧里的“一家人其乐融融”。
只有一个把规矩重新亮出来、把线重新画清楚的过程。
很冷,但很清楚。
人群开始散了。
二叔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过,拍了拍我肩膀。
“小朗啊,生日快乐。”
笑得有点尴尬。
我点了点头。
懒得计较。
二婶跟在后面,低着头走得飞快,连眼神都不敢跟我对。
堂弟徐鹏经过我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红包。
我捏了捏,薄薄的。
他凑近我耳边:“二百,别嫌少,真没了。”
我差点笑出来。
“行了,滚吧。”
他嘿嘿一笑,溜了。
大表姐徐蕊最后走的。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徐朗。”
“嗯?”
“你那条六十八万的手串,配你那只手,真的很丑。”
说完她笑着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翡翠珠子在阳光下折出一道绿光。
确实……挺丑的。
但我没摘。
最后走出院子的,是钱苗苗和周桂香。
钱苗苗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秒。
她没看我。
但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对不起。”
我没应。
不是不接受。
是我觉得这两个字,她现在说和以后做,分量不一样。
看以后吧。
她们上了车,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我哥。
还有我妈。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换了杯热牛奶。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
“没瘦,就这样。”
“吃晚饭吗?”
“吃。”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走到门口,又回头了。
“手串好看。”
”……嗯。“
她进去了。
我哥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看着院子里的树。
沉默了半天。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生日过得。“
我想了想。
”精彩。非常精彩。明年能不能别送东西了?“
”不行。“
”那送个正常点的。“
”比如?“
”发个红包就行,一百两百的。“
徐行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
我探头瞄了一眼。
屏幕上是某豪车品牌的官网。
他在看一辆限量款。
七位数的那种。
我把头缩了回去。
”哥。“
”嗯。“
”你要是明年给我买车,我当场报警。“
他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极其微小的弧度。
如果不是太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我都看不见。
这算不算笑,我不确定。
但这大概是,我这个冰块哥,今天给我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晚上八点。
我终于回到了自己那间五十平的出租屋。
叫了两份外卖。
一份麻辣烫,一份炸鸡。
打开电脑,准备来一把游戏。
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
我妈发了一个红包。
红包上写着:小朗生日快乐。
我点进去。
888,888元。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手里的炸鸡腿悬在半空。
群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小朗生日快乐!“
”小朗生日快乐!“
”侄子生日快乐!“
”朗哥生日快乐!“
消息刷了满屏。
比昨天骂我的时候还积极。
我笑了一声。
是真的笑了。
把手机扔回沙发,咬了一口鸡腿。
张磊发来一条私信。
”你们家到底还缺不缺人??我真的可以上门做儿子。包干家务的那种。“
我回了三个字。
”滚远点。“
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二十四岁的生日。
没睡到自然醒。
没打上游戏。
兄弟也没叫成。
但这个生日我大概会记很久。
不是因为三十八万的表,也不是六十八万的手串。
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有人永远站在我这边。
不用求。
不用说。
一直都在。
我掰开第二个鸡腿。
嗯。
生日快乐,徐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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